KNOWPATHS READER

仙侠剑魂

By 林渡 · 120 chapters

Reading layout
CHAPTER 5

第五章 黑衣剑客再现

北山入夜之后,寒意比白日更重。

沈孤鸿沿着山脊下方的古道行了近两个时辰,肩上的伤口隐隐作痛,脚下的积雪也渐渐深了起来。古战场的异象虽已消散,那些沉重的呼吸与万剑齐鸣的回响却仍留在他的记忆深处。每当山风穿过松林,他便会想起那名身披古甲、独立万军之前的剑者,以及对方最后望来的那一眼。那目光究竟是幻象留下的残影,还是隔着千百年岁月的一次真实注视,他无从分辨。

他只知道,手中这柄暗青旧剑,已经不再是一件寻常的遗物。

自古战场离开之后,旧剑始终沉默,剑身也恢复了往日的冰冷,然而剑柄内侧那些细密纹路,却像是比从前更加清晰。沈孤鸿曾在途中停下来,以指腹细细触摸那些刻痕,发现其中几道纹路竟与残图背面的印记相互呼应。它们并非简单的装饰,更像是一幅被拆散的古老图案,残图保存着其中一部分,而剑柄又保存着另一部分。若能寻得完整的图谱,或许便能看清这柄剑真正的来历。

只是父亲为何要将它交给自己,又为何在那场雪夜中郑重告诫他不可轻信剑中之言,仍是无解之谜。

沈孤鸿抬头望了望天色。云层低垂,月光被遮得严严实实,远处山峦只剩下深浅不一的黑色轮廓。他打算寻一处避风之地,等天亮后再辨认方向。依照残图所示,继续向北,应当能够抵达一条通往山外的旧驿道;若能找到人烟,便可打听父亲的消息,也能弄清附近究竟发生了什么。

他正思量间,忽然听见前方传来一声极轻的呻吟。

那声音被风雪遮掩,断断续续,若非山林中太过寂静,几乎难以察觉。沈孤鸿立即停步,右手按住剑柄,侧耳倾听。片刻之后,前方一丛倒伏的灌木后又传来几声咳嗽,像是有人强忍着痛苦,不愿惊动山中可能存在的野兽。

“什么人?”沈孤鸿沉声问道。

灌木后没有回答。

他没有贸然靠近,而是绕到一块突出的岩石旁,借着微弱的雪光向下看去。只见一名男子蜷缩在岩石与枯树之间,身上披着一件灰褐色的旧棉袍,腰间系着褪色的布带,身旁散落着一个破旧的行囊。那人约莫四十来岁,面容枯瘦,鬓角已经斑白,左腿裤管被血浸透,鲜血在积雪上凝成暗红色的斑块。

沈孤鸿略一迟疑,终于收起戒备,走到那人身旁。

“你受伤了?”

男子艰难地睁开眼睛,目光先落在沈孤鸿脸上,继而移向他背后的剑鞘。他似乎想要说些什么,却因失血过多而难以出声,只能微微摇头,示意沈孤鸿不要靠近。

“我若想害你,方才便不会开口。”沈孤鸿蹲下身,解开行囊,从里面取出一条尚算干净的布带,又撕下自己衣襟的一角,“你的伤口必须先止血,否则撑不到天亮。”

男子盯着他看了片刻,终于不再抗拒。

沈孤鸿在听雪剑庄时曾跟随庄中医师学过一些简单的止血之法。他先以雪水清理伤口周围的污泥,再用布条紧紧缠住男子的小腿。伤口虽深,却不像刀剑所伤,倒像被某种锋利的东西横向划过,边缘整齐得有些异常。沈孤鸿心中生疑,却没有立即追问,只将剩下的干粮递给对方。

男子接过干粮,勉强吃了几口,脸色才稍稍恢复。

“多谢少侠。”他低声说道,声音沙哑得像是许久没有喝过水,“若不是你,我只怕要冻死在这里。”

“你为何独自倒在山中?附近可有村镇?”

男子没有立即回答,而是抬头望向四周,确认附近没有其他人之后,才压低声音道:“前面十几里有个石桥镇,原本是北山脚下的寻常集镇,靠山货与药材生意过活。近来镇上出了怪事,已有好几个人接连失踪,我本想去山里寻找一位旧友,没想到半途遇上了那些人。”

“什么人?”

