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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仙:问道沧海

By 翰青 · 51 chapter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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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9

第八章 岭南荷香渡生死

苏州城南的水门刚刚开启,一艘载着药材的乌篷船便趁着晨雾驶入运河。两岸的柳树经过一夜春雨,枝叶青翠,河面漂着细碎落花。码头上的脚夫已经开始搬运货物,卖早点的老妇人支起炉灶,热气从竹蒸笼里一阵阵冒出来。倘若只看这些寻常景象,任谁也不会想到,几个时辰以前,听雨楼上空曾悬着一朵足以夺取满城生机的血色妖莲。

吕岩站在水门外的一处茶棚里,望着远去的河船,心中却始终不能平静。那艘黑色小船消失得太过诡异,船头的双角盘蛇纹饰又与他此前见过的邪道印记如出一辙。更使他不安的是,蓝采和在看见白衣琴女之后,竟像突然回到了某段极为痛苦的往事之中。她虽然不再颤抖,却始终抱着花篮,坐在茶棚最里面,一句话也不说。

柳玉娘向店家要了热粥,又将一件干净外衣披在蓝采和肩上,柔声劝她吃些东西。蓝采和拿起勺子,喝了两口,忽然抬头问道:“姐姐,你还记不记得,当年把我们送到苏州的那个女人?”

柳玉娘握碗的手微微一顿。

“你怎么忽然问起她?”

“方才我在河上看见她了。”

柳玉娘脸上的血色渐渐褪去。

“你看清了?”

“白衣裳,弹古琴,左手小指上戴着一枚黑玉戒指。她还是从前那个样子,连头发都没见白。”

柳玉娘沉默良久,终于把碗放下,低声说道:“我记得。那年她来扬州挑人,别人都在看女孩的脸和手,只有她挨个摸我们的额头,还问生辰八字。你当时病得厉害,她原本不愿买,后来不知道发现了什么,忽然出了四十两银子,指名要带你走。”

蓝采和低头望着自己的手,眉头渐渐皱紧。

“这些事,你从前没有告诉过我。”

“你那时太小,后来好不容易活下来,我不想再提那些事。”柳玉娘叹了口气,“况且我也不知道那女人究竟是什么来历。牙人都称她为白夫人,连裴家的人见了她,也十分客气。”

吕岩听到这里,便把黑船出现时的情形仔细问了一遍。柳玉娘回忆许久,终于想起当年曾在白夫人的车中看见一只铜匣,匣盖上刻着双角盘蛇,旁边还放着几枚青色玉牌。她虽然不识那些符号,却记得白夫人曾对裴家的管事说过一句话:“人可以丢,灵根不能损。”

蓝采和的手轻轻颤了一下。

“原来他们从那时起,就知道我有百花灵根。”

吕岩望着她,心中不免生出怜惜。一个年幼女孩被父亲卖给牙人,本已是不幸,谁知她辗转流落江湖,并非仅仅因为贫穷与人情冷暖,背后竟还有人看中了她天生的灵根,把她当作一件可以培养、转卖、炼化的珍稀药材。

“采和,”他缓缓说道,“你如今已经不是当年那个任人摆布的孩子。白夫人既然现身,我们迟早能够查清她的身份。眼下你灵炁耗损,不宜再强行动用花篮,先把身体养好才是正事。”

蓝采和抬眼望着他,忽然露出一点笑意。

“吕洞宾,你这人说话,怎么越来越像个老道士?”

吕岩见她终于肯笑,心头略松。

“我原本就是跟着老道士学本领的。”

“那可不行。你若也学得满口大道理,将来谁陪我喝酒唱歌?”

柳玉娘听着两人斗嘴,脸上也渐渐有了笑意。只是她身体虚弱,笑过之后便忍不住咳嗽,咳声低沉而急促,竟有一缕淡红色血丝沾在帕上。

吕岩见状,立刻皱起眉头。

“柳姑娘,九莲血阵已经破了,按理说你体内的邪气应当逐渐消散,怎么反而咳得更厉害?”

柳玉娘摇了摇头,只说自己在听雨楼关押多日,身子原本便不好,想来休息几天便能痊愈。蓝采和却不放心,握住她手腕,试着以百花灵炁探查,刚刚凝聚起一丝气息,脸色便骤然苍白。

吕岩连忙拦住她。

“你还没有恢复,不可再勉强。”

蓝采和抿着嘴,没有争辩,只望着柳玉娘,眼中那份刚刚恢复的笑意又慢慢消失了。

正在这时,茶棚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陆青崖披着半湿的道袍匆匆走来,身后还跟着两名青衣道童。他在三人面前坐下,顾不得喝茶,便从怀中取出一封盖着朱印的书信。

“听雨楼已经被官府封查,裴承晏也被暂时拘押。但事情并不顺利。裴家在苏州经营多年,官商关系盘根错节,昨夜被救出的女子中,已有几人被亲属带走,余者暂由我那几位道友照顾。只是裴承晏的管事正在四处活动,想把一切罪责推到两个逃走的妖道身上。”

吕岩闻言,眉头紧锁。

“那些账册呢?”

“已经交给负责审案的官员,另留了一份抄本。只是账册牵涉的人太多,单凭这些证据,未必能够查出幕后全部买卖。”

柳玉娘忽然说道:“陆道长,楼里还有几位姑娘被送往岭南,她们并不在昨夜那九人之中。”

陆青崖神色一变。

“岭南?”

“是。听雨楼每年春秋两季,都要挑选一批身体康健、年纪较轻的女子,送往广州附近一处庄园。负责接人的不是裴家寻常管事,而是几个不知来历的方士。我曾听柳娘子说,岭南湿热,草木繁盛,最适宜养成一种叫‘九叶青莲’的奇药。”

蓝采和立即抬头。

“九叶青莲?”

陆青崖与吕岩对望一眼,神色都渐渐凝重。

这名字与昨夜的九莲血阵实在太过相近,很难说只是巧合。

陆青崖将书信放在桌上,低声说道:“更奇怪的是,钟离仙长昨夜传讯,也提到了岭南。”

吕岩连忙问:“师父说了什么?”

“他说东南灵脉近日异常,岭南有一股生机极盛的气息正在苏醒,可能与九莲血阵有关。原本他想亲自南下查探,却突然收到太清门中急讯,须往北方一行,故命我将此事转告你。他还说,若蓝姑娘身体允许,你们不妨顺水路南行,但切不可轻易深入裴家别院。”

吕岩沉吟片刻,问道:“师父可曾说那生机来自何处?”

