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仙:问道沧海
By 翰青 · 51 chapters
第六章 江南雨夜卖花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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终南山的积雪融尽时,已经是第二年仲春。
山溪涨了水,沿着石岸日夜奔流,谷中的杏花开过一场,又纷纷落在药圃与竹篱之间。吕岩住的那间茅屋,屋檐下新添了一排竹筒,里面盛着他亲手采集的草药,窗前则挂着一柄尚未磨好的木剑。每日清晨,他仍在溪边练习感炁与太清剑诀,只是与初入山时相比,气息已经沉稳许多,掌中柳枝也不再需要费尽心神才能浮起。有时一念专注,柳枝便能在他周身缓缓盘旋,随着手指所向,轻轻点在十步之外的石壁上。
不过,若要说真正的御剑飞行,却还相差甚远。
汉钟离对此颇不以为然,常笑他学会了让柳枝跳舞,便以为自己是剑仙。吕岩也不争辩,只在无人时更加勤勉。他渐渐发现,师父教的观微、守中、破妄三式,看似只有简单的刺、拦、斩,实际上每一式都与心神运转相连。观微使他察觉对手气息的细小变化,守中使他在危急之际不失方寸,破妄则要求他分辨眼前真假。三式相互贯通,虽然尚无移山断海之威,却已使他的剑术与从前大为不同。
青丘废城一行留下的伤口早已痊愈,唯独那柄被妖术折断的青钢剑,始终搁在茅屋的木架上。吕岩没有将它丢弃,偶尔练剑之后还会取下擦拭。剑身断处参差,缺口里嵌着极细的黑色纹路,汉钟离曾以金火替他清除残余邪气,却没有替他修复。
“断了便是断了,”师父说,“一柄剑陪你走过多少路,终究有折断的时候。你若连一柄旧剑都舍不得,往后还怎么学得放下?”
吕岩当时没有回答。他知道师父说的并非没有道理,却也觉得,旧物之所以值得珍惜,并不全因它是否还能使用。那柄青钢剑随他走过许多州县,见过长安风雨,也曾在妖城中救过性命,若只因断了便弃置荒野,未免过于薄情。于是他把剑留下,日后有闲暇便亲手打磨,预备将其改作一柄短剑。
汉钟离知道之后,也没有再劝,只笑骂他是个念旧的书生。
这年三月初七,谷中来了一名客人。
来人是一位中年道人,穿一袭洗得发白的青布道袍,背负药箱,腰间挂着几枚铜钱,眉宇间隐隐带着风尘倦色。他自称陆青崖,常年行走江南,替贫苦百姓诊治疾病,也替几处山中道观采购药材。汉钟离与他似乎早有交情,见面便命吕岩煮酒,自己则拿出珍藏的山菌和春笋,做了一桌粗朴却鲜美的饭食。
席间,陆青崖说起江南一带近来的怪事。
江南春水渐盛,运河商旅往来频繁,本是一年中最热闹的时候,然而苏州、湖州之间却接连有年轻女子失踪。起初官府只当是拐卖人口,派衙役搜查市镇,拘捕了几伙牙人,失踪之事却并未停止。后来又有人发现,失踪女子大多曾在一处名叫听雨楼的乐坊登台唱曲,或者被那里的人相中过,事情便渐渐有了另一层疑云。
“听雨楼?”吕岩放下酒盏,“莫非是经营歌舞的地方?”
陆青崖点头道:“名义上是乐坊,实际上与城中几家富户关系极深。楼中歌伎有卖艺的,也有被牙人转卖而来的贫家女子。掌柜娘子姓柳,原是江南颇有名气的歌者,后来得一位豪商资助,才置办起这份产业。近两年生意愈发兴旺,连京城贵人也常有人来听曲。”
汉钟离慢慢饮酒,问道:“失踪女子与听雨楼有何关系,官府可曾查实?”
“查过,却没有证据。听雨楼账册清楚,凡来去女子皆有契书,地方官便说无从追究。只是贫道有个旧识,原在楼中教习琵琶,前月忽然托人送来一封信,说楼里有人暗中收购修道者所用的灵药,还安排年轻女子前往一处不为人知的地方。她疑心有异,想离开,却被人软禁。待贫道赶去寻她,听雨楼的人只说她已赎身远走,连去向也不肯透露。”
吕岩听到这里,不由想起长安裴万金经营丹房、暗中买卖童仆的旧事。他与师父对望一眼,见汉钟离神色平静,便暂且没有插话。
陆青崖又道:“更奇怪的是,近来江南出现一种名叫‘回春露’的药酒。据说服后能使人容光焕发、精神倍增,富商贵妇争相购买。贫道曾设法取得少许,发现其中混有极淡的精魄气息,与寻常草药不同。只是炼药之人手段高明,贫道道行浅薄,无法看透。”
汉钟离终于放下酒盏。
“又是延年益寿的买卖。”
“正是。贫道本不敢妄加猜测,可这两桩事凑在一处,总令人不安。”
汉钟离沉吟许久,忽然看向吕岩。
“徒儿,你不是一直想再下山历练么?”
吕岩心中一动,立刻起身。
“弟子愿往江南。”
陆青崖有些惊讶,望向这个眉目俊朗的年轻人。汉钟离便简略说了吕岩的修炼进境,又提及青丘废城的经历。陆青崖听后,虽赞其侠义,却也提醒道:“江南不同山中,商帮、官府、乐坊彼此牵连,许多事情并非拔剑便能解决。吕公子初入仙道,若贸然涉足其中,恐怕要吃些亏。”
吕岩恭敬答道:“晚辈明白。此去先查明真相,不敢轻率行事。”
汉钟离闻言笑了笑,却没有立即称赞。他从袖中取出一枚青铜小牌,递给吕岩。铜牌正面刻着一柄古剑,背面则是一道弯曲的云纹,握在掌中微微发暖。
“江南多水,天地灵机与终南山不同。你体内初成纯阳剑炁,正宜借水木之气磨炼心神。此牌留有一道护身清光,却无杀伐之力,不能替你御敌。凡事仍须靠自己。”
吕岩收起铜牌,忽然想起什么,从怀中取出一只小小布囊。
布囊里放着一朵淡红色山茶,正是当初在终南古道上,那蓝衣卖花人赠给他的。数月过去,花瓣竟未见枯萎,色泽仍如初开,花蕊间隐隐透着一缕柔和的金光。
“师父,弟子有一事始终不解。这朵花既不沾水,也未施法,为何至今不谢?”
