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仙:问道沧海
作者:翰青 · 51 章
第三章 黄粱一梦五十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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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安城的秋雨连下了三日,到了第四日清晨,天色终于放晴。西山云开,日光从太白山方向照过来,城中千万片屋瓦犹带湿意,远望如一层细碎的银光。城南酒肆门前,那锅黄粱饭已经吃尽,炉中的炭火却仍未熄灭。钟离道人斜倚在长凳上,手持蒲扇,睡得鼾声如雷,吕岩则坐在对面,捧着一本薄薄的旧册,已经看了将近两个时辰。
旧册没有题名,只有寥寥数百字,写的都是吐纳、调息、守神之法。文字虽不艰深,所述道理却与吕岩从前接触的方术大不相同。书中并不教人如何长生,更没有点石成金、腾云驾雾的秘诀,开篇只说:“炁动于形,神安于心。形不正则炁散,心不定则神离。”
吕岩依照册中所言,闭目端坐,凝神听息。起初只听得街上传来的车轮声、行人说话声和不远处铁匠铺里的敲击声,后来渐渐察觉自己呼吸时胸腹起伏,心跳与脉搏竟比平日清晰许多。他试着让杂念沉寂,然而一想到昨日裴宅中那些受惊的孩子,眼前便浮现出铜鼎里的青色火焰;想到那个被黑气吞噬的道人,又忍不住猜测其背后究竟隐藏着什么人物。如此反复半晌,非但没有感到天地灵气,反倒弄得心烦意乱。
钟离道人不知何时已经醒了,眯着眼睛看了他许久,终于忍不住笑道:“你若再这样皱眉闭眼,天上的灵气还没下来,额头先要挤出三道沟壑了。”
吕岩睁开眼睛,苦笑道:“弟子依照书中所教,始终不得其门。”
“你才坐了两个时辰,便想窥见天地大道?世间种田的农夫,尚且知道春耕秋收,哪有今日下种、明日便要收粮的道理?”
“弟子并非急于求成,只是觉得这书所言玄妙,似懂非懂。”
钟离道人把蒲扇往桌上一放,坐直身子道:“老道问你,人吃五谷,为何能活?”
“谷物养人脏腑,化作气血。”
“那么草木吃什么?”
“得水土滋养,受日月之光。”
“山石呢?”
吕岩略一思索,道:“山石本无生命,何来饮食?”
“你怎知山石无生命?”钟离道人笑意渐敛,伸手从地上捡起一粒小石子,放在掌心,“这石头受风雨侵蚀,历寒暑消磨,百年千年之后,或化泥土,或成沙砾。你说它无生命,不过因为人的一生太短,看不见它的变化罢了。天地间有形之物,无不在生灭流转之中。修道之人首先要学的,便是放下以自身为尺度的习惯,去看那些原本看不见的东西。”
他说罢把石子轻轻一抛。吕岩伸手去接,却见那石子悬在半空,缓缓旋转,周围隐约浮现出数缕淡金色的细线。那些细线柔若游丝,与日光相映,若不凝神细看,根本察觉不到。
“这便是天地灵机?”吕岩不由自主地站起身。
“不过是极浅的一点显化。你如今没有感炁之能,老道便借自己的法力让你看一看。天地之炁并非谁家私藏的宝物,它藏在草木荣枯、山河运行之间,也藏在人一呼一吸之内。至于能否感应,除了根骨,还须看心性与机缘。”
石子落回掌中,金色细线随之消失。吕岩伸手摸去,那不过是一粒寻常石子,粗糙而微凉,与路旁千千万万粒碎石并无区别。他心中却生出一种新奇的欢喜,仿佛多年以来熟悉的世界忽然打开了一扇门,门后仍是山川草木,却有着完全不同的面貌。
“师父,若世间万物皆有灵机,那么妖邪之术是否也是从天地之炁而来?”
钟离道人看了他一眼,似乎颇为满意。
“问得好。天地之炁本无善恶,就像刀剑在手,既能杀人,也能救人。昨夜那几个炼丹的妖道,不过学了些引炁聚阴的旁门术法,便妄想夺人精元,以补自身亏损。世人常把正邪看成两套截然不同的本领,其实许多时候,分野不在术,而在用术之人。”
吕岩听得入神,忍不住问:“既如此,修为高深的神仙,岂不是也可能行恶?”
钟离道人沉默片刻,忽然端起桌上的残酒,一饮而尽。
“神仙从哪里来?”
“自然是凡人修炼而成。”
“凡人尚有贪嗔痴慢,做了神仙便都消失了么?若真如此,天庭何必立下那么多法度,又何必设仙官监察三界?”道人说到这里,见吕岩若有所思,便笑着收住话头,“这些事离你还远。眼下你连一缕灵炁都引不入体,倒先操心起天庭的是非来了。”
吕岩也笑了,重新坐下,把旧册放在膝前。他原本还想再问,却见钟离道人忽然朝街对面望了一眼,眼中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冷意。
那里站着一个卖糖人的老者。
老人头戴破毡帽,手里挑着草扎的糖人架子,面前围着几个孩子,正用小勺将融化的糖浆浇在石板上。他动作灵巧,转眼便做成一只展翅的凤凰,惹得孩子们拍手称奇。吕岩看了片刻,并未觉得异常,钟离道人却轻轻合起了他的旧册。
“今日不读了。随我出城走走。”
“往哪里去?”
