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仙:问道沧海
By 翰青 · 51 chapters
第九章 一朵青莲开天门
♫ Listening Mode
Let the story come to life
Female voices: Mainland Mandarin / Hong Kong Cantonese / Taiwan Mandarin
Up to five Chinese female voices from Mainland China, Hong Kong and Taiwan, across Microsoft and Google when available. Preview before listening; background playback may be limited.
白莲渡入夏以后,雨水渐渐多了起来。
岭南的雨与北方不同,常常是午后天色忽暗,山风从密林深处卷来,转眼便有大雨倾盆而下。雨过之后,暑气不但不减,反而从湿润泥土里蒸腾起来,使人衣衫贴身,连呼吸都带着草木腐叶的气息。村前的榕树愈发繁茂,浓密枝叶垂到河面,几只白鹭立在浅滩上,静静望着水中的鱼影。山野间处处生机盎然,白莲渡却仍笼罩在疫病的阴影之中。
何琼坐在自家竹窗前,望着白瓷碗里那枚青色莲子,已经许久没有动过。
碗中清水澄澈,莲子沉在底部,九道细纹若隐若现。就在片刻之前,她分明看见水面浮现出一片辽阔莲海,海中央立着一位身穿白衣的女子,面容竟与自己一模一样。那女子没有开口,只隔着重重水光望着她,神情宁静而略带悲悯,仿佛已经在那里等候了许多年。
如今幻象消失,水面重新映出她自己的眉眼。何琼伸手触碰碗沿,指尖传来一丝微凉,她才确信自己并非在睡梦之中。
屋外传来母亲的咳嗽声。
“阿琼,还不歇息?”
何琼回过神,连忙将瓷碗移到桌角,起身走到里间。母亲何氏年过四十,因长年劳作与旧病,身体已显衰弱,脸上虽有岁月留下的细纹,眉目间仍可看出年轻时的清秀。她靠坐在床头,手里拿着尚未缝完的布衣,见女儿进来,便轻轻叹了一声。
“你这几日几乎没有睡过整觉。白天往山里采药,晚上还守着村里的病人,纵是铁打的人,也禁不起这样熬。”
何琼替母亲倒了温水,笑道:“我年轻,身子还好。倒是娘亲,夜深了还做针线,眼睛也受不住。”
“家里还有几件衣裳等着交货,总不能白白耽误。”
何氏接过水碗,望着女儿苍白的脸色,眼中渐渐有了忧虑。
“阿琼,娘知道你心地好,可你也不能把全村人的生死都背在自己身上。那些病人有父母妻儿,也有乡邻亲友,若人人都只指望你一个,你便有三头六臂,也顾不过来。”
何琼没有立即回答。
她想起傍晚那名高烧病童,想起孩子母亲哭得几乎昏厥的模样,心中又是一阵难受。那孩子虽经青莲灵光暂时稳住呼吸,仍处在危险之中,镇上的郎中已经赶来,正在设法救治。她明白自己懂得的医理十分有限,更知道那枚来历不明的莲子不能随意使用,可每当看见病人痛苦挣扎,心里还是忍不住生出一种急切,仿佛只要自己再多做一点,便能少一个人离去。
何氏望着她,忽然轻声问:“你爹去世那年,你才七岁。那时你整日守在床边,拿着采来的草药,非要亲手煎给他喝。后来他走了,你便总觉得是自己没把药采对,是不是?”
何琼身子微微一震。
她从未对母亲说过这些心思。
何氏放下针线,伸手拉住女儿。
“你爹那场病,当时请了几位郎中,能想的法子都想过了。他的命不是你弄丢的。阿琼,人活在世上,谁也不能护住所有亲人。你若为了那些已经挽回不了的事,把自己往死里逼,娘看着也难受。”
何琼低下头,许久没有说话。
窗外传来细密雨声,灯火在竹墙上轻轻摇动。她忽然觉得,母亲虽然不懂仙道,也未读过多少书,却比自己更明白那位莲海女子所说的“救人先救己”究竟是什么意思。
她握住母亲的手,低声道:“娘,我知道了。往后会留心。”
何氏望着她,知道这孩子答应归答应,真遇见事情,多半仍会不顾自己,便也不再多劝,只叫她早些休息。
何琼回到窗前,将白瓷碗里的莲子取出,放进一只小小的布囊。她原想把它藏入药箱,手指刚触及布囊,忽然感到一缕温和的灵机沿掌心缓缓流动,竟使她胸口的疲惫稍稍减轻。
她怔了片刻,随即放下布囊,没有再尝试催动。
有些力量若尚未弄明白,便不该急着使用。
这一夜,她第一次带着那枚莲子安稳睡去。
然而天将破晓时,她又做了一个梦。
梦里没有山村,也没有病人,只有一片无边无际的青色莲海。她赤足站在浅水之中,衣裙洁白,四周莲叶如云,微风吹过,千万朵荷花同时轻轻摇动。
那位与她容貌相同的白衣女子,正站在不远处一座石台上。
“你是谁?”何琼问道。
女子没有立即回答,只抬手指向莲海深处。
那里有一道高大得难以想象的石门,门上盘绕着古老的龙纹,中央悬着九枚青铜莲印。石门之后隐约传来潮水与钟鼓之声,仿佛连通着另一个遥远而神秘的世界。
何琼望着石门,心中忽然生出一阵莫名的畏惧。
“那是什么地方?”