汉钟离看了一眼,忽然笑道:“花从哪里来的?”
“山下驿亭旁,一位卖花少年所赠。”
“那少年生得什么模样?”
吕岩略一回想,道:“眉目清秀,穿着蓝衣,头戴毡帽,怀里抱着一只花篮,言语颇为诙谐。”
汉钟离点点头,眼中笑意渐深。
“既然是别人送你的,便好生收着。将来若再遇见,不妨当面问他。”
吕岩本想追问,见师父只顾饮酒,便知道再问也不会得到答案,只得把花重新收好。
当夜,师徒二人又谈论了许久江南风物。吕岩自幼读书,早知江南富庶,水乡烟雨、吴歌越语,皆为文人笔下佳景,真正长期游历却是不曾有过。如今既为查案,也为修炼,心中难免多了几分向往。
第二日清晨,他拜别汉钟离,随陆青崖下山。
临行时,师父并未送得很远,只站在谷口石碑旁,挥着蒲扇说道:“记住,修仙不是把自己炼得不像人。世间若有好酒,便喝一杯;若遇好景,便看一眼;若有人真心待你,也别只顾着念道经。只是酒不可乱饮,景不可贪恋,人心更不可轻许。”
吕岩听得有些奇怪,笑道:“师父这番教诲,倒不像修道之人。”
汉钟离哈哈大笑。
“等你活到老道这般年纪,便知道修道若连人间滋味都不懂,未免太过无趣。”
吕岩深施一礼,转身向山外走去。
春风吹过松林,吹动他衣襟,也吹动腰间那块父亲留下的旧玉佩。他并不知道,这一趟江南之行,将使自己真正领略人间繁华,也将在烟雨深处,遇见一位足以改变他漫长仙途的女子。
从终南山到江南,路途遥远。
吕岩与陆青崖先沿驿道东行,经商州而出武关,再循水路转往江淮。沿途经过山村、州县与繁忙渡口,见到的百姓各有生计,有的种田,有的贩茶,有的撑船,有的替人写信算账。吕岩常年奔波科举,过去出行多带着急切心思,如今放慢脚步,才发现寻常人间竟有如此丰富的景象。
四月初,江淮一带春雨连绵,田间新秧初绿,河道上往来船只密集。两岸桑树繁茂,采桑女子戴着斗笠走在田埂上,远处村舍炊烟袅袅。客船行至扬州附近时,吕岩坐在船头,看见一名年轻船工在风雨中奋力撑篙,额头青筋暴起,衣衫湿透,仍不忘替船舱里的老母亲遮挡漏雨的舱板。
他本想施展新学的灵炁之术帮忙,转念又想到自己尚未熟练驾驭水势,若贸然施法反而可能使船失去平衡,便老老实实挽起袖子,与船工一道搬动木板,堵住漏处。船工见他是佩剑书生,竟肯做这些粗活,颇为惊讶,待船靠岸,硬要请他喝酒。
吕岩没有推辞,两人坐在河边酒棚里,喝了几碗米酒。船工说起家中生计、河道税钱以及近年商帮争夺码头的种种烦恼,吕岩听得认真,不时追问。那船工见他不像寻常读书人般轻视粗鄙之语,便越说越多,临别时还送他两条刚捕来的鲜鱼。
陆青崖见状,笑道:“吕公子这一趟出门,倒像是来交朋友的。”
吕岩提着鱼,笑道:“人在江湖,多认识几个人,总不是坏事。”
“可你这样一路耽搁,到了苏州,只怕听雨楼的人早已将线索清理干净。”
吕岩神色一正,知道自己确实有些流连沿途风物,便与陆青崖商议加快行程。两人于是改乘快船,沿运河南下。途中吕岩仍每日晨昏练习调息,只是江南水气浓重,与终南山干爽清冽的灵机不同,初时颇觉不适,后来渐渐发现水面月光、雨中波纹,竟有助于自己参悟观微一式。
每逢夜深,客船停泊岸边,他便独自坐在船头,望着河面点点灯火,试着使一片落叶随心意缓缓旋转。有时练得入神,连雨水浸湿衣衫也未察觉。
陆青崖偶尔在旁观看,心中暗暗称奇。他原以为吕岩不过一个初入道门的年轻人,没想到此人悟性颇高,且不惧清苦。最难得的是,吕岩虽对修炼抱有极大热情,却并不因得了几分灵炁便轻视凡人。途中遇见老人挑担,他照样帮忙;遇见船工争执,他先问清缘由,绝不轻易以法术威吓。
只是陆青崖渐渐发现,这年轻书生还有一个毛病。
他太容易相信别人。
每逢有人诉苦,吕岩总愿意先信三分,若对方言辞恳切,甚至会掏钱相助。有一次在湖州附近,他替一名自称丢失盘缠的商人付了客栈钱,结果那人竟是惯常行骗的无赖,拿钱之后便不见踪影。陆青崖得知后,忍不住笑他。
吕岩却并不恼怒,只叹道:“花钱买个教训,也不算全无所得。只是以后若真遇见急需帮助的人,我总不能因为被骗过一次,便一概不肯相信。”
陆青崖听了,先是摇头,后来却觉得此人虽然尚显天真,心中那份热忱倒也可贵。他忽然明白,汉钟离为何愿意收这样一个徒弟。修道者可以慢慢学会谨慎,却未必能够重新找回少年时愿意相信世间仍有善意的那颗心。
四月十七日,两人抵达苏州。
这一日天色阴沉,午后便下起细雨。城中河道纵横,石桥相接,沿岸民居粉墙黛瓦,檐下悬着灯笼,雨丝落在青石板上,泛起一层清亮水光。街市虽受天气影响,仍十分热闹,绸缎铺、茶坊、香料店与书肆沿街相连,行人撑着油纸伞往来穿行,船娘撑着乌篷船从桥洞下缓缓驶过,吴语软糯,夹杂在叫卖声和水声之间,别有一番温柔气息。