陆青崖摇头。

“只说山中有莲,莲中有人,因缘未到,不可强求。”

蓝采和听罢,忍不住轻轻哼了一声。

“你师父说话怎么总像猜谜?有莲便有莲,有人便有人,偏要说得玄之又玄。”

吕岩也有些无奈。他跟随汉钟离修道以来,早已习惯师父这种故作轻松、实则深藏玄机的脾气。只是眼下岭南之事牵涉失踪女子,又可能关联白夫人与九莲血阵,实在不能轻易放过。

他望向柳玉娘。

“柳姑娘,你身子尚未恢复,不宜远行。可愿暂时留在陆道长处静养?”

柳玉娘却摇了摇头。

“我虽不会法术,尚能走路,也懂得辨认那些管事与方士。况且我有几个相识的姑娘被送往岭南,至今生死不明,若不能亲自去看一眼,纵使回了扬州,也难心安。”

蓝采和立刻说道:“我陪姐姐去。”

陆青崖望着三人,知道劝阻无用,便长叹一声。

“既如此,先休养三日。三日之后,我安排一艘南下的商船,沿运河转钱塘,再循海路入闽粤。你们途中务必谨慎。至于裴家的事,我会继续留在苏州追查,若有消息,自会以符信相告。”

三人商议已定,便暂时迁往陆青崖相熟的一处清静别院。院中有几间客房,临水而建,种着竹子和芭蕉,倒也适宜养伤。

然而他们都没有想到,这三日之中,柳玉娘的病情竟会急转直下。

第二日清晨,柳玉娘开始高烧。

起初只是浑身乏力、口中发苦,午后便烧得神志不清,反复说起听雨楼中的旧事。到了夜间,她的手腕上竟浮现出九道极细的暗红纹路,沿着经脉缓缓蔓延,仿佛有一株无形的血莲正在体内生长。

陆青崖赶来诊治,仔细检查之后,脸色十分难看。

“九莲血阵虽然已经破除,但她曾长期作为阵中引灵之人,体内残留着血莲余毒。这毒既侵伤血脉,又牵连神魂,寻常药物难以根除。”

蓝采和守在床边,听得脸色苍白。

“陆道长,你不是懂得丹术么?总该有办法。”

陆青崖叹道:“我可以用药暂时压住毒势,却不能保证彻底驱除。若强行以灵炁冲散,毒性反而可能深入脏腑。最好能寻到一位精通草木生机之术的高人,借温和木灵之炁慢慢化解。”

“我有百花山!”蓝采和立即说道,“花篮里便藏着一座山,里面灵草无数,难道还救不了她?”

“你目前尚不能驾驭那件法宝,况且木灵之炁未必都能医治血莲邪毒。”陆青崖望着她,语气温和而郑重,“采和姑娘,救人最忌急于求成。柳姑娘已经受过一次邪术之害,不能再拿她的性命试验。”

蓝采和闻言,终于不再争辩,只低下头,紧紧握住柳玉娘的手。

吕岩站在窗边,望着屋外春雨,心里也沉甸甸的。他曾在终南山中以为,只要学得仙家剑术,便能替人间斩去许多不平。可自从下山以来,所遇之事却一次比一次复杂。青丘废城之中,他可以借师父留下的剑意斩破锁魂塔;听雨楼血阵之下,又能凭一瞬悟得的剑炁阻止裴承晏。然而如今柳玉娘病重,他手中的剑却没有半点用处。

剑能斩断锁链,却斩不断病痛。

他第一次如此清楚地感到,自己所追求的仙道,绝不能只有杀伐之术。

当夜,蓝采和一直守在床边。

吕岩见她眼睛发红,便劝她歇息片刻,自己替她照看。她起初不肯,后来实在疲惫,才抱着花篮坐到窗下,靠着墙壁闭目休息。

半夜时分,柳玉娘忽然醒了。

她望着床边的吕岩,轻声问:“采和睡了?”

吕岩点头。

“她这两日几乎没有合眼。”

柳玉娘转头看了一眼窗下熟睡的蓝采和,目光渐渐柔和。

“这孩子小时候也是这样。看着什么都不在乎,真正放在心上的人,便怎么也舍不得。”

吕岩替她倒了一杯温水,扶她慢慢喝下。

柳玉娘望着他,忽然笑了笑。

“吕公子,采和这些年吃过很多苦。她嘴上说不怕,其实最怕被人丢下。你若将来与她同行,不必事事顺着她,但答应过的事,最好别轻易反悔。”

吕岩听出她话中深意,心里微微一动。

“柳姑娘放心。既是朋友,自当守信。”

柳玉娘望着他,轻轻叹息。

“朋友也好。能有个真心待她的朋友,总胜过独自漂泊。”

吕岩没有接话。他回头望向窗下,只见蓝采和睡梦中仍紧紧抱着花篮,眉头微微蹙起,仿佛在梦里也不肯放下什么。窗外雨声绵密,屋内灯火昏黄,她那张平日总带笑意的脸此刻显得格外年轻,甚至有些孩子气。

他心中忽然生出一种从未有过的温柔,却又说不清究竟是什么。

此时的吕洞宾,尚不懂得人世间有一种情感,常常在不知不觉中生根。它起初不过是一点关心、一句无心的承诺,待到有朝一日回头,才发现早已牵连了整颗心。

三日后,柳玉娘的高烧暂时退去,身体却依旧虚弱。

陆青崖安排了一艘南下商船,船主姓沈,祖籍泉州,常年贩运药材、丝绸与茶叶,熟悉沿海航路,也与江南几处道观有往来。得知吕岩等人要往岭南,沈船主爽快答应同行,只叮嘱船上规矩严谨,遇风浪时不得擅自登上甲板,更不可在船舱内点明火。

四月下旬,商船从苏州出发,沿运河南行,转经杭州湾,再循海路南下。

此时江南春色正盛,沿途河港纵横,田野葱茏,水村渔舍散落两岸。吕岩初次长途乘海船,见海天浩渺,波涛起伏,心中不免感慨。他自幼在河中长大,见过黄河奔流,也曾在长安读过许多描写沧海的诗赋,却从未真正面对如此广阔的水域。

海风吹来,天地之间仿佛再无边界。远处海鸥追逐渔船,浪花在阳光下闪着银光,船帆高悬,桅索随风发出低沉声响。每逢晴朗夜晚,吕岩便坐在甲板上练习调息,试着让体内纯阳剑炁与海天灵机相应。

