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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仙:问道沧海

By 翰青 · 51 chapter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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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6

第五章 一剑斩破狐妖城

终南山入冬以后,群峰之间的景色一日比一日清寒。山北的积雪尚未融尽,南坡枫叶已经落得稀疏,唯有松柏苍翠,沿着山脊层层延展。清晨的溪水带着刺骨寒意,流过嶙峋青石,在谷底汇成一潭碧波。日光照进山谷时,几只白鹤常常从松林间飞出,掠过水面,投下修长的影子。吕岩就在这样的山光水色之中,度过了入山后的第一个冬天。

起初,他每日卯时起身,依照《太清引炁篇》调息守神,午后随汉钟离辨认草木药性、学习经脉运行,傍晚则在溪边练剑。修炼看似单调,进境却远比他预想的艰难。最初十余日,他只能偶尔感到一丝暖意在丹田游动,稍一分神便消散无踪。那根细柳枝在掌中颤动过几回,却始终不肯真正离手。他年轻气盛,心中不免焦躁,几次暗自延长修炼时辰,结果非但没有精进,反而因气息紊乱,弄得头晕胸闷。

汉钟离对此并不急切。有时见他练得过于刻苦,反而叫他放下竹简,去山后砍柴,或者挑水浇灌药圃。谷中有一片不大的菜地,种着萝卜、菘菜和几畦冬葱,旁边还养着几只鸡。吕岩最初十分不解,觉得自己千里迢迢入山求仙,竟像寻常农夫一样整日劳作,未免耽误修行。钟离道人听罢,只笑问他:“你连一桶水都挑不稳,却想御剑飞天;连一畦菜都养不好,却想参悟天地生机,岂不是舍近求远?”

吕岩无从反驳,只得照做。日子久了,他渐渐发现,担水时若心浮气躁,脚步便重,水也容易洒;若呼吸平稳、身心协调,肩上重担反而轻了许多。砍柴亦是如此,挥斧太猛容易伤及手腕,唯有看清木纹,顺势落刃,才能省力。原来寻常生活之中,也藏着许多与修炼相通的道理。

入山第四十九日的清晨,吕岩终于第一次使柳枝离开掌心。

那日天色阴沉,山谷里飘着细雪。他依旧坐在溪边青石上,掌心平托一截早已失去绿叶的柳枝。起初并无异状,后来心神渐渐安定,仿佛忘了自己正在修炼,只觉得天地间有一种温和而缓慢的气息,随着风雪、流水与自身呼吸往复流转。

那气息极淡,却又无处不在。

不知过了多久,丹田深处忽然生出一缕暖流,沿着臂膀缓缓上行,终于汇入掌心。柳枝轻轻颤动,随后竟离开皮肤,悬在空中约莫一寸。

吕岩睁开眼睛时,柳枝已经落回掌中。

他望着它,先是一怔,继而欣喜得几乎要跳起来。多年读书,他也曾为解出一道难题、写成一篇好文章而高兴,却从未有过眼前这种感受。那短短一瞬间,他仿佛真正与天地间某种看不见的力量建立了联系,而那联系并不因自己贫穷、落第或身无官职而有所分别。

他拿着柳枝奔回茅屋,正遇见汉钟离坐在门前烤栗子。

“师父,弟子成功了!”

钟离道人抬起眼皮。

“什么成功了?”

“柳枝浮起来了。”

“浮了多高?”

“一寸有余。”

“浮了多久?”

“不过一瞬。”

道人点了点头,伸手拿起一颗烤栗子,剥去外壳,慢慢送入口中。

“那便继续练。”

吕岩满腔喜悦顿时被浇去大半,不免有些委屈:“弟子苦练近五十日,师父竟不高兴?”

汉钟离望着他,忽然笑了。

“老道若为你浮起一根柳枝便大摆酒宴,往后你修成金丹,难道还要请玉皇大帝下来唱戏?修道是你自己的事,有进益自然值得高兴,却不必事事等着旁人夸奖。”

话虽如此,他仍从葫芦里倒出一盏酒,递到吕岩面前。

“喝吧。今日算你正式踏入感炁之境。”

吕岩接过酒盏,心中一暖,恭恭敬敬向师父行礼。酒入喉中,竟不像寻常烈酒那般灼热,反而带着一股清冽香气,流入腹中之后,周身经脉顿时舒畅许多。

钟离道人看着他,神情渐渐认真。

“从今以后,你便要开始学着真正引炁入体。只是须记住,天地灵机不可贪取,更不可为了求快而强行冲开经脉。许多修道之人,起初资质并不差,后来却毁在一个急字上。”

吕岩郑重答应,心里却已经开始盼望真正的御剑之术。

汉钟离仿佛看穿他的心思,忽然指了指墙边那柄青钢剑。

“你既已感炁,明日起便学太清剑诀的入门三式。”

吕岩闻言大喜。

“弟子明日便开始!”

“先别忙着高兴。”道人笑道,“三式看似寻常,若未真正领会,练上十年也未必有用。第一式名为观微,第二式名为守中,第三式名为破妄。剑招不难,难的是明白什么时候该出剑,什么时候不该出剑。”

吕岩听得若有所思,忽然问:“若面对害人的妖邪,自然应该出剑。若面对无辜百姓,自然不该出剑。还有什么难以分辨?”

