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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仙:问道沧海

By 翰青 · 51 chapter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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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8

第七章 花篮里藏着一座山

苏州城的雨到了三更,忽然变得又急又密。

城南运河两岸,数千盏灯火在风雨中摇曳,河水拍打石岸,发出沉闷的声响。几艘来不及归港的画舫挤在桥洞下,船工冒雨收帆,妇人隔着舱窗呼唤孩子,原本繁华热闹的水乡夜色,渐渐被一种说不清的阴寒笼罩。听雨楼上空,那朵巨大的血色莲花已经完全展开,九片花瓣悬于云层之间,随着夜风缓缓转动,远远望去,仿佛一座倒悬在城池上方的妖异宫殿。

莲花每转动一次,城中便有一片灯火熄灭。

起初,百姓只当是雷雨将至,纷纷关门闭户。后来有人发现,自家铜镜里映出的面容竟与平日不同,年轻女子忽然显出苍老模样,垂暮老人却在镜中恢复了少年容颜。更有几个夜行归来的商人,走过同一座石桥三次,仍回到原来的地方,直到惊恐地发现桥下河水已经变成暗红色,才知道今夜绝非寻常风雨。

听雨楼后院,吕岩与蓝采和站在血色光幕之下,周围数十名护卫被突然升起的灵压逼得东倒西歪。那些原本催动法阵的黑衣道人也失去了从容,纷纷跪坐在地,拼命维持阵纹。唯有裴承晏仍站在小楼门前,锦袍被风吹得猎猎作响,脸上带着一种近乎狂热的兴奋。

“终于开了。”他仰头望着天空,低声说道,“父亲筹谋多年,等的便是这一夜。”

吕岩听得清楚,知道血莲异象绝非一处乐坊私设邪阵那样简单。他回头望向蓝采和,见她脸色苍白,怀中的花篮却有淡淡青光流动,篮中鲜花一朵接一朵地开放,花香渐渐盖过院中浓重的血腥气息。

“你的花篮在抵挡血阵?”吕岩问道。

蓝采和低头望着花篮,眼中也有惊疑。

“它从未这样过。过去遇见妖气,花瓣只是稍稍发亮,今夜却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醒过来。”

她说着伸手抚过篮沿,指尖忽然传来一阵灼热,痛得她轻轻缩手。吕岩看见篮底那根褪色的红绳正在缓缓变色,原本灰暗的丝线竟一点点泛出金光,仿佛被雨水洗去了许多年积存的尘埃。

裴承晏终于收回目光,望着二人笑道:“蓝采和,你可知道裴家为何寻你这么多年?区区一名逃走的歌伎,还不值得我们费尽心机。真正值钱的是你身上那道百花灵根,以及你怀里那件连自己都不识得的宝物。”

蓝采和冷冷道:“我这花篮不过是一个道人送的,与你们裴家没有半文钱关系。”

“寻常道人能送你这样的东西?”裴承晏笑意更深,“你那位师父倒也舍得,只可惜当年他没有告诉你,此篮并非凡间竹篾编成,而是取自海外仙山的万年灵藤。篮中自成一方小天地,若修为足够,甚至能够藏纳山川。”

吕岩心头一震。

蓝采和也怔住了。

她自幼带着这只花篮行走江湖,知道它能够储藏物品、催生花木,偶尔也能借花影迷惑敌人,却从未想过其中竟藏着如此惊人的秘密。赠篮的道人当年只说,此物与她有缘,叫她好生照看,日后自会知晓用途。那道人离开之后,再也没有出现过,她寻访数年,连姓名也未能查实。

裴承晏见她神情,知道自己所言正中要害,便缓缓说道:“交出花篮,随我开启九莲血阵,我可以让柳玉娘活着离开。你若执迷不悟,今夜不但她要死,整座苏州城里与你有缘的女子,都可能成为阵中祭品。”

蓝采和身子微微一颤。

吕岩却上前半步,沉声道:“你既知道这法阵牵连满城百姓,还敢将它开启,难道不怕天庭问罪?”

裴承晏仿佛听见什么可笑之事,竟放声大笑。

“天庭问罪?吕岩,你既是汉钟离门下,难道他还没有告诉你,有些事本就是奉了天庭之命?”