白衣女子终于开口,声音清冷而柔和。
“天地生死相接之处。”
“你为什么让我看见它?”
“因为有人要开门。”
何琼怔住。
女子继续说道:“此门一开,生死之炁倒流,山河草木皆可能受劫。青莲本为护生而生,若被贪求长生之人夺去,便会成为祸乱天地的钥匙。”
何琼望着她,心中渐渐发紧。
“你要我做什么?”
白衣女子缓缓走近,目光落在她掌心。
“先护住自己。”
话音未落,莲海忽然泛起血色。
远处那道古老石门上传来一阵沉重撞击声,九枚青铜莲印同时震动,其中一道竟渐渐浮现出黑色裂纹。成片荷花迅速枯萎,清澈水面变成暗红色,远处云层里隐约出现一条巨大的双角怪蛇,正沿石门缓缓盘旋。
何琼惊骇地后退半步。
白衣女子却伸手握住她的手腕。
那只手冰凉而真实。
“记住,莲能渡人,亦能伤己。若有一日,必须在天下人的性命与你自己的性命之间作出选择,不要轻易相信那些自称替天行道的人。”
何琼正要追问,天地忽然传来一声巨响。
她猛然惊醒。
窗外天色微明,母亲已经起身生火,灶间传来柴枝爆裂的细响。村中鸡鸣此起彼伏,一切仍是寻常清晨的模样。
唯独她掌心的青莲子,竟已生出一根极细的嫩芽。
嫩芽通体莹白,顶端带着一点淡青色,仿佛一颗沉睡许久的生命,终于迎来了属于自己的春天。
吕岩是辰时来到何家的。
他昨夜与蓝采和商量许久,决定趁疫病尚未继续扩大,先去上游查清水源污染与邪阵之间的联系。今晨他特意带来陆青崖留下的几张清净符,希望何琼能够协助辨认附近草木与水道。
何家院门半开,里面种着几畦薄荷、紫苏与艾草。竹篱旁放着晒药的竹匾,几只陶罐整齐排列在墙下,虽家境清贫,庭院却收拾得干净。何琼正在井边洗净药具,见吕岩进来,便放下手中竹刷。
“吕公子,今日来得这样早,可是草棚里出了事?”
“暂时没有。昨夜那病童由镇上郎中守着,病情尚算平稳。我今日想再去上游看看,顺便请你帮忙辨认几种草药。”
何琼听罢,神色稍缓,随即从旁边取来一只竹篓。
“我原也要上山采药,正好同路。”
吕岩望着她脸色,见仍有些苍白,便问:“昨日耗损的气力恢复了没有?”
“歇了一夜,好多了。”
“若仍觉不适,今日便别去了。”
何琼抬头看他,忽然露出淡淡笑意。
“吕公子,你若再这样问下去,我娘怕要以为你是专程来管我的。”
吕岩一怔,随即笑了。
“在下只是担心姑娘身体。”
“我知道。”何琼把药篓背好,语气温和,“不过我若连自己的身体状况也判断不清,往后还怎么照顾旁人?今日走山路无妨,只是不再胡乱催动那枚莲子便是。”
她说得坦然,吕岩也不再劝。
两人刚要出门,蓝采和便从院外探进头来。
“好哇!我不过去码头买了几块米糕,你们便要背着我上山。”
她今日重新换回蓝色短衫,头上仍戴那顶旧毡帽,怀里抱着百花篮,另一只手拎着油纸包。见吕岩与何琼并肩站在院中,她先是一笑,随即把油纸包递过去。
“刚蒸好的,趁热吃。何姑娘也尝尝。”
何琼接过一块米糕,道了谢,见蓝采和额上有汗,便请她入屋喝水。
蓝采和摆手道:“喝水不急。听说你们要上山,我自然也去。上回听雨楼那些邪道便盯着百花灵根,如今又冒出一枚九窍青莲,谁知道他们会不会打你的主意?我这花篮虽还没有完全恢复,好歹能挡一阵。”
何琼听了,望向她怀里的花篮,忽然问:“蓝姑娘,你不怕么?”
“怕什么?”
“那些人既知道你的灵根,又曾拿你炼阵。如今你若继续查下去,难免再遇危险。”
蓝采和愣了一下,随即笑道:“怕自然怕。不过他们寻我这么多年,我总不能一辈子躲着。何况……”她瞥了吕岩一眼,“身边还有个爱管闲事的书生,真出了事,总有人先拔剑。”
吕岩听得哭笑不得。
“你倒替我安排好了。”
“谁叫你总说见不得旁人受苦?”