吕岩初见苏州,颇觉与长安不同。长安街道宽阔,城坊整齐,王朝气象堂皇而肃穆;苏州却仿佛一幅徐徐展开的水墨长卷,楼台、桥影、人家与流水互相映衬,繁华之中多了几分细腻与亲近。
陆青崖带他来到城南一家小客栈,安顿行李之后,便独自去寻旧识留下的线索,约好傍晚回店相见。吕岩本想同行,陆青崖却认为他面生,不妨先在城中走走,打听听雨楼的名声,或许能听到不同消息。
于是吕岩换了件干净青衫,佩上新置的长剑,撑一把油纸伞,沿河岸缓步而行。
雨渐渐密了。
他走过一座石桥,忽听桥下传来清亮歌声。
那歌声不同于寻常乐坊的绵软曲调,声音明快而略带沙哑,唱词却颇有几分古怪:
“昨日王侯今日客,黄金万两买不得。若问神仙何处去,一篮春花过江北。”
吕岩听得心中一动。
这歌声竟与终南古道上那位蓝衣卖花人的声音十分相似。
他循声望去,只见桥下临水的石阶上坐着一个年轻人,头戴旧毡帽,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短衫,双腿悬在石阶外,手里抱着一只竹篮。篮中红白鲜花开得正盛,雨水落在花瓣上,凝成晶莹水珠。那人一边唱歌,一边把花枝编成小小的花环,偶尔抬头望向桥上行人,笑容明亮,神情自在。
正是那位曾在终南古道赠他山茶的卖花人。
吕岩不禁笑了,收起油纸伞,沿石阶走下桥去。
“这位朋友,咱们又见面了。”
蓝衣人抬头,先是怔了一瞬,随即眼睛弯了起来。
“咦,佩剑书生!你那柄断剑修好了没有?”
吕岩没想到对方还记得此事,笑道:“旧剑尚在修理,今日换了新剑。”
“看来上回与狐妖打架,吃的亏还不小。”
“你倒真会看相。”
“看相不会,看看人身上的伤倒还凑合。”蓝衣人说着,目光在他肩头略一停留,“伤好了不少,走路也稳了。只是你身上那股太清剑炁,比上回浓了几分,想必这段日子没少苦练。”
吕岩闻言,心中不由一惊。
眼前之人若只是寻常卖花少年,如何能够一眼看出自己修炼的门径?
他正要发问,蓝衣人却已伸手从篮中取出一朵淡紫色小花,轻轻抛来。
“接着。这回不收钱。”
吕岩伸手接住,花瓣入掌,竟有一丝清凉灵机沿指尖缓缓游动,令他心头更添疑惑。
“朋友,敢问尊姓大名?”
蓝衣人眨了眨眼睛。
“我姓蓝。”
“蓝什么?”
“采和。”
吕岩微微一怔,觉得这名字颇为清雅,便拱手道:“在下吕岩,字洞宾,河中人氏。”
蓝采和望着他,忽然笑出了声。
“吕洞宾?好名字。听着倒像个将来会做神仙的人。”
吕岩也笑道:“你这话若让我的师父听见,他必定说我连柳枝都还没练明白,哪里配谈神仙。”
蓝采和笑得更欢,索性拍了拍身旁石阶,示意他坐下。
“既然还没做成神仙,不如先陪我喝一壶酒。”
吕岩望着她手中的花篮,有些惊讶。
“你卖花还带酒?”
“卖花是卖花,喝酒是喝酒,两件事又不冲突。”
蓝采和从竹篮底部摸出一只小酒壶,又取出两只竹杯,动作熟练得像变戏法。吕岩看得好笑,便在她身旁坐下,接过酒杯。两人坐在桥下避雨,河水从脚边缓缓流过,远处乌篷船穿行于烟雨之间,偶尔传来船娘的歌声,与桥下清浅水声相互应和。
吕岩喝了一口酒,发现酒味清甜,带着淡淡花香,竟比寻常米酒醇厚许多。
“好酒。”
蓝采和得意地扬了扬眉。
“当然是好酒。你以为我整日卖花,便只喝得起粗酒?”
“你这花篮里究竟装了多少东西?”
“你猜。”
吕岩望着那只不大的竹篮,忽然想起师父曾说,仙家法器可以藏纳乾坤。眼前蓝采和虽言笑随意,举止却处处透着不寻常,看来绝非普通江湖卖艺之人。
他试探着问道:“蓝兄,你可是修道之人?”
蓝采和转头看他,眼中闪过一丝狡黠。
“那你觉得我像不像?”
“像。”
“哪里像?”
“寻常人不能在寒冬里养出鲜花,也不能隔着衣衫看出太清剑炁。”
蓝采和听罢,忽然收了笑意,认真打量他片刻,随后轻轻叹道:“你这书生,看着聪明,有时候却笨得很。修道之人又不一定要住在深山里,穿道袍、背拂尘。有人爱炼丹,有人爱打坐,我偏喜欢卖花唱歌,难道便不能修道?”
吕岩点头道:“自然可以。”
“那不就得了。”
她举起竹杯,与吕岩轻轻碰了一下,随后仰头饮尽。雨丝从桥沿飘落,几滴水珠沾在她脸颊上,顺着白皙肌肤缓缓滑下。吕岩这才留意到,蓝采和虽然作少年打扮,面容却异常秀美,眉目之间有一种难以分辨的柔媚与英气。她的手腕纤细,指甲修整得十分干净,耳垂上隐约留着穿耳的小孔,只是没有佩戴耳饰。
他心里忽然生出一丝疑惑,却又觉得初次相识,不便询问旁人隐私,便转而谈起苏州风物。
蓝采和显然对这座城极为熟悉,谈起哪家酒楼的鱼羹鲜美,哪座桥下的夜景最好,哪家绸缎铺的掌柜最喜欢占小便宜,无不如数家珍。她还说起城中一位老画师,平生最擅长画荷花,却始终画不好水面的倒影,后来索性每日坐在河边观察,直到年逾七十才终于画出自己满意的一幅。
吕岩听得有趣,忍不住问:“你既熟悉苏州,想必在这里住了很久?”
