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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仙:问道沧海

作者:翰青 · 5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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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5 章

第四章 终南山中有仙人

终南山的夜雾,到了三更以后便格外浓重。

山风自北岭而来,穿过千年松林,沿着溪谷缓缓流动,裹挟着深秋草木的寒气。月亮偶尔从云层间露出半轮,将山崖上的古老道观照得隐约可见。那道观依山而筑,前有石阶三百余级,后临万丈深谷,殿宇虽已斑驳,飞檐斗拱间却仍留着昔日的庄严。山门两侧古柏盘根,树干上挂满岁月留下的裂纹,几只夜鸦栖在枝头,一动不动地望着山下来人。

吕岩随汉钟离行至山门前,忽然觉得四周安静得有些不寻常。

方才尚在林间回荡的虫声、鸟鸣与溪水声,此刻竟一齐消失了。雾气停在石阶两旁,仿佛有一道无形的界限,使山门内外分成了截然不同的两个天地。吕岩举目望去,只见门额上“玄都别院”四字隐隐流动着暗金色光泽,匾额两侧绘着盘龙与仙鹤,岁月侵蚀之下,仍能看出昔日工匠的精妙。

他正要踏上石阶,汉钟离忽然伸手拦住了他。

“先别动。看清楚脚下。”

吕岩低头,只见第一层石阶上布满了细小的青苔,石缝之间有几条蚂蚁正在爬行,并无异样。他又仔细观察片刻,才发现石阶边缘隐约刻着一圈极细的黑色符纹,与先前山林巨石上的纹路颇为相似。

“又是锁灵禁纹?”

“不错,却比先前那道高明得多。”汉钟离蹲下身,以蒲扇轻轻拂过石面,几缕黑气顿时从石缝中升起,旋即化作细小的蛇影,向扇面扑来。他手腕微转,那些黑气便在一片淡金色光芒中消散无踪。“此阵名为九阴锁魂,专门侵蚀修道者的元神。寻常凡人误入,轻则昏厥,重则魂魄离散。布阵之人不但心狠,胆子也着实不小,竟敢借玄都之名行这般邪术。”

吕岩望着层层延伸的石阶,心中不免生出几分寒意。他方才在梦中度过五十年人生,自以为对生死荣辱已有新的认识,然而真正站在这些诡异的仙家法阵面前,仍能感觉到一种从未经历过的恐惧。人间刀剑有形,胜负尚可凭眼力、身法与胆气判断;眼前这些无声无息的符纹,却使他连危险来自何处也无法辨别。

汉钟离察觉到徒弟的紧张,便笑道:“怎么,方才还要替天下人主持公道,如今走到山门前,便不敢上去了?”

吕岩苦笑:“弟子并非不敢,只是连敌人的手段都看不明白,贸然进去,恐怕反倒拖累师父。”

“知道自己不懂,便是好事。修道第一忌自以为是,第二忌恃强逞勇。你既看不明白,今日便先跟在我身后,好好学着。”

道人说罢收起蒲扇,右掌向山门轻轻推出。一道温润的金光从掌心缓缓展开,宛如晨曦照入幽谷,沿着石阶向上流淌。所过之处,那些原本隐没于青苔中的黑色纹路纷纷显现,继而发出轻微的爆裂声。数十道黑气从地面冲起,扭曲成蛇形,却连金光三尺之内都无法接近。

吕岩忽然听见一声极细的剑鸣。

那声音清越悠长,仿佛来自远山深处。他循声望去,只见汉钟离腰间那柄古剑微微震动,剑鞘上浮现出一道淡金色纹路。道人并未拔剑,只用两指在剑柄上轻轻一按,原本笼罩山门的浓雾便向两侧退去,露出石阶尽头一座巍峨的殿堂。

殿前站着七名黑袍道人。

为首者年约四十,面容清瘦,颧骨高耸,眉心有一道暗红色竖纹。他穿着玄色法袍,袖口绣着盘蛇图样,左手托着一枚乌黑令牌,右手负于背后。身后六人各持兵刃,排列成弧,脚下隐约有青黑色灵光交相呼应。

那中年道人望着山下,忽然拱手笑道:“汉钟离,数百年未见,想不到你竟还在人间游荡。昔日堂堂上洞仙真,如今披一身破衣,骑一头瘦驴,倒真是返璞归真了。”

汉钟离慢慢登上石阶,神色毫不在意。

“老道穿什么衣服,骑什么牲口,用不着你操心。倒是你,借着玄都别院的名头开设邪坛,拿活人炼丹,若让老君知道,恐怕你这身道袍也穿不长久。”

中年道人脸上的笑意渐渐收敛。

“你既认得这里,想必也知道,有些事情并非你我能够随意干涉。天庭自有天庭的法度,仙家自有仙家的规矩。你又何必为了几个山野凡人,坏了彼此的交情?”