蓝采和有时陪他坐着,抱着花篮唱几支小曲,有时又故意拿他练剑的姿势取笑,说天下若都是这般板着脸的剑仙,神仙也未免太无趣。

吕岩被她逗得无奈,却渐渐习惯了她在身旁的日子。

两人相识不过数月,真正相处却只有这些时日。蓝采和性情明快,见到什么新鲜事都要问上一问,遇见好吃的东西总想着多买一份,偶尔还会与船工赌酒,输了便唱曲抵账。吕岩起初觉得她行事随意,后来才发现,她并非不懂规矩,只是不愿让那些无关紧要的规矩束缚自己。

有一次,船行至闽浙交界海域,风浪渐大,船上一个伙计不慎跌入水中。吕岩闻声赶来,立即甩出长绳,与船工合力救人。蓝采和则站在船头,挥动花篮,数十片花瓣飞入海面,竟凝成一道短暂的浮光,替落水者挡住一道迎面而来的浪头。

人终于救了上来。

沈船主感激不尽,特意备酒酬谢。蓝采和喝过两盏,忽然兴致大起,站在船头唱起一首江南小调。夜风吹动她的衣裙,海月映着她的侧脸,清亮歌声越过波涛,传到很远的地方。

吕岩坐在船舱外,望着她,忽然觉得这位卖花姑娘的生命里有一种罕见的力量。她经历过许多苦难,却没有因此变得冷酷;她明明害怕失去,却仍愿意去爱、去相信,也愿意为那些受苦的人冒险。

只是每当提起白夫人和自己的身世,她又会忽然沉默,仿佛心里始终藏着一扇不肯让人打开的门。

吕岩并不急于追问。他知道有些事情,需要等到对方愿意讲出来的那一天。

五月初,商船终于进入岭南海域。

越往南行,天气越发炎热潮湿。沿岸山峦青翠,林木繁茂,河口处常有大片红树林与水鸟栖息。海风带着盐味与草木气息,远处村落的房舍低矮,田间水牛缓缓行走,与江南景象颇不相同。

然而就在船只即将抵达广州附近港口时,船上忽然有人病倒了。

最初是一名年轻水手,夜里发热、头痛,次日便浑身乏力,身上出现细小红斑。沈船主以为是水土不服,命人给他煮了姜汤,又让他暂时休息。谁知不到两日,船上竟接连出现五六名病人,症状大致相似,连平日身体健壮的老舵工也开始发烧。

船上顿时人心惶惶。

陆青崖虽未同行,临别前却留下一箱药材和几卷医书。吕岩依照所学,先让病人分舱休息,又命船工烧水清洗器具,尽量减少接触。他虽懂些医理,却不敢轻易下药,只根据症状给病人补充水分,设法降温,并催促沈船主尽快靠岸求医。

柳玉娘见船上多人病倒,虽自己尚未痊愈,仍想帮忙照料。蓝采和担心她身体吃不消,硬把她劝回舱中,自己则替吕岩打水送饭,忙得几乎没有停歇。

船靠岸时,港口已是一片混乱。

许多来自沿海村落的百姓聚集在码头外,有人抬着病人,有人抱着孩子,哭喊声与叫卖声交杂。几名衙役守在通往城中的道路上,不许病人随意入城,附近医馆早已挤满求医之人,连药铺门前也排起长队。

沈船主打听之后才知道,岭南近来正流行一种奇怪的热病,起初只在山村出现,后来沿水路传到港口。病人多有高热、皮疹和虚弱症状,少数重症者几日之内便危及性命。当地官府已经采取隔离措施,却因药材不足、医者有限,仍难控制。

吕岩听得心中沉重,立即想起师父临别时提到的岭南异象。

九叶青莲,失踪女子,邪丹,以及如今突然流行的热病,几件事看似没有直接联系,却都集中在这一片岭南山海之间。

他隐隐觉得,这场疫病背后,或许也藏着某种不同寻常的因缘。

广州城外三十余里,有一处名叫白莲渡的山村。

村子依山临水,周围种着大片水稻与甘蔗,村前有一道清澈河湾,夏日荷花盛开,乡人因此取名白莲渡。往年此时,田间正是农忙季节,妇女在河边浣衣,孩童在浅水处捉鱼,村中鸡犬相闻,十分热闹。

今年却不同。

疫病已经在村中流行半月,三十余户人家里,竟有大半出现病人。许多青壮年卧床不起,老人和孩子更是接连病重。县中派来的郎中看过几次,留下些退热药物,后来病人越来越多,郎中也无暇兼顾,只能请村民自行隔离照料。

村口一株老榕树下,临时搭起了几间草棚。

棚中躺着十余名病人,旁边放着药罐、水桶和粗布。几个村妇轮流烧水煎药,却因连日疲劳,早已面容憔悴。棚外蚊虫飞舞,暑气蒸腾,空气中弥漫着草药、汗水与潮湿泥土混杂的气味。

这天午后,一名年轻女子背着竹篓,从村外山路匆匆走来。

她约莫十八九岁,身穿浅灰色布衣,腰间系着褪色青带,脚上穿一双草鞋,鞋面已经磨得发白。乌黑长发简单挽在脑后,只用一根木簪固定,额前几缕碎发被汗水沾湿,贴在白皙的脸颊上。她生得清丽,却不是那种养在深闺里、不染尘俗的美貌,眉目间反而有一种经历劳作与风雨磨砺之后的沉静。

她便是何琼。

村里人都叫她阿琼。

何琼父亲早亡,母亲体弱,家中还有一位年迈外祖母,平日靠采药、种植药草与替邻里缝补衣物维持生计。她自幼随村中老郎中识药,后来又常独自入山采集草木,熟悉附近山川溪谷,知道什么季节哪座山上有何药材,也知道怎样辨认毒草与药草。

村中热病初起时,她便主动帮忙照料病人。

起初,乡人还说她一个年轻女子,不该整日抛头露面,与病人接触。后来患病者渐多,家家自顾不暇,反倒是这个平日话不多的姑娘,日日背着药篓奔走于山路与村舍之间,几乎承担起大半照护之事。

这天她刚从山中采回一些草药,走到草棚前,便看见一个身材高大的男人正与几名村民争吵。

男人姓梁,是附近田庄的管事,平日替东家收租、催粮,仗着手里掌握田契,常常欺压贫苦佃户。他今日带着两个家奴来到村中,要求那些欠租的人家立即缴纳粮钱,即使家中有人患病,也不得拖延。

一名老妇人跪在地上,哭着说道:“梁管事,我儿子如今还躺在棚里,家里仅剩的粮食都拿来换药了。求您宽限几日,等他病好了,我们一定补上。”

梁管事不耐烦地踢开她面前的破碗。

“年年都说宽限,谁来替东家补这笔账?你儿子生病,难道东家便不用养活一家老小?”