蓝采和脸上的笑容微微淡了一下。
“住过几年,也走过几年。天下地方多得很,哪里好玩便往哪里去。”
“家人呢?”
“没有。”
她回答得极快,随即又笑起来,伸手去摆弄篮中的花枝。
吕岩察觉自己问得唐突,便没有再追究。两人沉默片刻,雨声反而显得清晰起来。河面有一只小小木船缓缓驶过,船头挂着红灯笼,灯光映在水里,被细雨打碎成一片摇曳金光。
蓝采和忽然问:“吕洞宾,你来苏州做什么?”
吕岩略一犹豫,觉得此人既通修道之术,或许能够帮忙,便将听雨楼女子失踪之事简略说了。
蓝采和原本懒洋洋地靠着石栏,听到“听雨楼”三个字时,神色忽然变了。
她坐直身子,盯着吕岩。
“你要查听雨楼?”
“正是。”
“谁让你来的?”
“一位江南朋友。听说那里有女子失踪,可能还牵涉某种邪丹。”
蓝采和没有立即回答。她低头望着杯中残酒,过了许久才缓缓问道:“你知道听雨楼背后是谁么?”
“听闻是一位豪商资助。”
“那豪商姓裴。”
吕岩心中猛然一震。
“裴万金?”
蓝采和抬起眼睛,目光里已经没有先前那份嬉笑。
“你认识他?”
“在长安时,曾与他的家奴起过冲突,也查过他的一处丹房。”
蓝采和听完,忽然低低笑了一声。
那笑声却没有多少欢喜。
“难怪你身上会有那股味道。原来你早已惹上他了。”
吕岩正要细问,蓝采和却忽然伸手按住他的手腕。
她手指微凉,动作十分迅捷,吕岩还未反应过来,便听见头顶传来一阵急促脚步声。
桥上有人停住。
紧接着,一个粗哑的声音响起。
“那小子跑到哪里去了?柳娘子说了,今日无论如何要把人带回去。活要见人,死也得见尸。”
另一个声音道:“方才有人看见他沿河边走,应该就在附近。那花篮太显眼,跑不了多远。”
吕岩抬头望去,只见桥面上出现四五名身穿褐色短袍的壮汉,腰间皆佩短刀,其中一人手持竹弓,目光正沿河岸四处搜索。
蓝采和低声道:“别说话。”
吕岩看着她,心中已明白几分。
“他们找你?”
“嗯。”
“你得罪了什么人?”
蓝采和忽然冲他眨了眨眼睛,笑意又回到唇边。
“不过是借走了听雨楼一件东西,人家小气,不肯罢休。”
吕岩哭笑不得。
“借了什么?”
“一本账册。”
“账册?”
“记着听雨楼这些年买卖女子的去向,还有收过哪些人的钱。”
吕岩神色顿时一变。
蓝采和却已站起身,将花篮挎在臂弯里,轻声道:“吕洞宾,你若真想查听雨楼,便先替我挡一挡这些讨厌的人。待脱了身,我带你去看些更有趣的东西。”
话音刚落,桥上的壮汉已经发现了他们。
“人在下面!”
几人迅速沿石阶冲来。
为首一人看见蓝采和,立刻厉声喝道:“蓝小子!柳娘子待你不薄,你竟敢偷楼里的账册,识相的便赶紧交出来!”
蓝采和冲他扮了个鬼脸。
“你回去告诉柳娘子,她那账册写得实在难看,我借来改几个错字,过几日自然送还。”
壮汉气得脸色铁青。
“少废话!拿下!”
两人拔刀扑来。
吕岩原本还想问清经过,见对方竟毫不犹豫动用兵刃,只得起身迎上。他如今已入感炁之境,剑术又经汉钟离指点,寻常壮汉自然不是对手。只见他侧身让过刀锋,剑鞘轻轻一挑,便击中一人腕骨,紧接着回身横扫,将另一人逼得连退数步。
桥下地方狭窄,几名壮汉一时难以施展,反被吕岩占了先机。
蓝采和站在旁边,不但不帮忙,反而笑嘻嘻地点评。
“这一剑还行。哎呀,左边有人!你这书生,怎么连背后都不看?”
吕岩被她说得有些恼火,回头道:“你若有空说话,不如先走!”
“我走了,你岂不成了替我挨打的冤大头?”
她说着,忽然从花篮中抓起一把花瓣,向空中轻轻一扬。
花瓣随风飞舞,落在那几个壮汉脸上,竟瞬间化作一团淡红色烟雾。众人只觉眼前一花,原本近在咫尺的吕岩与蓝采和忽然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满桥飞舞的蝴蝶。那些蝴蝶五彩斑斓,翅膀上闪着细碎金光,纷纷扑向壮汉面门,使他们惊叫连连,挥刀乱砍。
待烟雾散去,桥下早已空无一人。
两人沿着河岸疾行,穿过数条狭窄小巷,终于来到一处荒废的小园。
园中原有一座亭台,如今屋顶塌了半边,石栏生满青苔,几株老梅树枝干虬曲,枝头已无花朵。蓝采和领着吕岩走入园中,确认无人追踪,才在一块石凳上坐下,长长吐了口气。
吕岩看着她,忍不住问道:“方才那些蝴蝶,可是你施展的幻术?”
蓝采和笑道:“几片花瓣的小把戏,算不得什么神通。”
“能以花瓣化蝶,迷人眼目,已十分玄妙。”
“你若喜欢,改日教你。”蓝采和忽然顿了顿,又笑道,“不过你是修剑的,整日放蝴蝶,怕要被师父骂不务正业。”
吕岩也笑了,随即正色问道:“如今可以说说听雨楼的事了么?”