钟离道人没有立即回答,只拿起蒲扇,轻轻拨弄炉中的炭火。

“等你真遇见分不清的时候,便知道难处在哪里了。”

又过半月,终南山迎来一场大雪。

夜里寒风呼啸,雪粒不断敲打茅屋窗纸,次日清晨,整座山谷已被白雪覆盖。吕岩起床后先扫净门前积雪,又去溪边提水,回来时见汉钟离正在石台上练剑。

道人平日多持蒲扇,极少真正演练剑法。这一回却手执古剑,身形在雪地间缓缓移动。他出剑极慢,仿佛不是在与人交锋,而是在描摹某种天地间本就存在的轨迹。剑锋掠过时,周围雪花竟纷纷避开,形成一道若隐若现的空隙。待一式终了,积雪仍落在原处,连石台边缘的一根枯草都没有损伤。

吕岩站在旁边,看得出神。

汉钟离收剑,见他来了,便招手叫他上前。

“你来试试。”

吕岩拔出青钢剑,依照近日所学施展观微一式。只见剑光闪动,身形腾挪,招式虽不花哨,却颇有几分凌厉。他本就有多年武艺根基,如今初得灵炁,剑锋之间更添几分轻灵。

一套剑法使完,他收势站定,望向师父。

汉钟离摇了摇头。

“太快。”

“弟子若慢了,临敌时岂不受制于人?”

“你方才一剑斩过,若前面站的是敌人,自然无妨;若旁边还有一个孩子,你看见了没有?”

吕岩怔住。

“弟子并未看见。”

“所以我说你太快。剑快并非坏事,心却不能跟着快。你如今眼中只看得到要斩的目标,却看不见周围其他东西。如此纵使将来能一剑破山,也可能一剑误伤无辜。”

道人说罢从地上抓起一把雪,随手向空中抛去。

雪花四散,纷纷扬扬。

“再来。这一次,你要看清每片雪落在何处。”

吕岩依言重新举剑。

起初,他只觉得这要求近乎荒唐。雪花无数,飘落之势又随风变化,哪里能够一一看清?然而练过几回之后,他渐渐不再一味追求剑速,而是试着放缓呼吸,凝神观察剑锋经过的空间。那些原本纷乱飞舞的雪花,竟仿佛有了各自不同的轨迹。

半个时辰之后,他终于使出一剑,剑锋穿过密集的雪幕,却未碰触近旁一根悬垂的松针。

汉钟离这才微微点头。

“有些意思了。”

正说着,谷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驴铃声。

吕岩回头望去,只见一名披着蓑衣的山民正牵着毛驴,艰难地沿山径走来。那人年约四十,脸色冻得发青,肩头落满积雪,进谷之后便四处张望,见到师徒二人,急忙扑通跪下。

“两位仙长,求求你们救命!”

吕岩连忙将他扶起。

“发生了什么事?”

山民喘息片刻,才断断续续说出经过。

原来终南山南麓有一处小城,名叫青丘镇,依山傍水,往来商旅颇多。近半个月来,城中接连发生怪事。先是几户人家的牲畜无故失踪,后来又有年轻女子夜里听见有人在窗外呼唤自己的名字。有人追出门去,第二日便精神恍惚,连父母亲人也不认识。最近几夜,城中更出现奇异灯火,半座城池在午夜之后笼罩于一片红雾之中,行人一旦走入,便常常迷失方向,直到天亮方能找到归路。

最可怕的是,三日前城中一户富商家的新嫁娘忽然失踪,只留下满床狐毛与一面碎裂的铜镜。富商悬赏百金,请来几名方士驱邪,谁知那些方士入夜之后竟也踪影全无。当地县令派人巡查,巡卒却声称在城外看见一座金碧辉煌的宫殿,宫门前站着许多美貌女子,待要靠近,宫殿便随着雾气消失。

山民说到这里,脸上满是恐惧。

“如今城里人人都说,是狐仙娘娘发怒,要拿人命祭祀。昨日有几个大户凑钱建坛,准备把一名孤女送进山里,求狐仙息怒。那孩子才十四岁,爹娘早亡,实在可怜。小人听说山中住着仙长,这才冒雪来求救。”

吕岩闻言,眉头立刻皱起。

“拿活人祭祀?”

“正是。几个豪绅说,若不送人,城中必有大祸。那女孩的叔父贪图赏钱,已经答应了。”

吕岩转头望向汉钟离。

“师父,此事不能不管。”

汉钟离没有立即答话,只问山民:“你可亲眼见过狐妖?”

山民连忙摇头。

“小人不曾见过,只听乡人说,那狐妖修炼数百年,能化作美貌女子,迷惑人心。”

“那些失踪的女子,可曾有人找到?”

“有两个被寻回了,只是神志不清,整日说自己住过一座仙宫,那里金银遍地,歌舞不断,比人间皇宫还要富贵。”

汉钟离沉吟片刻,忽然望向吕岩。

“你入山以来,日日想学剑术,如今山外便有妖邪作乱,愿不愿下山看看?”

吕岩精神一振。

“弟子愿往。”

“可你如今不过初入感炁,连筑脉尚未完成,若遇真正修炼数百年的狐妖,未必能保全性命。”

“弟子明白。”

“既然明白,便更要谨慎。”汉钟离从袖中取出一枚淡黄色符纸,交到他手中,“此符名为清心符,可以暂时抵挡迷魂幻术,但只能用一次。你去青丘镇查明真相,不可轻易动手,更不可见了妖物便拔剑斩杀。”

吕岩接过符纸,郑重答应。

汉钟离又从药囊里取出一小瓶药丸,吩咐他遇见中邪之人,可先以清水调服,但若病因不明,绝不可擅自给人用药。最后,他把那柄曾在玄都别院斩破邪阵的古剑放在吕岩面前。

吕岩一惊。

“师父要将此剑借我?”