何琼望着两人,唇边渐渐浮起笑意。她虽与蓝采和相识不久,却已看出这位卖花姑娘并非真正没心没肺。她爱说笑,遇事也爱逞强,心里却十分细腻,尤其在关心旁人时,总要先拿几句玩笑遮掩,仿佛生怕被人看出自己的认真。
三人沿着村外山路向北而行。
日光透过云层,照在连绵起伏的山岭上。谷中竹林深翠,藤蔓缠绕,溪水沿石坡流下,在低处汇成一片片清潭。岭南草木繁茂,许多北方不常见的植物生在山阴湿处,叶片硕大,枝干奇异,偶尔还能看见蜥蜴从石缝间掠过,几只彩羽山鸟在密林中啼鸣。
何琼一路辨认草药,时不时停下采集。吕岩跟在旁边,帮她拨开荆棘,记下各种草木的名称与用途。蓝采和则似乎对所有花草都感兴趣,每见一种新奇植物,便要问何琼能否入药、能否酿酒、能否染衣。
何琼被她问得偶尔也要笑起来。
“蓝姑娘,天下草木并非都要拿来做什么。有些花开在山里,本就很好。”
蓝采和闻言一怔,随后轻轻点头。
“说得有理。若什么花都摘下来卖,山便不像山了。”
吕岩听见,忍不住笑道:“你卖花多年,今日才明白?”
蓝采和白了他一眼。
“你懂什么?我卖的花,多半是自己养的。山里这些野花,若不碍路,我才舍不得随便摘。”
三人说笑间,已走近上游那片废弃莲塘。
然而刚转过一处山坡,何琼便停下脚步。
昨日尚且平静的莲塘,如今竟被一道临时搭起的木栅栏围住,栅栏旁站着六七名持刀壮汉,身穿灰色短衣,腰间挂着黑木令牌。远处还有几辆装满木箱的马车,停在通往半山庄园的旧道上。
一名壮汉正指挥几个村民挖掘水沟,似乎准备将莲塘里的水引向另一处低地。
何琼眉头一皱。
“他们怎么到这里来了?”
吕岩望见那些黑木令牌,心中立刻生出警觉。
“多半是庄园的人。”
蓝采和低头看了看花篮,忽然轻声说道:“奇怪,百花山刚才动了一下。”
她话音未落,远处一名灰衣管事已经发现三人,快步走来。
“这里是裴家药圃,闲人不得入内。你们从哪里来,赶紧回去!”
何琼上前一步,指着正在挖掘的水沟。
“这片莲塘连着村里的河水,你们要把水引去哪里?”
管事上下打量她,见不过是个采药女子,便不耐烦道:“东家有东家的安排,轮不到你过问。”
“河水若被药渣污染,下游村民会生病。你们既要动水道,总该说清楚。”
管事脸色一沉。
“我认得你。你便是白莲渡那个叫何琼的丫头。”
何琼微微一怔。
“你如何知道?”
管事没有回答,只转头向旁边两名壮汉使了个眼色。
那两人立即走来,一左一右挡住山路。
吕岩见状,缓缓上前,将何琼护在身侧。
“几位既认识何姑娘,不妨把话说清楚。我们只是来查看水源,并无闯庄之意。”
管事望向他腰间佩剑,眼神微微变化。
“你又是谁?”
“吕岩。”
管事脸色骤变。
他原本只接到庄园里的命令,要查明何琼身世并设法请她入庄,不曾想到这位近来令裴家屡次吃亏的年轻修道者,竟会与她一道出现。
他后退半步,忽然冷笑。
“原来是你。”
吕岩心中一沉。
看来对方早已得了消息。
管事从怀中取出一枚黑色木哨,猛然吹响。
尖锐哨声穿过山谷,远处庄园方向立刻传来数声回应。几个持刀壮汉迅速围拢,山道两旁的灌木间也有人影晃动,显然早有埋伏。
蓝采和看得忍不住叹气。
“吕洞宾,我就说你这个名字如今很值钱。走到哪里,都有人争着找你。”
吕岩却没有笑。
他注意到莲塘边缘那些暗红色纹路正在渐渐亮起,原本平静的池水开始缓缓旋转,仿佛有人从地下催动了一座早已布好的法阵。
“采和,护住何姑娘。”
蓝采和立即收起笑意,将花篮举至胸前。
然而何琼却没有退后。
她望着那些正在挖掘水沟的村民,忽然高声说道:“你们先停手!这水不能引下去!”
村民们面面相觑,手中动作渐渐停住。
灰衣管事怒喝:“继续挖!谁敢停,便扣谁工钱!”
何琼不再理他,快步走到沟边,指着新挖出的泥土说道:“你们看看这里,土里全是丹渣。若把这塘水放进下游,白莲渡以南几个村子都要受害!”