他缓缓举起右手,露出腕上一道黑色符印。符印形如双角盘蛇,周围缠绕着细密金线,与玄都别院那些邪道所用的印记一般无二。

“凡人求长生,妖族求成仙,修道者求破境。世间无数人都在求,天地灵机却不是取之不尽。上界既要维持三界秩序,自然有权决定什么人能够得道,什么人应当奉献。”

吕岩望着那道符印,心里忽然生出一种冷彻骨髓的厌恶。他曾经以为,裴万金父子不过是借方术骗取钱财的恶商,如今才发现,他们口中的长生与天律,竟成了肆意践踏他人性命的理由。

“你口口声声说奉天庭之命,”吕岩缓缓举剑,“可你今夜害的是活生生的人。便真有仙官替你撑腰,也改变不了这一点。”

裴承晏脸色渐冷,忽然抬手一挥。

九瓣血莲同时震动,数十道暗红色光线从天而降,直取蓝采和怀中的花篮。

吕岩立即挺剑迎上。纯阳剑炁沿剑锋流转,在雨幕中划出一道淡金色弧光,虽勉强斩断最前面的两道血线,余下的却仍如灵蛇般绕过剑身,向蓝采和扑去。她迅速张开花篮,篮中百花飞舞,花瓣化作一片五彩光幕,将血线暂时隔开。

然而这一次,血线并未像先前那般被幻术驱散,反而紧紧缠在光幕边缘,不断汲取花篮散出的灵炁。篮中花朵一朵接一朵地枯萎,蓝采和额上也渐渐渗出细汗。

“吕洞宾,不能一直挡!”她急声道,“这阵法在吸我的灵炁!”

吕岩心念急转,忽然望见小楼门侧那块刻着盘蛇图样的石碑。此前他便察觉那里灵机异常,如今血阵开启,石碑表面更不断有暗红色光芒涌入地下,显然是维持法阵的重要节点。

他没有再与血线纠缠,而是纵身跃上院中石栏,借势扑向石碑。裴承晏看出他的意图,冷笑着取出一枚金色铜钱,屈指弹出。铜钱在半空骤然化作一轮圆盘,边缘锋利如刃,带着尖锐啸声直取吕岩后背。

吕岩施展观微,察觉铜钱飞来的轨迹,勉强侧身躲过,肩头衣衫仍被割开一道长口。他落地时脚步踉跄,却没有停顿,长剑顺势斩向石碑中央。

剑光落下,石碑轰然碎裂。

整座后院顿时剧烈摇晃,地面符纹接连崩开,原本笼罩小楼的暗红光幕也出现一道裂隙。

蓝采和眼睛一亮。

“就是现在!”

她猛然收拢花篮,将剩余灵炁凝成一朵巨大的白色山茶,朝裂隙掷去。山茶在半空舒展,层层花瓣化作利刃般的光影,沿着裂隙冲入小楼,瞬间撞开那两扇紧闭已久的朱漆大门。

一股浓烈的药香与血腥气息扑面而来。

吕岩与蓝采和相视一眼,顾不得身后裴承晏的怒喝,纵身冲入楼中。

小楼内部远比外面看起来宽阔。

一层并无寻常乐坊的桌椅陈设,而是一座巨大的八角石室,地面铺着青黑色石板,中央凿出一道深约三尺的圆形池槽。池中流动着暗红色液体,四周摆放九盏青铜莲灯,每盏灯下都刻着一名女子的生辰八字。墙边排列着数十只木柜,柜中盛放各色药瓶、符纸和账册,空气中弥漫着甜腻而令人作呕的气味。

石室深处,九名女子被缚在莲灯旁的木架上。

她们年龄各异,有的尚是十六七岁的少女,有的已近三十,身上都穿着白色薄衣,脸色苍白,双眼紧闭。每个人的腕间都有一道细小伤口,鲜血正沿着银色细管缓缓流入中央池槽。

蓝采和见状,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尽。

“柳姐姐!”

她一眼认出最靠近墙边的女子,正是先前在窗前弹奏琵琶的柳玉娘。柳玉娘被锁在木架上,双腕缠满符带,面容憔悴,怀里却仍紧紧抱着那张旧琵琶。

蓝采和扑过去,伸手便要解开符带,却被吕岩急忙拦住。

“先别碰!这上面有禁纹。”

蓝采和低头看去,只见符带间隐约有黑色细线流动,正与地面法阵相连。若强行扯断,恐怕会伤及被缚之人。她强忍心中焦急,俯身轻声唤道:“柳姐姐,是我,采和。我来了。”

柳玉娘缓缓睁开眼睛。

她看见蓝采和,先是一怔,随后眼眶骤然湿润,嘴唇颤抖许久,才发出微弱的声音。

“傻孩子……我叫你走,你怎么又回来了?”

