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仙:问道沧海
By 翰青 · 51 chapters
第二章 长安落第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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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安的秋天,总有几分繁华将尽而人心未老的气象。
西市的胡商仍在高声叫卖,骆驼驮着西域香料、珠玉与毛毡,从开远门外的驿道络绎而来;平康坊的歌楼酒肆,入夜便有琵琶声隔着重重院墙流出,伴着醉客的笑语,消散在深秋的风里。朱雀大街上车马相望,朱门深处的贵人们正在筹备重阳宴饮,城南破旧客舍里却住满了远道而来的举子。他们有的还在为落第愤愤不平,有的已经托人写好投谒权门的诗文,也有人默默收拾行囊,准备回乡面对父老乡亲的失望。
这座天下最富丽的都城,从来不缺锦绣文章,也不缺失意之人。
吕岩醒来时,窗外的梧桐叶正被风吹得簌簌作响。
他睁开眼睛,首先看见的是客舍屋顶那道熟悉的裂缝。裂缝从梁柱旁延伸至窗棂上方,每逢下雨便往床头滴水。再往旁边看,昨夜脱下的青色长衫搭在椅背上,腰间那柄旧剑斜倚墙角,桌上放着一本翻卷了边角的《庄子》,旁边还有半壶未喝完的酒。
他愣了片刻,猛然坐起身来。
方才那场梦实在太过真切。
梦里他似乎做了许多年官,从一介布衣步入朝堂,曾经金榜题名,曾经出将入相,也曾经历过妻儿离散、故旧反目与满门灾祸。许多人的面孔一闪而逝,有的使他怀念,有的令他心惊。他记得一座富丽堂皇的宅第,记得暮年时有人跪在自己病榻前哭泣,也记得风雪中一辆驶出长安的囚车。那些悲欢荣辱仿佛耗尽了他半生心力,待要仔细追寻,却又只剩下一层朦胧的影子。
最奇怪的是,他还记得一位大腹便便的道人。
道人坐在酒肆门前,扇着蒲扇,锅里煮着黄粱饭,问他天下最好的剑究竟能斩什么。
吕岩抬手摸了摸自己的额头,竟有一层薄汗。
“原来只是个梦。”
他低声自语,随即忍不住笑了。自己不过二十余岁,哪里来的五十年富贵荣华?若果真做过宰相,此刻也不至于为了几贯房钱发愁。
可笑过之后,他心中又生出几分不安。梦里那些尚未发生的事,竟似比眼前的客舍还要真实。他起身推开窗,望见对面院墙上停着两只灰雀,正争抢一片落叶。远处传来晨钟,长安城渐渐醒转,卖胡饼的伙计挑着担子沿街吆喝,街角有个老妇人坐在门槛上梳理乱发。天地仍是昨日天地,人间仍是昨日人间,唯独他心里似乎有什么东西,在一夜之间悄悄改变了。
屋门被人推开,一个圆脸青年探进头来。
“吕兄,你还睡得住?国子监那边又贴了新榜,有人说今年的取士另有变动,咱们几个正商量着去看看。”
来人姓崔,名景和,河东人氏,与吕岩相识于上一年的科举场中。此人出身小康之家,读书算不上顶尖,却生得一副热心肠,最爱结交朋友,也最喜欢打听长安城里的新鲜消息。两人同住客舍月余,已经熟络得不分彼此。
吕岩取过衣衫,慢慢穿好,道:“既已落第,再看十回榜,也不会凭空多出一个名字。”
“话虽如此,万一礼部复核出了差错呢?”
“你信这个?”
崔景和自己也笑了。他走进屋里,顺手拿起桌上的酒壶,晃了晃,见里面还剩几口,便毫不客气地喝了。
“信不信,总要去瞧瞧。听说太原王氏有个子弟,文章平平,竟也进了前列。有人不服,昨夜在酒肆里骂了半宿,说如今取士,三分凭文章,七分凭门第。若这话属实,咱们寒门举子还考什么?”
吕岩正在束发,闻言停了停。
“文章若真有高下,考官自有公论;若全凭门第,便不该设这场科举,让天下读书人千里奔波。”
“这话你去对礼部侍郎说。”
“若有机会,我倒真想问问。”
崔景和连忙摆手:“罢了罢了,你这脾气,我还不知道?去岁你在洛阳与县令争论赋税,险些吃了板子。到了长安,又为一个卖茶的老翁同权贵家奴动手。你是来求功名的,还是来替大唐管闲事的?”
吕岩终于笑了起来,把佩剑系在腰间。
“读书若只为求官,不管闲事,那读它做什么?”