一名老农弯腰捻起泥土,放在鼻下闻了闻,脸色顿时变了。
“果然有股焦苦味。”
另几个村民也纷纷围上前来,议论声渐渐大了。
管事见事情失控,怒不可遏,猛然抽出短刀,直向何琼肩头抓去。
吕岩早已留神,见状立即出剑。
一道淡金色剑光掠过,管事手中短刀应声飞出,钉入旁边树干。管事惨叫一声,捂着发麻的手腕连退数步,脸上终于露出惊惧。
“大胆!敢在裴家地界动手!”
吕岩持剑而立,神色平静。
“你若只谈地契与水道,我们自然可以讲理。可你拔刀伤人,便不能怪我出剑。”
管事咬牙切齿,正要喝令众人围攻,莲塘深处忽然传来一声低沉的震响。
池水竟无风而起。
九朵暗红色莲花从水底缓缓升出,花瓣层层舒展,中央露出一只小小黑色铜鼎。铜鼎表面刻满盘蛇禁纹,随着池水旋转,不断散发出暗红色雾气。
何琼只觉怀中的青莲子骤然发烫。
她下意识伸手按住药囊,忽然听见那道熟悉的女子声音,仿佛直接在心底响起。
“莲门将启,莫让血炁入河。”
她猛然抬头。
只见远处庄园方向,一道黑色人影正踏着淡红色云气缓缓而来。
来者是一名身材瘦长的黑袍道人,面容阴鸷,眉心有一道青黑色竖纹。他手里托着一枚古铜铃,铃身刻着九瓣莲花,走动时并无声响,周围草木却随着他的接近渐渐低伏。
灰衣管事见他出现,立即跪倒。
“拜见赤莲真人!”
黑袍道人没有看他,只将目光落在何琼身上。
片刻之后,他忽然笑了。
“果然是九莲灵体。”
何琼望着他,眼中并无惧意,只冷冷问道:“村里的热病,是不是你们弄出来的?”
赤莲真人微微一怔,随即淡淡说道:“不过借水脉聚集一点病厄之炁,待丹成之后,自会以灵药救治。凡人寿数短促,受几日病苦,换得一炉仙丹,也算功德。”
吕岩听得胸中怒火骤起。
“你拿一村百姓的性命炼丹,还敢自称功德?”
赤莲真人终于望向他。
“吕岩。汉钟离的徒弟,果然爱管闲事。”
他目光又扫过蓝采和怀中的花篮,神色忽然一变。
“百花灵根也在这里?看来上尊所言不假,八景之缘已经开始相互牵引。”
蓝采和冷笑道:“你们这些人怎么都喜欢说些别人听不懂的话?什么八景九莲,若真有本事,先把村里的病人治好!”
赤莲真人没有回答,只抬起古铜铃,轻轻一摇。
铃声终于响起。
那声音低沉而悠远,仿佛从地底传来,瞬间穿过整个山谷。莲塘中的九朵血莲同时开放,一道暗红色光幕从水面升起,将吕岩、蓝采和与何琼笼罩其中。
灰衣管事和其余壮汉则被一股无形力量推到光幕之外,纷纷跌倒在地。
赤莲真人站在阵中,脸上浮起冷笑。
“既然三位灵缘之人都到了,便省得贫道再逐一寻找。今日以血莲聚厄,以青莲开门,以百花引炁,正好完成上尊交下的法旨。”
吕岩立即挺剑上前,然而剑锋刚触及光幕,便有无数暗红色丝线沿剑身攀附,迅速向他手腕缠来。他急忙运转纯阳剑炁,金光一闪,将丝线暂时震散,却也感到体内灵炁迅速消耗。
蓝采和同时举起花篮,数十朵鲜花飞入空中,化作一道青绿色屏障,挡住从四周涌来的血雾。
何琼虽然尚未真正修炼,却清楚感觉到怀中青莲子正在不断震颤。她望着塘中九朵血莲,忽然发现每朵莲花下方都连接着一道细小水流,水流沿地下沟渠通往山外,而白莲渡的饮水河道恰好与之相连。
她心中猛然一震。
原来那些邪道不只是要炼丹,还要借下游村民的生机与病厄之炁,使整个水系成为阵法的一部分。
若此阵完全启动,受害者恐怕远不止白莲渡一村。
“吕公子!”她急声喊道,“不能只斩血莲!它们连着地下水脉,若强行斩断,污水便会冲向下游!”
吕岩原本正准备施展破妄一式,闻言立刻收剑,仔细观察莲塘四周的灵机流转。
赤莲真人却忽然放声大笑。
“倒有几分眼力。可惜,你们既已入阵,便由不得自己了。”
他猛然将古铜铃举过头顶,九道血光同时冲天而起。
莲塘上方,竟缓缓浮现出一道巨大的古老石门虚影。
石门高耸入云,门柱盘绕着龙形纹饰,中央悬着九枚青铜莲印,门后隐约传来无边潮声。
何琼望见那石门,脸色骤然苍白。
正是梦中所见的那一道门!
而就在石门出现的一瞬间,怀中的青莲子忽然自行飞出,悬浮在她面前。
九道细纹同时亮起。
一缕青色光华沿她指尖缓缓流动,仿佛来自某个极古老的召唤。
赤莲真人望见这一幕,眼中顿时浮现出狂喜。
“开了!终于要开了!”