“你还在这里,我能往哪里走?”

“裴家早就知道你会来。他们留着我,就是为了引你回来。”

蓝采和心中一痛,却仍勉强笑道:“我知道。可你从前教我,做人不能只顾自己活着。如今我若连你都不管,往后还怎么唱你教我的曲子?”

柳玉娘望着她,眼泪终于落下。

她伸出手,想要抚摸蓝采和的脸颊,却因腕间锁链牵扯,疼得轻轻一颤。蓝采和立即握住她的手,低头仔细查看符带,眼中渐渐浮现出愤怒与焦急交织的神色。

吕岩没有打扰两人,而是沿着石室边缘缓缓查看。他发现九盏莲灯的灯芯并非寻常棉线,而是由一种极细的白色丝线编成,丝线一端连接女子腕间符带,另一端则没入中央血池。每当上方血莲转动,灯焰便亮一分,被缚女子的脸色也随之苍白一分。

他心中一沉,终于明白裴承晏所言的九莲血阵究竟如何运转。

这并不是普通炼丹之术,而是借活人精血与心神为引,强行凝聚某种特殊灵机。九名女子的生辰八字恰好对应九盏莲灯,使整个阵法得以持续运转。至于蓝采和的百花灵根,则显然是令法阵最终完成的关键。

吕岩回头望向蓝采和,心中忽然生出疑问。

“采和,你那位赠花篮的道人,可曾告诉你百花灵根究竟是什么?”

蓝采和仍握着柳玉娘的手,闻言摇头。

“他只说我与草木有缘,花木兴衰皆可感应,还教我几句养炁口诀。至于百花灵根,他从未提过。”

柳玉娘忽然轻轻握紧她的手。

“采和,你还记得自己小时候那场病么?”

蓝采和怔住。

“记得。那年我高烧不退,险些死在乐坊后院。后来有个老人给我喝了一碗药,醒来时便看见床边放着花篮。”

“那老人临走前,曾与我说过一句话。”柳玉娘喘息片刻,声音愈发微弱,“他说你不是寻常木灵之体,命里藏着一座山。日后若遇见真正懂得山中花木的人,自会明白。”

蓝采和听得茫然。

“一座山?”

柳玉娘点头,却再也无力说下去。

就在此时,石室门口忽然传来一阵缓慢的掌声。

裴承晏走了进来。

他身后跟着两名黑衣道人,手中各持法杖,脸上满是戒备。裴承晏望见碎裂的石碑与被惊动的女子,非但不怒,反而露出一丝满意的笑容。

“果然是百花灵根。寻常幻术绝不可能突破九莲外阵,唯有你手中的花篮,才能使花木之炁与血莲相争。”

蓝采和霍然转身,怒道:“裴承晏,你若敢再伤柳姐姐,我便与你拼命!”

裴承晏不以为然,只向身旁道人点了点头。

那道人立即抬起法杖,杖头红光一闪,柳玉娘腕间符带骤然收紧。她痛呼一声,整个人向后仰去,怀中琵琶也跌落在地,弦线断了两根。

蓝采和惊怒交加,便要扑上前去,却被吕岩一把拦住。

“别冲动。他要的就是你失去分寸。”

裴承晏望着吕岩,微微一笑。

“吕公子倒比先前聪明了些。只可惜,你们既已进入九莲石室,便再没有退路。外阵不过是为了引你们进来,如今真正的丹阵才刚刚开始。”

他说罢抬起右掌,掌心那道盘蛇符印骤然亮起。

九盏莲灯同时燃烧,石室四壁浮现出无数细密的暗红纹路。吕岩只觉脚下地面猛然一沉,周围空间竟开始缓缓收缩,仿佛整座石室正在被某种无形力量压入地下。

裴承晏继续说道:“你可知道,父亲为何不惜重金寻找百花灵根?因为天下修道者虽多,能够自成灵境的体质却极少。寻常修士要到化神之后,方能以自身大道勉强开辟一方灵域;而你,蓝采和,尚未真正筑府,却已经拥有一件与自身灵根相合的洞天法宝。若以九莲血阵催动,使其灵境完全展开,便可从中取出一缕万年不衰的先天木炁。”

蓝采和听得心头发冷。

“你们要拿我的命炼丹?”