崔景和张了张嘴,本想再劝,见他神色如常,终究只是摇头叹气。他知道吕岩胸中自有一股难以折服的傲气,平日谈笑风生,遇到不平之事却又锋利得像腰间那柄剑。这样的人,在江湖上或许能博得一声好汉,在长安官场却未必讨人喜欢。
两人下楼时,客舍掌柜正站在柜台后拨弄算盘。那掌柜姓钱,四十余岁,身材肥胖,生着两撇细须,一双眼睛格外精明。见吕岩经过,他立刻放下算盘,笑容里带着几分讨债人的殷勤。
“吕公子,今日可是说好的日子。”
吕岩摸了摸钱袋。
“掌柜放心,欠你的房钱,我不会赖。”
“您是读书人,自然不会赖。只是小店本小利薄,柴米油盐样样都要银钱,账拖久了,实在不好向东家交代。”
崔景和正要替朋友解围,吕岩却拦住他,从袖中取出一块温润的旧玉佩,放在柜台上。
“此物是先父留下的。暂押在你这里,待我筹到钱,再来赎回。”
钱掌柜拿起玉佩,对着窗光细细看了一阵,脸上的笑容渐渐真切起来。
“公子何必如此?不过几贯房钱,慢慢筹便是。”
嘴里虽然这样说,他的手却已经把玉佩收进了抽屉。
吕岩看在眼里,并不计较,拱手告辞。出了客舍,崔景和忍不住埋怨:“那可是你父亲的遗物!咱们几个凑一凑,总能替你垫上。”
“人人都有难处。你家中还等着你寄钱回去,何苦为了我再添一笔债?”
“你这人,有时候真是倔得没边。”
吕岩没有接话。他抬头望着街上来往的行人,脸上仍带着笑意,心里却忽然想起父亲临终时的情景。
那年也是深秋。父亲卧病数月,家中积蓄已尽,却仍惦记着儿子的学业。老人将那块玉佩交给他,说吕氏门第虽已中落,祖上尚有清名,日后无论身居何位,都不可做亏心之事。吕岩当时年少,满心想的是金榜题名、光耀门楣,并未真正听懂父亲话里的沉重。如今孤身落第,连客舍房钱都付不起,再回想那些叮嘱,反倒觉得每一个字都有了分量。
他们沿着街道向北走去。街边的铺户陆续开门,烧饼的香气与马粪味混杂在风里。一名胡人牵着高大的骆驼经过,驼铃清脆;几个穿绯色衣衫的官员骑马疾驰而过,随从在前面高声开道,行人纷纷退让。吕岩望着那些马上的背影,心中并无多少艳羡,只觉得长安这座城实在有趣:有人为了一个官位熬白了头,有人从娘胎里出来便有享不尽的荣华,而更多的人每日奔走,不过是为了让一家老小吃上一顿饱饭。
行至平康坊附近,前方忽然传来一阵争吵。
街上围了不少人,中央站着一个衣衫破旧的老者,身边有个十二三岁的女孩,手里抱着一只小木匣。老者脸色灰白,额上满是汗珠,正向几名衣着华丽的家奴苦苦解释。
“几位郎君,老汉昨日明明交过市钱,收据还在这里,如何今日又要收一道?”
为首的家奴身材魁梧,腰间挂着短刀,冷笑道:“昨日收的是入市钱,今日收的是安街钱。你占着这片地方卖字画,不用有人替你维持太平?若人人都像你这般不识抬举,长安城早乱了。”
老者颤抖着从怀里摸出一张纸,递过去。
那家奴连看也不看,抬手便将纸打落在地。
“少废话,拿钱!”
女孩急得眼圈通红,蹲下去捡那张纸,却被另一名家奴用脚踩住衣袖。她挣扎了两下,木匣跌落在地,几幅画卷滚了出来,沾满尘土。
围观的人不少,却无人上前。有人低声议论,说这些家奴出自京兆一位权贵府上,平日专替主人经营市肆,寻常商贩根本不敢招惹。也有人劝老者破财消灾,别为了几幅字画得罪贵人。
吕岩停下脚步。
崔景和一见他的神色,便知道事情不妙,连忙扯住他袖口。
“吕兄,这回可不是普通泼皮。”
“我知道。”
“知道你还过去?”
“正因为知道,才该问一问。”
吕岩拨开人群,俯身将地上的画卷拾起,轻轻拂去灰尘,交还女孩。他看了看那张收据,上面有市署的印记,字迹清楚,并无可疑之处。
“这位兄台,”他向为首家奴拱了拱手,“长安市税,自有官府定例。敢问这安街钱出自哪条法令,又是哪位官长所定?”
那家奴上下打量他,见是个佩剑书生,眼中顿时多了几分轻蔑。
“你是什么人,也敢管我们的事?”
“在下吕岩,河中人氏。”
“没听说过。”
“无妨。你只需说清这钱该不该收。”
家奴哼了一声,向旁边几人使了个眼色。
“原来又是个不知天高地厚的穷举子。你若真有本事,去考个官做做,再来问我们这些事情。”
人群中响起几声压抑的笑。
吕岩也笑了,却不退让。
“在下尚未做官,所以只好讲几句道理。若朝廷法令都不许百姓问个明白,倒不如把大唐律令全烧了,往后只看谁家拳头硬便是。”
此言一出,围观者中有人低声叫好,也有人惊得连忙退开。
家奴脸色骤变,伸手便去抓吕岩衣领。吕岩侧身让过,右手轻轻一带,那人便失去平衡,踉跄着撞到旁边的木摊,惹得货物散落一地。另两名家奴见状,同时扑来,其中一人抽出短刀,直向吕岩肩头砍去。
吕岩神色一沉。
他自幼习剑,虽未得仙家妙法,寻常武艺却已有相当根基。只见他身形微转,剑鞘横出,先敲在持刀者腕上,又顺势点中另一人的肋下。那两人一个吃痛松刀,一个弯腰后退,尚未看清他的动作,便已狼狈不堪。
为首家奴爬起身,捂着胳膊怒喝:“反了!反了!竟敢当街殴打裴府的人!”