“终南山。”
吕岩闻言精神一振,立即起身收拾行囊。他早就听闻终南山道观林立,隐士众多,山中云雾深处更有仙家洞府,若能随师父入山,正是求道的好机会。只是想到客舍里尚有衣物、书卷未取,便向钟离道人告假半日。
道人摆手道:“去吧。该了结的俗事,趁早了结。只是记住,午时之前,到城南旧驿亭来见我。”
吕岩应下,快步向永宁客舍走去。
他没有看见,在他离开不久后,街对面那卖糖人的老人缓缓抬头,原本浑浊的双眼竟闪过一线幽青色光芒。钟离道人隔着街道向他望去,两人的目光相接,老者手中的糖勺忽然轻轻一震,一滴滚烫的糖浆落在地上,化成了一个扭曲的蛇形。
老人脸色微变,收起摊子,匆匆没入人群。
钟离道人没有追赶,只望着那道背影,眉头渐渐皱紧。
“连长安城里都敢伸手了。看来这场劫数,比老道原先想的来得更早。”
永宁客舍里,崔景和已经急得团团转。
吕岩昨夜不归,今晨又迟迟不见踪影,他四处打听,终于听说城西一座旧宅里发生了怪事,有妖道炼药害人,被一位神秘道人破了法术,官府连夜押走十余名嫌疑人。消息传得纷乱,有人说那道人一扇便吹倒了半座宅院,也有人说亲眼看见天兵下凡,将妖人收去了阴曹地府。崔景和听到“佩剑书生”四字,立即想到吕岩,越想越怕,几乎准备去京兆府寻人。
如今见他好端端走进客舍,崔景和先是大喜,随即勃然变色,一把将他拉进房中。
“你还有脸回来!”
吕岩被他吓了一跳。
“这是怎么了?”
“怎么了?你昨夜去了哪里?知不知道裴府的人正在四处找你?有人说裴家的丹房出了大事,死了好几个方士,连官府都不敢细查。你倒好,连个口信也不留,害得我以为你已经叫人装进麻袋,扔到城外护城河里去了!”
吕岩听他说得又急又快,心头不由一暖,连忙赔笑。他本想把昨夜遇见钟离道人、亲眼见识仙术的经过尽数讲出,话到嘴边却又迟疑。修仙之事本就玄奇,而裴府背后显然另有隐情,若贸然告诉崔景和,只怕把这个无辜朋友也牵涉进来。
他只说自己追查童仆失踪之事,夜里险些遇险,幸得一位高人相救,如今孩童已经脱困,官府也介入调查。崔景和听完,虽然仍有疑虑,见他神色诚恳,又确实没有大碍,终究松了一口气。
“高人?又是哪位高人?”
“一位姓钟离的道人。”
崔景和皱眉想了想,忽然笑道:“莫不是昨夜酒肆里与你一道喝酒的那位胖道人?我听掌柜说过,他前些日子便在那里出入,饭量极大,又爱赊酒,哪里像什么高人?”
“有些人不能只看衣着相貌。”
“你倒替他辩护起来了。”崔景和说着,忽然发现吕岩正在收拾书卷,不禁愣住,“你这是做什么?”
“我要离开长安了。”
崔景和脸上的笑容渐渐消失。
“回河中?”
“先去终南山。”
“终南山?”崔景和盯着他看了半晌,终于明白过来,“你要跟那道人出家?”
吕岩摇头:“并非出家,只是随他学道。”
“学道与出家有什么分别?好好的读书人,考了几年进士,如今说不考便不考了?你父亲生前最盼望的,不就是你能金榜题名、重振门风么?”
这话触动了吕岩心中最柔软的地方。他手中的动作慢了下来,望着桌上那几卷旧书,许久没有说话。年少时,他确曾怀着极大的功名之志,熟读经史,日夜磨剑,梦想有朝一日步入朝堂,做一番济世安民的事业。如今突然转身离去,岂止崔景和难以理解,连他自己也有些说不清楚。
崔景和见他沉默,语气渐渐缓和。
“吕兄,你有才学,也有志气,何必因为一时落第便灰心?明年再考一次,未必没有转机。就算不做官,留在长安教书、替人写文章,总能混口饭吃。可修仙问道这种事,古往今来多少人求了一辈子,真正得道的又有几个?你总不能把大好年华赌在那些虚无缥缈的传说上。”
吕岩坐了下来,认真望着这位好友。
“景和,我知道你为我好。若只是这次落第,我绝不会因此弃学求仙。可这些日子,我见到的事情实在太多了。有人为了几贯钱可以欺凌老弱,有人为了求长生,竟拿活人炼药。我从前总以为,只要自己有朝一日做了官,便能够改变这些事情。如今想来,纵使做了宰相,也未必能管尽天下不平。”
崔景和道:“既然天下有不平之事,不正需要你这样的人去做官么?”
“正是如此。”吕岩叹道,“所以我并非厌恶仕途,更不轻视那些愿意在朝堂上做事的人。只是我自己既已遇见另一条道路,便想去看看。若那道路真能使人拥有更大的本领,我愿学成之后再回人间。”
崔景和听了,仍觉不可思议,却看得出他已下定决心。两人相交虽不算久,彼此性情却十分了解,吕岩平日谈笑随意,一旦认真作出决定,纵使旁人说破嘴皮也难改变。
他沉默良久,忽然从怀中取出一只布袋,放在桌上。
“这里有五贯钱,是我昨日向几位同乡借的,本想替你赎回那块玉佩。既然你要走,便带着吧。山里不比长安,饿了连个买胡饼的地方都没有。”
吕岩伸手推回。
“你家中也不宽裕,我怎能拿?”
“少废话。”崔景和脸色一沉,“你昨夜若真死在裴家丹房,我今日想送钱也没处送去。如今好歹活着,便收下。”
吕岩望着他,心中一阵酸楚,终于没有再推辞。
两人下楼时,钱掌柜正坐在柜台后算账。吕岩用崔景和借来的钱赎回父亲留下的玉佩,掌柜反复掂量钱串,确认一文不差,这才依依不舍地从抽屉里取出玉佩。吕岩把它系回腰间,忽然觉得这块佩戴多年的旧玉,似乎比从前沉重了许多。
临别时,崔景和送他一直走到坊门外。
街上行人渐多,阳光照着新洗过的青石路。崔景和望着好友一身青衣、一柄旧剑的模样,忽然笑了笑。
“你若真修成神仙,将来可别忘了我。等我做了官,老了,走不动路,或许还得求你赐一颗长生丹。”
吕岩也笑了。
“丹药未必求得到,酒倒可以陪你喝。”
“那便说定了。你活上千年,也不能赖这顿酒。”
吕岩拱手作别,转身向城南而去。行出十余步,又听见崔景和在身后喊道:“吕兄!”