“性命倒未必一定要取。”裴承晏笑意温和,言辞却极其残酷,“若你肯配合,或许只需废去灵根,留下肉身,日后仍可做个寻常女子。至于柳玉娘和其他人,她们既已入阵,精血早被丹火侵蚀,即使放出去,也活不了多久。”

蓝采和脸色惨白,握住花篮的手不由得微微发抖。

她曾经以为自己逃离乐坊,便能摆脱被人买卖的命运;后来学得几分法术,又以为终于有了保护自己的本领。如今方知,在这些追逐长生与权势的人眼中,自己仍不过是一件更为珍贵的货物。

吕岩缓缓上前,将她挡在身后。

“裴承晏,你若真想求长生,为什么不自己修炼?为何非要夺取别人的性命?”

裴承晏眼中闪过一丝阴郁,随即冷笑道:“你以为人人都像你,有汉钟离那样的仙人做师父?我裴家经营百年,富可敌国,所能求得的丹药法器无数,可偏偏没有一人能真正突破筑脉之境。你不过一个落第书生,入山数月便得太清剑炁,有什么资格指责旁人为求大道不择手段?”

他说到最后,声音已带了几分压抑不住的怨恨。

吕岩看着他,忽然明白这位豪商之子为何如此执迷。

他拥有自己曾经渴望过的一切:富贵、地位、权势,还有无数人为之奔走效命。然而这一切并未使他满足,反而令他更加恐惧失去。他不甘心拥有再多财富也终究会衰老死亡,于是便妄想以旁人的生命填补自己的不足。

吕岩心中虽有一丝理解,却并未因此动摇。

“求道本无贵贱,”他沉声说道,“但你要拿无辜之人替自己续命,我便不能让你如愿。”

裴承晏脸色骤冷。

“既如此,便一同留下!”

他猛然挥掌,石室中央血池顿时沸腾起来。

九道血光沿地面迅速蔓延,将吕岩与蓝采和围在中央。两名黑衣道人同时掐诀,阵中忽然出现无数女子身影,或哭泣,或哀求,或娇笑,声音层层叠叠,仿佛要将人的心神彻底撕碎。

吕岩知道这是幻术与摄魂之法交织而成,立即催动纯阳剑炁,守住灵台清明。他施展太清剑诀中的守中一式,剑光收敛于身前三尺,虽无惊人威势,却暂时挡住了血光侵袭。

蓝采和则缓缓举起花篮。

篮中残存的鲜花已经凋谢大半,唯有一朵细小的白色花苞仍在篮底轻轻摇动。她望着花苞,忽然想起幼年那场高烧,想起柳姐姐守在床边一夜未眠,也想起那个来历神秘的老人把花篮交到自己怀中时,曾经说过的一句话。

“花有花时,人有人命。若一日有人要夺你的花,莫先想着如何打败他,先问问自己,究竟想护住什么。”

当年她听不懂,如今置身血阵中央,才隐约明白其中意味。

她想护住的,并不是花篮本身,也不是所谓百花灵根。

她想护住柳姐姐,护住那些被迫卖身的女子,也护住眼前这个明明修为浅薄,却仍敢为她拔剑的年轻书生。

蓝采和深深吸了一口气,将右手缓缓按在花篮底部。

“吕洞宾。”

吕岩正在挥剑抵挡血光,闻言侧头。

“怎么?”

“你相信我么?”

吕岩望着她,毫不迟疑地点头。

“相信。”

蓝采和眼中忽然浮现出一种极为温柔的神情,随即轻轻笑了。

“那你便替我守住片刻。”

她说完,竟将花篮倒转过来,篮口朝下,缓缓悬在半空。

裴承晏见状,脸色骤变。

“不好!她要强行开启洞天!”

两名黑衣道人立即催动法阵,血光如潮水般涌来。吕岩咬紧牙关,将体内纯阳剑炁尽数凝于剑锋,长剑连续挥出,金色光弧交织成一道狭窄屏障,硬生生挡住第一波血光。剑身剧烈震颤,胸口旧伤也再度隐隐作痛,他却始终没有后退。

蓝采和闭上眼睛。

她没有念动繁复咒诀,只轻轻唱起一支极古老的曲子。

那曲调与平日卖花时的歌谣截然不同,悠远而缓慢,仿佛从深山古木之间传来。随着歌声响起,篮底那朵白色花苞缓缓绽放,一缕淡青色光芒从花心升起,绕着花篮盘旋数周,最终化作一枚小小的山形印记。

印记出现的一瞬间,整个石室的灵机骤然改变。

原本污浊的血腥气息中,忽然生出一阵清冽山风。

山风带着松脂、苔藓和春日泥土的气味,掠过众人脸颊,仿佛有人在密闭石室里打开了一扇通往远山的窗户。接着,地面出现一层柔和青光,石壁上竟有细小藤蔓破石而出,沿着裂缝迅速攀爬。

裴承晏骇然望着眼前景象。

“万木归源……这不可能!”