“你如今还驾驭不了它。”汉钟离笑了笑,将古剑重新收回,只从腰间取下一枚小小的铜铃,“这铃中留有老道一道剑意。若真遇见性命攸关之事,摇响它,自可护你一回。不过记住,一旦用了,便再无第二次。”

吕岩接过铜铃,心中既感激又忐忑。

他原以为师父会亲自同行,不料汉钟离竟只给了几件护身之物,便让自己独自下山。面对这等未知妖邪,他固然有几分不安,更多的却是一种终于能够施展所学的激动。

临行时,汉钟离忽然叫住他。

“吕岩。”

“弟子在。”

“此行若见人行恶,不可只看其衣冠;若见妖行善,也不可只看其形貌。记住为师教你的第三式。”

吕岩想了想,答道:“破妄。”

“不错。”道人望着山谷外漫天风雪,缓缓说道,“世间最难破的妄,不是妖术幻境,而是你心里早已认定的真相。”

吕岩听得若有所思,向师父深施一礼,随后随山民踏雪下山。

青丘镇距离终南山谷约有两日路程,沿途山径曲折,雪深处几乎没过脚踝。吕岩与山民白日赶路,夜间借宿村舍,第三日午后才望见山脚一片灰白色城墙。

那是一座规模不大的县城,城外有河流环绕,城门附近开着几家茶棚和客栈。按理说,冬日虽非商旅旺季,市集也不至于如此冷清,然而此刻城外行人稀少,商铺多半早早关门,连守门兵卒也显得神色紧张。

城墙上贴着一张新告示,上面写着近日妖异频发,百姓入夜不得擅自出门,违者责罚。告示旁又贴着一张黄纸,画有朱砂符纹,正中写着“狐仙息怒”四字。

吕岩看得眉头紧锁。

他与山民进入城中,先在一家客栈落脚。客栈掌柜是个五十余岁的矮胖男人,一见两人风尘仆仆,便连声劝他们天黑前千万不要外出,说前夜又有两名客商失踪,官府派人寻找,直到今日仍无音信。

吕岩打听那名即将被送去祭祀的孤女,掌柜脸色顿时变了。

“公子问这个做什么?”

“听说她并无过错,却要被人送入山中,实在不合情理。”

掌柜左右张望,确认旁边无人,才压低声音道:“公子有所不知。那女孩姓苏,名唤小棠,原是城南织户家的女儿。她父母去年染病去世,留下一个小小的染坊,如今由叔父照管。前些日子有人说狐仙娘娘要选一名未嫁女子侍奉,城中豪绅便找上她叔父。那叔父本就是个贪财的,收了三十贯钱,竟将侄女卖了。”

吕岩听得怒火上涌。

“官府不管?”

掌柜苦笑:“县令如今只盼妖事早些平息,豪绅们又说这是民间祭祀,官府不宜过问。何况那叔父拿着过继文书,说自己能做孩子的主,旁人也不好争。”

“活人祭祀,岂能仅凭一纸文书便算合理?”

“道理自然如此。可若今夜再有人失踪,谁又担得起这个责任?”

掌柜说罢叹息,端着茶壶离去。

吕岩坐在窗边,望着街上稀疏的行人,心中沉甸甸的。他原以为妖邪作乱,不过是凭借法术祸害百姓,如今看来,真正使人害怕的并不只是妖怪,还有人在恐惧之中渐渐失去判断,把无辜者推出来承担灾祸。

黄昏时分,他独自来到城南。

苏家旧宅坐落在一条狭窄巷子里,门前有一棵老槐树,树下堆着染坊用过的旧木桶。院门紧闭,里面传来女子低低的哭声。吕岩上前敲门,片刻之后,一个面色蜡黄的中年男人开门,见他是陌生书生,语气十分不耐。

“你找谁?”

“在下吕岩,听说府上有位苏小棠姑娘,想见她一面。”

男人脸色一沉。

“我侄女已经许给狐仙娘娘,岂是外人想见便能见的?”

吕岩忍住怒气,问道:“她自己愿意么?”

男人冷笑:“父母俱亡,婚嫁之事自然由长辈做主。况且能侍奉狐仙,是她几世修来的福分。”

吕岩听见这熟悉的话,忽然想起玄都别院那些拿活人炼丹的妖道。他们残害孩童时,也曾说这是被害者几世修来的福分。

人间许多恶事,原来连借口都如此相似。

“若真是福分,”吕岩缓缓说道,“你何不把自己的女儿送去?”

男人脸色骤变,厉声喝道:“你是什么东西,也敢管我家事!”

说罢便要关门。

吕岩伸手抵住门板,语气仍然平静。

“我不是来与你争吵的。只是想问一句,那女孩若不愿去,你们凭什么强迫?”

男人怒不可遏,正要叫人,院内忽然传来一个清脆而略带沙哑的声音。

“叔父,让他进来吧。”

吕岩循声望去,只见院中站着一名身穿淡青布裙的少女,约莫十四五岁,身材瘦削,脸色苍白,眉眼却十分清秀。她手腕上还留着被绳索勒出的红痕,显然已经被关了多日。

男人回头怒斥:“这里没有你说话的份!”

少女没有退缩,只望着吕岩,轻声说道:“公子若是来劝我逃走,还是请回吧。城里人都说,只要我去了,狐仙便不会再害人。我若逃了,往后有人失踪,大家只会怨我。”

吕岩看着她,心中一阵难过。

“你相信那狐仙真要拿你祭祀么?”

少女摇头。

“我不知道。”

“那你为什么答应?”