何琼走上前,将老妇人扶起。

“梁管事,村里如今病人这样多,连田地都无人耕作,你此时逼租,能逼出多少粮食?”

梁管事回头看见她,冷笑道:“又是你这丫头。一个采药的,也敢管田庄的事?”

何琼没有退让,只平静说道:“我不管你们田庄的事,只知道病人若断了粮,连药也吃不下去。你今日拿走他们最后一点粮食,过几日若出了人命,谁来替你们种田?”

梁管事被她问得一时语塞,随即恼羞成怒。

“你倒伶牙俐齿!听说你家里也欠着三个月的租,既然如此,先把你家的粮交出来!”

何琼望着他,目光渐渐冷了下来。

“我家的租钱,我会想办法还。可这几户人家正有人病危,你若今日仍要搬粮,我便带着他们去县衙,请县令看看,眼下疫病流行,田庄是否还该这样逼租。”

梁管事脸色一变。

他平日最怕穷苦百姓联合起来上告,尤其眼下疫病严重,官府已经下令地方协助赈济,若闹到县衙,东家未必肯替他承担责任。

他望着何琼,咬牙道:“好,好!我倒要看看,你能护他们多久。”

说罢,带着家奴愤愤离去。

何琼没有追赶,只扶着老妇人回到草棚,替她倒了一碗温水。老妇人感激得连声称谢,她却只是摇头,随后便蹲下身,查看旁边一个病童的额头。

孩子约莫六岁,脸颊烧得通红,呼吸急促,嘴唇干裂,母亲守在身旁,早已哭得眼睛红肿。

“阿琼,他从昨夜起便不肯喝水,刚才又吐了一回。你说他还能不能好?”

何琼摸了摸孩子额头,又观察呼吸和神志,心中渐渐沉重。她知道这孩子病势已重,寻常草药未必能起作用,必须尽快找到更有经验的医者救治。

“先不要急。”她努力使自己的声音保持平静,“我去请镇上的吴郎中,再想办法弄些干净水和米汤来。孩子若能喝,便少量多次地喂,不要强灌。”

妇人紧紧抓住她的手。

“阿琼,你一定要救救他。他爹去年出海没回来,如今我就剩这一个孩子了。”

何琼望着妇人,喉头微微发紧。

她想起自己幼年失去父亲时,母亲也曾这样抱着自己,仿佛只要抱得足够紧,世间便再没有什么能够将亲人夺走。

“我会尽力。”

她轻声说道。

说完便起身背起药篓,沿村外山路快步走去。

她并不知道,就在自己离开草棚不久,河湾深处那片终年盛开的白莲之中,忽然有一朵淡青色莲花缓缓张开。

花心深处,隐约浮现出一粒晶莹如玉的莲子。

莲子表面有九道细小纹路,随着水波轻轻闪烁,仿佛在呼吸。

而远在数百里外的海船上,蓝采和怀中的百花篮,也在这一刻忽然传出一阵轻微的颤动。

吕岩一行抵达白莲渡时,已是两日之后。

沈船主将商船停泊在广州附近港口,留下船员照顾病人,吕岩则带着蓝采和与柳玉娘,沿山路寻找陆青崖信中提到的几处村落。他们先打听裴家庄园的所在,却发现附近乡人对此讳莫如深,反而都在谈论白莲渡的疫病。

一名卖药的老翁告诉他们,白莲渡近日有一位年轻采药姑娘,整日替病人奔走,连城里几个郎中都夸她心肠好、识药多。只是那村子疫病严重,外人最好不要随意靠近。

吕岩听后,便决定先去看看。

三人沿山路走了半日,穿过大片甘蔗田与湿润竹林,终于看见村口那株古老榕树。树下草棚里躺着十余名病人,附近村民神色疲惫,却仍忙着挑水煮药。

吕岩望着眼前景象,忽然想起自己在黄粱梦中曾经主持过一州赈灾,也想起师父所言,天下之苦并非都能靠一柄剑解决。

他把行囊交给蓝采和,挽起衣袖,便去帮助村民搬运水桶和柴火。

蓝采和见状,忍不住笑道:“吕大剑仙,才到岭南,便又忙着干活了。”

吕岩回头道:“你若有力气,不妨也来帮忙。”

“谁说我不帮?”

蓝采和抱起花篮,沿着草棚走了一圈,将几朵淡白色花放在通风处,借花香驱散附近蚊虫,又帮着把干净布匹分给病人。她虽然尚未恢复全部灵炁,却也不愿闲坐,只是偶尔脸色发白,便停下来稍作歇息。

柳玉娘则在棚外坐下,替几个村妇整理衣物,又把自己带来的干粮分给孩子。她病体未愈,不便直接照护重症患者,却仍愿做些力所能及的事。

就在众人忙碌时,村外忽然传来急促脚步声。

一名年轻女子背着药篓,沿田埂匆匆走来。她脸颊泛红,额上满是汗水,衣袖还沾着山间泥土。走近草棚,便立即放下药篓,俯身查看病童的情况。

吕岩正替病童母亲搬水,见她动作娴熟,便主动上前。

“姑娘,可需要帮忙?”

何琼抬起头。

两人的目光在午后潮湿的空气中相遇。

吕岩微微一怔。

眼前女子没有绫罗珠翠,也没有精致妆容,只是一身寻常布衣,眉目却清澈得像山间新雨洗过的溪水。她的美并不张扬,甚至带着几分劳作之后的疲倦,却有一种令人不由自主安定下来的力量。

何琼也看了他一眼。

这个陌生年轻人衣着虽不华贵,举止却不像寻常村民,腰间佩着长剑,眉宇间带着几分书卷气。他站在满是病人与药罐的草棚里,袖口已经沾上泥水,显然刚刚做过不少粗活。

她没有多想,只问:“你会不会照顾发热的病人?”