蓝采和的歌声仍在继续。

花篮缓缓升高,篮口之下出现一道朦胧光影。起初那光影只有手掌大小,仿佛一幅微缩山水画,随后渐渐扩张,竟显现出重重山峦、流泉飞瀑与幽深林木。山间白云缭绕,古树参天,远处还有一座小小石桥,横跨清澈溪流。

吕岩望着那片景象,心中震撼得几乎忘了呼吸。

他忽然明白,裴承晏所说的“篮中藏山”,竟不是夸张之词。

蓝采和怀里的花篮,真的藏着一座山。

那座山名叫百花山。

蓝采和并不知道它从何而来,也不知道自己为何能在此刻看见它。她只觉得眼前忽然出现了一片极为熟悉的天地,仿佛幼年某个早已遗忘的梦境重新苏醒。她看见山中有一座小小茅舍,门前种着一树白梅,屋后流水潺潺,山道上散落着许多颜色各异的花瓣。

更远处,一位身穿灰袍的老人正坐在松树下,低头编织一只竹篮。

那老人背对着她,身影朦胧,却使她心中忽然涌起一阵难言的酸楚。

“师父……”

她轻轻唤了一声。

老人没有回头,只缓缓抬起右手,指向山中那条清澈溪流。

溪水忽然泛起涟漪,水面倒映出许多破碎画面。她看见年幼的自己蜷缩在乐坊柴房里,发着高烧,柳玉娘跪在床边哭泣;看见灰袍老人推门而入,从怀中取出一朵白花,轻轻放在自己额头;又看见老人将花篮交给柳玉娘,嘱咐她好生照看。

画面渐渐清晰。

她终于听见了当年没有听懂的话。

“这孩子命中有劫,亦有大缘。百花山不是替她逃避人间的地方,而是等她有朝一日懂得护生之道,才可真正开启的洞天。”

蓝采和眼眶渐渐湿润。

她忽然明白,老人留下的花篮并非让她凭借法术逍遥度日,而是为她保存着一种尚未觉醒的力量。这力量与她是否拥有高深修为并无绝对关系,却与她愿意为谁承担危险紧密相连。

她睁开眼睛,轻轻抬起双手。

“百花山,开!”

一道青金色光芒骤然从花篮中展开。

石室上方的血色莲花剧烈震颤,九盏青铜莲灯同时发出尖锐鸣响。无数藤蔓从地面涌出,宛如绿色江河,沿着血池边缘迅速攀爬。它们并未胡乱攻击,而是精准缠住连接九名女子的银色细管,将血气流转截断,随后又以柔和灵光包裹伤口,阻止她们继续失血。

吕岩见状,立即抓住机会,挥剑斩断束缚女子的外层铁索。

然而那些符带仍然与血池相连,若贸然扯开,便会牵动女子体内残余的邪气。他只得依照观微之法,逐一分辨符纹流向,寻找可以安全切断的位置。蓝采和则借助百花山灵机,将一片片白色花瓣送入女子眉心,使她们渐渐恢复清明。

柳玉娘终于睁开眼睛。

她望着半空中的花篮,神色震惊,随即看向蓝采和,眼中浮现出泪光。

“采和……你终于能打开它了。”

蓝采和却已无暇回答。

百花山洞天虽然初开,消耗的灵炁却远超她如今能够承受的限度。她只觉得丹田空虚,四肢渐渐发冷,额头汗水不断滑落,连歌声也开始微微颤抖。

裴承晏看出她后继无力,眼中重新浮现出狠厉之色。

“洞天虽开,你却没有足够修为驾驭。既然如此,便让我替你收了!”

他忽然取出一枚暗金色小印,猛然按向自己胸口。

只听一声低沉闷响,小印上的双角怪蛇纹样骤然亮起,裴承晏周身灵炁急剧膨胀,原本不过筑脉初境的修为竟被强行推至接近结丹的层次。他面容迅速苍老,鬓边浮现白发,眼中却闪烁着近乎疯狂的光芒。

吕岩心中一沉,知道这是借助禁术强行提升修为的手段。

裴承晏显然已不顾自身后果。

“今日谁也别想走!”