蓝采和脸上的笑容渐渐敛去。
她把花篮放在石桌上,从篮底摸出一册薄薄的蓝皮账簿,封面没有题字,边角却已被人翻得发旧。
“你自己看吧。”
吕岩接过账簿,翻开数页,眉头便越皱越紧。
账簿上密密麻麻记着许多女子的姓名、年龄、籍贯与身价,旁边还标注着买入、转卖以及“送往别院”的日期。有些名字后面画着一个小小朱圈,有些则写着“病损”“退货”等字样,语气冷漠得仿佛买卖的不是活人,而是丝绸茶叶。
其中一个名字被蓝采和用墨笔重重圈了出来。
柳玉娘,二十七岁,扬州人氏,原籍乐户,擅琵琶,转入苏州听雨楼,三月初六送往西山别院。
吕岩看着那行字,忽然想起陆青崖所说的失踪旧识。
“这位柳玉娘,可是楼中教习琵琶的女子?”
蓝采和点头。
“她是我姐姐。”
吕岩一怔。
“亲姐姐?”
蓝采和望着园中雨丝,沉默片刻,缓缓摇头。
“不是亲生,却比亲生还亲。”
她从石桌上拿起一片落叶,在指间慢慢揉碎,声音渐渐低了下来。
“我小时候家里穷,父亲欠了赌债,母亲又病得厉害。那年冬天,家里实在揭不开锅,父亲便把我卖给了一个牙人。牙人带着几个女孩从扬州一路南下,我当时年纪小,整日哭,后来哭累了,连声音都发不出来。柳姐姐便偷偷把自己的干粮分给我,夜里还替我盖衣裳。到了乐坊,她教我唱曲,教我认字,也教我怎样在那些喝醉酒的客人面前保护自己。”
吕岩静静听着,心中渐渐沉重。
蓝采和抬头望了他一眼,忽然笑了笑。
“你看我如今整日唱歌卖花,像不像个没心没肺的人?其实小时候我也爱哭,尤其怕黑。柳姐姐总说,哭又不能把饭哭出来,不如唱支曲子,至少还能讨几个铜钱。”
她说这些话时,神情轻松,仿佛在讲别人的往事。可吕岩却注意到,她指间那片落叶已经被揉成细末,连指节都微微泛白。
他没有劝慰,只轻声问道:“后来呢?”
“后来我逃了出来,在江南各地卖花唱歌,偶然遇见一位古怪道人,教了我几手养花御气的法门。柳姐姐却没有离开乐坊,她说自己琵琶弹得好,又懂得管账,留在那里至少能护住几个新来的小姑娘。前些日子,她发现听雨楼暗中把一些年轻女子送往西山,便托人给我送信,要我帮她查清真相。等我赶回来,她已经不见了。”
吕岩问:“你是为了找她,才偷取账簿?”
“正是。”蓝采和点头,“只是我没想到,账簿里竟有这么多名字。听雨楼这些年送出去的女子,少说也有七八十人,有的说是嫁给富商,有的说是被贵人赎身,真正知道去向的却没有几个。”
她说到这里,忽然抬起头,望着吕岩。
“你既曾经查过裴万金的丹房,应该知道那些人为了长生,什么事情都做得出来。柳姐姐若真落在他们手里,我怕她……”
话未说完,蓝采和便咬住嘴唇,没有再说下去。
吕岩看着她,心里忽然生出一种强烈的怜惜,却也知道眼下任何空泛安慰都没有用。他伸手把账簿合上,郑重说道:“我答应帮你查明此事。若柳姑娘尚在人间,我们便设法把她救出来。”
蓝采和望着他,眼神微微一动。
“你不怕?”
“怕什么?”
“听雨楼背后有裴家,还有不知来历的修道者。你在青丘城险些送命,如今还敢再惹这些人?”
吕岩苦笑道:“若因为曾经吃过亏,便遇事退缩,我这几个月的道岂不是白修了?”
蓝采和静静望着他,忽然笑了。
这一回,她的笑容与先前那种故作轻松的戏谑不同,眼中竟有一丝难以掩饰的温柔。
“吕洞宾,你这人倒真有些傻气。”
“你已经说过好几回了。”
“因为越看越像。”
两人相视而笑。雨声从园外传来,轻轻敲打着残破的亭檐。吕岩忽然觉得,眼前这个言语顽皮、笑容明亮的蓝衣人,似乎远比初见时复杂。她有自己的伤痛,也有自己的勇气,那些看似荒唐的举止下面,藏着一颗不肯轻易向命运低头的心。
他正欲再问听雨楼的情况,忽然发现蓝采和的左手腕上系着一根褪色的红绳,绳下隐约有一道细长旧伤。
“你的手受过伤?”
蓝采和低头看了一眼,随手把衣袖拉下来。
“小时候留下的,不碍事。”
“让我看看,或许可以替你敷些药。”
“不必。”
她拒绝得很快,甚至带着几分少见的冷硬。吕岩微微一怔,随即明白自己触及了她不愿提及的往事,便收回目光,不再多问。
蓝采和沉默片刻,忽然轻声道:“吕洞宾,你方才为什么替我挡那些人?”
吕岩有些意外。
“他们持刀追你,我总不能袖手旁观。”
“可你还不知道我是不是坏人,也不知道账簿是不是我偷来的。”
“账簿确实是你偷来的。”
蓝采和噗嗤一笑。
“你这书生,倒也不会说几句好听的。”
吕岩认真道:“东西是不是偷来的,与事情有没有道理,是两回事。你若拿了别人的钱财,自然该还;若是为了救人而取得账簿,也不能只凭一个偷字便定你善恶。”
蓝采和看了他许久,忽然低下头,把竹篮挪到身旁,像是怕他看见自己脸上的神情。
片刻之后,她又恢复了往日那副笑嘻嘻的模样。
“既然如此,今晚便陪我去一趟听雨楼。”
吕岩一怔。
“你不是刚从那里逃出来?”