吕岩答道:“略懂一些,还请姑娘指教。”

“那便帮我把孩子扶起来,慢些,不要让他呛着。”

吕岩立即照做。

何琼检查孩子的呼吸、皮疹与神志,又向母亲详细询问病程,发现孩子已出现明显脱水与持续高热,便吩咐旁人去取洁净饮水,并让人设法找来担架,准备尽快送往镇上医馆。

吕岩见她安排井井有条,心中暗暗佩服。

待忙过一阵,他才问道:“姑娘可是村中郎中?”

何琼摇头。

“我只是采药的,懂些浅薄医理。真正的郎中如今忙得脱不开身,我能做的,也不过是先照看这些人。”

吕岩望着满棚病人,低声说道:“姑娘已经做得很多了。”

何琼却没有笑。

“若真做得够多,这里便不会躺着这么多人。”

她说得很轻,语气里却藏着深深的疲惫。

吕岩听后,忽然觉得这句话十分熟悉。自己在长安、终南与江南一路走来,也曾屡次因救不了更多人而感到无力。眼前这个年轻女子显然没有高深法力,甚至不敢自称郎中,却同样怀着一种不肯对苦难视而不见的执拗。

他正要再说,忽听草棚另一侧传来一阵惊叫。

一名原本昏迷的病人突然挣扎着坐起,双眼泛红,口中发出含混不清的低吼。几名村民上前搀扶,却被他一把推开。那人踉跄着冲出草棚,竟直奔河湾而去。

何琼脸色骤变。

“快拦住他!他神志不清,别让他落水!”

吕岩立即追去。

那病人虽然身体虚弱,动作却异常迅猛,转眼便冲到河边,纵身向水中扑去。吕岩来不及细想,足尖点地,施展轻身术追上,一把抓住他的肩膀,将他拉回岸边。

然而就在接触的一瞬,吕岩忽然感到一股阴寒气息沿掌心窜来。

那气息极淡,却与听雨楼血莲阵中的邪炁有着某种惊人的相似之处。

他心头一震,立即凝聚纯阳剑炁,暂时封住那道阴寒气息,不使其深入体内。

病人挣扎几下,忽然昏厥过去。

何琼与几名村民赶来,急忙把人抬回草棚。她蹲下查看,发现病人口鼻间竟有一缕极细的暗红色气息,转瞬便消失无踪。

“奇怪。”她低声说道,“这几日病重之人,总有人突然神志错乱,拼命想往河里走。可他们此前从未出现过这样的情形。”

吕岩心中越来越不安。

“姑娘,村里这场热病,最早从哪里开始?”

何琼想了想。

“河上游的几户人家。那边有一座废弃的莲塘,附近村民说,前些日子夜里常见红光,后来便有人生病。”

吕岩望向河湾上游,目光渐渐凝重。

“能否带我去看看?”

何琼有些疑惑。

“你是怀疑水源出了问题?”

“暂时还不能确定。”

她望着他,忽然注意到他手掌边缘浮现出一缕极淡的金色光华,随即又迅速收敛。她自幼在山中采药,曾听老人讲过许多修道者的传说,如今见此异象,心中不由微微一动。

“公子究竟是什么人?”

吕岩犹豫片刻,坦然说道:“在下吕岩,字洞宾,河中人氏,随师父学过一些道术。此来岭南,原是追查一桩邪丹案,不料碰上贵村疫病,觉得其中或有蹊跷。”

何琼静静望着他。

“你会法术?”

“略知皮毛。”

“能治病么?”

吕岩一怔,随即摇头。

“眼下还不能。”

何琼听罢,神色并无明显变化,只重新背起药篓。

“既然不能治病,便先帮着照顾病人。至于上游莲塘,待我把这里安排好,再带你去。”

吕岩听得有些尴尬,却又不能不服。

他原以为亮明修道者身份,至少能令对方多几分信任,没想到眼前女子关心的却只有一件事:究竟能不能真正帮助病人。

站在旁边的蓝采和恰好听见,忍不住笑出了声。

吕岩回头瞪了她一眼。

蓝采和却笑得愈发开心,凑近他耳边低声说道:“吕大剑仙,今日总算遇见一个不吃你那套的人了。”

吕岩无奈地叹了口气。

“你若笑够了,便来帮忙。”

蓝采和仍含着笑,却已经把花篮放下,挽起衣袖,跟着何琼去整理药草。她起初只是随意帮忙,后来见何琼辨药极准,哪怕几种外形十分相似的草木,也能凭叶脉、气味与根茎分别,心中渐渐生出敬意。

两位女子在草棚旁忙碌起来。

何琼话不多,做事干净利落;蓝采和则边做边问,偶尔还要唱两句小曲逗病童开心。两人性情迥异,却很快有了几分默契。只是当蓝采和试图借花篮催生一株稀少药草时,何琼忽然拦住她。

“这草药不能如此催熟。”

蓝采和一怔。

“为什么?”

“药性不只在枝叶,还与生长时节、土质水气有关。你用灵炁使它一夜长成,形貌虽像,药性却未必相同。若贸然给病人服用,可能反而害人。”

蓝采和望着她,忽然笑了。

“你这姑娘倒有意思。许多人见我能让花一夜开满枝头,都夸我神通厉害,只有你先问它能不能入药。”

何琼抬头看她,神情认真。

“花开得好看,自然值得高兴。可拿来治病,便是另一回事。”

蓝采和怔了片刻,随后点头。

“这话有道理。”

不远处的吕岩听见两人对话,心中忽然涌起一种说不出的感慨。一个掌握百花灵炁,一个熟悉凡间草木,若能彼此相学,或许真能找到一种不同于丹炉炼药的救人之道。

然而他尚不知道,命运正把这两位性格迥异的女子,缓缓带入自己漫长而复杂的仙途之中。

黄昏时分,何琼终于带着吕岩来到河湾上游。

莲塘位于一片荒废农田之间,周围长满芦苇,水面覆盖着厚厚浮萍。塘边有几株老柳树,枝条垂入水中,树根间堆积着腐叶与泥沙。按理说,春末夏初正是莲叶初生的时节,然而这处莲塘里的荷叶却已经长得异常茂盛,甚至有几朵暗红色莲花在水面开放,花瓣肥厚,颜色艳得近乎妖异。

吕岩刚靠近,便感到体内纯阳剑炁轻轻一震。

何琼蹲下身,查看岸边泥土,发现其中竟混着少量暗红色细砂。她用竹片挑起一些,放在鼻前轻轻闻了闻,立即皱起眉头。

“这不是寻常河泥。”

吕岩问:“有什么不对?”