他回过头。
崔景和站在秋日阳光里,忽然收起了平日嬉笑的神情,郑重说道:“你要修仙,我拦不住。但你千万记住,凡间还有朋友。往后若修不成,便回来。长安虽大,总有你一碗饭吃。”
吕岩心中热流涌动,远远向他深施一礼,这才大步离去。
多年以后,他曾在云海之上回想这一刻。彼时仙山万重,天河遥远,人间故友早已埋骨黄土,他却仍记得那个年轻书生站在坊门外的身影,记得他借来的五贯钱,也记得他说过的那句朴素而温暖的话。世人谈论仙缘,往往只羡慕那些飘然远去的修道者,却很少有人想到,被留在人间的人,同样有着自己的岁月与悲欢。
午时刚过,吕岩来到城南旧驿亭。
钟离道人果然等在那里,身边放着一个破旧包袱,脚旁卧着一头灰毛毛驴。驴子又瘦又小,耳朵却格外长,正低头啃食路边青草。钟离道人则坐在亭内石凳上,面前摆着一壶酒、一盘花生,吃得津津有味。
见吕岩到来,道人抬眼打量一番,笑道:“俗事都了结了?”
“已与朋友辞别,也赎回了先父遗物。”
“钱从哪里来的?”
吕岩微微一怔,如实说了崔景和借钱的事。
钟离道人点点头,没有责备,只道:“日后记得还。”
吕岩肃然应下。
道人站起身,把酒壶挂在腰间,拍了拍毛驴的脊背。
“走吧。今日山路不短,若天黑前赶不到前面的村子,少不得又要在野地里睡一宿。”
吕岩望了望那头瘦驴,忍不住问:“师父,这便是您的坐骑?”
“怎么,嫌它丑?”
“弟子只是听闻仙人出行,或乘鹤,或御剑,或驾祥云,从未想过也有骑驴的。”
钟离道人哈哈大笑。
“你昨日看见老道的法术,便以为我每日都要飞来飞去?神仙若去趟茅厕也驾祥云,天上的云彩还不够忙的呢。”
吕岩被他说得忍俊不禁。
两人一驴沿着官道缓缓向南,远处终南群峰连绵起伏,秋色已经漫过山腰。原野上稻黍渐熟,农人在田间弯腰收割,驿道旁偶有挑柴的樵夫和赶集归来的村民经过。吕岩虽然心中急于学道,却也渐渐被沿途景致吸引。他多年奔波科场,往来多走大路,心思常常系于文章得失,很少像今日这般从容地看山看水。
走了约一个时辰,前面出现一条岔路。
左边道路宽阔,通往山脚集镇;右边则是一条窄小土径,沿溪水深入林间。钟离道人想也不想,牵驴走向右边。
吕岩跟了片刻,发现路越走越荒,忍不住问:“师父,山中道观在什么地方?”
“山里。”
“弟子知道在山里,只是……”
“既知道,便往前走。”
吕岩无奈,只得跟随。又行半里,忽听前方有人哭泣。他循声望去,见一名老妇人坐在溪边石头上,身旁倒着一只竹筐,筐里散落着野菜和几根山药。老妇人衣衫破旧,一条腿似乎受了伤,正扶着石头试图站起。
吕岩连忙上前询问。
原来老妇人住在前面的山村,今日上山采药,途中不慎滑倒,脚踝肿得厉害,已在溪边坐了许久。她家中只有一个病弱的孙儿,若天黑前不能回去,孩子便无人照料。
吕岩见她确实难以行走,便回头请示师父。
钟离道人坐在驴背上,眯着眼睛道:“你想如何?”
“先送老人家回村。”
“村子在山那边,少说十余里。等你送她回去,今日便到不了修道之所。”
吕岩略一犹豫,随即说道:“修道之所明日还在,老人家的伤却不能耽误。”
钟离道人不置可否,只摆了摆手。
吕岩背起老妇人,沿着崎岖小道往山村走去。他幼年习武,体力本来不差,但昨夜受伤未愈,走出几里便觉得胸口隐隐作痛。老妇人察觉他呼吸渐重,连声劝他放下自己,歇一歇再走。吕岩怕耽误时辰,只笑说自己年轻力壮,不妨事。
夕阳将落时,两人才来到村口。
那是一处只有二十余户人家的小村落,依山傍水,屋舍大多以黄泥和木板搭成。村中炊烟稀疏,几只黄狗在篱笆旁吠叫,田野里尚有农人赶着牛归来。老妇人家在村尾,一间低矮茅屋,门前种着两棵枣树,树下坐着一个瘦弱男孩,约莫七八岁,脸色苍白,见祖母回来,急忙扶着门框迎上前。
老妇人见孙儿,眼泪又落了下来。
吕岩把她扶入屋中,仔细查看脚伤,发现只是扭伤,并未伤及筋骨,便取出行囊中的跌打药,替她敷好,又找来木板简单固定。男孩站在旁边,眼睛始终望着吕岩,既好奇又拘谨。
“哥哥,你是郎中么?”
“不是。”
“那你会治病?”
“只会一点皮毛。”
男孩想了想,又问:“那你是不是从城里来的读书人?”
吕岩点头。
“我听祖母说,读书人都会做大官。等你做了官,能不能让我们村里也有一个郎中?”
吕岩停下手中的动作,抬头望着这个瘦小的孩子。
男孩眼中满是认真的期待,仿佛在他看来,做官最大的好处并不是穿锦袍、乘高车,而是能让山村里有个替人看病的大夫。
吕岩心中微微一酸。
“你叫什么名字?”
“阿禾。”
“阿禾,你为什么想要郎中?”
男孩低下头,小声道:“去年爹爹病了,走了三十多里山路去求医,半道上便没有气了。祖母说,若村里有郎中,爹爹也许不会死。”
吕岩无言以对。
他摸了摸阿禾的头,答应将来若有机会,一定想办法替村里请一位郎中。说出口之后,他又觉得惭愧,因为自己如今不过一介落第书生,连明日吃什么尚不确定,哪里有能力实现这样的承诺?
老妇人见他神色黯然,反而笑着安慰:“公子有这份心便好了。山里人命苦,多少年来都是这样过的,哪能什么都求全?”
吕岩却不喜欢听这句话。
他觉得有些苦或许出于天灾疾病,人力暂时无可奈何;但若穷人因为住得偏远,便连求医活命的机会都没有,天下又怎能把这种事看成理所当然?