“交情?”汉钟离哈哈一笑,笑声在山谷间回荡,“玄冥子,你我何时有过交情?三百年前你在北邙山盗取地脉灵炁,被太清门下逐出山门,老道念你修行不易,没有废你道基。如今你倒好,竟投身司命院,替人做起了炼魂的营生。”

吕岩听得心头一震。

原来眼前这位邪道,竟也曾出自太清一脉。

玄冥子脸色阴沉,冷冷说道:“当年之事,早已过去。如今我奉的是九重天上的法旨,你若阻拦,便是与司命院为敌。”

汉钟离摇了摇头,语气忽然冷了下来。

“老道只问你一件事。今日从山下掳来的老妇人在哪里?”

玄冥子微微一怔,随即笑道:“你说那个沾染太清丹气的凡妇?人就在后殿,只是她既已入了玄都别院,便不是你说带走就能带走的。”

“如此说来,你是不肯放人?”

“放人也不难。你将身边那个叫吕岩的年轻人留下,我立刻命人送老妇人下山,连同那些不相干的村民,一概不再追究。”

此言一出,吕岩顿时抬起头来。

他原本以为玄冥子掳走老妇人,是为了追查汉钟离的行踪,没想到对方真正想要的竟然是自己。

“你们为何找我?”他沉声问道。

玄冥子的目光落在他脸上,带着一种审视奇珍异宝般的意味。

“你便是吕岩?”

“正是。”

“河中吕氏之后,年少习剑,数次赴举不第,前些日子在长安城中惹了裴家的麻烦,随后又随汉钟离入道。果然与册中记载一般。”

吕岩听得愈发惊疑。

“什么册?”

玄冥子没有回答,只从袖中取出一张暗金色纸符。纸符边缘残破,表面却有细密光纹游动。他轻轻一抖,纸上竟浮现出吕岩的姓名,旁边还有几行难以辨认的古字。

“你尚未筑脉,连真正的修道门径都没摸到,名字却已惊动了上界。吕岩,看来你的命,比你自己想象得贵重得多。”

汉钟离闻言,神色第一次明显变化。

“司命院竟已查到了这里?”

玄冥子见他神色凝重,笑意愈发得意。

“上尊既已知晓此人,便不会任由他脱离掌握。汉钟离,你虽然道行高深,却也不能与整个天庭作对。何不识些时务,免得将来连自己的仙籍都保不住?”

汉钟离望着他,忽然长长叹了口气。

“老道原以为,你当年盗取地脉灵炁,不过是一时贪念。如今看来,你连自己的脊梁骨都卖给旁人了。”

玄冥子面色一变,正要发作,汉钟离已缓缓抬起右手。

“吕岩,退到山门外。”

吕岩知道师父要动手,立即依言后退。然而他刚踏下一级石阶,便听殿前传来一声尖锐的长啸。玄冥子身后六名道人同时举起兵刃,脚下青黑色灵光骤然连接,形成一座直径十余丈的巨大法阵。

刹那间,山风倒卷,雾气翻腾。

一条由黑气凝成的巨蛇从法阵中央昂首而起,蛇身足有数丈粗细,鳞甲宛然,双目如两盏血灯。它张口发出无声的嘶鸣,周围石阶上的青苔顿时枯萎,殿前古柏也在转瞬间失去了颜色。

吕岩虽已退至山门,仍被那股阴寒之气逼得胸口发闷,几乎无法呼吸。

汉钟离却只是摇了摇头。

“三百年不见,你们的本事还是这般不长进。借阴煞凝成蛇形,便以为能与真正的龙蛇争威么?”

他说着,终于拔出了腰间古剑。

剑身离鞘的一瞬间,天地仿佛忽然安静下来。

那柄剑并不华丽,剑锋甚至带着岁月磨砺留下的淡淡痕迹,但当它完全显露在月光下时,吕岩清楚看见,剑身周围的空气竟如水波般微微荡漾。一道细长的金色光华沿剑脊缓缓流动,所过之处,四周阴气迅速退散。

汉钟离没有施展繁复剑招,只向前轻轻一划。

一道金色剑气掠过石阶,宛如长虹贯月,径直斩入黑蛇巨大的头颅。蛇影发出震耳欲聋的悲鸣,庞大的身体从中裂开,化作漫天黑雾。六名道人同时吐血倒退,脚下法阵寸寸崩碎,连殿前坚硬的青石也裂开无数细纹。

吕岩站在山门外,浑身血液仿佛都被这一剑激得沸腾起来。

他习剑十余年,自负已得几分剑术精妙,直到此刻才真正知道,凡间剑道与仙家御剑之间,竟隔着如此遥远的距离。那一剑没有炫目的变化,也没有多余的动作,却仿佛借来了整片天地的力量,轻描淡写之间,便将敌人的数十年修为化作乌有。

玄冥子脸上的得意尽数消失。

他猛然咬破舌尖,将一口精血喷在黑色令牌上。令牌随即升起,悬于半空,盘曲的蛇纹迅速扩张,化作一道深不见底的黑色门户。

门户之中,隐约传出沉重的锁链拖曳声。

汉钟离双眉一皱。

“你竟敢在终南山打开幽冥血隙?”

玄冥子面容扭曲,厉声喝道:“汉钟离!你逼人太甚!今日我即使毁了这座别院,也要让你知道司命院的厉害!”