他双手结印,正欲催动法阵,何琼却忽然抬起头,望向那道石门。
她没有看见什么通往长生的仙界,也没有感到任何令人向往的荣华。
她只看见石门之后,无数暗红色水流正沿着看不见的沟渠奔向山村,仿佛一场尚未降临的灾祸,正在寻找进入人间的道路。
她又想起草棚里那些高烧不退的孩子,想起母亲疲惫的面容,也想起吕岩昨日对她说过的话。
人不能为了救人,连自己都不许活。
何琼忽然明白,真正要阻止这场灾祸,不能只是继续牺牲自己的生机去填补血阵,更不能任凭那些自称替天行道的人决定谁应当死去。
她缓缓伸出双手,将青莲子托在掌心。
“我不知道你究竟是什么仙物。”她低声说道,“也不知道我有没有资格修仙。但若你真的能够护生,便先护住这条河,护住山下那些人。”
说罢,她轻轻闭上眼睛。
青莲子忽然发出一声极细的清鸣。
仿佛春雨落入千年古潭,又仿佛一粒种子终于破开坚硬泥土。
一朵淡青色莲花,从她掌心缓缓生长出来。
起初只有巴掌大小,随后渐渐舒展,花瓣晶莹如玉,莲心泛着柔和金光。它并未像血莲那样汲取周围生机,反而将何琼体内那缕微弱灵炁引向山川水脉,与四周草木自然流转的生机缓缓相应。
何琼只觉得胸口一阵温暖,随后又生出隐隐疼痛。她想起梦中白衣女子的叮嘱,没有再拼命催动,而是放缓呼吸,任由青莲自行与天地灵机相接。
莲花渐渐升高。
九瓣青光如水般展开,缓缓覆盖整个莲塘。
原本翻涌的暗红血雾,在青光照耀下竟渐渐静止,随后沿着莲叶边缘汇聚,被一股温和力量封入塘底,不再向下游流动。
赤莲真人脸上的狂喜骤然凝固。
“不可能!你尚未筑脉,如何能引动九莲净界?”
何琼没有回答。
她只凝神守住那朵青莲,额上汗水不断滑落,脸色却比先前平静许多。
吕岩看见她的变化,忽然明白这是破阵的最好时机。他立即施展观微,寻找血莲法阵与石门虚影之间的联系。片刻之后,他发现九道血光之中,有一道最为黯淡,正是昨日已被青莲灵机损伤的那株血莲。
那里便是阵眼的破绽。
“采和,替我挡一挡!”
蓝采和立即明白他的意思,花篮中百花同时绽放,数十道花影化作五彩长带,沿着血雾边缘飞舞,将赤莲真人的注意力暂时牵引过去。
吕岩趁势纵身跃起,体内纯阳剑炁凝于剑锋,身形在半空划出一道清亮弧线。
他并未斩向赤莲真人,而是将全部心神集中在那株受损血莲之上。
观微,看清灵机流转。
守中,不为邪气所乱。
破妄,斩去虚假阵势。
三式剑意在这一瞬间渐渐贯通。
“破!”
吕岩低喝一声,剑光骤然落下。
那道金色剑炁并不浩大,却精准斩入血莲与铜鼎之间的一缕黑色灵线。灵线应声断裂,九朵血莲同时剧烈震颤,原本悬在半空的石门虚影也随之摇晃。
赤莲真人猛然吐出一口鲜血,脸上浮现出难以置信的神情。
“又是纯阳剑炁!”
他暴怒之下,竟不顾阵法崩溃,强行催动古铜铃,使血莲中残余邪气一齐向何琼扑去。
吕岩正要救援,却因方才一剑耗损过甚,身形稍稍一滞。
蓝采和见状,忽然将花篮猛然抛向空中。
“百花山,护她!”
花篮骤然展开,一片微缩山川从篮口浮现,山中草木同时舒展,无数青色藤蔓沿光幕伸出,挡住暗红邪气。两股力量在半空相撞,发出沉闷巨响。
何琼只觉掌中青莲猛烈震动,整个人险些跌倒。
就在这一瞬间,她忽然听见一声熟悉而温柔的叹息。
那位梦中白衣女子,再次出现在她的心神深处。
“莲心既醒,便莫再孤身承受。”
何琼猛然睁眼。
她看见吕岩持剑挡在前方,蓝采和正全力催动花篮,远处那些原本被迫挖沟的村民也纷纷扔下工具,开始用泥土与石块堵住引水缺口。一个年迈农人摔倒在地,旁边青年立刻扶起他,两人又继续搬运石块。
原来这场灾祸,并非只有她一个人在抵挡。
她忽然松开了紧绷的双手。
青莲并未因此消失,反而缓缓舒展,莲心深处涌出一道更为清澈的光华。
那光芒沿着河岸向外流动,与百花山草木之炁相接,又借吕岩剑炁斩开的阵隙,逐渐封住地下血脉。原本正在向下游蔓延的暗红水流,终于被一道道青色莲纹截住,缓缓沉入塘底。
赤莲真人见大势已去,眼中终于浮现出真正的恐惧。
他猛然收起铜铃,便要化作黑烟逃离。吕岩虽已精疲力竭,却仍勉强挥剑,在他身前斩出一道金光,逼得他身形一滞。
蓝采和趁势挥动花篮,一根粗壮古藤破空而出,缠住道人双腿,将他重重摔在岸边。
赤莲真人挣扎不休,口中怒骂,正欲咬破舌尖施展血遁,何琼掌中青莲却忽然飞来,一片花瓣轻轻落在他眉心。
那花瓣没有伤他,只使他体内暴乱的邪炁渐渐沉寂,连神魂中的禁咒也被暂时压住。
赤莲真人怔住。
他望着何琼,忽然露出一种惊骇至极的神情。
“你……你竟能镇住上尊的禁契?”