“说不清。”男子皱起眉头,似乎回忆起了极为可怕的事情,“有人穿着黑衣,有人乔装成商旅,也有人夜里蒙面出入。他们不抢钱财,不劫粮食,只打听古剑的下落。凡是家中藏有旧剑、祖传兵器,或者曾经从山里捡到奇异铁器的人,都可能被他们找上门去。”

沈孤鸿心中一动。

“你说的是古剑?”

“不错。”男子点头,“起初大家只当是盗贼寻宝,后来才发现事情远没有那么简单。石桥镇有个姓梁的铁匠,祖上曾替人修过一柄古剑,平日里一直将那剑藏在后院地窖。三日前,梁铁匠一家忽然失踪,屋里没有打斗痕迹,只有地窖的石门被人从外面打开。那柄古剑也不见了。”

“失踪的只有梁家?”

“后来又有两户人家出了事。一户是经营药材的老商人,家里曾收购过一批从北山挖出的青铜碎片;另一户是替人保管旧兵器的镖师,听说他祖父留下了一柄断剑。如今镇上人人自危,白日不敢独自出门,入夜便紧闭门户。有人说山中有妖物复苏,也有人说是江湖上某个神秘门派在搜集古兵器。”

沈孤鸿默然片刻,问道:“你亲眼见过那些黑衣人?”

男子苦笑了一声。

“见过。我本来只是替人送一封信,路过镇外的破庙时,却听见里面有人说话。他们提到什么残图、旧剑,还说北山的封印已有异动。我不敢久留,转身便走,谁知刚出庙门,便被人追上。那人只问我有没有见过一柄暗青色的古剑,我说没有,他便一剑刺来。”

沈孤鸿握住剑柄的手不由紧了几分。

“你看清他的脸了吗?”

“没有。那人蒙着面,剑法却极快。我只来得及挡了一招,便被他伤了腿。若非山中地势复杂,我趁着他追入林间时滚下坡去,只怕早已没命。”

男子说到这里,目光再次落在沈孤鸿身后的剑鞘上。他原本只是随意一瞥,可当沈孤鸿稍稍侧身,露出剑鞘末端那一线暗青色的剑柄时,他的脸色骤然变了。

“少侠……”他声音发颤,“你背后那柄剑,是从哪里得来的?”

沈孤鸿没有回答。

男子的目光里渐渐浮现出恐惧,连刚刚恢复的血色也迅速褪去。他撑着岩石想要坐起来,却因腿伤而疼得倒吸一口冷气。

“你千万不能把它带进石桥镇!”他急声道,“若那些人知道这柄剑在你身上,整个镇子都可能遭殃!”

“为什么?”

“因为他们找的,恐怕就是它!”

山风忽然从林间穿过,吹得两人身旁的枯草沙沙作响。

沈孤鸿沉默良久,才缓缓说道:“我不会将无辜之人牵扯进来。你告诉我,如何才能避开那些人,找到镇上的大夫?”

男子指向山道西侧。

“沿着这条小路下去,过了两道石梁,便能看见一间废弃的猎户木屋。那里还有些干柴,你可以先带我过去,等天亮后再沿溪谷走。溪谷尽头有座土地庙,平日里有采药人经过,兴许能找到愿意帮忙的人。”

沈孤鸿点头,将男子的一条手臂搭在自己肩上,扶着他慢慢站起。男子伤势不轻,每走几步便要停下来喘息。两人沿着灌木间的窄路缓缓前行,绕过一片布满碎石的斜坡,终于看见山腰处一间倾斜的木屋。

屋顶塌了一角,门板也已腐朽,但至少能够遮挡风雪。

沈孤鸿将男子安置在屋内,又从墙角找出几根尚未完全腐烂的木柴,费了些工夫才生起一堆火。火光映亮了屋中破败的桌椅,也映亮了男子疲惫的脸庞。他靠在墙边,沉默许久,才缓缓开口。

“少侠,我看你年纪不大,身上却有伤,想必也不是寻常行路之人。若我没有猜错,你与北山那些古剑之事,恐怕已有牵连。”

沈孤鸿没有否认,只将目光投向火焰。

“我叫沈孤鸿,来自听雪剑庄。”

男子闻言,身体猛然一震。

“听雪剑庄?”

“你听说过?”