吕岩听见“裴府”二字,目光微微一动。
“哪个裴府?”
“长安城里还有几个裴府?我家郎君裴万金,乃是京中有名的大商贾,出入公卿之门,连金吾卫的将军都要给几分面子。你今日伤了裴府的人,休想轻易脱身!”
这番话说得气势汹汹,吕岩却只是低头拾起地上的短刀,将它放回那人脚边。
“回去告诉你家郎君,若想做生意,便好好做生意。仗着权势欺负一个卖画的老人,不算什么本事。”
他说罢转身,扶起那老者。
谁知老者非但没有感激,反倒吓得浑身发抖,连连跪下叩头。
“公子害苦小老儿了!裴府的人哪里是我们惹得起的?今日有公子相救,明日他们再来,我这孙女可怎么办?”
吕岩一怔,伸手去扶,老者却哭得愈发厉害。那女孩站在旁边,双手紧紧抱着木匣,眼中既有感激,也有说不出的惶恐。
崔景和走过来,低声道:“你看,我早说过……”
吕岩没有理会朋友的埋怨。他望着老者苍老的面容,心中忽然生出一种难以言说的沉重。方才自己拔剑出手,不过片刻之间便占了上风,自以为替人出了一口恶气;然而恶人并未因此消失,受欺负的人还要在这座城里继续活下去。他可以一走了之,这祖孙二人却没有地方可逃。
他沉默片刻,从怀中摸出仅剩的三枚铜钱,又把腰间一只小小的银制剑饰解下,放进女孩手里。
“老人家,是我考虑不周。这点东西不值什么钱,你们先收着。若裴府再来生事,可去城南永宁客舍找我。我姓吕名岩,事情既因我而起,不会让你们独自承担。”
老者连忙推辞,吕岩却已转身离去。女孩望着他的背影,忽然追上两步,小声问道:“吕公子,你是好人,可好人真的能斗过那些坏人吗?”
吕岩停了下来。
秋风穿过长街,卷起地上的尘土与落叶。他望着女孩,竟一时答不上来。
过了片刻,他才说道:“我不知道。但若人人都怕他们,好人便更没有活路了。”
女孩听得似懂非懂,终于抱着木匣退回祖父身边。吕岩重新上路,心情却已不同于出门时的轻快。崔景和陪他走出一段,忍不住长叹:“吕兄,我与你说句实话。你这副心肠,在太平盛世或许能成个清官,若遇上乱世,恐怕连自己的性命都保不住。”
吕岩望着街旁一面迎风飘动的酒旗,许久才道:“我原以为读书习剑,便能明辨是非、主持公道。如今看来,天下有些事,知道是非容易,真要改变,却难得很。”
崔景和听他语气沉重,反而有些不习惯。
“你也有灰心的时候?”
“灰心倒不至于。只是忽然觉得,这柄剑还不够长。”
“多长才够?”
吕岩抬头望向长安城上方高远的天空,半是认真,半是玩笑地说道:“长到能斩尽天下不平事,便差不多了。”
崔景和哈哈大笑。
“那你恐怕得去做神仙。”
吕岩也笑了。可不知为何,听见“神仙”二字,他心里忽然又浮现出那个大腹便便的道人,以及炉火上正在煮熟的黄粱饭。
梦中那句问话,似乎仍在耳边回荡。
若有一日,你最想保护的人犯了大错,你斩是不斩?
他脚下一顿,随后摇摇头,只当自己昨夜酒喝多了,梦里胡思乱想。
两人来到一间茶肆时,正值午后。茶肆临近西市,门前拴着几匹骡马,来自各地的商旅围坐在桌旁,有人谈论边境军情,有人抱怨赋税沉重,还有几个新近落第的书生正在高谈阔论。吕岩寻了个角落坐下,叫了两碗茶,正要与崔景和说话,却听见邻桌有人提起裴万金的名字。
说话的是一名穿褐色短袍的中年商人,脸上留着短须,腰间系着一串铜钥匙。他压低声音,对同伴说道:“你们可听说了?裴家新近从西域得了一批奇药,据说服下一丸,能使老者返少,病者回春。如今长安城里的贵人们争着求购,一丸便值百金。”
旁边一人摇头道:“世间哪有这般灵药?不过骗钱罢了。”
“骗钱?”那商人冷笑,“你可知道,城东周侍郎家有个病了多年的老太夫人,服药后竟能起身行走。消息传出去,裴家的门槛都快被踏破了。”
“真有此事?”
“千真万确。只是那药价钱太高,寻常人根本买不起。”
吕岩端着茶碗,听得心中一动。
“敢问这位兄台,”他转过身,“那灵药叫什么名字?”
商人看了他一眼,道:“听说叫九转还元丹。名字倒是道家口吻,究竟从何而来,谁也不清楚。”
“可有人亲眼见过制药之人?”
“这我哪里知道?只听说裴家在终南山中建了一座丹房,请了不少方士。那些方士来历神秘,平日不与外人往来,裴家每月还要往山中送许多童仆,说是伺候炼丹的仙长。”
说到这里,商人忽然察觉自己话多,赶紧端起茶碗,不再开口。
吕岩却已听出其中蹊跷。
“童仆有多少?”