“正因为逃出来了,才要回去。”蓝采和抬起眼睛,笑容里带着几分狡黠,“柳姐姐失踪之前,曾说楼里有一间从不许外人进去的密室。账簿虽在我手里,真正的秘密却还藏在那里。今晚柳娘子设宴款待一位京城来的贵客,楼里热闹,正好趁乱查探。”
“如何进去?”
蓝采和上下打量他一番,忽然伸手替他理了理衣襟。
“你这身青衫,洗得还算干净,模样也生得不错。若说是外地来的才子,想去听雨楼赏曲,倒没人会怀疑。”
吕岩被她突如其来的举动弄得有些不自在,微微后退半步。
“那你呢?”
“我自然也去。”
“你已被他们认出,如何进去?”
蓝采和眨了眨眼睛。
“你忘了?我是卖花的。”
她说罢轻轻一挥衣袖,花篮中忽然升起一团淡淡烟雾。烟雾绕着她周身旋转,待渐渐散去时,原本穿着蓝色短衫、头戴毡帽的俊俏少年,竟已变成一名身穿浅碧罗裙的年轻女子。
吕岩一时怔住。
眼前女子约莫十八九岁,身段窈窕,乌发垂肩,眉目清丽,脸颊带着一点自然的红润。她的衣裙并不华贵,却裁剪得十分合身,腰间束着淡青丝带,走动时裙角轻轻摆动,露出一双绣着小小花纹的软底鞋。原本少年打扮时那份清爽灵动仍在,只是如今多了几分柔美,尤其一双眼睛,含笑望人时,竟令人不由自主地移不开目光。
吕岩望着她,竟忘了说话。
蓝采和见他如此,忽然笑得前仰后合。
“怎么,吕大剑仙,几个月不见妖怪,倒被一个卖花姑娘吓住了?”
吕岩这才回过神来,脸上微微发热。
“你……你原来是女子?”
“我何时说过自己是男子?”
吕岩仔细回想,竟发现她从未亲口说过,只是一直穿男装,举止又洒脱不羁,使人自然误认。他不禁苦笑,拱手道:“是在下眼拙。”
蓝采和却忽然收住笑,望着他问:“你知道我是女子,会不会觉得我从前那副模样很不像话?”
吕岩摇头。
“为何不像话?”
“女子穿男装,混迹酒楼,喝酒唱歌,还喜欢与男人斗嘴,世人多半觉得不成体统。”
吕岩认真想了想,道:“你穿什么衣服,唱什么曲子,与旁人并无干系。只要不害人,何必非要活成别人喜欢的样子?”
蓝采和原本只是随口试探,听他这样回答,眼中忽然有了一丝异样。她别过脸去,假装整理发髻,片刻后才低声笑道:“吕洞宾,你若一直这样说话,将来可要惹不少情债。”
吕岩被她说得莫名其妙。
“这与情债何干?”
“你不懂便算了。”
蓝采和重新抱起花篮,轻盈地走出废园。吕岩跟在后面,望着她裙裾掠过湿润石阶,心中忽然生出一种难以解释的感觉。方才那个与自己把酒谈笑的蓝衣少年,转眼竟成了一位明丽女子;可仔细看去,她仍是原来的蓝采和,笑时爱眯起眼睛,说话时喜欢微微歪头,心里藏着事却偏要装出若无其事的模样。
他终于明白,自己先前看到的并非虚假,只是不曾看见全部。
入夜之后,苏州城灯火渐盛。
细雨仍未停歇,听雨楼所在的河岸却格外热闹。几艘画舫停在水边,船头悬着彩灯,丝竹声从雕花窗棂间飘出,伴着酒香与脂粉香,在潮湿夜色里交织成一片。楼前停着许多装饰华丽的马车,往来宾客衣冠楚楚,门口站着几名年轻侍者,忙着迎来送往。
吕岩换了一件素净长衫,腰间佩玉,手持折扇,看起来确有几分外地才子的模样。蓝采和则穿着浅碧罗裙,怀里抱着花篮,装作替楼中姑娘送花的卖花女子,两人一前一后,随着人群进入听雨楼。
楼内布置得十分考究。
一层大厅正中设着小小歌台,四周陈列盆景与香炉,墙上悬着名家字画,楼梯栏杆雕满缠枝花纹。几名歌伎正在台上弹奏琵琶,曲调婉转,宾客们或饮酒谈笑,或低声品评。楼中侍女穿着颜色各异的罗裙,捧着酒壶与果盘穿梭其间,人人脸上都带着训练有素的笑意。
吕岩一边观察,一边暗暗心惊。
如此富丽堂皇的乐坊,表面看来与寻常歌舞场所并无区别,谁能想到背后竟可能藏着数十名女子失踪的秘密?
蓝采和熟门熟路地沿侧廊走去,经过一名侍女身旁时,忽然把一朵白花塞进对方手中。那侍女抬眼看她,神色微微一变,随即低头装作整理花枝,悄悄朝楼梯方向指了指。
吕岩看在眼里,知道蓝采和在楼中仍有可以信任的人。
两人绕过一处屏风,来到后院。院中种着几株高大的海棠,花期未过,雨水打落的花瓣铺满青石小径。四周厢房大多亮着灯,唯独西北角一座两层小楼门窗紧闭,连檐下也没有悬灯。
蓝采和停下脚步,低声道:“就是那里。”
吕岩望向小楼,忽然察觉到一丝极淡的阴寒气息。
那气息与当初玄都别院丹房里的邪术颇为相似,却又夹杂着一缕清甜花香,若非他已入感炁之境,几乎难以察觉。
“楼里有法阵。”
蓝采和点头。
“我上回试着靠近,便觉得头晕,花篮里的花也一夜枯了大半。后来我偷偷观察,发现每逢月圆,柳娘子都会带着几名女子进楼,直到天亮才出来。有的人进去之后,便再也没有出现过。”
吕岩心中一沉。
“今晚也会有人进去?”