他正思索间,门外忽然传来熟悉的笑声。
钟离道人不知何时已经站在院中,毛驴正伸着脖子去啃枣树下的野草。
“徒儿,忙完没有?再不走,老道可要在这村里过夜了。”
吕岩连忙起身,向老妇人告辞。老妇人感激不尽,硬要送他几枚晒干的枣子。吕岩推辞不过,只得收下,走出院门时,看见钟离道人正望着那两棵枣树,若有所思。
“师父,我们现在还赶路么?”
钟离道人没有回答,反而问道:“你觉得这家人可怜?”
“自然可怜。”
“世间比他们更可怜的人,多得数不清。你今日背一个老妇人下山,明日若遇见十个、百个,又当如何?”
吕岩沉吟道:“力所能及,自当尽力。”
“倘若有朝一日,你的修为足以救活天下所有病人,你救是不救?”
“若真有那等本领,自然要救。”
钟离道人望着他,忽然叹了口气。
“话莫说得太满。世间生死有其常理,你若救了本应死去的人,便可能改变许多人的命运;你若让所有人都不再死亡,天地便再无生灭更替,粮食、土地、水源终有耗尽之日。到那时,活着的人未必比死去的人幸福。修道若只凭一腔热血,往往救了一人,又害了百人。”
吕岩听得心中一震,第一次真正感到仙道并非自己想象中那样简单。他原本以为只要拥有足够强大的力量,便可以解决世间诸多苦难,如今听师父说来,力量越大,似乎越需要明白它的边界。
“那么,难道什么都不做?”
“谁说什么都不做?”钟离道人笑了笑,“老道只是要你知道,救人之前,先学会看清事情。你今日背老妇人下山,是善事;你若因此误了自己的性命,反使她和孙儿更加悲痛,便算不得周全。道不在袖手旁观,也不在逞一时之勇,而在知其可为与不可为之后,仍愿承担该担的事。”
他说罢牵起毛驴,慢慢向村外走去。吕岩跟在后面,心里反复思量,忽然发现自己这一路上所学到的东西,竟比苦读数月道经还要深刻。
然而他没有看见,钟离道人走出村口时,袖中悄然飞出一粒金色丹丸。丹丸落入老妇人院中的水缸,立刻消失无踪。那缸清水随之泛起极淡的光华,片刻便恢复如常。
道人没有告诉吕岩。
有些善事本就不必让人知道,何况他既要教徒弟承担人间疾苦,也不能眼看着一对孤苦祖孙在山村里继续受病痛折磨。
当夜,师徒二人借宿在村外一座废弃的土地庙里。
庙宇不大,屋顶破损,神龛上的泥塑土地公早已掉了半边耳朵。墙角堆着枯草,地上散落着前人烧过的灰烬,几只山鼠在梁上来回奔走。吕岩拾来干柴,生起一堆火,又从行囊里取出干粮,与钟离道人分食。
窗外山风渐紧,树叶沙沙作响,远处不时传来夜鸟的啼鸣。吕岩白日背人走了十余里山路,胸口旧伤又隐隐发作,吃过饭便觉得疲倦,靠在墙边闭目休息。钟离道人却精神甚好,坐在火堆旁摇着蒲扇,望着徒弟苍白的脸色,忽然问道:“昨夜那妖道的阴气还留在你体内,你自己可曾察觉?”
吕岩睁开眼睛。
“弟子只觉得胸口发闷,偶尔发寒,原以为是昨夜受伤所致。”
“寻常刀剑伤身,过几日便能痊愈。阴邪术法却能侵扰经脉、扰乱心神,若任其停留,轻则损伤精气,重则留下终身隐患。”
钟离道人说着,从葫芦里倒出一粒淡黄色丹丸,递到吕岩手中。
“服下去。”
吕岩捏着丹丸,闻到一股淡淡的药香,其中似有松脂、桂木与草叶气息。他没有多问,取水服下,不多时便觉腹中升起一阵温暖,暖意沿四肢缓缓流动,原本阴冷的胸口也渐渐舒展。
“这便是仙丹?”
“不过一粒驱邪调元的小药,莫把它当成长生之宝。”钟离道人见他满脸惊奇,不禁笑道,“炼丹一道,讲究草木金石之性,也讲究火候配伍。上乘丹术可以调和阴阳,扶助修行;下乘邪术却专事掠夺生机。丹药本身并不决定善恶,真正要紧的是炼丹者的心肠,以及服丹者是否明白其中利害。”
吕岩想起裴府所谓的九转还元丹,便将心中疑虑问了出来。
钟离道人沉吟片刻,道:“你昨夜见到的,不过是一处外丹房。那黑袍道人身上有禁咒,死时神魂俱灭,说明有人早已将他当成随时可以舍弃的棋子。至于幕后之人,老道还须查证。你眼下修为全无,不必急着追究。”
“裴万金呢?他既经营丹房,难道便可逍遥法外?”
“他若有罪,自有人间律法追究。若人间律法被权势蒙蔽,修道之人也并非全然不能干预。”钟离道人说到这里,神色略微凝重,“只是这件事牵涉甚广,你若如今便去寻他算账,未免太过莽撞。”
吕岩知道师父所言不虚,便不再争辩。他望着摇曳的火光,忽然想起长安那个梦,忍不住再次询问。
“师父,弟子始终有一事不明。那日梦中,我仿佛经历了五十年人生,醒来之后却只过了片刻。世间当真有令人在梦中经历一生的法术么?”
钟离道人没有立即答话,只从火堆里挑出一根燃烧的木枝,在地上画了一个圆。
“你看这圈火光,若有一只飞虫绕着它飞上一遭,或许不过转瞬;若有一只蜗牛沿着同样的路爬行,便需许久。人常以日出日落计时,以为天下万物都该照这个尺度度过岁月,其实梦中神识运行,未必与肉身所感的时间相同。”
“那么弟子梦见的那五十年,究竟是真是假?”
“你觉得呢?”