商人皱眉:“你问这个做什么?”
“随口一问。”
“听说每月总有十几个,男童女童都有。裴家财大气粗,养些童仆也不稀奇。”
崔景和见吕岩神色变化,心里暗叫不妙,赶紧打岔:“吕兄,你不是说今日还要去见一位同乡么?时候不早了,咱们该走了。”
吕岩却没有动。
他想起街上那个卖画的女孩,也想起老者说起裴府时的恐惧。京城豪商炼制长生丹药,本来并不值得大惊小怪;权贵迷恋方术,亦非一日之事。但若这所谓仙丹牵涉到幼童的去向,便不能不令人起疑。
他又向商人打听几句,得知裴家在城西有一处大宅,宅后另设药库,每逢初一、十五,便有人押送药材与童仆前往终南山。那商人见他问得仔细,渐渐不耐烦,只说自己也是道听途说,未必当真,随后便匆匆离去。
崔景和苦着脸道:“我早知不该陪你出来。”
吕岩笑道:“又怎么了?”
“你少装糊涂。方才街上的事还没了结,如今又盯上裴家的仙丹。你这是嫌自己命长?”
吕岩把茶钱放在桌上,神色却渐渐认真起来。
“景和,你可曾想过,若那药当真有返老还童之效,为何裴家不献给朝廷,反而偷偷卖给京中权贵?若那药根本无效,又为何要招募这么多童仆,送进深山?”
“或许人家真有炼丹的秘方。”
“那更该去看看。”
崔景和气得几乎说不出话。他望着眼前这位好友,忽然想起两人初识时,吕岩曾在酒后说过一句话:人生天地间,若只求自己平安富贵,未免辜负了一身骨血。当时他只当是书生豪言,如今才知道,此人竟真愿意为了这些不相干的人,把自己推向未知的祸患。
“你去吧。”崔景和终于叹道,“不过有一件事,咱们先说清楚。若真查出什么古怪,不可独自逞强。你会几手剑法,可裴府护卫众多,京城又不是江湖草莽之地,真惹出人命,谁也救不了你。”
吕岩笑着拍了拍他的肩。
“放心。我只是去看看,不会轻举妄动。”
然而这一回,连他自己也不知道,这句承诺究竟能守住几分。
当夜,长安下起了细雨。
雨从戌时开始,先是点点滴滴敲在瓦上,后来渐渐密了,连街边的灯笼都被打得东摇西晃。城西裴宅高墙深院,朱门紧闭,门前两座石狮在雨中泛着湿冷的光。宅内却灯火通明,丝竹之声不绝于耳,隐约可见华服宾客往来于廊庑之间,仆从捧着酒食穿行,热闹得仿佛另一个世界。
吕岩披着一件旧蓑衣,站在斜对面的屋檐下,默默观察。
他并未打算闯入裴府,只想弄清楚传闻中的运药车队究竟从何处出城。等候了将近一个时辰,后门终于开了,一辆蒙着黑布的马车缓缓驶出,前后各有数名护卫骑马随行。车轮压过积水,发出沉重声响,车厢内却隐隐传出细碎的哭声。
吕岩心头一沉。
他顺着街边阴影跟了上去。
马车并未驶向城西的药铺,而是沿着偏僻街巷向南而行。一路上护卫极少交谈,只在经过坊门时出示一块腰牌,守门兵卒便放行了。吕岩远远缀在后方,凭着多年习武练成的脚力与身法,倒也没有惊动众人。
走到一处荒僻的旧宅附近,车队忽然停下。
领头的护卫下马,向门内一个黑衣人低声说了几句话。那黑衣人身材瘦长,面容隐在斗笠阴影里,只伸出一只手,从袖中取出一枚黑色令牌。护卫看见令牌,立刻躬身行礼,神色竟比面对裴府主人时还要恭敬。
院门缓缓打开,马车驶了进去。
吕岩伏在墙外一株老槐树后,心中疑惑更深。他原以为这不过是一桩豪商与方士勾结的营生,如今看来,背后似乎还有其他人物。那枚黑色令牌上隐约刻着一条盘曲的怪蛇,蛇首生角,双目赤红,绝不像寻常商帮信物。
正当他想再靠近一些,院中忽然传出一声尖叫。
声音十分短促,仿佛刚刚响起便被人强行捂住。
吕岩再也按捺不住,纵身跃上墙头,借着庭院中昏暗的灯光向里望去。只见院中停着三辆马车,十几个孩子被粗绳串连着,正由护卫押往一座厢房。那些孩子大的不过十五六岁,小的只有七八岁,有人赤着脚,有人衣衫单薄,哭声被雨水冲散,显得格外凄凉。
院子中央立着一个高大的铜鼎,鼎身雕刻着繁复的纹路,鼎中燃烧着幽绿色火焰。火光照在雨幕上,竟使落下的雨滴呈现出一种古怪的青色。
铜鼎旁站着三名道人,皆穿黑色道袍,为首者面容清癯,额间有一道细长的红痕。他正在对手下吩咐什么,忽然抬头,朝吕岩藏身的方向望了过来。
那目光冰冷得不像活人。
吕岩心中警兆骤生,立即伏低身形。
几乎同一瞬间,一道黑影破空而至,擦着他肩头钉入身后的槐树。只听“嗤”的一声轻响,树皮竟迅速变黑,冒出一缕刺鼻的青烟。
那是一枚三寸长的骨针。
吕岩脸色微变。他虽见识过江湖中的暗器,却从未见过能令树木瞬间腐蚀的东西。未等他细想,院内已有人厉声喝道:“墙上有人!拿下!”