“岂止听说过。”男子神色复杂,仿佛想起了某段尘封已久的往事,“二十年前,我曾随商队从北境经过,远远见过沈庄主一面。那时他还年轻,却已是北地有名的剑客。后来听人说,他闭门谢客,几乎不再参与江湖纷争。我本以为听雪剑庄会一直平静下去,没想到……”

他没有继续说下去。

沈孤鸿低下头,火焰在他的眼底微微摇曳。自剑庄覆灭以来,他已经听过太多惋惜与惊叹,却没有任何一句话能够告诉他父亲的下落。那些人记得沈砚川的剑术,记得听雪剑庄的声名,却无人知道那场雪夜究竟发生了什么。

“你既然见过家父,可曾听说过他与什么人结怨?”

男子缓缓摇头。

“沈庄主的事,我知道得不多。不过,当年江湖上曾流传过一些传闻,说他年轻时曾与一名姓谢的剑客同行,二人一同进入北山深处,后来却各自分道扬镳。有人说他们发现了一处古代遗迹,也有人说他们在遗迹中找到了一件不该现世的东西。传闻真假难辨,我也只是偶然听人提起。”

沈孤鸿的心忽然一跳。

姓谢的剑客。

古代遗迹。

一件不该现世的东西。

这几句话仿佛三块散落的石头,尚不足以拼出完整的道路,却已让他看见某种潜藏在迷雾中的轮廓。他想继续追问,男子却疲惫地闭上了眼睛,呼吸也渐渐平稳下来。

沈孤鸿没有再打扰他。

他坐在火堆旁,取出残图,借着火光仔细端详。残图上的山脉交错延伸,中央那柄无锋古剑仍旧沉默地指向北方。若男子所说属实,那么石桥镇的失踪事件与古战场的异象之间,很可能存在某种联系。而父亲当年与那名谢姓剑客的经历,或许正是解开谜团的另一把钥匙。

他正思索间,屋外忽然传来一声极轻的脚步声。

沈孤鸿立即收起残图,反手握住旧剑。

脚步声停在木屋门外。

没有敲门,也没有呼唤,只有一道细微的呼吸声穿过门板,缓慢而平稳,仿佛来人并不担心屋中之人会逃走。

沈孤鸿缓缓起身,挡在昏睡的旅人身前。

“谁?”

门外没有回答。

下一瞬,腐朽的木门无声裂开一道细缝。

一道剑光从缝隙中透入,冷得像雪夜里映在冰面上的月色。

沈孤鸿瞳孔骤缩。

那道剑光,他绝不会认错。

正是听雪剑庄覆灭之夜,曾将他逼入绝境的黑衣剑客所用的剑光。

门板缓缓向内开启,黑衣人立在门外,身上的黑袍沾着雪水,肩头还落着几片枯叶。他仍旧蒙着面,只露出一双沉静得近乎冷漠的眼睛。那双眼睛先扫过屋内的火堆与受伤的旅人,最后停在沈孤鸿身上。

“看来,我还是来迟了一步。”

沈孤鸿缓缓拔剑。

暗青色的剑身在火光下显出深沉的光泽,剑脊上的细纹若隐若现。他将剑横在身前,伤口因紧张而隐隐作痛,却没有后退半步。

“你究竟是什么人?”

黑衣剑客没有回答,只淡淡说道:“把剑交出来。”

沈孤鸿冷笑一声。

“上一次,你要的是残图。这一次,你连残图也不要了?”

“残图可以暂时留在你身上。”

“那你要我的剑?”

“不错。”

黑衣剑客的声音依旧平静,却比先前更加凝重。

“沈孤鸿,你最好明白,这柄剑与你沈家并没有你想象中的关系。你父亲将它交给你,并不意味着你就能掌控它。它若真正苏醒,招来的便不会只是几个追索残图的江湖人。”

沈孤鸿心中一震,脸上却不动声色。

“你知道我父亲?”

“我知道他做过什么。”

“那你为何不告诉我,他现在在哪里?”

黑衣剑客沉默片刻。

“因为有些事,即使告诉你,你也无法改变。你现在唯一能做的,就是交出旧剑,然后远离北山。至于听雪剑庄的血债,日后若有机会,我会给你一个交代。”

沈孤鸿眼中寒意渐浓。

“你们杀了我的同门,毁了我的家,如今却要我把父亲留下的唯一之物交给你,再等一个不知何时才会兑现的交代。你凭什么认为,我会相信你?”