吕岩想了想,道:“若说是假,梦中悲欢历历在目;若说是真,醒来之后又无从寻觅。我实在分辨不清。”
钟离道人点了点头。
“分辨不清,便先放着。修道不是事事都要急于得到答案。有些事情,须等你走过千山万水,自然会明白。”
说罢,他从怀里取出一枚黄豆大小的金色圆珠,放在掌心。圆珠表面光滑,内里似有一团极淡的云气缓缓流动,火光映照之下,竟仿佛藏着一片微小的天地。
吕岩不由得凑近观看。
“这是何物?”
“黄粱梦种。”
钟离道人将圆珠递给他,语气平静。
“你若真想知道梦中五十年的滋味,今晚便再走一遭。不过这一次,老道不会替你安排功名富贵,也不会预先告诉你结局。梦中一切由你自己选择,所得所失,也须自己承受。”
吕岩心中微动。
“若在梦中死去,会怎样?”
“寻常梦死,自然醒来;若神识迷失,不肯归返,便可能伤及心神。你昨夜方受阴气侵扰,本不该如此冒险,只是这道关口既然已经在你心里生了根,若不亲自走过,日后修炼难免留下障碍。”
钟离道人说着,抬眼望向庙外夜色,似乎还有一句话没有讲完。吕岩却没有察觉,只低头望着掌心那粒圆珠,心中犹豫许久,终于缓缓点头。
“弟子愿试。”
钟离道人将蒲扇横放膝上,神色少见地郑重起来。
“记住三件事。第一,梦中所见虽由神识演化,却并非全无因果;第二,你可以求富贵、求长生、求情爱,老道一概不拦;第三,无论遇见何事,都不可忘记自己原本是谁。”
吕岩一一应下,盘膝坐在枯草上,依言将圆珠放入掌心。钟离道人抬手在他眉心轻轻一点,庙中的火光顿时摇曳起来,墙壁、神龛与破窗仿佛被一层水光覆盖,渐渐变得模糊。
吕岩最后听见的,是师父那略带笑意的声音。
“去吧。人间五十年,未必比仙山一日短。”
梦从一个春天开始。
吕岩再次睁开眼睛时,发现自己身处长安一座宽敞的宅院。庭中桃花盛开,廊下有两名婢女正在收拾茶具,远处传来清脆的鸟鸣。身上穿着崭新的青色官服,腰间悬着一枚银鱼袋,桌上摆着一封朝廷任命文书。
他竟然高中进士,授了官职。
梦中的吕岩起初十分欢喜。他记得自己曾立志为官清正、济世安民,如今终于有了施展抱负的机会,便整日忙于公务,查积案、清赋税、惩贪吏,虽屡受掣肘,仍不肯稍有懈怠。几年之间,他因政绩显著而不断升迁,名声渐渐传遍州县,甚至有御史在朝堂上称赞他才干出众,是难得的治世之臣。
他娶了一位姓沈的女子为妻。
沈氏出身书香门第,性情温婉,却并非没有主见。她懂诗书,善理家事,最喜在雨夜读书,也敢在丈夫处理公务失当时直言相劝。两人成婚之初,常在庭中对月饮酒,谈诗论文,偶尔也为朝廷政事争执。吕岩最初不习惯有人质疑自己的判断,后来渐渐发现,妻子许多看似寻常的话语,往往比那些趋炎附势的同僚更有见地。
某年春日,他奉命主持一州赈灾。当地连年水患,仓粮短缺,百姓流离,豪族却囤积粮食,坐待涨价。吕岩怒而开仓,严惩奸商,救活许多饥民,因而深得民心。然而他为了赶在朝廷批文下达前救人,擅自调拨了军粮,事后遭到御史弹劾,险些丢官。
那夜,他愤愤不平地坐在书房中,对妻子说道:“我不过想救人性命,朝廷不加奖赏也罢,竟还要问罪。若为官者事事只顾保全自己,天下百姓还有什么指望?”
沈氏替他添了灯油,沉默片刻,问道:“夫君救人,自然是好事。可那批军粮原本预备供给边军,若后来边境有警,将士无粮,又该如何?”
吕岩闻言一怔。
“我已安排补充。”
“若补不回来呢?”
他一时无言。
沈氏看着丈夫,语气并不尖刻,反而带着几分温柔:“你心地好,见不得百姓受苦,这一点我从未疑过。可天下不是只有眼前这一州百姓。做官的人手里握着许多人的生计,若只凭一时义气行事,纵然本心无愧,也未必没有后患。”
吕岩听得心中不快,觉得妻子也开始像朝堂上的官员那样计较得失。他起身拂袖而去,几日不曾与她好好说话。后来边境果然告急,所幸补运的粮草及时送达,并未酿成大祸。他表面上仍不愿承认错误,心里却知道,妻子的担忧并非没有道理。
岁月在这样的喜怒争执中悄然流逝。
吕岩官位渐高,家中添了一双儿女。女儿喜欢花草,常在庭中追逐蝴蝶;儿子顽皮,偷拿他的佩剑,在廊下学着父亲的模样挥舞。沈氏每每责骂,他却总在旁边偷笑,惹得妻子嗔怪不已。那些年虽然公务繁忙,家中却也有许多寻常温暖。每逢重阳,夫妻带着儿女登高望远;冬日下雪,孩子们便围着炉火听父亲讲少年游侠的故事。吕岩偶尔也会想起自己曾经立志求仙,只是望着膝下儿女、眼前妻子,便觉得凡间生活未必有什么不好。
直到他四十岁那年,朝堂发生了一场剧变。
一位深得皇帝信任的权臣意图排除异己,借边军粮饷案构陷多名官员,吕岩也在其中。起初他不肯屈服,坚信朝廷终会查明真相,甚至在御前据理力争,直言权臣之恶。谁知皇帝疑心日重,忠言反被视为结党。短短数月之间,他从位高权重的重臣变成待罪之身,门客散尽,故旧疏远,连昔日受过他恩惠的人也不敢登门。
一个大雪纷飞的夜晚,吕府被官兵围住。
吕岩站在书房里,望着那些翻箱倒柜的差役,胸中怒火翻涌,却无可奈何。他曾经凭借官印和一纸文书改变许多人的命运,如今同样的官印与文书,正将自己一家推入深渊。
沈氏带着儿女走进书房,神色比他想象中平静。
“夫君,外面说要抄家,是真的吗?”