他暴喝一声,掌中黑蛇印化作一柄长约丈许的青铜巨刃,带着浓烈阴气向蓝采和斩去。吕岩立即迎上,纯阳剑炁凝于剑锋,试图挡住这一击。然而双方修为相差悬殊,剑刃交接的一瞬,他只觉双臂如遭雷击,长剑险些脱手,整个人被震退数丈,重重撞在石壁上。

胸中气血翻涌,一口鲜血喷出。

蓝采和惊呼:“吕洞宾!”

她心神一乱,百花山光幕顿时摇晃,裴承晏趁势再度举刃,直取她的眉心。

吕岩勉强撑起身体,眼见蓝采和已无力闪避,心中忽然掠过一阵极深的恐惧。他想起长安雨夜那些险些被炼丹的孩子,想起青丘废城里受苦的狐族,也想起蓝采和方才问他是否相信自己时,那双明亮而认真的眼睛。

他绝不能眼看着她死在这里。

可自己的剑炁已经耗尽,又没有师父留下的保命剑意,究竟还能如何抵挡?

就在此时,丹田深处忽然传来一阵细微的震动。

那是先前感炁时凝聚的一缕纯阳灵机,原本极其微弱,如今却在生死关头缓缓旋转,仿佛一粒沉睡的种子,终于遇见了能够使它破土的春雷。

吕岩忽然想起师父教导的太清剑诀。

观微,看清天地细处;守中,危急之际不失本心;破妄,斩去眼前虚妄。

他此前一直以为,破妄便是斩破敌人的幻术,如今才明白,真正需要破除的,或许还有自己心中那道关于强弱的界限。

他并不一定要胜过裴承晏。

只需替蓝采和挡住这一剑。

吕岩猛然深吸一口气,将全身残余灵炁尽数汇入掌中长剑。他不再试图与对方硬拼,而是凝神观察青铜巨刃上阴气流转的细微变化,终于看见刀势最盛之处,竟有一线极短暂的停顿。

那便是破绽。

他纵身跃起,剑锋不再直取巨刃,而是斜斜刺向裴承晏握印的手腕。剑势看似轻巧,却准确切入阴气转换的间隙。

“铮!”

青钢剑发出一声清越鸣响。

一道淡金色剑光骤然从剑尖迸发,虽只有三尺长短,却仿佛凝聚了吕岩此刻全部心神,精准斩断裴承晏腕间那缕维系禁术的黑色灵线。

青铜巨刃顿时失去控制,偏向一旁,重重劈在石室地面上。

轰然巨响中,碎石四溅,血池边缘崩裂,九莲法阵终于出现一道贯穿内外的裂缝。

裴承晏惊骇欲绝,连退数步。

“你……你竟能破我的锁炁印?”

吕岩落地时双腿一软,几乎跪倒,却仍以剑支地,艰难站稳。

“我破不了你的修为。”他喘息着说道,“只破了你手里的邪术。”

裴承晏望着他,脸色阴沉得可怕。

他显然没有料到,一个初入感炁的年轻修士,竟能凭借极浅的剑炁,抓住自己强行提升修为后留下的破绽。

然而吕岩也已到了极限。

他眼前阵阵发黑,丹田灵炁几乎耗尽,连手中长剑都难以握稳。裴承晏若再攻来,他恐怕再无抵挡之力。

蓝采和望着他摇摇欲坠的身影,眼中忽然涌出泪水。

她没有哭出声,只轻轻咬住嘴唇,重新抬起双手,将百花山最后一缕灵机引向石室中央。

“吕洞宾,够了。”

吕岩回头。

她望着他,神情竟异常平静。

“剩下的,让我来。”

说罢,她缓缓闭上双眼,双手在胸前结出一道古老印诀。

花篮中那座微缩山川忽然缓缓升高。

山中云雾翻涌,溪水奔流,万千草木同时舒展枝叶,一股温和而浩大的生机从洞天深处升起,化作一道青绿色光柱,直接贯穿九莲血阵。

那并不是单纯的攻击。

更像是一整座山在苏醒。

石室中的血气遇见青光,竟如冬雪见春阳般迅速消融。九名女子腕间的符带纷纷断裂,伤口在花瓣包裹下渐渐止血,原本被阵法汲取的灵机也开始缓缓回流。

裴承晏惊恐地望着这一幕,终于意识到,自己苦心经营多年的九莲血阵,正在从根本上崩溃。

“不能!绝不能!”