黑衣剑客微微垂下目光。

“你不必相信我。”

“那就拔剑。”

火堆中一截木柴忽然爆开,几星火屑飞向半空。

黑衣剑客看了他片刻,终于抬起右手。

长剑出鞘。

剑刃映着火光,呈现出一种近乎灰白的色泽。与沈孤鸿记忆中不同的是,这一次黑衣剑客并未采用雪夜袭庄时那种迅疾凌厉的起手式,而是将剑尖微微向下,右足退后半步,左肩略沉,整个人仿佛忽然与周围的阴影融为一体。

沈孤鸿心头一凛。

这是另一种剑路。

那夜的黑衣剑客出剑如风,招式狠厉而直接,往往在对手尚未看清剑势时,剑锋便已逼至要害。此刻他的姿态却显得极为沉稳,剑尖看似垂落,周身却没有一处真正空门。沈孤鸿从小练习听雪剑庄的基础剑法,虽然尚未登堂入室,却也知道真正高明的剑客并不急于进攻,而是先以身势与气息封住对手所有可能的出路。

黑衣剑客显然比他高出不止一个境界。

可越是如此,沈孤鸿越不能被对方的节奏牵着走。

他没有贸然出剑,只将重心略微下沉,左脚踩住门槛旁一块松动的木板,右手握剑,剑尖微微向前。屋内空间狭窄,黑衣剑客的长剑施展不开,而火堆、破桌与墙角的杂物也让每一步移动都必须格外谨慎。沈孤鸿唯一能够利用的,便是这片狭小的空间,以及对方暂时不愿伤及无辜的顾忌。

黑衣剑客看出了他的打算。

“你学的是沈家的听雪十三式?”

沈孤鸿没有回答。

“可惜,你只学到了形。”

话音未落,黑衣剑客已经出剑。

第一剑直取沈孤鸿肩头,剑势看似平平无奇,真正的杀机却藏在剑锋落点之后。沈孤鸿横剑格挡,只听一声清脆的金铁交鸣,手臂顿时一麻,整个人被震得向后退去。黑衣剑客没有追击,剑锋一转,第二剑便从沈孤鸿右侧斜切而来,恰好封住他借墙避让的退路。

沈孤鸿强忍伤痛,侧身让过剑锋,随即以剑柄撞向对方腕部。

这一招并非听雪十三式中的正招,而是他小时候与庄中师兄切磋时,偶然摸索出来的应变之法。黑衣剑客似乎没有料到他会在如此被动的情形下突然近身,手腕略微一沉,剑锋随即向下压去。沈孤鸿趁势退开,长剑沿着对方剑脊滑过,发出一串刺耳的摩擦声。

两人一进一退,转眼已交手十余招。

沈孤鸿逐渐发现,黑衣剑客此番所用的剑法,与袭庄之夜的招式虽然风格不同,却并非全然陌生。对方每次转腕时,剑锋都会在中途略微停顿,仿佛有意将原本连贯的剑势拆成两段;而当他以剑尖封住对手的退路时,左脚总会先向外侧移动半寸,再由右足带动身体转向。

这些细微动作,竟让沈孤鸿产生了一种说不清的熟悉感。

他曾在何处见过这样的剑路?

是父亲演练剑法时留下的身影,还是听雪剑庄某位长辈的旧日招式?

沈孤鸿来不及细想,黑衣剑客已再次逼近。一剑刺向胸前,一剑横切腰侧,第三剑则忽然从两道剑势之间穿出,直取他的手腕。三剑看似彼此独立,实则层层相扣,几乎没有留下任何可以反击的空隙。