吕岩望着妻子,忽然觉得自己这一生最难开口的话,竟是承认无能为力。
“是我连累了你们。”
沈氏没有责怪,只替他整理被扯乱的衣襟,轻声道:“你若真做过亏心事,我自然要问你;若没有,便先想办法活下去。孩子还小,我们总不能都倒在这里。”
吕岩原本满怀愤懑,听了这话,眼眶忽然一热。
然而命运并未因此宽待他们。
流放途中,儿子染上恶疾,途中缺医少药,未及边州便夭折。女儿因长期奔波,身体也日渐衰弱。沈氏强忍悲痛,日夜照料家人,自己却在一个风雪夜里病倒,再也没能起来。
吕岩守着妻子冰冷的身体,整整坐了一夜。
梦中的雪落得极大,天地苍茫,远处偶尔传来驿卒催促赶路的声音。他想起新婚时沈氏替他添灯油的模样,想起两人在庭中赏月,想起自己当年因她一句规劝便拂袖而去,忽然生出无穷悔恨。
他曾经以为自己能够凭一身才学安定天下,能够保护妻儿,能够抵挡朝堂上的风雨。到头来,连最亲近的人也一个接一个离他而去。
那一夜,他第一次真切地想要长生。
并非为了自己永远活着,而是因为他恨不得时间能够倒流,恨不得妻儿再有一次重新开始的机会。
可是风雪无情,生死亦无情。无论他怎样呼唤,妻子都没有再睁开眼睛。
吕岩五十岁时,终于得到平反。
朝廷重新起用旧臣,诏令传到流放之地,命他返回京城。那一刻,他已须发斑白,腰背微驼,身边只剩一个早已嫁作人妇的女儿。诏使宣读圣旨时,他静静跪听,脸上没有半分喜色,甚至觉得那些金光闪闪的文字离自己十分遥远。
回到长安,他又见到了昔日朝堂上的故人。
有人已经老去,有人早已死于党争,还有一些新近得势的年轻官员,对他恭敬有加,口口声声称赞他的忠直。皇帝赏赐宅第,赐予财物,命他参与修订律令,仿佛十余年的流放与家破人亡,只是一场可以用荣华富贵补偿的误会。
吕岩接受了官职,却不再像年轻时那般激昂。
他做事愈发谨慎,懂得权衡利害,也渐渐学会在朝堂上沉默。每逢有人言辞激烈地请求改革,他总要先问粮草从哪里来,官吏能否执行,地方豪族是否阻挠,若事情失败又由谁承担后果。他不再轻易相信一项善政可以使天下立刻变好,也不再认为所有反对自己的人都是奸邪。
然而在这样的谨慎中,他也渐渐失去了某种曾经珍视的东西。
有一次,地方奏报一处矿山塌陷,死伤数百名矿工。查明事故原是权贵私开矿场、偷工减料所致,朝中却有人替涉事家族说情,劝他暂缓追究,以免牵动朝局。吕岩明知应当严惩,却因当时正值朝廷与边镇谈判的关键时刻,终于选择了妥协。
案卷压在桌上整整三个月,最后只处分了几个无足轻重的管事。
那一夜,他独坐书房,忽然看见窗外有个佩剑青年走过。那青年眉目俊朗,青衣落拓,像极了年轻时的自己,正满怀愤怒地朝他望来。
吕岩起身推窗,外面却空无一人。
他站在窗前,望着庭中落叶,心里忽然想起多年以前,自己曾经在长安街头为一个卖画老人出头,也曾对朋友说,读书若不为主持公道,便不知读它做什么。
如今他位高权重,手中能调动千百官吏,反而不敢再为几百条人命同权贵争执。
他究竟是变得成熟了,还是变得怯懦了?
这个问题困扰了他许久,却始终没有答案。
到六十岁那年,吕岩终于辞官。
皇帝屡次挽留,他都婉言谢绝,只带着几名老仆,回到故乡河中。故乡的山川变化不大,旧宅却早已荒废,少年相识的朋友大多亡故,街巷里走动的年轻人听说他是从京城归来的老臣,纷纷投以敬畏目光,却没有几个人知道他年轻时的模样。
他将大半积蓄捐给乡里,修桥铺路,设义仓,延请郎中诊治贫病,又在城外建了一所小小的书院。有人称赞他晚年积德,有人猜测他是为了替仕途上的过错赎罪,也有人觉得他既有高官厚禄,何必自讨清苦。吕岩不再解释,只每日早起读书、练剑,余暇时去书院给孩子们讲些经史故事。
日子渐渐平静下来,他却越来越常梦见那位大腹便便的道人。
梦中道人仍坐在长安酒肆门前,面前煮着一锅黄粱饭,问他天下最好的剑究竟能斩什么。
吕岩每次想要回答,道人便笑而不语。
直到一个深秋清晨,他独自坐在庭院里,看着一片黄叶缓缓飘落,忽然感到胸口一阵剧痛。老仆闻声赶来,将他扶入卧房,请了郎中诊治,药石却已难挽回衰败的身体。
他知道自己大限将至。
那夜,女儿从远方赶来,伏在榻前痛哭。她也已经白发满头,儿孙成群,仍像儿时那样握着父亲的手,不肯松开。吕岩望着她,忽然觉得许多往事并没有真正远去。那个在庭中追逐蝴蝶的小女孩,那个因母亲去世而躲在马车里哭泣的少女,如今已经老了,而他自己也终于走到了人生尽头。
“爹爹,你还有什么放不下的?”女儿哽咽着问。
吕岩缓缓摇头。
他曾经放不下功名,放不下妻儿,放不下朝堂上的得失,也放不下那些因自己无能而遭受苦难的人。如今到了生命最后一刻,反倒觉得没有什么真正属于自己。富贵如烟,恩怨如水,连昔日刻骨铭心的悲痛,也在漫长岁月中渐渐变得温柔而遥远。
但他仍有一件事没有弄明白。
自己这一生,究竟活得对不对?