他怒吼着扑向花篮,却被一道从山中伸出的古藤牢牢缠住。古藤并未将他勒死,只封住四肢与经脉,使其无法继续催动禁术。

蓝采和睁开眼睛,望着被束缚的裴承晏,脸上没有胜利的喜悦。

“你们裴家当年用四十两银子买下我,便以为我的命也归了你们。今日我不杀你,不是因为不恨,而是不愿让自己变成你们那样的人。”

裴承晏满脸怨毒,仍想挣扎,却已无济于事。

花篮中的青光渐渐收敛,百花山重新缩回篮中,只留下几缕淡淡花香,漂浮在石室里。蓝采和身子一晃,终于支撑不住,向前倒去。

吕岩强忍伤痛,急忙上前接住她。

她轻轻靠在他臂弯里,脸色苍白,嘴角却仍带着一点笑意。

“吕洞宾,我是不是很厉害?”

吕岩望着她,心头忽然一酸。

“厉害。比我厉害得多。”

蓝采和似乎颇为满意,轻轻笑了一声。

“那以后你若再叫我卖花姑娘,可得客气些。”

“好。”

“还有……你答应过,要陪我救柳姐姐。”

“已经救出来了。”

蓝采和闻言,终于缓缓闭上眼睛,仿佛心头最沉重的一块石头落了地。

吕岩将她轻轻扶坐在墙边,又把自己的外衣披在她身上,随后转身去救其余女子。柳玉娘虽极为虚弱,却仍坚持帮忙,将那些尚能行走的姑娘一个个搀扶起来。众人沿着被剑炁斩开的裂隙逃出石室,来到听雨楼后院时,雨势已经渐渐减弱,天边隐约露出一线微白。

然而事情并未就此结束。

九莲血阵虽被破除,上空那朵巨大的血色莲花却没有立即消散。它悬在苏州城上方,花瓣渐渐变得透明,中央却浮现出一个深不见底的黑色漩涡。漩涡中传来阵阵低沉钟声,仿佛有什么东西正在另一片天地里缓缓苏醒。

吕岩抬头望去,心中忽然生出一种熟悉的寒意。

那钟声,与玄都别院山门深处听见的声音极其相似。

柳玉娘扶着栏杆,望着天空,神色骤然变了。

“糟了……血阵虽然破了,天门却已经被惊动。”

吕岩回头。

“什么天门?”

柳玉娘正要回答,忽然听见远处传来一声清亮的鹤鸣。

一道淡青色剑光划破晨雾,从苏州城北方疾驰而来,转瞬落在听雨楼屋顶。剑光散去,显出陆青崖的身影。他衣袍沾着雨水,神色凝重,手中握着一封已经展开的符信。

“吕公子!”他高声喊道,“钟离仙长有急讯,命你们立即离开苏州!”

吕岩心中一震。

“出了什么事?”

陆青崖没有立即回答,只望向半空中渐渐扩大的黑色漩涡,脸色越来越难看。

“九莲血阵并非为了炼制回春露那么简单。有人借百花灵根与九名女子的命数,试图唤醒一处远古封印。钟离仙长已察觉东海灵机异动,担心有人趁此机会开启归墟之门。”

他说到这里,目光落在吕岩身旁的蓝采和身上,忽然停住。

“这位姑娘……”

吕岩扶着蓝采和,沉声道:“她便是百花灵根之主,蓝采和。”

陆青崖神色骤变。

“原来如此!”

他急忙从怀中取出一枚青色符箓,向空中抛去。符箓化作一道光幕,暂时笼罩众人头顶,挡住黑色漩涡散出的阴寒灵压。

“快走!再不走,司命院的人便要到了!”