“带着一股焦苦的药味,像丹炉烧过的残渣。前些日子我曾在上游看见有人夜里运送木箱,后来便发现这些东西,只是当时没有想到会与村里热病有关。”

吕岩心中一沉。

“运箱的人往哪里去了?”

何琼指向远处山林。

“那边有一条旧山道,通往一处废弃庄园。小时候听老人说,庄园原是一位富商修建的,后来主人离去,便渐渐荒废。近两年却又有人重新修整,平日不许外人接近。”

吕岩望着山道,忽然察觉到一缕熟悉的阴寒气息。

他蹲下身,将手掌轻轻放在塘边石块上,依照太清引炁之法凝神感应。片刻之后,一道极淡的暗红色光纹竟从石缝中浮现,沿着水岸缓缓延伸,最后没入莲塘深处。

那纹路,与听雨楼九莲血阵的符纹极为相似。

吕岩终于确定,这场疫病背后确实有人为邪术作祟的迹象。然而疫病本身是否全部源于邪术,仍不能仅凭这一点判断。

“何姑娘,村里人饮用的水,可是从这条河里取的?”

何琼点头。

“有些人家取河水,有些用井水。我已经劝大家尽量用煮沸的井水,只是山里缺柴,许多人家仍图方便。”

“得尽快请官府调查上游水源,暂时避开这处莲塘。无论邪术是否直接致病,这些丹渣流入河里,总不会是好事。”

何琼听得认真,随即点头。

“我回去便找里正商议。”

两人正准备离开,莲塘深处忽然泛起一阵细小涟漪。

一朵淡青色莲花从浮萍之间缓缓升起。

那莲花与周围暗红色妖莲截然不同,花瓣清透如玉,花心散发着极淡的柔光。奇异的是,随着它出现,附近几株暗红莲花竟同时收拢花瓣,仿佛在避让某种更为强大的力量。

何琼怔住。

“这朵花……”

她缓缓走近水边,眼中露出一种难以言说的熟悉。

吕岩也察觉到青莲中蕴藏着极为纯净的生机,与他此前见过的百花山灵炁颇有相通之处,却更加柔和深远,仿佛一汪从未被尘世污染的清泉。

就在何琼伸手准备触碰时,莲花忽然轻轻颤动,一粒晶莹莲子从花心浮起,缓缓悬在她面前。

何琼下意识伸手接住。

莲子落入掌心的一瞬间,她只觉一股温暖气息沿手臂缓缓流入体内,原本因连日劳累而产生的疲倦竟渐渐减轻。与此同时,她眼前忽然闪过一道奇异景象:万顷碧波之上,莲花开满天地,一位身穿素白衣裙的女子立于莲海中央,手中托着一朵九瓣青莲,正静静望着她。

那女子面容朦胧,声音却异常清晰。

“莲心有九窍,一窍一生机。救人先救己,渡世莫忘身。”

何琼浑身一震。

待她重新定神,眼前幻象已经消失,莲塘仍在暮色中轻轻荡漾。掌心那粒莲子却依旧存在,温润如玉,表面九道纹路若隐若现。

吕岩见她神情异常,连忙问道:“何姑娘,你怎么了?”

何琼低头望着莲子,久久没有回答。

她从小在山中采药,识得许多奇花异草,也听过仙人遗宝的传说,却从未真正遇见这样的事情。方才那女子究竟是神仙显灵,还是自己疲劳过度产生的幻觉,她一时无从分辨。

但她清楚记得那句话。

救人先救己,渡世莫忘身。

她忽然想起这些日子自己几乎不眠不休地照顾病人,母亲屡次劝她休息,她却总觉得只要多做一些,便能少一个人受苦。如今这句陌生的叮嘱,竟使她心中生出一种被人看穿的惭愧。

吕岩见她沉默,便没有催促,只静静站在旁边。

暮色渐浓,山间传来归鸟的鸣叫。何琼终于把莲子小心收入药囊,抬头望向吕岩。

“吕公子,方才的事情,还请暂时不要告诉旁人。”

吕岩点头。

“自然。”

何琼望着他,忽然问道:“你既是修道之人,可知道这莲子从何而来?”

吕岩思索片刻,坦然说道:“我修为浅薄,不能妄下结论。只是它蕴藏的生机极为纯净,与那些暗红妖莲不同。若真是仙缘,也需先查明来历,不可轻易服用或拿来治病。”

何琼听罢,眼中终于浮现出一丝淡淡笑意。

“你倒不急着叫我拜师求仙。”

吕岩也笑了。

“我自己尚是个学徒,哪里敢收别人?”

何琼轻轻一笑,随即背起药篓,与他一道踏上回村的山路。

夕阳落在岭南群山之后,晚霞映红了远处河湾。吕岩走在她身旁,偶尔替她拨开垂落的藤蔓,何琼则一边赶路,一边辨认路旁新生的草药。两人说起医理、草木与修道,竟颇能谈得投机。

吕岩发现,何琼虽未读过多少经史,却熟悉山川草木的真实变化,说话简洁,凡事总要问个究竟。她并不因神仙二字便生敬畏,也不因自己只是贫家女子便有所自卑。遇见不懂的事情,她愿意请教;遇见不合情理的说法,她也敢当面质疑。

这份清醒与坚韧,使吕岩不由自主地生出几分敬重。

何琼则觉得,这位从北方来的年轻修道者虽然有些书生气,甚至偶尔显得过于理想,却不像那些自称仙长、动辄以法术吓唬百姓的人。他愿意挑水搬柴,也肯承认自己不懂医术,遇见病人时并不急着展示神通,反而先问能做些什么。

这使她对修道之人第一次有了些不同的印象。

然而走到村口时,两人忽然听见草棚方向传来一阵骚乱。

有人在哭喊。

有人大声叫着何琼的名字。

她脸色骤变,立即加快脚步。

吕岩跟着奔入村中,只见先前那个高烧不退的病童,已经被几名村妇围在中央。孩子双眼紧闭,呼吸极其微弱,母亲抱着他,哭得几乎喘不过气来。

“阿琼!你快来看看!孩子刚才还会说话,突然便不动了!”