他望着窗外渐渐黯淡的天光,忽然轻声说道:“倘若再有一生,我愿少求几分富贵,多留几分真心。至于天下事……能做多少,便做多少吧。”
说完这句话,他缓缓闭上眼睛。
房中哭声渐起,烛火摇曳。吕岩只觉身子越来越轻,仿佛从沉重的衰老与病痛中解脱出来,顺着一道温暖的光缓缓上升。他看见自己躺在病榻上的苍老身体,看见哭泣的女儿和忙乱的仆从,又看见整座宅院、整座城池在脚下逐渐缩小。
山河远去,岁月倒流。
他再次看见长安的朱雀大街,看见年轻时的沈氏在灯下读书,看见儿女在庭中奔跑,也看见自己身穿青衣,佩着旧剑,站在城南酒肆门前。
炉火正旺,黄粱未熟。
大腹便便的道人抬起头,向他微微一笑。
“吕岩,五十年滋味如何?”
土地庙里,火堆忽然爆出一声轻响。
吕岩猛然睁开眼睛,胸口剧烈起伏,额头上冷汗涔涔。他本能地抬起双手,映入眼帘的却仍是那双年轻而有力的手掌,没有皱纹,没有老人斑,也没有长年衰病留下的颤抖。
庙外山风呼啸,远处有夜鸟啼鸣。钟离道人坐在火堆旁,仍保持着先前的姿势,仿佛不过片刻工夫。
吕岩怔怔望着四周,忽然伸手摸向脸颊,眼泪竟不知不觉落了下来。
“师父……”
钟离道人没有笑他,只从葫芦里倒出一碗清水,递到他面前。
吕岩喝了一口,水是凉的,却使他渐渐恢复了神志。他低头望着掌心,那粒金色圆珠已经消失不见,只有一缕极淡的暖意仍停留在皮肤之下。
“弟子……真的活了五十年?”
“在梦中,是。”
“那我的妻子、儿女……”
“也是梦中之人。”
吕岩张了张嘴,终究没有再问。他明知那一切不过神识幻化,却仍觉得心中空落落的,仿佛刚刚亲手埋葬了一个与自己相守半生的人。那些温柔的夜晚、争执的言语、孩子的笑声,以及妻子临终前苍白的面容,都真实得令人心痛。
钟离道人静静等了许久,才缓缓说道:“如今你可明白,黄粱一梦,并非只为让你看破功名富贵?”
吕岩沉吟良久,点了点头。
“弟子从前只以为功名如梦,故当弃之。如今才知道,富贵虽会消散,人间情义却不能因此轻视。梦里那五十年,我有过真心,也有过私欲;曾经勇敢,也曾经怯懦。到头来,最令我遗憾的不是失去官位,而是许多该做的事没有做,许多该说的话没有说。”
钟离道人望着他,眼中渐渐有了几分欣慰。
“你能说出这些话,便算没有白走这一遭。只是修仙之路远比人间仕途漫长,也更加险恶。人间五十年,尚能使一个热血青年变成谨慎老人;若你将来活上五百年、五千年,又怎知自己不会变成如今最厌恶的那种神仙?”
吕岩心头一震。
他忽然想起梦中晚年那桩矿山案,想起自己明知百姓受害,却以顾全大局为由迟迟不肯追究。那一刻,他终于明白师父真正要他看的,不只是荣华富贵的无常,更是一个人如何在漫长岁月里渐渐失去初心。
“弟子不敢保证永不犯错。”他沉思许久,郑重说道,“但若有朝一日,我真的变成那样的人,愿有人敢拔剑指着我,问我可还记得今日所说的话。”
钟离道人忽然笑了。
“好!你倒有几分意思。”
他伸手拍了拍吕岩的肩膀,正要再说,忽然察觉到什么,目光转向庙外。
夜色深处,有一阵细碎的脚步声。
来者走得极轻,仿佛怕惊动山林中的鸟兽。片刻之后,一个瘦小的身影出现在庙门前,借着火光,吕岩认出那竟是白日村中的男孩阿禾。
孩子赤着一只脚,衣衫上沾满泥土,怀里抱着一只破旧陶罐,脸色惊惶,显然一路跑得十分辛苦。
吕岩连忙迎上前。
“阿禾,这么晚了,你怎么来了?”
男孩看见他,眼泪一下涌了出来。
“哥哥,祖母……祖母不见了!”
吕岩心中一沉。
“怎么回事?你慢慢说。”
阿禾哭着告诉他,入夜之后,祖母的脚伤忽然好了许多,正准备烧水煮饭,院外却来了两个陌生人。那两人都穿着灰色长袍,戴着斗笠,自称是山中道观的道人,听说村里有受伤的老人,特意前来送药。祖母不愿让他们进门,他们却硬闯入屋,翻找了一阵,最后竟把祖母带走了。
“他们说祖母身上有仙药的气息,还说要带她去见什么真人。”阿禾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我追出去,他们就把我推倒。祖母叫我别追,让我来找你。”
吕岩猛然回头望向钟离道人。
道人已经站了起来,脸上的笑意完全消失。
他缓缓走到阿禾面前,伸手在孩子头顶轻轻一按,柔和的金光一闪而逝。阿禾原本惊惶的神情渐渐平静,呼吸也不再急促。
钟离道人沉声问道:“那两人往哪个方向去了?”
阿禾抬手指向山林深处。
“东边,沿着溪水上去。”
钟离道人望向远处黝黑的群山,眉头越皱越紧。
“果然追来了。”
吕岩握紧腰间佩剑。
“师父,那些人是不是裴府的同伙?”
钟离道人没有立即回答。他从袖中取出那枚黑色令牌,借着火光仔细查看。只见原本盘曲在令牌表面的怪蛇,此刻竟已昂起头颅,赤红的双眼不断闪烁,仿佛正在感应什么。
“裴府不过是人间一处买卖。真正藏在后面的人,已经顺着老道留下的灵机找过来了。”
“他们为何要抓一个受伤的老妇人?”
钟离道人缓缓收起令牌,眼中寒意渐深。
“因为老道白日给她留了一粒丹药。那药本是寻常疗伤之物,却带着一丝太清金丹的气息。寻常修道者或许看不出来,若是专门搜寻太清门下踪迹的人,便能循着气息找到村子。”
吕岩听得心中一震。
“如此说来,是我们连累了老人家?”