她沉默片刻,忽然低声说道:“因为我若不答应,叔父便要卖掉染坊,把我送去城西那家青楼。我不想去那里。”

吕岩闻言,一时竟无话可说。

少女说得极平静,仿佛早已将自己的命运看得透彻。可正是这种平静,比哭泣哀求更使人难受。她不过十四五岁,本应在家中织布染纱,或者与邻家少女一道赏花嬉戏,如今却已懂得在两种不幸之间挑选一种自己能够忍受的结局。

吕岩望着她,忽然郑重说道:“小棠姑娘,你不必去祭祀狐仙,也不必被卖进青楼。我会查清这件事。”

少女怔怔看着他。

“公子是官府的人?”

“不是。”

“是道观里的仙长?”

“也算不上。”

“那你凭什么救我?”

吕岩迟疑片刻,坦然道:“我如今本领不大,也不能保证事事顺利。但至少在弄明白妖邪真相之前,我不会眼看着他们把你送去。”

少女望着他,原本死寂的眼睛里,终于有了一丝微弱的光。

当夜,青丘镇起了大雾。

雾从城北的河面缓缓升起,先是薄薄一层,沿街巷蔓延,后来渐渐浓得连十步之外的灯笼也看不清。更鼓刚过二更,城中便响起一阵若有若无的丝竹声。那声音仿佛来自极远的地方,又像就在耳边,曲调婉转,带着一种令人心神松弛的慵懒意味。

吕岩站在客栈窗前,凝神望着雾中的街道。

他早已换上轻便衣衫,将长剑系在背后,又把清心符藏于袖中。依照山民所说,狐妖每逢夜深便在城北现身,失踪者大多循着音乐进入浓雾。今夜他决心亲自查探,便趁掌柜歇息之后,悄然离开客栈。

街上空无一人,只有几盏残灯在雾中摇晃。

吕岩沿着丝竹声前行,走出数条街巷,忽然发现四周景象变了。

原本低矮的民居渐渐隐没,取而代之的竟是一条宽阔的青石大道。大道两旁种满桃花,花开如云,花瓣在夜风中纷纷飘落。远处灯火辉煌,一座金碧辉煌的宫城从雾气中显现,宫门高耸,飞檐画栋,门前有十余名彩衣女子提灯而立。

那宫城规模宏大,竟比吕岩在长安见过的许多王府还要富丽。

他心中警觉,知道自己已经踏入幻境,便暗暗调息,凝聚丹田那一缕初成的灵炁。袖中清心符微微发暖,使他神志保持清明。

宫门前,一名身穿红衣的美貌女子迎上前来。

她约莫二十余岁,眉目娇艳,肌肤胜雪,乌发间插着一支赤金步摇,举止间带着说不尽的风流韵致。见吕岩佩剑而来,她并不惊慌,反而盈盈一笑。

“公子夜行至此,想必是有缘人。既来了,何不入宫饮一杯酒?”

吕岩望着她,问道:“这里是什么地方?”

“青丘仙宫。”

“谁是宫主?”

女子笑道:“自然是青丘娘娘。娘娘修行千年,法力通玄,最喜世间才俊。公子仪表不凡,若蒙娘娘赏识,富贵长生,皆可求得。”

吕岩听她提到长生,心中微微一动,随即又想起师父的话。

修道之人,最忌心有所贪。

他淡淡一笑。

“富贵长生我暂且不求,只想寻几个失踪的人。”

红衣女子脸上的笑容顿时淡了几分。

“公子何必多管闲事?凡间百年,不过朝生暮死。若能入我仙宫,享无尽欢娱,岂不胜过在人间苦苦奔波?”

吕岩目光落在她身后的宫门上,忽然发现门柱下方有一道极淡的血痕。那血痕被红色绸缎遮掩,若不凝神细看,几乎无法察觉。

他心中一沉。

“人在哪里?”

红衣女子望着他,眼中渐渐浮起一丝寒意。

“看来公子是敬酒不吃,偏要吃罚酒了。”

话音未落,四周桃花忽然尽数凋零,花瓣在空中化作锋利的红色薄刃,铺天盖地向吕岩卷来。吕岩早有防备,拔剑迎上,剑光连绵,击落十余片花刃,肩头却仍被划开一道血口。

他心中暗惊。

这些花刃看似虚幻,却能伤及血肉,显然不是寻常迷魂术。

红衣女子冷笑一声,身影忽然分成三道,各持长袖,从不同方向向他扑来。吕岩依照太清剑诀中的观微之法,凝神辨认三道身影的气息,发现其中两道虽然动作逼真,落地时却并无足迹。

他立即挥剑攻向唯一留下足迹的女子。

剑锋掠过,对方惊叫一声,身形倒退数丈,脸上娇艳容貌骤然扭曲,露出一张生着细密狐毛的尖脸。

吕岩见状,心中一震。

“你果然是狐妖!”

女子恼羞成怒,张口吐出一团赤红妖火,直扑吕岩胸前。他急忙侧身躲避,妖火击中身后桃树,树干顿时燃烧起来,火焰却呈现出诡异的绿色。

吕岩不敢恋战,纵身跃过石栏,沿宫门侧面疾奔。那狐妖在后方紧追,尖锐笑声不断传来,四周宫墙也随之变化,仿佛无论他跑向何处,前面总会重新出现同一座宫门。

他终于明白,自己已被困在一座循环幻阵之中。

若无法破阵,纵使剑法再好,也终将力竭。

吕岩停下脚步,强迫自己冷静。他想起汉钟离教导的太清剑诀第三式——破妄。所谓破妄,并非简单斩碎幻象,而是看清幻象背后的真实。他环顾四周,发现每次宫门重新出现,门前那盏青铜灯总在相同的位置,而灯焰始终朝着同一方向倾斜,竟完全不受幻境中风向变化影响。

他心中一动。

真正维持幻阵的,或许并不是那些桃树和宫墙,而是那盏青铜灯。

吕岩忽然转身,迎着狐妖的攻势疾冲而去。红衣女子见他不退反进,微微一愣,随即露出狞笑,双袖化作两条赤红长蛇,朝他颈间缠来。

吕岩脚步一错,剑锋从袖影间穿过,整个人几乎擦着妖火掠向宫门。

他没有攻击狐妖。

长剑在空中划出一道清亮弧光,直斩那盏青铜灯。

“铮!”