沈孤鸿勉强挡住前两剑,第三剑却避无可避。

危急之际,他忽然想起父亲曾说过的一句话:剑法有千万种,真正能够救命的,往往不是你记得最熟的那一招,而是你在绝境之中仍能看清眼前的一寸天地。

他没有继续硬挡,而是顺势松开半分握剑的力道,让旧剑沿着对方剑刃滑下,同时侧身撞向桌角。

破旧的木桌轰然倒塌,桌上的陶碗与木勺四散飞落。黑衣剑客的剑势终于出现一瞬间的停顿,沈孤鸿趁机转身,借着倒塌桌案的遮挡,一剑刺向对方肩侧。

这一剑并不高明,却足够出其不意。

黑衣剑客身形一转,剑刃贴着沈孤鸿的剑锋掠过,随即反手一挑,将旧剑震向半空。沈孤鸿只觉虎口剧痛,剑柄几乎脱手。他连忙收腕,勉强重新握住剑柄,却已被逼到墙角。

黑衣剑客的剑尖停在他喉前三寸。

屋内骤然安静下来。

火堆仍在燃烧,受伤的旅人被方才的交锋惊醒,正靠着墙壁瑟瑟发抖,却不敢发出任何声音。沈孤鸿的呼吸有些紊乱,肩上的伤口再次渗血,而黑衣剑客的剑锋却稳得没有半分颤动。

两人之间的差距,已经清清楚楚地摆在眼前。

“你输了。”黑衣剑客说道。

沈孤鸿盯着他,缓缓道:“那又如何?”

“把剑给我。”

“你若真想取走,何必与我说这么多?”

黑衣剑客没有立即回答。

沈孤鸿忽然意识到,对方虽然占尽上风,却始终没有真正下杀手。先前那几剑足以重创他,却都在最后关头避开了致命之处;方才剑尖抵住喉头时,对方也并未进一步逼近,反而留下了三寸距离。

这不是一个急于夺剑之人的举动。

至少,不像一个只想完成任务的人。

“你在等什么?”沈孤鸿问道。

黑衣剑客的目光越过他的肩头,落在那柄暗青旧剑上。

“我在等它告诉我,你究竟知不知道自己拿着什么。”

沈孤鸿心中一沉,握剑的手不由自主地收紧。

就在这一瞬间,旧剑的剑鞘从肩后滑落,撞在地面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响动。剑柄内侧的刻纹在火光中完整地显露出来,几道细密的青色纹路沿着金属表面延伸,仿佛古老的河流交错汇聚,最后在剑格下方形成一个极小的印记。

黑衣剑客的目光骤然凝住。

他的剑尖第一次出现了明显的偏移。

那并非因惊讶而产生的慌乱,更像是一个苦苦追寻某种答案的人,忽然在不经意间看见了早已认定不会再现的旧物。黑衣剑客缓缓收剑,向前一步,似乎想要看得更清楚,却又在距离沈孤鸿尚有数尺之处停了下来。

“把剑转过来。”他低声说道。

沈孤鸿没有照做。

“你先告诉我,那上面的纹路是什么。”

黑衣剑客沉默片刻,声音忽然变得低沉。

“你父亲没有告诉过你?”

“没有。”

“那他至少应该告诉你,不要让任何人看见这柄剑。”

沈孤鸿冷冷说道:“如今看见它的人已经太多了。听雪剑庄的人死了,家父下落不明,你却仍旧只肯说些无关痛痒的话。你若知道真相,便说出来;若不肯说,就不必再装作是在救我。”

黑衣剑客没有反驳。

他的目光仍停留在剑柄上,许久之后,才缓缓问道:“你在北山古战场见过什么?”

沈孤鸿心头剧震。

他方才从未提及古战场,对方却一语道破,显然并非偶然。

“你如何知道那里?”

“因为那里的异象,已经惊动了许多人。”

黑衣剑客抬起头,目光透过门外深沉的夜色,仿佛望向极远的地方。

“你看见了剑影?”

沈孤鸿没有回答。

“看见了身披古甲的剑者?”

沈孤鸿的眼神终于变了。

黑衣剑客似乎已经从他的神情中得到了答案。他缓缓闭上眼睛,像是在压下某种复杂的情绪。片刻之后,他重新睁眼,眼底的冷厉竟比先前淡去了几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忧虑。

“果然如此。”

“什么果然如此?”

“那处遗迹不该如此轻易地显现。若只是寻常的古剑异动,绝不会引来那样的幻象。你触碰了石碑?”

沈孤鸿的沉默已经说明了一切。

黑衣剑客轻轻吐出一口气。

“看来事情比我想象的更糟。”

“你到底知道什么?”

“我知道得并不比你多多少。”黑衣剑客说道,“但我知道,这柄剑一旦真正苏醒,便可能引来无法收拾的灾祸。到那时,想要得到它的人,不会再像我这样与你交谈。”

沈孤鸿冷笑。

“你在听雪剑庄的所作所为,可不像是在与人交谈。”

这句话令黑衣剑客沉默下来。

屋外风雪渐急,几片雪花从门缝飘入,落在两人之间。火光映着黑衣剑客的面孔,那张被黑布遮住的脸依旧看不清楚,却无法完全掩去他眼底一闪而过的沉痛。

“那一夜,有些事并非你所看见的那样。”

“我亲眼看见你们持剑闯入山庄,亲眼看见庄中之人倒在血泊里。难道那些都是假的?”