“老道也有疏忽。”钟离道人神情沉重,“我原以为山中清静,那些人不敢如此明目张胆。如今看来,他们为了追查太清丹气,已经顾不得遮掩了。”
吕岩没有再说话。
他忽然想起自己白日背老妇人下山时,对方不断说着感谢的话,想起阿禾问他能不能让村里有个郎中,心中顿时涌起一股难以抑制的愧疚与愤怒。
钟离道人望着他,忽然问:“你刚从梦里经历五十年荣辱,如今可还愿意为了不相干的人冒险?”
吕岩迎着师父的目光,缓缓抽出长剑。
“梦里五十年,弟子曾因畏惧权势而辜负百姓。如今既已醒来,岂能再犯同样的错?”
钟离道人看着那柄在火光下微微颤动的旧剑,脸上终于浮现出一丝笑意。
“既如此,便随我去救人。”
他说罢抬手一挥,土地庙外忽然有清风卷起,林间枝叶向两侧轻轻分开,露出一条原本隐藏在乱石与藤蔓之间的山径。月色洒落,山径尽头隐约有一道淡青色光芒,在黑暗深处缓缓闪烁。
吕岩牵起阿禾,正要迈步,钟离道人却拦住了他。
“孩子留在这里,老道已设护身阵,寻常妖物近不得身。你随我去便是。”
阿禾急得拉住吕岩衣袖。
“哥哥,你一定要把祖母带回来。”
吕岩俯下身,望着孩子满含泪水的眼睛,郑重点头。
“我答应你。”
他把阿禾安置在庙中,留下干粮与水,又将自己的外衣披在孩子肩上。待一切妥当,才跟随钟离道人走入山林。
秋夜深沉,林间雾气渐起。
行不多时,钟离道人忽然停下脚步,指着前方一块长满青苔的巨石,对吕岩说道:“你可看见那石上有什么?”
吕岩借着月色仔细望去,只见石面上刻着几道模糊纹路,似文字,又似古老的符箓。他刚想靠近,忽然发现那些纹路竟在缓缓游动,仿佛无数细小的黑蛇,沿着石缝钻入地下。
他心中悚然。
“这是……”
“锁灵禁纹。”钟离道人语气低沉,“原本不该出现在人间山林,更不该由几个炼丹妖道掌握。”
吕岩望着那块巨石,忽然想起长安旧宅里那枚黑色令牌。
两者纹路虽然不同,却有一种难以言说的相似之处。
钟离道人抬手按在巨石上,掌心金光渐盛,石面上的黑色纹路顿时扭曲起来,发出极细微的尖啸。片刻之后,巨石表面裂开一道缝隙,露出深藏其中的一块青铜残片。
残片上刻着一行古老文字。
吕岩从未见过那种字体,却在目光接触的一瞬间,心中莫名生出一种熟悉之感。仿佛那几个字曾经在他梦里出现过,只是醒来之后被遗忘了。
钟离道人拾起残片,脸色骤然变了。
“八景归墟……”
他低声念出四个字,随即久久沉默。
吕岩见师父神情异常,忍不住问道:“师父,什么是八景归墟?”
钟离道人抬头望向东边苍茫的夜空。
远处群山之外,隐隐有一道奇异的青光,仿佛从遥不可及的海天深处透出,转眼又消失在云层之中。
“那是一个很久以前便不该再被提起的名字。”
道人说完,把青铜残片收入袖中,声音里第一次带上了真正的忧虑。
“吕岩,老道原本只想教你修炼几分本领,让你在人间行侠济世。如今看来,你这一条修仙路,恐怕要比我预料的难走得多。”
吕岩望着师父,没有退缩,只把长剑握得更紧。
钟离道人终于不再多言,举步向山中走去。
山风掠过群峰,林涛起伏,夜色深处忽然传来一阵悠长的钟声。那钟声并非来自寻常寺观,低沉而古老,仿佛有人在地底极深处敲击青铜巨钟,每响一次,山间的雾气便浓重一分。
吕岩循声望去,只见对面山崖上不知何时出现了一座古老道观。
道观依山而建,殿宇高低错落,飞檐藏于云雾之间,门前两盏青灯在夜风中纹丝不动。高大的山门上悬着一方黑底金字的匾额,月光照去,隐约可辨四个大字:
玄都别院。
钟离道人望着那座道观,神色渐渐冷峻。
“果然是他们。”
说罢,他将蒲扇收入袖中,第一次从腰间解下那柄看似寻常的古剑。
剑尚未出鞘,山间风声便忽然止息。
吕岩站在师父身旁,清楚地感到一股浩荡而纯净的力量正从古剑中缓缓苏醒。那力量与长安妖道的阴寒术法截然不同,仿佛清晨第一缕阳光照入深谷,又仿佛万里云天之上,有一道无形的门户正在徐徐开启。
钟离道人伸手按住剑柄,望着山门深处,缓缓说道:“今夜便让你见识见识,什么叫真正的仙家剑法。”
而在道观最高处,一名身穿玄色法袍的中年道人,正站在殿前石阶上,冷冷望着山下那两道逐渐接近的身影。
他的手中握着一枚黑色令牌,令牌中央,一条双角怪蛇盘绕成环,赤红的眼珠在夜色里幽幽发亮。
中年道人身后,一座巨大的青铜丹炉正在燃烧,炉中不断传出沉闷的敲击声,仿佛有什么活物被困在里面,正拼命撞击炉壁。
道人听见山下剑鸣,脸上忽然露出一丝阴沉的笑意。
“汉钟离,你终于来了。”
他转过身,向丹炉旁一名弟子吩咐道:“去禀告玄衡上尊,太清门下已经现身。至于那个叫吕岩的凡人……”
道人略微停顿,眼底寒光一闪。
“若能活捉,便留他一口气。若敢反抗,就把他的神魂一并炼入炉中。”
丹炉里的火焰骤然升高,映红了半座山崖。
一场原本只为救回山村老妇人的夜行,至此已悄然卷入一场远比人间恩怨更加古老的仙界阴谋。
吕岩尚不知道,今夜他将第一次真正跨过凡人与修道者之间的界限,也将第一次明白,所谓长生不死的神仙世界,未必比长安城里的权贵官场更加清白。
但他已经没有退路。
因为山门之内,还有一个无辜的老妇人,正在等待他兑现对白日那个孩子许下的承诺。
(第三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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