一声脆响,灯盏碎裂。

刹那间,宫城震动,满天桃花化作灰烬,金碧辉煌的楼阁也如水中倒影般层层破碎。浓雾四散,吕岩只觉眼前骤然一暗,待重新站稳时,脚下已不是白玉石阶,而是一片荒废多年的旧街。

四周尽是倒塌的房舍,野草从石缝中生出,残破的屋檐在月光下投出狰狞阴影。方才那座富丽仙宫,不过是覆盖在废城之上的幻术。

然而更令他惊愕的是,红衣狐妖并未继续攻击。

她跌坐在一处断墙旁,手臂被青铜灯碎裂时飞出的铜片划伤,鲜血顺着衣袖滴落。那张妖艳的脸已经恢复人形,却失去了先前的傲慢,眼中竟隐隐有了惧色。

“你毁了灯……”她喃喃说道,“你竟敢毁了锁魂灯……”

吕岩持剑走近。

“失踪的人在哪里?”

红衣女子抬头望着他,忽然惨笑。

“你以为救了他们?你毁了灯,整座青丘城都要完了。”

吕岩皱眉。

“什么意思?”

女子没有回答,只伸手指向废城深处。

那里有一座残破的石塔,塔身被浓雾笼罩,塔顶悬着一枚巨大的黑色铜铃。铜铃表面刻满古老符纹,随着夜风轻轻摇动,却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吕岩望着那座石塔,心中忽然涌起一阵熟悉的不安。

那些符纹,竟与玄都别院的锁灵禁纹极为相似。

他正要上前,红衣女子忽然扑过来,死死抓住他的衣袖。

“别去!你不知道里面关着什么!我们也是被逼的!”

吕岩低头望着她,心中一震。

“你们?”

女子眼中泪光闪动,嘴唇颤抖,似乎终于下定决心。

“青丘城里原本住着一支狐族,世代修炼,从不轻易伤人。三十年前,有个自称上界仙使的人来到这里,说要借青丘地脉炼制一炉灵丹。狐族长老不肯答应,那人便布下大阵,将整座城封在幻境里。我们若不替他引来人间精气,族中的老弱幼狐便要被抽走魂魄,投入塔中炼化。”

吕岩听得心头发紧。

“那你们为何要抓城中女子?”

“因为阵法每逢月圆便要吸取生人心念,若没有足够精气,塔中便会有族人死去。最初我们只引人入梦,取少许阳气,待天亮便放回去。后来那人嫌所得太少,逼我们拘人入城。若不从,他便杀我们的孩子……”

红衣女子说到这里,终于泣不成声。

吕岩望着她,握剑的手不由得慢慢松了几分。

他原以为自己找到狐妖,斩破幻阵,便能救出失踪百姓,如今才知道,这座所谓狐妖城背后,竟隐藏着一场延续三十年的奴役与折磨。眼前女子确曾害人,却也并非单纯为恶;而真正操纵一切的人,或许正躲在那座石塔之后。

正当他犹豫时,远处忽然传来一阵低沉的钟鸣。

黑色铜铃无风自动,废城地面开始震颤,残破屋舍间升起无数缕青黑色烟气。红衣女子脸色骤变,失声叫道:“糟了!锁魂灯一碎,塔主便知道有人闯入!”

话音未落,一道冰冷的声音已从石塔方向传来。

“青绡,你好大的胆子,竟敢向外人泄露本座之事。”

声音不高,却仿佛直接响在人心底。

吕岩循声望去,只见石塔顶端渐渐浮现出一个修长身影。那人穿着月白色道袍,头戴玉冠,面容俊美,手中执一柄白玉如意,举止间颇有仙风道骨。

然而他的双眼却呈现出一种异样的淡金色,瞳孔细长,仿佛某种冷血爬虫。

红衣女子浑身颤抖,扑通跪倒。

“塔主饶命!青绡并非有意……”

“无论有意无意,既坏了规矩,便该受罚。”

白袍道人抬起玉如意,轻轻一点。

青绡颈间忽然浮现出一道黑色符环,符环迅速收紧,使她痛苦地蜷缩在地,双手拼命抓挠喉咙,却无论如何也无法挣脱。

吕岩见状,怒喝道:“住手!”

他挥剑斩向符环,剑锋却如斩虚空,毫无着力之处。青绡痛得满地翻滚,眼中满是绝望。

白袍道人居高临下地望着吕岩,神色漠然。

“区区凡人,也敢干预仙家刑律?”

吕岩听见这句话,心中忽然生出极深的厌恶。

从长安裴府到玄都别院,再到眼前青丘废城,那些自称掌握仙道的人,似乎总喜欢以高高在上的口吻决定旁人的生死。

他握紧长剑,望着塔上道人。

“你既自称仙家,为何拿狐族与凡人炼丹?”

白袍道人微微一笑。

“天地万物,皆有其用。人有人的命,妖有妖的命,仙有仙的命。下界生灵本就寿数短促,若能以有限之身成全上界大道,又有何不可?”

“谁定的规矩?”