“不是。”

黑衣剑客回答得很快。

“死去的人不会复生,我也不会替自己辩解。但你若以为那一夜所有的剑都只为杀人而出,便仍旧没有看清真正的敌人。”

沈孤鸿胸口一阵发紧。

“真正的敌人是谁?”

黑衣剑客没有回答。

他只是再次看向那柄旧剑,仿佛剑柄上的纹路已经替他确认了某件极为重要的事。随后,他收剑入鞘,转身走向门外。

沈孤鸿没有料到他会突然离去,立即上前一步。

“站住!”

黑衣剑客停在门槛之外,却没有回头。

“沈孤鸿,听我一句劝。不要再去触碰那些古老的石碑,也不要试图让这柄剑回应你。你以为自己是在寻找父亲,实际上却可能正在打开一扇连你父亲也未能关上的门。”

“如果我不听呢?”

“那就只能由你自己承担后果。”

黑衣剑客迈步走入风雪。

沈孤鸿追出木屋,站在门外高声问道:“至少告诉我,你究竟是谁!你与我父亲是什么关系?还有那个姓谢的剑客——谢无尘,他究竟是什么人?”

黑衣剑客的脚步忽然停住。

夜色笼罩着他的身影,只有肩头与剑鞘的轮廓在雪光中若隐若现。那一瞬间,他似乎想要转过身来,却终究没有如此。

“有些名字,知道得越早,死得越快。”

说完,他便沿着林间小路远去。

沈孤鸿站在风雪中,手中的旧剑冷得像一块深埋地底的青石。他知道自己无法追上那名黑衣剑客,也知道即使追上去,对方未必肯再回答任何问题。可这一次,他至少得到了一点确切的线索:那人认得旧剑,知道古战场的异象,也知道谢无尘这个名字。

更重要的是,他似乎并不完全希望自己死去。

沈孤鸿缓缓收剑,转身回到木屋。

受伤的旅人仍靠在墙边,脸色苍白,显然已将方才的交谈听去大半。他看着沈孤鸿,欲言又止,最后只低声说道:“少侠,你若还要北行,千万小心。北山的事,恐怕已经不是江湖仇杀那么简单了。”

沈孤鸿点了点头。

他没有再向旅人解释什么,只重新添了几根木柴,让火焰烧得更旺。随后,他取出残图,将它与旧剑并排放在膝上,借着火光仔细查看。图上的三道山脉依旧交错纵横,古剑的轮廓依旧没有锋芒,而剑柄上的印记则静静伏在暗青色金属之中,仿佛从未被任何人看见过。

他忽然想起黑衣剑客收剑时的神情。

那不是一个发现宝物的人应有的神情,而像是一个迟迟不愿面对旧日真相的人,终于在某个无法回避的时刻,确认了自己最不愿确认的事实。

沈孤鸿抬起头,望向木屋之外。

风雪遮蔽了来路,林间只剩下深深浅浅的脚印。黑衣剑客早已不见踪影,唯有远处山岭的轮廓隐没在浓重夜色之中。

而在数里之外的一处山坳里,黑衣剑客独自停下脚步。

他取下蒙面的黑布,露出一张饱经风霜的脸。那张脸并不苍老,眉宇间却有着远超年龄的疲惫。他缓缓拔出自己的长剑,借着微弱的月光看向剑脊,那里同样刻着几道细密纹路,只是与沈孤鸿手中旧剑相比,明显残缺了一角。

他沉默许久,终于低声开口。

“谢无尘……你终究还是把它留了下来。”

山风掠过山坳,吹散了他的声音。

黑衣剑客将剑重新收入鞘中,抬头望向北山深处。那片古战场已被黑暗吞没,然而他知道,今夜之后,一切都不可能再回到从前。

他握紧剑柄,声音低得几乎只有自己能够听见。

“果然是谢无尘留下的东西。”

Enjoying this story? Support the author

A voluntary, one-time contribution in appreciation of this work.

Payment is collected by KnowPaths via Stripe; this does not automatically transfer funds to the author.
READER ENGAGEMENT

Follow the story and stay connected

0 readers are following this story. Followers receive an in-app notification when a new chapter is published.

DISCUSSION

Discussion & Comments 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