数名护卫拔刀冲来。
吕岩知道行踪已露,索性不再躲藏。他翻身落入院中,长剑半出鞘,沉声道:“这些孩子从何处买来?你们把他们带到这里,究竟要做什么?”
为首的黑袍道人打量他片刻,忽然笑了。
“原来是个凡人。”
吕岩握剑的手微微一紧。
这句话说得极不寻常。寻常江湖人物遇见敌手,或问姓名,或问来历,哪里会把对方称作“凡人”?仿佛在那道人眼中,世间之人本来便分成了截然不同的两类。
“贫道再问一次,”吕岩上前半步,“你们究竟在做什么?”
道人没有回答,只向旁边一名弟子点了点头。
那弟子抬起手,五指间忽然浮现出数缕黑气。黑气如蛇般缠绕,转眼凝成一团拳头大小的幽光,向吕岩迎面飞来。吕岩本能地挥剑抵挡,只觉剑锋仿佛劈中一团冰冷的黏液,寒气沿着剑身直透掌心,半边手臂顿时麻木。
他大吃一惊,连退数步,险些跌倒。
那弟子却狞笑着逼近,掌间黑气再次凝聚。
“区区肉身,也敢窥探仙家丹法?”
吕岩强忍手臂麻木,咬牙问道:“你们用这些孩子炼丹?”
“天地万物,各有其用。童男童女元气未散,最宜炼作返元之药。能为仙家成道献身,是他们几世修来的福分。”
道人说得轻描淡写,仿佛谈论的不是活生生的人,而是山里采来的草药。
吕岩听得胸中怒火骤起。
他看向那些缩在墙角的孩子。一个最小的男童正紧紧抱着姐姐,雨水顺着脸颊流下来,分不清是泪还是雨。那孩子似乎吓得忘记了哭,只睁着一双惊恐的眼睛,望着铜鼎里翻腾的青火。
吕岩忽然想起父亲临终的话,也想起白日里那卖画女孩的询问。
好人真的能斗过坏人吗?
他原本以为,只要读书明理、勤习武艺,便足以在世间立身。如今面对这团诡异黑气,才第一次清楚地感觉到,人间竟然还有自己从未触及的力量。那力量可以轻易伤人,也可以被恶徒拿来作为残害弱者的依仗。
可正因为如此,他反倒不能退。
吕岩缓缓握紧剑柄,低声道:“若你们所修的便是仙道,那这神仙,不做也罢。”
言罢,他猛然挺身而上。
剑光在雨中展开,先是一记平刺,逼退近前护卫,继而回腕横削,直取施法弟子的手腕。那人没料到凡人剑术竟如此迅疾,急忙收掌,掌中黑气却仍被剑锋扫中,顿时炸开一片阴寒雾气。
吕岩只觉胸口如遭重击,气血翻涌,踉跄着撞上石阶。然而他借势翻滚,反手一剑挑断捆绑孩童的绳索,厉声喝道:“往门外跑!”
那些孩子先是一怔,随后争先恐后地向院门奔去。
护卫正欲追赶,却被吕岩挡住去路。他虽然身受内伤,剑势反而愈发凌厉,一柄寻常青钢剑在雨中划出连绵寒光,逼得数人不敢近身。
黑袍道人望着这一幕,脸上的笑意渐渐消失。
“倒有几分骨气。可惜,凡人终究只是凡人。”
他抬起右手,袖中飞出一张暗黄色符纸。符纸在空中无火自燃,顷刻化作一道青黑色锁链,带着刺耳的破风声向吕岩卷来。
吕岩挥剑斩去,只听一声脆响,剑锋竟被锁链震出缺口。紧接着,锁链绕过剑身,猛然缠住他的右臂,冰寒刺骨的力量迅速蔓延,令他半身僵硬。
黑袍道人迈步向前。
“好好的功名不求,偏来管这等闲事。既然你喜欢救人,便先拿你试试新炼的锁魂符。”
他说着,五指猛然收紧。
吕岩只觉整条右臂几乎被扯断,膝头一软,单腿跪在积水之中。他勉强抬起头,看见那些刚刚逃向院门的孩子,又被另外几名护卫截住,哭喊着拖了回来。
那一瞬间,他心中生出一种从未有过的挫败。
他读过许多圣贤文章,也练过十余年剑,自负胸怀壮志,能够在天下有所作为。可眼下,他连几个孩子都救不了,甚至连自己的性命也保不住。
黑袍道人举起另一只手,掌间浮现出一道细长的青色火焰。
“凡人有凡人的命,何苦妄想逆天?”