何琼没有答话。
她的灵炁已经耗尽,脸色苍白,身体微微摇晃,却仍坚持望着面前这个几乎害死整村百姓的道人。
“那些病人,”她缓缓说道,“你可有办法救?”
赤莲真人眼中闪过一丝迟疑。
吕岩将剑锋抵在他肩前。
“说实话。”
道人终于低下头,艰难说道:“病厄之炁虽被血阵聚集,却并非全部来自邪术。庄园所炼药渣污染水源,又引发疫毒蔓延,数种病因交杂,连贫道也不能全然控制。但庄中有存放药材的库房,也有记载配制过程的丹录,可供查明毒物来源。”
何琼听罢,立刻说道:“先带我们去取丹录。那些药渣与病人的关系,还须请郎中仔细查验。”
吕岩点头,命蓝采和看守道人,自己则与附近村民一道封堵污水沟渠,随后遣人赶往县城报官,并请熟悉疫病的郎中来协助诊治。
至此,莲塘上空那道古老石门的虚影终于渐渐消散。
血色云层散开,午后的阳光重新照入山谷。
然而就在最后一缕青光即将收拢时,何琼掌中的九瓣莲花忽然轻轻一颤。
莲心深处,竟浮现出一枚极细小的金色印记。
那印记形如一座门户,门柱之间有一道竖直裂痕,正缓缓渗出淡金色光芒。
蓝采和望见,脸色骤然一变。
“何琼,别动!”
可是已经迟了。
金色印记骤然亮起,化作一道极细的光线,瞬间没入何琼眉心。
她只觉眼前一白,仿佛整片天地忽然远去。恍惚之间,她再次看见那片辽阔莲海,看见高大的古老石门,也看见门后有无数星辰缓缓旋转,仿佛隐藏着一个远比人间更加广阔的世界。
就在石门即将开启的一瞬间,一道冰冷而威严的声音从极远处传来。
“九莲仙印已认主。”
紧接着,另一道声音缓缓说道:
“此女命数,当入司命院。”
何琼心头骤然一震。
她还未来得及看清声音来自何处,眼前景象便轰然消散。
她重新睁开眼睛时,发现自己已经倒在吕岩臂弯之中。蓝采和蹲在旁边,正焦急地望着她,手里捧着花篮,额头满是汗水。
“何琼,你终于醒了!”
何琼勉强坐起,抬手摸向眉心。
那里没有伤口,却隐隐有一丝温暖,仿佛一枚看不见的莲印已经融入血肉深处。
吕岩望着她,沉声问道:“刚才发生了什么?”
何琼沉默片刻,缓缓说道:“我看见了一道门。门后有人说,我的命数应当归他们管。”
蓝采和闻言,脸色微微一沉。
“又是司命院?”
吕岩望向渐渐晴朗的天空,心中忽然生出一种难言的愤怒。
他想起长安裴府、玄都别院、青丘狐城、苏州听雨楼,也想起那些自称奉天律行事的人,如何一次次将凡人的生死当成可以随意拨弄的棋子。
如今,他们竟连一个岭南采药女子的命运,也要提前写进仙籍之中。
他缓缓握紧剑柄,眼中闪过一线坚定。
“何姑娘,你不必怕。纵使天上真有人要管你的命,也该先问问你自己愿不愿意。”
何琼望着他,眼中渐渐浮起一丝复杂的神情。
她从小在贫苦山村长大,见过太多无法选择的事情。庄户不能选择田租,病人不能选择是否染病,女子有时连婚嫁也难由自己作主。如今忽然有人告诉她,连修仙与否、将来走向何处,也早已写在某本天书之上,她心里既感荒唐,又生出一股不肯屈服的倔强。
她慢慢站起身,望向山下白莲渡方向。
“我的命数若真有人写好了,”她轻声说道,“那便请他们把那本书拿来,让我看看。”
蓝采和听得一怔,随即噗嗤笑了。
“好!这话我喜欢。若他们不肯拿出来,咱们便自己去翻!”