“应当会。听说京城来的贵客今晚亲自验看新一批回春露,柳娘子不敢怠慢。”
两人正要继续观察,忽听院外传来脚步声。
蓝采和立即拉着吕岩躲到海棠树后。
不多时,一名身穿绛紫色锦衣的中年妇人,在两名侍女陪同下走入后院。她身材丰腴,发髻高挽,头上插着数支金钗,面容保养得极好,眉目间仍可看出年轻时的艳丽。只是她走路时腰背挺得过直,神情也带着一种久经世故的精明与冷漠。
蓝采和贴近吕岩耳边,轻声说道:“她便是柳娘子。”
吕岩微微点头。
柳娘子走到小楼门前,停下脚步,回头望向身后一名侍女。
“人都准备好了?”
“回娘子,已经安排妥当。”
“今夜贵客亲临,不许出半点差错。若再像上回那般有人哭闹,坏了贵人兴致,便别怪我不念旧情。”
侍女连声应是。
柳娘子取出一枚小小玉牌,轻轻按在门边石雕上。原本紧闭的楼门随即发出一声轻响,缓缓开启。门内并无灯火,反而弥漫着一层淡紫色雾气,隐约传出细小的铃声。
她领着侍女走入楼中,门随即重新关闭。
吕岩等了片刻,正准备上前,蓝采和却忽然抓住他的衣袖。
“等等。”
她的声音有些发颤。
吕岩回头,只见蓝采和正望着小楼二层一扇半开的窗户,脸色苍白得厉害。
窗内站着一个女子。
那女子身穿白衣,长发披散,面容消瘦,怀里抱着一张琵琶。她静静站在窗前,双眼没有神采,仿佛根本看不见楼下景物。然而当雨丝吹过窗棂时,她忽然轻轻拨动琴弦,弹出一段短促的曲调。
蓝采和浑身一震。
“柳姐姐……”
她几乎是从唇间挤出这三个字。
吕岩急忙望去,却见窗内女子已经转身,缓缓消失在紫色雾气之中。
蓝采和眼中泪光骤起,立刻便要冲出去。吕岩一把拉住她,低声道:“别急。既然见到她,至少说明她还活着。贸然闯进去,若惊动里面的人,反而可能害了她。”
蓝采和挣扎了一下,终于停住。
她低着头,肩膀微微颤抖,过了许久才勉强稳住呼吸。
“我知道。”她低声说道,“我就是……我就是没想到,还能看见她。”
吕岩没有再说,只轻轻松开她的手腕,站在旁边等候。雨丝穿过海棠枝叶,落在她发间,沾湿了细小的珠花。她抬手擦去眼角泪水,忽然又露出一点倔强的笑意。
“吕洞宾,今晚若真救出柳姐姐,我请你喝苏州最好的酒。”
吕岩道:“酒可以改日再喝,先把人救出来。”
蓝采和点点头。
两人正要寻找进入小楼的方法,忽然听见院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有人高声喝道:“抓住他们!蓝采和就在后院!”
十余名持刀护卫从月洞门冲入,将二人团团围住。
为首之人正是白日桥下追捕蓝采和的壮汉。他脸上还留着被花蝶幻术弄出的红痕,此刻见到二人,顿时怒火中烧。
“好小子,竟敢自己送上门来!”
蓝采和脸色一变,低声骂道:“哪个混账出卖了我?”
吕岩拔出长剑,将她护在身后。
“先别管这些。你去找柳姑娘,我挡住他们。”
蓝采和却摇头。
“要走一起走。我可不想又欠你一条命。”
吕岩回头望了她一眼,忽然笑了。
“你不是说我傻么?那就再让我傻一回。”
蓝采和怔了片刻,随即轻轻咬住下唇。
就在这一瞬间,护卫们已经挥刀扑来。
吕岩长剑出鞘,清亮剑光划破雨幕,先逼退正面两人,又横身挡住侧面攻来的刀锋。蓝采和则从花篮中抓起一把花瓣,轻轻一扬,满院顿时花影纷飞。那些花瓣在雨中竟不落地,反而化作无数细小光点,围绕护卫们旋转,使人一时难辨东西。
两人一剑一花,配合得竟颇为默契。
然而他们很快发现,听雨楼的护卫并非全是寻常武夫。
院墙上忽然落下两名黑衣道人,手中各执一柄短杖,杖头镶着暗红色晶石。二人同时念动咒诀,院中地面顿时浮现出一道道细密黑纹,迅速组成一座半圆形法阵。
吕岩心中警兆骤起。
那法阵散发出的阴寒气息,与当初玄都别院、青丘废城的锁魂禁纹极为相似。
他立即凝聚丹田灵炁,施展太清剑诀中的破妄一式,剑锋直刺法阵边缘的一处薄弱位置。金色剑气虽不强盛,却仍使黑纹微微震动。两名道人吃了一惊,显然没料到这个年轻书生竟已踏入感炁之境。
蓝采和见状,忽然从花篮底部取出一朵通体雪白的莲状花朵,轻轻抛向空中。
花朵在雨中旋转,散发出一阵清冽香气,随即化作一道柔和光幕,将二人护在中央。黑色法阵的阴气撞上光幕,顿时发出细碎的爆裂声。
吕岩惊讶地看了她一眼。
“你还有这样的法术?”
蓝采和额头已渗出细汗,却仍笑道:“我会的可多着呢,只是今日有些舍不得用。”
说话间,光幕忽然猛烈震动。
西北小楼的门缓缓打开。
柳娘子站在门前,脸上已没有先前那副圆滑笑容。她身旁多了一名身穿墨绿色锦袍的男子,年约三十余岁,面白无须,手里把玩着一枚碧玉扳指,神色从容得近乎冷酷。
男子目光先落在吕岩身上,随后缓缓转向蓝采和。
“原来是你。”
蓝采和看见他,脸色顿时变得苍白。
吕岩察觉异样,低声问:“你认识他?”
蓝采和没有回答,只死死盯着那名男子。
男子却笑了笑,仿佛见到一位久别重逢的旧友。
“采和,几年不见,倒出落得越发标致了。你当年逃走时,我还以为这辈子再也见不到你。没想到你竟自己送上门来,倒省了我不少工夫。”
吕岩听出话中恶意,横剑上前。
“阁下是谁?”