就在火焰即将落下时,院外忽然传来一声悠长的叹息。
那叹息并不响亮,却清晰地穿过风雨,落在每个人耳边。黑袍道人脸色骤变,猛然转头望向院门,只见门外不知何时站着一位身穿灰袍的大腹道人,手里摇着一柄破旧蒲扇,面带醉意,仿佛刚刚从哪家酒肆饮罢归来。
道人望了望院中的铜鼎,又望了望被锁链缠住的吕岩,忍不住皱起眉头。
“世道真是越发不像样了。老道不过打个盹的工夫,竟有人敢在长安城里拿活人炼药。”
黑袍道人盯着来人,眼中忽然露出惊疑之色。
“你……你是什么人?”
灰袍道人把蒲扇往肩上一搭。
“贫道姓钟离。”
他说得平淡,黑袍道人却如遭雷击,连退两步,脸色惨白。
“钟离……难道是……”
道人没有理会他,而是望向跪在雨中的吕岩,脸上忽然浮起几分似笑非笑的神情。
“年轻人,咱们又见面了。”
吕岩抬起头,望着那张似曾相识的面孔,脑海中轰然一响。
黄粱饭、旧酒肆、破蒲扇,还有那场漫长得仿佛经历了五十年的人生大梦,一齐涌上心头。
他终于认出了眼前之人。
“是你!”
道人微微颔首。
“不错,正是老道。原本想请你安安稳稳吃一顿饭,谁知你偏偏是个坐不住的性子。梦里做了几十年官,醒来还要管人间的不平事,倒真让我有些意外。”
他说罢抬起蒲扇,轻轻一挥。
院中骤然起风。
那风起初温和,如春日吹过杨柳,转眼却化作一股浩荡之气,满院雨水竟同时悬在半空,仿佛千万颗晶莹的珠子。黑袍道人祭出的青色锁链在风中寸寸断裂,燃烧的铜鼎也发出一声沉闷巨响,鼎内幽火尽数熄灭。
吕岩只觉臂上压力忽然消失,整个人跌坐在地。他顾不上疼痛,怔怔望着眼前不可思议的景象,连呼吸都忘了。
钟离道人向前迈出一步。
那些悬浮在空中的雨滴,竟随他的脚步缓缓分开,在他身前形成一道丈许宽的通路。风雨之外,长安仍是长安;风雨之中,这座寻常宅院却仿佛成了另一片天地。
黑袍道人终于认出了来人的身份,扑通跪倒,颤声道:“晚辈有眼无珠,不知上仙驾临,求上仙恕罪!”
钟离道人低头看着他,脸上的笑意渐渐淡了。
“你既知仙家之名,想来也读过几卷道经。贫道倒要问你一句,天地生人,父母养人,朝廷立法护人,你炼丹却要杀人,这算哪门子的修道?”
黑袍道人浑身战栗,连连叩头。
“晚辈只是一时贪念,受人指使……”
“受谁指使?”
道人迟疑片刻,眼中忽然浮现出极深的恐惧。
“晚辈……不敢说。”
钟离道人微微皱眉。
尚未等他继续追问,黑袍道人额间那道细长红痕突然亮了起来,像一条活蛇般迅速游动。道人惨叫一声,双手死死捂住额头,身上黑气翻滚,顷刻间便有一股阴冷至极的气息从他体内冲出。
钟离道人脸色一变。
“不好!”
他挥扇欲救,却终究慢了一步。只听一声沉闷的爆响,黑袍道人整个人化作一团黑雾,连血肉都未曾留下,唯有一块刻着怪蛇纹样的黑色令牌落在雨水之中,发出清脆一响。
院中众人惊骇欲绝,连那些护卫也纷纷跪倒,不敢抬头。
钟离道人站在原地,望着地上的令牌,久久没有说话。他脸上原本那份诙谐洒脱渐渐敛去,眼神深处竟掠过一丝罕见的忧虑。
吕岩忍痛站起,问道:“道长,那究竟是什么法术?”
钟离道人俯身拾起令牌,用拇指摩挲着上面的怪蛇纹路。
“这不是寻常邪术。”
“难道还有比邪术更可怕的东西?”
“有。”道人望了他一眼,“披着天理外衣的邪术,比寻常邪术更难对付。”
他说得平静,吕岩却听出话中另有深意。正欲追问,钟离道人已将令牌收入袖中,转身走到那些孩子面前。孩子们早已吓得不敢哭泣,一个个缩在墙边,望着这个突然出现的古怪道人,眼中既有恐惧,也有小心翼翼的希望。
钟离道人蹲下身,摸了摸最小那个男童的头。
“别怕。今夜的事情过去了,待会儿便有人送你们回家。”
男童怯生生地问:“老爷爷,你是神仙吗?”
道人哈哈一笑。
“神仙有什么好?神仙也会饿,也会累,有时候还要替旁人收拾烂摊子。倒是你们这些孩子,回去好好吃饭,好好长大,比什么都强。”
他说话间,掌心微微泛起暖光。几个孩子身上的淤伤渐渐消退,原本冻得青紫的嘴唇也恢复了血色。吕岩看在眼里,心中震动比方才见到御风之术时更为强烈。
原来世上真有这样的力量,可以使人脱离苦厄,可以在一念之间救回几条性命。
他忽然生出一个念头。
若自己也能学得这样的本领,是否便不必再眼睁睁看着无辜者受苦?