“自然是天律。”

吕岩心头一震,想起终南山中遇见的巡籍使顾玄章,也想起玄冥子临死前提到的司命院。

他忽然明白,眼前这座狐妖城,或许同样与那股隐藏在天庭深处的力量有关。

白袍道人见他沉默,淡淡说道:“本座念你尚有几分灵根,若肯放下兵刃,或可留你一条性命。否则,今日便将你与这些狐妖一并炼入锁魂塔中。”

吕岩没有回答,只缓缓举起长剑。

白袍道人脸上的笑容顿时消失。

“冥顽不灵。”

他抬起玉如意,石塔顶端的黑色铜铃骤然发出一声巨响。

吕岩只觉脑海中仿佛被巨锤重击,眼前景象瞬间扭曲。那一刻,他仿佛重新回到了黄粱梦中,看见自己白发苍苍,站在妻子坟前;又仿佛回到长安落第之日,听见满街人讥笑他穷困潦倒;紧接着,玄都别院中那些炼魂的孩童、山村里的阿禾祖孙、眼前痛苦挣扎的青绡,一齐出现在纷乱幻象之中。

无数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或嘲笑,或责备,或哀求,使他心神摇摇欲坠。

吕岩咬紧牙关,试图依照清心诀稳住神识,然而对方修为远高于他,铜铃每响一次,体内那缕微弱灵炁便被震散几分。短短片刻,他已脸色苍白,额头冷汗直流,连握剑的手都开始颤抖。

白袍道人望着他,眼中流露出轻蔑。

“凡人便是凡人。学了几日粗浅道法,便以为能够逆天改命,实在可笑。”

说罢,玉如意再次挥动。

一道淡金色光柱从塔顶落下,直取吕岩眉心。

吕岩已无力闪避,只能勉强横剑抵挡。剑身在光柱冲击下剧烈震颤,随即发出一声脆响,竟从中折断。

他踉跄倒地,半截断剑滚入尘土。

那一瞬间,他心中忽然生出一种深深的绝望。自己苦练数月,初得灵炁,本以为已经踏上真正的修仙之路,谁知在这等强者面前,仍然弱小得与凡人无异。他连自保尚且不能,更谈不上拯救眼前那些受难之人。

然而就在光柱即将落下时,他忽然想起汉钟离临行前交给自己的小铜铃。

那铜铃一直系在腰间,方才斗法激烈,竟险些忘了。

吕岩伸手握住铜铃,心中却又生出迟疑。师父说过,铃中只留有一道剑意,一旦用了,便再无第二次。倘若眼下用了,之后再遇强敌,自己便真的毫无依靠。

可青绡已被符环勒得奄奄一息,青丘废城里还有许多受困的狐族与凡人。他若此刻犹豫不决,或许再也没有机会救他们。

吕岩终于不再迟疑。

他握紧铜铃,猛然摇动。

“叮——”

铃声清越,不似凡间金石之音,反而像一道来自极远天空的剑鸣,穿透重重幻境,响彻整座青丘废城。

刹那间,一道金色剑光从铜铃中升起。

剑光初时不过尺许,转眼便化作一道贯穿天地的长虹。白袍道人脸色骤变,急忙举起玉如意抵挡,然而那道剑光根本不理会他的防御,径直斩向石塔顶端的黑色铜铃。

“轰!”

巨响震动山河。

黑色铜铃被一剑斩成两半,塔身上的符纹纷纷碎裂,原本弥漫废城的青黑色雾气骤然散去。月光从云层间倾泻下来,照亮无数残破房舍,也照亮了藏在石塔下方的一座地下囚牢。

囚牢之中,竟关着上百只狐狸。

有的毛色雪白,有的赤红如火,有的尚是幼狐,连眼睛都未完全睁开。它们被黑色锁链缚在铁笼里,身上布满伤痕,许多已经奄奄一息。囚牢另一侧还关着十余名人类男女,神色憔悴,显然正是近日失踪的城中百姓。

吕岩看得心中剧震。

原来所谓狐妖城,并不是狐族设下的害人巢穴,而是一座以狐族和凡人为祭品的巨大牢狱。

白袍道人见法阵被破,终于失去了先前的从容。

“太清剑意!”他厉声喝道,“汉钟离竟敢把自己的本命剑意交给一个凡人!”

吕岩扶着断墙站起,虽然遍体鳞伤,眼神却比先前更加坚定。

“你究竟是什么人?”

白袍道人面容扭曲,忽然放声冷笑。

“你以为破了锁魂塔,便能救他们?本座既奉上界之命行事,自有天律庇护。今日你毁我法阵,便是与司命院为敌。吕岩,纵使汉钟离护得了你一时,也护不了你一世!”

他说罢,身形骤然化作一道白光,向高空遁去。

吕岩本想追赶,奈何伤势过重,只能眼睁睁看着对方消失在夜色深处。

铜铃碎裂之后,青绡颈间的黑色符环也随之消散。她伏在地上,喘息良久,才艰难站起,望着吕岩,眼中神情复杂。

“你救了我们。”

吕岩摇头。

“我不过借了师父一道剑意。”

青绡望着断裂的石塔,又望了望被释放出来的狐族同伴,忽然问道:“你们人间修道者,都是这样的吗?”

“哪样?”