男子打量他一番,缓缓说道:“在下裴承晏,长安裴氏商行管事。阁下既是修道之人,想必听说过家父裴万金之名。”
吕岩心中一震。
裴万金的儿子,竟然亲自到了苏州。
裴承晏见他神情,忽然笑道:“看来你果然认识家父。长安丹房的事,青丘狐城的事,皆与你脱不了干系。司命院的人找了你许久,没想到今日竟在我的地盘上遇见。”
他说到这里,目光转向蓝采和,笑意渐渐阴沉。
“至于你,采和,当年家父买下你,本想送你去学歌舞,日后侍奉贵人。你却不识抬举,仗着一点妖术逃了。如今既回来了,便该把旧账清算清楚。”
蓝采和脸色苍白,眼中却渐渐燃起怒火。
“我不是你们裴家的东西。”
裴承晏不以为然。
“契书上写得清清楚楚,白银四十两,买断终身。你若不信,我可以叫柳娘子拿出来让你看看。”
“那是我父亲卖我的钱,不是我卖自己的命!”
蓝采和的声音突然提高,带着多年压抑的愤怒。
吕岩站在她身旁,终于明白那根褪色红绳、那道腕上旧伤,以及她为何始终不肯提起自己的身世。
他缓缓上前一步,剑锋指向裴承晏。
“裴公子,你若真觉得一纸契书便能买断一个人的一生,不妨拿出来让我看看,大唐律令究竟哪一条允许你们如此行事。”
裴承晏脸上笑容渐渐消失。
“又是个爱讲道理的书生。”
他抬手轻轻一挥。
两名黑衣道人立即加紧催动法阵,地面黑纹如活蛇般盘旋而起,向吕岩与蓝采和缠来。蓝采和手中的白花光幕逐渐黯淡,吕岩虽奋力挥剑,仍被一股阴寒力量逼得连退数步。
裴承晏望着二人,语气平静得令人发冷。
“吕岩,我知道你是汉钟离的徒弟,也知道你曾经借他一道剑意斩破青丘锁魂塔。可惜,今日你身上已经没有第二道剑意。凭你这点微末修为,想在听雨楼里救人,未免太看得起自己。”
吕岩握剑的手微微一紧。
他知道裴承晏说得不错。
师父留下的保命铜铃已经用尽,如今自己真正能够依靠的,只有初入感炁的修为与尚不成熟的剑术。
但他没有退。
蓝采和望着他,忽然伸出手,轻轻握住了他的左腕。
那只手微凉,指尖却带着一种坚定的力量。
“吕洞宾,”她低声说道,“若今夜出不去,你会不会后悔认识我?”
吕岩侧过头,看见她眼中那份既倔强又隐隐不安的神情,忽然笑了。
“认识你之后,酒喝了,花也收了,还听了几支好曲子,哪里有什么可后悔的?”
蓝采和怔住。
片刻之后,她忽然也笑了,眼里却有泪光闪动。
“你这人,真会挑时候说话。”
两人相视一眼,仿佛不必再多说什么。吕岩重新凝聚丹田灵炁,蓝采和则把花篮缓缓举起,篮中百花无风自动,散发出淡淡五彩光华。
而就在这一瞬间,听雨楼后院深处,那座始终紧闭的小楼里,忽然传出一声凄厉的琵琶弦响。
“铮——”
琴声刺破雨夜。
整座听雨楼的灯火竟同时熄灭。
黑暗之中,有一道女子的声音从小楼二层缓缓传来,低沉、沙哑,却异常清晰。
“采和,快走!他们今夜要炼的,不是回春露!”
蓝采和浑身一震。
“柳姐姐!”
那声音再次响起,已带着撕裂般的痛楚。
“他们要用你的百花灵根,开启九莲血阵!”
话音未落,一道血红色光柱骤然冲破小楼屋顶,直上夜空。苏州城上方的雨云被染成暗红,运河水面忽然泛起层层诡异波纹,仿佛整座城市都在某种古老法阵的笼罩之下,缓缓沉入一场无法醒来的梦境。
裴承晏望着那道光柱,终于露出真正的笑容。
“很好。人已经齐了。”
他看着吕岩,又看着蓝采和,声音里带着难以掩饰的得意。
“今夜这座听雨楼,原本便是为你们准备的。”
吕岩猛然抬头。
只见血色光芒深处,隐约浮现出一朵巨大的九瓣莲花,花瓣半开,每一瓣上都映着一张女子痛苦的面孔。莲花中央则悬着一只古老铜鼎,鼎身刻着他已经见过数次的双角怪蛇纹样。
那纹样与玄都别院、青丘锁魂塔,以及天庭司命院的黑色令牌,竟完全相同。
他终于明白,从长安丹房到终南妖阵,再到江南听雨楼,这些看似彼此无关的邪恶,并非偶然发生。
有人正在人间布下一张极大的网。
而他与蓝采和,已经走进了网的中央。
雨越下越急,听雨楼里传来混乱的惊叫声。前厅宾客争相奔逃,后院法阵却不断扩大,连墙上的海棠花都在血光中迅速枯萎。
吕岩握紧长剑,望向身边的蓝采和。
她已不再笑了。
那双明亮的眼睛里,第一次浮现出一种与年纪不相称的决绝。她缓缓解下腕上那根褪色红绳,将其系在花篮提柄上,随后抬头望向小楼深处。
“吕洞宾,我要进去救她。”
吕岩点头。
“我陪你。”
蓝采和望着他,嘴唇微微动了动,似乎有许多话想说,最终却只轻轻应了一声。
“好。”
两人并肩站在血色雨幕之中,一柄青钢剑,一只百花篮,面对的是一座正在苏醒的邪阵,以及隐藏在九重天庭阴影里的古老秘密。
那一夜,苏州城中数万人尚在睡梦里,不知道一场足以改写他们命运的灾祸,已经悄然降临。
而吕洞宾与蓝采和漫长的仙缘,也真正从这场江南雨夜开始。
(第六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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