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來人間一趟

時間來到六月中旬，即將升上大三的暑假，我與思婷跟往常一樣在圖書館，各做各的事情，那種無聲的互相陪伴是一種互相滋養對方的默契。

我們坐在圖書館靠窗的位置，窗外陽光斜斜地灑進來，把她的側臉照得乾淨。

她專心地看著《海子詩集》，我則是分心看著她。心裡想著：「她應該跟去年一樣要回外縣市的家吧，印象中，她不太喜歡那個家。」

她感覺到我的視線，下意識轉頭過來，眼神似乎是在說著：「你有什麼事嗎？」，但卻不發一語。

四目相交後我開口了，打破沉默地說：「期末考考完了，你暑假有什麼計畫嗎？」

「嗯...會回家。」的確，她沒有理由繼續住在大學附近的宿舍。

「你應該會待在這邊吧？」她反問。

「是啊，會在這順便去打打零工，最近有投救生員的工作，暑假應該都會在那邊上班。」我漫不經心地回答。

我看著她說：「我會有點想你。」

「你少來。」她淺淺地笑了一下，像是沒料到我會這樣說一樣，過了不久，她吞了吞口水後繼續說著：「我真不想回那個家。」

我輕聲問：「一想到要回家壓力就很大嗎？」她點點頭，輕輕地說著：「家裡還是老樣子，沒什麼變。」

我沒有急著追問，而是沉默了一會兒，緩緩開口：「妳每次講到家裡，好像都是在說，在那邊心情很麻木，對嗎？」

她轉頭看著我，眼神停留了幾秒，似乎表達著：「隨便你怎麼想」，卻又像是在默認。

我不說話，轉頭繼續滑著手機，寧靜的圖書館不會因為我們的竊竊私語有任何變化。

過了不久，思婷聲音顫抖著說：「海子的遺言是……我的死與任何人無關。」

「我的死，與任何人無關；這句話對於即將離開世界的人而言，是多麼溫柔的一句話」

她專心地看著《海子詩集》，偶爾有學生走過我們的座位旁邊，我們自成一個世界一樣，不被干擾。

她呢喃：「想起了人類，你眼含孤獨的淚水。」

過了一會兒，她看了一下我，又低下頭，接續著說：「把詩句唸出來真的有種很難為情的感覺」

「可能就是剛好某些句子，有打中自己內心的真實感受吧？」我反問她，她則沒有回應。

過了一段時間，她把書本闔上，自言自語地說著：「所以曙光究竟是什麼意思？」

這首詩是來自於海子生命中的最後一首詩《春天，十個海子》的最後一句。

詩人以「已故者」的視角，寫出熱鬧但又荒涼的場景；而這最後一句「曙光究竟是什麼意思？」整句是...。

大風從東刮到西
從北刮到南
無視黑夜和黎明
你所說的曙光究竟是什麼意思？

這裡的「大風」，我想她所指的是她回到家的壓力、以及一直以來感受到的鬱悶，那邊並不是避風港，反而更像是洶湧、湍急的急流。

被「大風」侵襲，那種孤獨無依的絕望和幻滅感，便在字裡行間流溢而出，詩人在無邊的絕望以及憂鬱的壟罩之下，緩緩地說出了：「你所說的曙光究竟是甚麼意思？」

詩人早已不再相信這世界的「曙光」，所以詩人要去追求自己心目中的「曙光」，而那正是比這世界所給的「希望」更有「希望」的地方。

是的，「我記得自己來自一個更美好的地方」，我想，她可能一直在想著，「這世界並不屬於她吧？」這是思婷想說，但又沒有說出口的話嗎？

我放下手機，滿腦子都在運轉著，腦海中想了過往看過的書，卻找不到任何一句適合的句子安慰到她。

我想到金絲雀的例子，金絲雀對空氣品質十分敏感，思婷就像金絲雀一樣，若過度踏進她的小宇宙，會讓她感到不安的。

她渴望在界線分明的空間守護內心的平靜，但又有著被重視、被理解的心情，我想，這時候難道只有無聲的陪伴？但又覺得若是不回應她，顯得我有點冷血，而她也沒辦法感受到我的關心。

過了半晌，我支支吾吾地吐出幾個字：「黑夜是神的傷口……」她抬頭看我，眼神靜靜地、沒有說話，像是在等我說完。

我撐著下巴，看著窗外的陽光落在她肩上，聲音低低的：「沒事啦，因為你剛剛有提到曙光，我就突然想到這句話」

她沒有笑，也沒有皺眉，面無表情地看著我。我開口打破沉默，對她說：「我還在等你請我吃飯耶」

她抿嘴，露出壞壞的笑容說：「我以為你忘記了」

我回答：「我一直都記得的」；過了一段時間，我補充說著：「你回來的時候要記得請我啦，不管」

她淡淡地笑著，不發一語。圖書館外的陽光繼續灑落，落在我們身上，像是一場沒有聲音的療癒儀式，在靜默裡緩慢發生。

離開圖書館後，我與她並肩而行，在路上，我跟她說著：「海子如果在現代還用臥軌來自殺的話就不夠浪漫了」

她饒有興致地看著我，我則開玩笑地回應：「他如果現在還臥軌的話，大部分的人應該也只會抱怨他害火車誤點而已」

她輕聲笑了，眼神柔和起來，我們繼續走著，沒有說話，我想，保持距離的關心對她來說很重要，但我也想讓她知道，有人會在這等著他回來，他並不孤單。

那天的陽光，比任何一天都柔和。我想，每個人都有每個人面對負面狀態時獨一無二的方式。

我知道自己無法拯救任何人，也知道有些傷口，會一直都在，但這不能阻止我們透過對彼此溫柔的方式活著。

黑夜比我更早睡去
黑夜是神的傷口
你是我的傷口
羊群和花朵也是岩石的傷口
今夜九十九座雪山高出天堂
使我徹夜未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