何琼连忙跪下,查看孩子的呼吸与脉搏,脸色渐渐苍白。她迅速吩咐旁人去取干净布巾与水,又让人继续寻找镇上的郎中,自己则依照所学进行紧急照护。

吕岩站在旁边,心中焦急,却不敢贸然施法。

蓝采和也赶来,见此情形,立即取出花篮中仅存的几朵灵花,试图帮助孩子安定神志。然而她的灵炁尚未完全恢复,花瓣只亮起微弱光芒,便又缓缓黯淡。

何琼忽然想起药囊中的那粒青莲子。

她伸手取出,掌心顿时浮现出一道柔和青光。

蓝采和看见莲子,整个人忽然怔住。

“这是什么?”

“方才在上游莲塘得到的。”何琼低声答道。

蓝采和望着那九道细小纹路,眼中渐渐浮现出惊异之色。

“九窍青莲……”

吕岩立即回头。

“你认得?”

蓝采和轻轻摇头,声音却有些发颤。

“我不知道为什么认得。只是花篮里的百花山,刚才忽然动了。”

她说话间,怀中的花篮果然轻轻震颤,一缕淡青色灵光从篮口升起,与何琼掌中的莲子遥遥呼应。

何琼望着那缕光,心中忽然有了一个大胆念头。

她没有把莲子直接给病童服下,而是将它放在掌心,轻轻闭目,试着回想方才莲海幻境中那句叮嘱。

救人先救己,渡世莫忘身。

就在这一瞬间,莲子表面的九道纹路竟同时亮起。

一道温和而清澈的青光从她掌心缓缓展开,沿着空气流向病童。那光芒不似火焰,也不似寻常灯光,更像初春湖面上缓缓升起的一层薄雾,带着清凉而蓬勃的生机。

孩子原本急促而微弱的呼吸,竟渐渐平稳了一些。

何琼心中一喜,正要继续引动莲光,忽然感到胸口一阵剧痛,眼前骤然发黑。她身子一晃,险些倒在地上。

吕岩急忙伸手扶住她。

“何姑娘!”

何琼勉强睁眼,脸色已苍白得近乎透明。

蓝采和也立即上前,惊声道:“不能再用了!那莲子在抽取你的本命生机!”

吕岩闻言,心中骤然一沉。

他终于明白,何琼方才施展的并非毫无代价的仙术,而是以自身生机为引,借莲子之力暂时稳住病童的生命。若继续下去,或许孩子尚未脱险,她自己便会先行倒下。

“停下!”吕岩紧紧扶住她,“你已经尽力了,不能再勉强。”

何琼却望着那个呼吸稍稍恢复的孩子,眼中满是不忍。

“再一点……也许就能……”

“何姑娘,”吕岩望着她,声音低沉而坚定,“你若倒下,村里还有这么多病人,谁来照看?”

何琼怔住。

她忽然想起莲海中那位白衣女子留下的话。

救人先救己。

泪水不知为何一下涌上眼眶。

她终于慢慢收回掌心灵光,身体却已虚弱得几乎无法站立。吕岩将她扶到旁边坐下,蓝采和则小心接过莲子,发现上面九道纹路已有一道渐渐黯淡,仿佛某种珍贵力量刚刚被消耗。

病童暂时稳住了呼吸,却仍病势沉重,需要尽快得到进一步救治。村民们忙着准备担架、联系医者,草棚里重新恢复了紧张而有序的忙碌。

何琼坐在榕树下,望着眼前的景象,心中既有庆幸,也有一种难言的无力。

吕岩端来一碗温水,轻轻放在她手中。

“先喝点水。”

何琼接过,低声道谢。

她抬头望向他,忽然问:“吕公子,神仙是不是也会有救不了的人?”

吕岩沉默片刻。

他想起青丘废城里那些早已死去的孩童,想起听雨楼中被血阵折磨的女子,也想起师父面对众生生死时偶尔流露出的沉重神情。

“会。”他缓缓答道,“我想,即使真正的神仙,也未必能救所有人。”

何琼低下头,眼中渐渐浮现出悲伤。

“那修仙又有什么用?”

吕岩望着她,许久没有回答。

晚风吹过古榕树,远处蛙声渐起,村中炊烟一缕缕升起。那些因病困顿的人家仍在忙碌,母亲守着孩子,老人守着病中的儿女,田野里尚有无人收割的庄稼,仿佛整个村庄都被一种无形的苦难压得喘不过气来。

吕岩终于说道:“我也曾这样问过自己。后来渐渐明白,修仙若只为了使自己永远不死,或许真没什么意思。可若能多学一点本领,哪怕只能救下一个原本救不了的人,也不算白走这一遭。”

何琼抬头望着他。

他没有继续说教,只把水碗往她手边轻轻推近一些。

“不过,你方才已经救过他一次。接下来让别人接手吧。人不能为了救人,连自己都不许活。”

何琼望着眼前这位年轻书生,心里忽然生出一种从未有过的安宁。

她自幼失去父亲,母亲体弱,家中大小事务常常要她独自承担。久而久之,身边的人似乎都习惯了她的坚强,也习惯了遇事先来找她。有人夸她能干,有人说她心肠好,却很少有人认真问过,她自己是否也会疲倦,是否也需要旁人照顾。

如今,一个相识不过半日的人,竟在她最无力的时候,劝她先顾惜自己的性命。

她轻轻低下头,喝了一口温水,眼眶却仍微微发热。

不远处,蓝采和抱着花篮站在廊下,将这一幕看在眼里。

她原本正想过来取笑吕岩几句,见两人静静坐在榕树下,忽然便停住了脚步。

那一刻,她自己也说不清心里是什么滋味。

她知道何琼是个好姑娘,甚至才相识几个时辰,便已经对她生出几分真切好感。可当她看见吕岩望向何琼的目光时,心里又莫名觉得有些酸涩,仿佛一件原本属于自己的东西,正在悄悄离远。

这个念头刚刚浮现,她便忍不住暗自好笑。

吕洞宾又不是她的东西。

她凭什么不高兴?

蓝采和低头拨弄花篮里的花枝,过了片刻,忽然又唱起那支轻快的小曲,声音依旧明亮,仿佛什么也没有发生。

只是这一次,她唱到一半,便忘了下一句词。

夜深以后,白莲渡渐渐安静下来。

吕岩与蓝采和借宿在村中一间空屋,柳玉娘则由几位村妇照顾,暂时住在较为清静的民舍。何琼因消耗过多生机,被母亲强行劝回家中休息,临走前却仍惦记草棚里的病人,反复叮嘱吕岩注意几个重症者的变化。

吕岩一一记下,目送她沿村道离去。

回到屋中时,蓝采和已经坐在窗边,抱着花篮发呆。

吕岩见她难得安静,不禁笑道:“今日怎么不唱歌了?”