吕岩也忍不住笑了。
三人相视,虽都满身疲惫,却忽然觉得眼前这条看似艰险的道路,并非全无光亮。
当晚,白莲渡村民终于得知上游血阵已破,污染水道也被暂时封堵。县中派来的官吏与郎中赶到庄园,开始查验药渣、清点丹录,并安排病人进一步诊治。由于疫病仍未完全控制,村中仍需谨慎隔离与照护,然而至少有一部分危险已经得到遏止,许多乡人终于能够稍稍安心。
何琼回到家中时,天色已经全黑。
母亲见她面色苍白,连忙扶她坐下,又端来热粥。何琼原本想把白日经历尽数告诉母亲,话到嘴边却又停住。那些血莲、邪阵与天庭仙印,实在太过离奇,若说得太细,只怕令母亲更加担忧。
她只说上游有人私设丹房,污染河水,如今官府已经介入调查,自己与几位朋友帮着阻止了污水继续流入下游。
何氏听罢,长长叹息。
“人活一世,求个安稳都不容易。那些有钱有势的人,家里金银堆成山,怎么还要做这些伤天害理的事?”
何琼望着母亲,忽然不知道该如何回答。
她想起赤莲真人面对满村病人时那副冷漠神情,也想起裴家为了炼一炉仙丹,竟肯将无数人的命运当成代价。或许在那些人眼里,世间再多金银权势,也抵不过一个永远不死的愿望。
可如果一个人为了长生,连活着的意义都忘了,纵使再活千年万年,又能得到什么?
她没有把这些想法说出来,只低头慢慢喝粥。粥里放着几片嫩姜与葱花,味道清淡,入口却十分温暖。窗外夜风吹动芭蕉叶,远处偶有蛙鸣,屋中油灯柔和,母亲还在旁边絮絮叨叨地说着村里的琐事。
何琼忽然觉得,自己所珍惜的东西,其实并不遥远。
不过是母亲能安稳睡觉,乡邻能在田里耕作,孩子能在河边嬉戏,病人能够得到妥善照顾。至于那些高高在上的仙家大道,若不能护住这些寻常生活,便没有什么值得向往。
她正想着,眉心忽然微微发暖。
青莲仙印似乎感应到了她的心念,一缕淡青色光芒从额间悄然浮现,旋即又隐没无踪。
何琼怔了片刻,轻轻抬手摸了摸眉心,终究没有声张。
而在白莲渡另一侧的客舍里,蓝采和正坐在窗前,抱着花篮发呆。
吕岩走进来时,见她神色少见地凝重,不禁问道:“怎么了?”
蓝采和抬起头,望着他,忽然问:“吕洞宾,你可曾想过,我们这些人为什么会遇见?”
吕岩一怔。
“你说什么?”
“我有百花灵根,何琼得了九莲仙印,你又是太清剑道传人。裴家那些人,似乎早就知道我们会出现。他们每次设阵,都像在等着某个人来。”蓝采和低头拨弄花篮中的花枝,声音渐渐低下来,“我小时候被卖到乐坊,后来得到花篮,原以为只是偶然。如今看来,或许从那时起,便有人替我安排好了许多事。”
吕岩沉默良久。
他想起自己在长安落第时遇见汉钟离,也想起黄粱梦中的五十年人生。若真有一本天籍记录着每个人的命运,那么自己所作的种种选择,究竟有几分出于本心,又有几分早被人安排?
这个问题使他第一次感到某种深沉的不安。
蓝采和见他不语,忽然笑了笑。
“算了。想这些做什么?我如今能卖花,能唱歌,能喝酒,想去哪里便去哪里。若有人偏要告诉我,一生早就写好了,我便把那本书烧了。”
吕岩望着她,忽然也笑了。
“烧书未免可惜。不如先翻开看看,若真写得不好,再拿笔改了。”
蓝采和怔了片刻,随即放声大笑。
“好!吕洞宾,这回倒是你说得更有趣。”
她笑得畅快,眉眼间重新恢复了往日的明亮。吕岩看着她,心中也渐渐宽慰。他知道蓝采和最厌恶被人当作货物或棋子,若如今连命运都要被旁人决定,对她而言,恐怕比寻常危险更加难以忍受。
然而她并不知道,白日里看见吕岩扶着何琼时,自己心中那份微妙的酸涩,也正在一点点改变。
那是一种她从未真正学会如何应对的情感。
它不像仇恨那般清楚,也不像友情那般坦然,而是夹杂着欢喜、担忧与隐隐的占有之心,使她既想靠近,又怕靠得太近。
蓝采和望着眼前这位年轻剑修,忽然想问一句:倘若有一天,你只能在我与何琼之间救一个,你会选谁?
可话到了嘴边,她却又忍住了。
这样的问话太残忍,也太不公平。
何琼并没有做错什么,吕岩更没有对她许下任何情爱承诺。她若因为自己心里一点不安,便逼旁人作出选择,岂不也成了自己最厌恶的那种人?