“明明知道会死,却仍肯替素不相识的妖怪出头。”

吕岩想了想,苦笑道:“我也怕死。只是你们若真被人奴役三十年,总不能因为是狐妖,便觉得你们该受这样的苦。”

青绡望着他,眼中渐渐有泪光闪动。

她本想说些什么,忽然听见地下囚牢里传来一阵急促呼喊。几名狐族长老正在打开铁笼,救出受伤的族人,其中一只小白狐挣扎着从笼中爬出,踉踉跄跄奔向青绡,扑进她怀里。

青绡将幼狐紧紧抱住,泪水终于落了下来。

吕岩站在旁边,望着这一幕,心中原本的激愤渐渐平息。他忽然想起汉钟离临行前的叮嘱。

见妖行善,不可只看其形貌。

原来师父早已知道,这世间最容易误判的善恶,往往并不写在人的脸上,也不写在妖的皮毛之中。

天将破晓时,青丘废城终于恢复了真正的模样。

幻境散去之后,附近村民循着山路找到这里,看见废城中竟有如此多受困者,无不震惊。青绡带领族人将失踪的凡人送出山林,又命几名修为尚存的狐族替他们清除体内残余妖气,使他们逐渐恢复神志。

那位原本准备被送去祭祀的苏小棠,也被吕岩从城中接来。

她站在废城边缘,望着那些受伤的狐族,眼中满是惊讶。

“原来狐仙娘娘并没有要我去死?”

青绡走到她面前,缓缓摇头。

“我们狐族确曾害过人,也曾为了保全族人而伤害无辜。但拿活人祭祀,并非我们的本意。姑娘若要怨恨,我们不敢辩解。”

苏小棠沉默了许久,忽然问道:“那些被你们害得失去神志的人,还能好起来吗?”

青绡望着她,认真说道:“能救的,我们一定救。若有人因此留下病痛,我们也愿尽力补偿。”

少女听罢,没有立即原谅,只低声说道:“那便先救他们吧。至于我叔父收的三十贯钱,我要亲自讨回来。”

吕岩听得微微一怔,随即露出笑意。

这个看似柔弱的少女,经历过生死惊惧之后,竟比许多成年人更明白自己应该争取什么。

然而事情并未就此结束。

午后,青丘镇县令带着数十名兵卒来到废城,听闻狐妖现身,立即下令将所有狐族拘捕。城中豪绅更是群情激愤,指责狐族祸害百姓,要求尽数烧死,以绝后患。

吕岩站在众人面前,详细说明狐族受制于邪修的经过,又指出真正布阵炼魂之人已逃离。谁知县令听罢,只皱眉说道:“妖便是妖,岂能与人同论?这些狐狸既有伤人之实,自当依法处置。”

青绡抱着幼狐站在一旁,没有反驳。

吕岩却知道,若自己就此退开,昨夜好不容易救出的这些生命,今日便可能死于人间刀兵。

他正准备据理力争,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一阵熟悉的笑声。

“好热闹,好热闹。老道不过几日不见,你小子倒惹出这么大的事来。”

汉钟离不知何时已站在山路旁,肩上搭着破蒲扇,身边跟着那头瘦驴,正笑眯眯地望着吕岩。

吕岩大喜,连忙上前行礼。

“师父!”

汉钟离看了看他满身伤痕,又望向远处断裂的锁魂塔,眉头微微一扬。

“连老道给你的保命剑意都用了?”

吕岩有些惭愧。

“弟子无能,若非师父剑意相助,只怕早已丧命。”

汉钟离摇头。

“剑意是老道留给你的,什么时候用,自然由你决定。只是你这一趟,究竟学会了什么?”

吕岩沉吟良久,缓缓说道:“弟子原以为修仙便是学得强大神通,见妖斩妖,遇恶除恶。如今才知道,妖未必尽恶,人亦未必尽善。世间许多事情,若只凭一时所见便定是非,纵使剑法再高,也可能斩错了人。”

汉钟离听罢,眼中浮现出欣慰之色。

“不错。还有呢?”

吕岩望向青绡,又望了望那些正被兵卒围住的狐族,沉声说道:“弟子还明白,救人并不是打败一个恶徒便算完事。昨夜若只求斩杀白袍道人,却不去救那些囚牢中的生命,便算不上真正的救人。如今他们虽脱离妖阵,仍可能死于官府之手。若不能替他们争得一条活路,弟子这一剑便只斩破了半座城。”

汉钟离听到这里,忽然哈哈大笑。

“好一个只斩破了半座城!”

他转身望向县令,蒲扇轻轻一摇,笑道:“这位明府,妖族伤人,自当查明;人若害妖,也不能一概不问。你既受朝廷俸禄,总该审清来龙去脉,岂能只因长着一身狐毛,便不分青红皂白尽数诛杀?”

县令见道人衣着破旧,原本颇不耐烦,正欲喝斥,忽然发现身旁兵卒手中的刀剑竟同时发出轻鸣。紧接着,地上无数落叶缓缓升起,在空中排列成一行端正大字:

善恶在人心,不在形与名。

众人目瞪口呆。

县令脸色骤变,连忙下马行礼,口称仙长。

汉钟离却只是摆了摆手,命他将伤人之事依法查问,罪责分明,不可纵恶,也不可滥杀。狐族长老亦答应约束族人,不再以幻术侵扰人间,并协助救治受害者。如此几经商议,县令终于同意暂缓拘捕,将调查结果上报州府,再作处置。

事情稍定,吕岩与汉钟离离开废城。

行至山脚,吕岩忍不住问道:“师父,您既然来了,为何不早些出手?”

汉钟离望着远山,笑意渐渐淡了。

“有些路,终究要你自己走。为师若替你挡尽风雨,你将来纵然修成万年法力,心中也未必有自己的判断。何况,老道今日若不在场,你又该如何?”