钟离道人似乎看穿了他的心思,却没有立即回答,只招来院外巡夜的武侯,将被困孩童交由官府安置,又吩咐他们查明裴府与这座院落的关系。那些武侯原本惊疑不定,见院内铜鼎破裂、满地符灰,又见钟离道人气度非凡,竟不敢多问,连忙领命。
待众人散去,天色已近四更。
雨渐渐停了。
长安城沉浸在深夜的寂静之中,远处偶有犬吠,坊墙之外隐约传来更鼓声。吕岩跟随钟离道人走出旧宅,二人沿着湿漉漉的街道缓缓而行。月亮从云间露出一角,照着石板路上的积水,也照着两人一前一后的身影。
走出半里,吕岩忽然停下脚步,郑重整了整衣襟,向钟离道人深深一拜。
“道长救命之恩,吕岩铭记在心。”
钟离道人摇扇而笑。
“救你不过顺手,真正让我感兴趣的,倒是你这个人。”
“道长此言何意?”
“你方才明知不是那妖道的对手,却仍敢拔剑。是嫌自己活得太久,还是另有所恃?”
吕岩沉吟片刻,坦然道:“在下并不想死,也知道自己本领低微。只是那些孩子若落在妖人手中,必无生路。倘若因我害怕便转身离去,往后纵然高中进士,做了大官,只怕也没脸见人。”
钟离道人听罢,脸上的笑意渐渐深了。
“不错。你至少知道怕,也知道羞耻。世间有些人自称英雄,不过因为从未遇见真正可怕的东西;有些人自称圣贤,却只是因为坏事尚未落到自己头上。你今夜若说自己毫无畏惧,老道反倒不肯信你。”
吕岩抬起头,眼中忽然露出一种坚定的神采。
“道长,在下有一事相求。”
“讲来。”
“请道长教我修仙之法。”
钟离道人似乎早已料到,闻言只是笑了笑。
“你以为修仙是什么?学几手呼风唤雨的法术,便能斩尽天下妖邪?还是觉得凡间仕途太难,索性换一条路,去天上谋个仙官做做?”
吕岩脸上一热,正要辩解,却见道人已转过身,望向远处沉沉夜色。
“你可知道,这世上求仙之人有多少?帝王将相想求长生,富商巨贾想保富贵,失意书生想改命,穷苦百姓想脱离饥寒。人人都有求仙的缘由,真正修成的却寥寥无几。不是天道吝啬,而是世人求得太多,舍得太少。”
吕岩沉默良久,低声问:“那么,道长修仙,又是为了什么?”
钟离道人没有立即回答。
长风吹过空旷的街道,带来一阵雨后泥土的气息。他望着长安城层层叠叠的屋脊,眼中仿佛浮现出极遥远的往事。曾经有旌旗蔽日的战场,有倒在荒野里的士卒,有战败后无家可归的妇孺,也有一个满怀功名壮志的年轻将军,在尸山血海之间第一次怀疑自己毕生追求的东西。
过了许久,他才缓缓说道:“老道年轻时,也曾想凭一身本领济世安民。后来才知道,人世之难,不尽在刀兵;天下之苦,也不尽在贫穷。有些苦是人自己造出来的,有些苦却连造苦之人也不明白缘由。至于我为什么修仙,待你有朝一日真正入道,自然会知道。”
吕岩听出他话里有不愿触及的往事,便不再追问。
两人又行了一段,来到一家已经打烊的酒肆门前。钟离道人忽然停下脚步,从袖中摸出两枚铜钱,往门板上轻轻一敲。片刻之后,店主人睡眼惺忪地开门,认出道人,竟连声称呼“老神仙”,忙不迭地取出一壶热酒、几样小菜。
钟离道人在廊下坐定,招呼吕岩一道饮酒。吕岩方才经历一场恶斗,浑身疲惫,喝了两盏热酒,胸中的寒意方渐渐散去。
道人却从店主人那里要来一只小铜锅,放在炉火上,倒入清水,抓了一把黄粱米。
吕岩望着那锅米,心里忽然一动。
“道长,我们是不是在什么地方见过?”
钟离道人抬起眼睛,似笑非笑。
“何以见得?”
“我曾梦见一位道人,也煮着这样一锅黄粱饭。”
“梦里还见到了什么?”
吕岩沉思片刻,慢慢说道:“梦见自己高中,做官,成家,也梦见妻儿离散、功名成空。只是那些事过于遥远,醒后便记不真切了。”
钟离道人静静听着,忽然问:“倘若那不是梦,而是你往后真正会经历的一生,你还愿不愿意回去?”
吕岩怔住。
炉火映着他的面容,锅里的黄粱渐渐沸腾,散发出淡淡香气。客舍中那场模糊的梦境,此刻竟又有许多细节缓缓浮现。他看见自己身穿紫袍,站在金銮殿下接受封赏;看见一位温柔女子在灯下替他缝补衣裳;又看见自己年老时独坐庭院,身边空无一人。那些画面一幕接着一幕,悲欢交错,竟使他心头涌上一阵难言的酸楚。
他终于低声说道:“若这一生注定如此,在下也不后悔曾经活过。”
钟离道人眼中闪过一丝意外。
“为何?”
“富贵虽假,喜怒哀乐却未必是假。梦中有人爱我,也有人恨我;我做过好事,也犯过错。若只因结局不好,便说这一生毫无意义,岂不是把曾经真心相待的人都辜负了?”