想到这里,蓝采和忽然觉得好笑。
自己整日唱着逍遥自在的曲子,到了情字面前,竟也开始像那些深闺女子一样胡思乱想。
她低头抱紧花篮,轻轻唱起一支小调。
吕岩听了片刻,觉得曲调颇为新奇,便问她叫什么名字。
蓝采和望着窗外月色,笑道:“还没取名。等哪日唱完,再告诉你。”
与此同时,九重天庭深处,司命院的长明灯已经燃了整整三日。
殿中数十名仙官肃然而立,面前悬着一卷巨大的金色玉册。玉册表面光华流转,八道古老印记分别对应不同仙缘,其中纯阳剑印与百花仙印已先后亮起,如今第三道青莲印记也渐渐显露。
白发仙官站在最前方,额上满是冷汗。
“启禀上尊,九莲仙印已认主。岭南何琼,命数与太阴莲道相合,恐怕便是八景仙籍所寻之人。”
大殿深处,一位身穿玄金长袍的仙人缓缓睁开眼睛。
他面容俊雅,神色沉静,发间没有一丝白色,眼眸却深邃得仿佛经历过无数岁月。他坐在高高的玉座之上,身后悬着一轮缓缓旋转的青铜法环,法环上密布无数细小文字,仿佛记载着三界众生的生死因缘。
此人便是司命院之主,玄衡真君。
他望着玉册上那道逐渐亮起的青莲印记,久久没有说话。
过了片刻,他才缓缓问道:“赤莲道人如何了?”
白发仙官连忙答道:“已被吕岩、蓝采和与何琼联手制住,凡间官府暂将其拘押。其神魂禁契受到九莲之力压制,尚未自行崩毁。”
玄衡真君眉头微微一动。
“九莲竟能镇住禁契?”
“正是。此事此前未曾出现,属下不敢擅断。”
玄衡真君沉默片刻,忽然抬起手指,在空中轻轻一点。
玉册上的青莲印记顿时放大,里面浮现出何琼站在莲塘边的模糊身影。她身穿布衣,手托青莲,脸上虽有疲惫,目光却极为坚定。
玄衡真君望着那双眼睛,神色竟微微变化。
仿佛许多年前,他也曾见过这样一位女子。
那时天河未断,归墟未封,九重天庭尚未建立如今这套严密的仙籍制度。许多仙人相信,天地灵机应由众生共享,修道者不应以高低贵贱区分仙缘。后来一场毁天灭地的浩劫,使那套理想在无数生灵的死亡面前逐渐崩塌。
自那以后,玄衡真君便再也不愿相信,任由众生自由求道能够换来安宁。
他收回手指,声音平静而冰冷。
“何琼暂不可伤。命巡籍使顾玄章前往岭南,以仙缘之名引其入道,若她愿归司命院,便赐上乘道法,护其家人,免其凡俗苦难。”
白发仙官迟疑片刻。
“若她不愿呢?”
玄衡真君目光缓缓转冷。
“那便让她明白,凡人所能守护的东西,终究太过脆弱。”
他说罢轻轻挥袖。
玉册缓缓合拢,殿中长明灯却忽然剧烈摇晃,其中一盏竟自行熄灭。
玄衡真君望着那盏灯,脸色第一次出现明显变化。
“奇怪……”
白发仙官连忙问:“上尊,可有异兆?”
玄衡真君没有回答。
他缓缓起身,走到大殿尽头一面古老铜镜前。镜中原本映照着浩瀚星河,此刻却渐渐浮现出东海深处的一道巨大石门。石门周围锁链重重,八道仙印尚未完全亮起,中央一道细小裂缝却已缓缓扩大。
裂缝深处,隐约传来一声低沉龙吟。
玄衡真君凝视许久,眼中渐渐浮现出一种复杂的神情。
既有忧虑,也有难以掩饰的渴望。
“归墟天枢……”他低声说道,“你果然还在等他们。”
铜镜中的海潮忽然翻涌,一道巨大的龙影从深水中掠过,转瞬消失在石门之后。
而在遥远的岭南山村,何琼已经吹熄油灯,安静睡去。
她额间那枚看不见的青莲仙印,随着呼吸微微明灭,仿佛一朵尚未真正开放的莲花,正等待着属于自己的时节。
这一夜,岭南山风清凉,荷香满渡。
一个贫家采药女子,尚不知道自己已被九重天庭列入仙籍,也不知道往后漫长岁月中,将有多少人因为她的一念仁心而得救,又有多少人试图夺去她的自由。
她只知道,明日清晨仍要去草棚查看病人,还要替母亲采回几味药草,顺便向镇上郎中询问那名病童的情况。
仙缘既已来到,山村的日子却仍须继续。
而她的真正修行,也将从这些并不惊天动地的人间琐事中,缓缓展开。
(第九章完)
A voluntary, one-time contribution in appreciation of this work.
Follow the story and stay connected
0 readers are following this story. Followers receive an in-app notification when a new chapter is published.
Discussion & Comments 0
Sign in to join the discussion. Sign i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