吕岩回头望向被古藤束缚的裴承晏,眉头紧锁。

“此人不能放走。”

陆青崖看了一眼,沉声道:“我已传讯城中官府与几位相熟道友,稍后自有人来处理。你与蓝姑娘先行离开,莫再耽搁。”

吕岩知道事态紧急,便不再迟疑。他扶起蓝采和,与柳玉娘一道离开后院。陆青崖则留下善后,命几名可靠侍女护送受害女子前往安全之处,又以符法封住石室入口,防止残余邪气外泄。

城中天色渐明。

雨后的苏州街巷弥漫着潮湿气息,运河水面泛起淡淡晨光,早起的商贩已经开始摆摊,卖粥的老人守着炉火,船工在码头搬运货物。昨夜那场惊心动魄的邪阵之战,似乎并未真正惊动所有百姓,许多人只当夜里出现了一场罕见的雷雨异象,议论几句,便又忙于各自生计。

吕岩背着蓝采和,沿河岸缓缓行走。

她已经醒来,却因灵炁耗尽,浑身无力,只得伏在他背上。柳玉娘走在旁边,脸色虽仍苍白,精神却比先前好了许多。她偶尔望向两人,眼中既有感激,也有一丝复杂的笑意。

走过一座石桥时,蓝采和忽然轻轻动了动。

“吕洞宾。”

“嗯?”

“你背得动么?”

“还行。”

“我可不轻。”

“比终南山那位采药的老妇人轻些。”

蓝采和忍不住笑了,却笑得有些虚弱。

“你这人,怎么总喜欢救人?”

吕岩想了想,道:“大概是因为见不得别人受苦。”

“天下受苦的人那么多,你救得完么?”

“救不完。”

“那怎么办?”

吕岩望着前方晨光里的河道,沉默片刻,缓缓说道:“能遇见一个,便尽力救一个。救不完,也不能因此一个都不救。”

蓝采和伏在他背上,许久没有说话。

春风吹过桥面,带来河边柳树新叶的清香。她的脸颊轻轻贴在吕岩肩头,隔着衣衫,能听见他平稳而有力的心跳。自幼流落江湖,她见过太多表面温柔、背后算计的人,也听过无数动听却廉价的承诺。眼前这个书生有时固执得近乎可笑,甚至常常不懂如何保护自己,却偏偏能够在最危险的时候,不问得失地挡在别人面前。

她忽然觉得,这样的人,也许真的值得相信。

柳玉娘走在旁边,望见蓝采和难得安静的模样,唇边不由浮起一点笑意。她很了解这个自己一手照顾长大的姑娘,知道她平日越是笑得欢快,心里往往越藏着不肯示人的伤。如今她终于能够暂时放下戒备,靠在一个人背上安安心心地休息,纵然前路仍有许多艰险,也算是一件难得的好事。

然而就在三人即将走出城南水门时,吕岩忽然停下脚步。

他抬头望向远处的河面,只见一艘没有悬挂旗号的黑色小船,正静静停在晨雾深处。船身狭长,船头刻着一条盘曲怪蛇,船篷之下隐约坐着一名身穿白衣的女子,面前放着一张古琴。

女子抬起头,隔着数十丈水面,竟似清楚看见了吕岩与蓝采和。

她没有说话,只伸出纤细手指,在琴弦上轻轻一拨。

一道清冷琴音随风传来。

蓝采和身子骤然一颤。

“怎么了?”吕岩问。

她缓缓抬头,望向那艘黑船,眼中忽然露出一种前所未有的恐惧。

“吕洞宾……那个人,我见过。”

“在哪里?”

蓝采和声音微微发抖。

“小时候。就是她,把我卖给了裴家。”

吕岩心头一震,再次望向河面。

那白衣女子却已缓缓放下琴弦,唇边浮起一丝淡淡笑意。晨雾从船头升起,黑船竟在众目睽睽之下渐渐变淡,最后连同船上的人一并消失在水光之中。

只留下一缕极细的琴音,久久回荡在运河上空。

吕岩握紧腰间长剑,心中忽然明白,听雨楼虽然被毁,裴承晏虽然落败,但那张暗中操纵人命与仙缘的巨网,仍远远没有显露全貌。

而蓝采和的身世,恐怕也绝不像她自己记得的那样简单。

春日的苏州城,在晨光中渐渐苏醒。

一只小小的花篮静静伏在蓝采和怀里,篮中百花虽已凋零,深处却隐隐传出山风与溪水的声音,仿佛那座沉睡已久的百花山,正在等待下一次真正的开启。

远在九重天上的司命院中,一枚刻着青色花篮的古老玉牌,也在此刻悄然亮起。

白发仙官望着玉牌,面色渐渐苍白。

他迅速展开八景仙籍,只见原本沉寂的第二道印记,竟已浮现出一缕淡淡青光。

“百花仙印现世……”

仙官低声自语,旋即匆匆离开殿堂,向云海深处飞去。

一场跨越千年的仙缘,终于开始显露出它真正的轮廓。

(第七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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