蓝采和抬起头,望了他一眼。

“唱累了。”

“你也会累?”

“我又不是泥塑的神仙。”

她说罢低下头,拨弄篮中一朵半开的白花。吕岩忽然发现,那朵白花竟与何琼掌中的青莲有几分相似,只是颜色更浅,花瓣间透着淡淡金光。

“花篮还在感应那枚莲子?”

蓝采和点头。

“从见到何琼开始,百花山便有些不安分。方才她引动莲光时,我甚至看见山中一处旧石门上浮现出九瓣莲花。那石门从前一直关闭,如今却有了动静。”

吕岩心中一动。

“看来何姑娘与百花山之间,或许真有某种因缘。”

蓝采和沉默片刻,忽然问道:“吕洞宾,你觉得何琼怎么样?”

吕岩没想到她会这样问,略一思索,道:“很好。懂医理,性情坚韧,也有担当。她虽未修仙,做事却比许多自称仙长的人更加可靠。”

蓝采和轻轻“哦”了一声。

“长得也好看,是不是?”

吕岩一怔。

“这个……”

蓝采和抬起头,眼中浮现出熟悉的狡黠。

“怎么,堂堂吕大剑仙,连一句实话都不敢说?”

吕岩被她问得有些窘迫,只得坦然答道:“何姑娘确实生得清丽。”

蓝采和望着他,忽然笑了。

“我就知道。”

她说得轻快,心里却有一丝说不清的失落。她原本只是想逗弄吕岩,却没想到他回答得如此认真,连一点敷衍都没有。

吕岩见她神色微妙,不知自己哪里说错了话,便笑着反问:“你今日也与何姑娘相处了许久,难道不喜欢她?”

蓝采和低头望着花篮,缓缓说道:“喜欢。她是个好人,比许多满口仁义的修道者都好。若我早些认识她,说不定也会跟着她学采药。”

说到这里,她忽然抬头,认真看着吕岩。

“可吕洞宾,好人也有自己的心事。她救人救得太狠,总有一天会把自己也赔进去。你若真觉得她好,往后便别只顾着夸她,也要记得拦一拦。”

吕岩听得一怔,随即郑重点头。

“我记住了。”

蓝采和望着他,忽然又笑起来,仿佛刚才那点沉重不过是一瞬间的错觉。

“好了,天不早了。你明日还得去查上游庄园,若再不睡,怕是连剑都举不起来。”

吕岩见她恢复往日模样,便不再多问,吹熄油灯,回到自己的床铺。

窗外月色清淡,远处河湾传来蛙声。

蓝采和却久久没有睡。

她抱着花篮,望着窗外朦胧山影,忽然想起江南雨夜里吕岩背着自己走过石桥时的情景。那时她灵炁耗尽,浑身无力,伏在他背上,听见他平稳的心跳,竟第一次觉得,漂泊许多年的人生或许也可以有一处暂时安稳的归宿。

可是如今,她忽然发现,自己似乎已经开始在意他的目光会落在谁身上。

这个发现使她有些恼怒,也有些不安。

她低头望着花篮里那朵半开的白花,忽然轻声问道:“你说,我是不是有些傻?”

花篮自然不会回答。

然而片刻之后,篮底竟传来一阵极轻的山风声,仿佛百花山深处,有人在笑。

同一夜,白莲渡上游的废弃庄园里,灯火彻夜未熄。

庄园建在半山之间,四周竹林环绕,门前挂着一块早已褪色的木匾,上书“长生别业”四字。园内有一座巨大的石池,池中种着九株暗红色莲花,花瓣在夜色中缓缓张合,仿佛活物呼吸。

一名身穿黑袍的道人站在池边,神色阴沉。

他面前跪着两名管事,正低声禀报白莲渡近来的情况。

“仙长,村中热病已蔓延至三十余户,按原先估算,再过七日,便能积聚足够的病厄之炁。只是今日出了意外,河上游那朵九窍青莲竟然现世,还被一个采药女子得去了。”

黑袍道人猛然转身。

“什么?”

管事吓得伏地。

“属下也不知缘由。只听村民说,那女子名叫何琼,今日在莲塘得到一枚奇异莲子,随后竟以青光稳住了一名重症病童的气息。”

黑袍道人脸色骤变。

他快步走到石池边,抬手掐诀,池中九株血莲顿时同时颤动,其中一株忽然枯萎,花瓣迅速发黑,沉入水底。

道人望着这一幕,眼中先是惊骇,随后竟浮现出一种近乎狂热的贪婪。

“九窍青莲……真正的九窍青莲!”

他低声喃喃,忽然放声大笑。

“找了这么多年,竟在这里!”

两名管事面面相觑,不敢出声。

黑袍道人猛然转身,声音因激动而微微发颤。

“立刻去查何琼的生辰、家世,还有她母亲与祖母的来历。切记不可惊动她,更不可伤她性命。此女若真是九莲灵体,便是玄衡上尊亲自寻找多年的那个人。”

一名管事小心问道:“仙长,若她不肯交出莲子呢?”

黑袍道人冷冷一笑。

“她肯不肯,有何要紧?一个凡间采药女子,若知道自己能够一步登仙,难道还会舍不得这座贫穷山村?”

他说着,从袖中取出一枚黑色令牌,令牌上双角盘蛇纹样缓缓亮起。

“更何况,她若不肯,自有办法使她低头。”

山风从池面掠过,九株血莲中仅剩的八株缓缓合拢花瓣,池水深处浮现出一道巨大的黑影,仿佛有什么被囚禁已久的东西,正在悄悄苏醒。

黑袍道人望着远处白莲渡方向,眼中寒光渐盛。

他并不知道,自己刚刚盯上的那位贫家采药女子,将来会成为八仙之中最不肯向天命低头的一人。

而此刻,何琼正坐在自家竹窗前,借着一盏昏黄油灯,仔细观察掌中那粒青色莲子。

莲子温润,九道细纹仿佛天然生成。

她将它放在一只盛满清水的白瓷碗中,水面忽然泛起细小涟漪,一缕淡淡荷香弥漫屋内。

何琼凝神望去,只见碗中倒影竟不是自己的面容,而是一片辽阔无边的莲海。

莲海中央,一位身穿白衣的女子缓缓回过头来。

这一次,她终于看清了那女子的眼睛。

那双眼睛,竟与自己一模一样。

(第八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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