道人端着酒盏,许久未饮。
吕岩抬头望着他,继续说道:“不过,若能重新选择,我想换一种活法。不为求官,不为求富贵,也不为逃避生老病死。我想弄明白,人为什么活着,天地为什么有这么多不平之事。倘若修仙能让我有能力改变一点什么,哪怕只是一点,在下也愿意试一试。”
钟离道人终于放声大笑。
这一回,他笑得极为畅快,甚至把酒盏里的酒洒在了衣襟上。
“好,好!老道走遍天下,见过无数求仙之人,倒少有你这样一番说辞。不过,你既然有此志向,往后可要吃不少苦头。”
吕岩起身,再次向他郑重行礼。
“请道长收我为徒。”
钟离道人并未立即应允,只用蒲扇敲了敲锅沿,笑道:“先吃饭。黄粱未熟,谈什么仙道?”
吕岩望着那锅渐渐升腾的白气,忽然觉得胸中许多郁结都随之散开。他不再追问,只安静坐在炉边,看着道人拨弄柴火。长安的夜越来越深,远处传来五更鼓声,天空隐隐透出一线微白。
就在此时,钟离道人袖中的黑色令牌突然轻轻震动起来。
道人笑意顿敛。
他取出令牌,只见那条盘曲的怪蛇纹样竟仿佛活了过来,蛇身在黑玉表面缓缓蠕动,赤红的双眼朝着东方,透出一股令人不安的妖异光芒。
吕岩也看见了,皱眉问道:“这是何物?”
钟离道人没有回答。
他抬头望向东方天际,脸色渐渐凝重。那一刻,远在数千里外的东海深处,一座沉睡已久的古老石门,仿佛也在无声无息地震动。
过了许久,钟离道人才低声道:“奇怪。那东西明明已经封了许多年,怎么又有动静?”
吕岩听得不明所以,还想追问,却见道人已把令牌收入袖中,恢复了平日的笑容。
“吃饭吧。天大的事,也得等吃饱再说。”
他说得轻松,吕岩却注意到,道人的目光在东海方向停留了很久。
炉中柴火渐渐燃尽,一锅黄粱终于熟了。
长安城外,晨钟响起。千门万户陆续开启,新的一日仍将有人求官、经商、嫁娶、争斗,也仍将有人为了三餐奔波,为了病亲求药,为了生计在市井间低声下气。这个伟大而纷繁的王朝,并不会因为一个落第书生的命运改变而停下脚步。
然而吕岩并不知道,自己这一夜的遭遇,已经使他的名字出现在一份极古老的仙籍之中。
九重天上,云海深处,一座终年不见日月的宫殿里,青铜古钟忽然自鸣三声。
殿中值守的白发仙官从案前惊醒,只见面前那卷尘封已久的金色玉册,竟自行展开。空白的册页之上,一笔一画浮现出两个字:
吕岩。
仙官面色骤变,急忙取出另一卷古册核对。那册中记载着许多早已消失于岁月中的名字,其中七处被朱砂封住,只有最后一处仍是一片空白。
如今,最后的空白也终于有了名字。
白发仙官望着玉册,额上渐渐渗出冷汗。他迟疑许久,终究不敢擅作主张,起身走到殿门前,朝着更高处那片金光隐隐的云海拜伏下去。
“启禀司命上尊,八景仙籍已有感应。第八名应劫之人,现于人间。”
云海深处寂静无声。
良久,一道冰冷的声音缓缓传来。
“既已现世,便依天律查验。若有逆命之兆,务必在其成道之前,断其仙缘。”
仙官伏地领命,不敢抬头。
而在遥远的人间,吕岩刚刚端起一碗热气腾腾的黄粱饭,正听钟离道人说起修道的第一件事。
“你记住,天地灵机无处不在,草木山川、日月星辰,皆有其炁。可修道之人首先要学的,不是如何夺取天地之炁,而是如何认清自己的心。心若不正,神通越大,祸害越深。”
吕岩认真听着,忽然问道:“那么,道长以为,什么才算心正?”
钟离道人笑了笑,夹起一筷黄粱饭,慢慢送入口中。
“这个问题,老道教不了你。往后几十年、几百年,你自己去人间寻找答案吧。”
窗外秋风渐起,吹动酒旗,也吹动吕岩鬓边的散发。他望着炉火,心中第一次对那个遥不可知的修仙世界生出了真正的向往。
他不知道前方会遇见怎样的山川妖魔、仙佛神鬼,不知道自己将来会爱上什么样的人,又会为谁伤心,甚至不知道这一去究竟还能不能回到长安。
但他已隐约明白,人生真正的道路,有时候并不始于得到什么,而始于某一天,终于不肯再对眼前的不平之事视而不见。
这一年深秋,吕岩在长安遇见了汉钟离。
后来天下传说纷纭,有人说他在邯郸旅舍黄粱梦醒,有人说他在终南山中得传金丹大道,也有人说他本是天上谪仙,降世只为历劫。那些故事流传千年,各有增删,唯独吕岩自己始终记得,真正使他决心求道的,并非梦中的荣华富贵,也不是神仙令人惊叹的法术,而是长安雨夜里,那几个被囚在铜鼎旁边的孩子。
他第一次知道,世间有些恶,凡人的剑斩不断。
也正是从那一夜起,他开始寻找一柄真正能够斩破天命的剑。
(第二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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