吕岩沉默片刻,认真说道:“弟子会继续与县令争辩,争不到,便去州府申诉;若有罪者确实害人,也不会因同情而放过。只是若他们要不分青红皂白地杀尽狐族,弟子仍会阻拦。”

汉钟离点了点头。

“这便是你该记住的。剑能开路,却不能代替人讲理;法力能制人,却不能使人真心信服。”

两人沿着山路缓缓前行。夕阳从云隙间照下来,将群山染成一片淡金色。吕岩虽满身疲惫,心中却有一种从未有过的踏实。他初次下山除妖,险些丧命,也犯过错误,但终于真正明白了一件事:修道者最需要战胜的,未必是妖魔,而是自身的偏见、骄傲与急躁。

然而他不知道,就在自己离开青丘废城之后,一道银白色光芒已悄然落在断裂的锁魂塔顶端。

天庭巡籍使顾玄章站在残塔之上,低头望着地面尚未消散的太清剑痕,神色凝重。

片刻之后,先前逃走的白袍道人从阴影中现身,单膝跪地。

“属下无能,锁魂塔已毁,青丘狐族脱离掌控,请上使降罪。”

顾玄章没有看他,只凝视着那道剑痕。

“汉钟离出手了?”

“并非本人亲至。是他留在吕岩身上的一道剑意。”

顾玄章闻言,眼中掠过一丝异样。

“仅凭一道剑意,便斩破了你三十年布下的锁魂阵?”

白袍道人低下头,不敢作声。

顾玄章沉默许久,忽然抬起手,一道银光落在塔基深处。那里的黑色符纹早已被剑意震碎,却仍隐约残留着一缕极淡的金色灵机。

他伸手将那缕灵机摄入掌中,仔细感应,脸色渐渐变化。

“纯阳剑炁……”

白袍道人抬头,惊疑道:“吕岩不过初入感炁,怎么可能拥有纯阳剑炁?”

顾玄章缓缓收紧五指,将那缕金光握在掌心。

“正因如此,司命院才要找他。”

他抬头望向终南山方向,目光幽深。

“八景仙籍第一道已经苏醒。玄衡上尊所担心的事,恐怕终究还是要发生。”

白袍道人迟疑片刻,低声问道:“上使,既然如此,何不趁他修为尚浅,直接除去?”

顾玄章冷冷看了他一眼。

“你以为天命是杀一个凡人便能改变的?吕岩若死,八景之位未必随之消失,反而可能提前引动归墟。何况太清一脉虽已退居仙界之外,祖师余威尚存,贸然杀其门人,后果岂是你能承担?”

白袍道人吓得连忙低头。

顾玄章不再理会,只从袖中取出一枚银色玉符,向空中轻轻一抛。玉符化作一道流光,穿过云层,径直飞向九重天庭。

他望着流光消失,低声自语:“吕岩,今日你以为自己救了一座狐妖城。可你这一剑,已经惊动了不该惊动的人。”

山风吹过残塔,黑色铜铃的碎片在石阶上轻轻碰撞,发出零落而清冷的声响。

与此同时,终南山外的古道上,吕岩正跟着汉钟离缓缓归山。

经过一处驿站时,他忽然听见路旁有人唱歌。

歌声来自一名背着花篮的年轻卖花人,那人头戴旧毡帽,穿着蓝色短衫,正坐在驿亭栏杆上,一边晃着双腿,一边唱着一支古怪小曲:

“春花开,秋花落,世人忙忙求仙药。金银买得三分醉,买不得,旧时笑……”

曲调清亮,带着几分戏谑,又有几分难言的惆怅。

吕岩循声望去,只见那年轻人眉眼清秀,唇边含笑,怀中花篮竟在寒冬时节开满鲜花。红的、白的、紫的,层层叠叠,香气随风飘散,与周围萧索山色形成鲜明对照。

那人似乎察觉到他的目光,忽然停了歌,抬头向他望来。

四目相对的一瞬,吕岩竟觉得对方的眼睛格外明亮,仿佛盛着整条江南春水。

蓝衣人歪着头,笑问:“这位佩剑的书生,莫不是刚从妖怪窝里逃出来?怎么弄得一身伤,还把剑弄断了?”

吕岩被说中心事,不免一怔。

“你如何知道?”

“猜的。”

“只凭看一眼便能猜中?”

“你身上有狐毛,还有一股妖火烧过的味道。若不是刚同狐狸打过架,难道是偷了人家的狐狸皮袄?”

吕岩忍不住笑了。

那蓝衣人见他笑,便从篮中拈出一朵淡红色山茶,轻轻抛来。

“接着。花不值钱,送你压压惊。”

吕岩伸手接住,花瓣柔软,尚带着清晨露水般的凉意。他正要道谢,蓝衣人却已从栏杆上一跃而下,抱着花篮沿古道向南走去,脚步轻快,口中仍唱着那支古怪的小曲。

汉钟离站在旁边,望着那道渐渐远去的蓝色身影,忽然笑得意味深长。

“徒儿,这花可要好好收着。”

吕岩疑惑道:“不过一朵山茶,师父为何如此说?”

道人摇着蒲扇,笑而不答。

吕岩低头望向掌中鲜花,忽然发现花瓣深处竟隐约有一缕淡金色细线,在夕阳下轻轻流动。他心中一惊,再抬头时,那蓝衣卖花人早已不见踪影,唯有歌声仍从山路尽头隐隐传来。

“花开有时人无定,一曲唱罢又天明……”

冬日的风吹过古道,吹动吕岩衣袖,也吹动他掌中那朵不合时节的山茶。

他尚不知道,这场看似偶然的相逢,将在往后漫长的修仙岁月中,成为一段难以割舍的因缘。而那位言笑晏晏、行踪不定的蓝衣卖花人,也终将使他明白,世间有些情,比妖术更难看破,比飞剑更难斩断。

汉钟离牵着瘦驴,继续向终南山走去。

吕岩跟在后面,忍不住又回头望了一眼。

暮色苍茫,古道无人,远处群山层层叠叠,唯有一抹淡淡的晚霞,像一朵盛开在天边的红花。

而那朵山茶,直到他们回到山谷,仍鲜艳如初。

(第五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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