话音未落,黑色门户里忽然伸出一只巨大的手掌。那手掌遍布灰白色鳞片,五指尖锐如钩,掌心有一道不断旋转的血色符纹,所触之处,连空间都仿佛被撕开细小裂缝。

吕岩惊骇之余,忽然看见殿后有一个瘦弱的身影,被两名黑袍弟子押着走向丹炉。

那正是白日里他亲自背下山的老妇人。

老妇人满脸惊恐,双手被绳索捆住,口中不断呼喊孙儿的名字。两名弟子似乎想趁前殿斗法之际,将她投入丹炉,以彻底消除太清丹气留下的痕迹。

吕岩心中一紧。

他知道师父正在应对那道诡异门户,若此时出言求援,势必使汉钟离分心。眼见老妇人已被拖至炉边,他再顾不得其他,拔剑从侧面奔向后殿。

石阶湿滑,夜雾弥漫,他借着殿宇阴影迅速接近。守在后殿的两名弟子修为不高,注意力又被前方斗法吸引,直到吕岩距他们不足丈许,才猛然察觉。

“什么人?”

吕岩没有回答,长剑直取左侧弟子的手腕。那人仓促抵挡,被剑锋划破衣袖,吃痛松手。另一人立即掐诀,掌心浮现出一团幽绿火焰,向吕岩胸前打来。

吕岩早有防备,侧身避过,剑鞘猛击对方膝弯。那弟子失去平衡,向前扑倒,幽火却擦过吕岩左肩,顿时烧穿衣衫,在皮肤上留下焦黑痕迹。

剧痛传来,吕岩险些握不住剑。

他咬牙撑住,反手一剑斩断老妇人腕上的绳索,将她护到身后。

“老人家,快往山门跑!”

老妇人认出是他,惊喜交加,哭着说道:“公子,真是你!阿禾呢?我那孙儿……”

“阿禾平安,在山下等您。您先走,我替您挡住他们。”

老妇人还想说话,吕岩却已将她推向侧门。两名黑袍弟子重新站起,其中一人取出符纸,猛然贴向丹炉。炉中青火顿时暴涨,炉盖剧烈震动,一股腥臭气息从缝隙里涌出。

吕岩回头望去,只见炉壁上浮现出许多扭曲的人面,或哭泣,或哀嚎,仿佛有无数亡魂被困其中,正拼命寻找出路。

他心中骇然,终于明白这座丹炉所炼的并非寻常药物。

那是以活人生魂为引,强行凝聚出来的邪丹。

“你们这些畜生!”

吕岩怒喝一声,纵身扑向丹炉旁的道人。对方冷笑着挥袖,一股阴风迎面卷来,吕岩只觉眼前发黑,脚步顿时一滞。那道人趁机取出一面铜镜,镜面映出吕岩的身影,随后竟有一道与他一模一样的黑影从镜中走出,手持长剑,迎面向他刺来。

吕岩大吃一惊,急忙举剑招架。

两剑相交,发出清脆的金铁之声。黑影不但相貌与他相同,连剑招也几乎一般无二,甚至能够预先判断他的动作。短短十余招之后,吕岩便被逼得连连后退,肩头旧伤再度裂开,鲜血染红半边衣袖。

那黑袍道人站在铜镜后,狞笑道:“不过一个连感炁都未入门的凡人,也敢闯仙家丹房?今日便让你死在自己的剑下!”

吕岩强忍疼痛,忽然想起汉钟离白日所言。

修道先要看清自己。

那镜中黑影虽能模仿他的招式,却终究只是依着他的动作变化,并无真正独立的判断。他若一味以惯常剑法进攻,便等于同自己的影子争斗,自然难以取胜。

想到这里,他忽然放缓剑势。

黑影也随之减慢动作。

吕岩故意露出左肋破绽,引得黑影挺剑直刺。就在剑锋即将及身的一瞬,他猛然舍弃长剑,以极险的一步贴身欺入,右手抓住黑影持剑手腕,左掌同时向铜镜掷出一枚石子。

石子当然不足以击碎法器,却使镜面轻轻一震。

黑影的动作因此出现极短暂的迟滞。

吕岩抓住机会,纵身跃过黑影,拔出插在地上的长剑,直扑那名操纵铜镜的道人。剑光掠过,对方惊叫一声,急忙举镜抵挡,却被吕岩一脚踢中胸口,踉跄撞上丹炉。

铜镜脱手落地,黑影随之散去。

然而丹炉在这一撞之下,炉盖竟被震开一道缝隙。

一阵凄厉的哭嚎顿时响彻后殿。

无数灰白色雾影从炉中涌出,在殿内盘旋,有的形如老人,有的竟是年幼孩童。他们面容模糊,神色痛苦,仿佛被困在烈火中煎熬了无数岁月。吕岩望着那些身影,心中生出难以言说的悲愤,正要挥剑劈毁丹炉,耳边忽然传来一声厉喝。

“不可!”

汉钟离不知何时已来到后殿。

他左手持扇,右手古剑仍未归鞘,衣袍上沾着几处黑灰,神色却依旧沉稳。见吕岩欲斩丹炉,立即抬手打出一道金光,将剑锋轻轻震开。

“炉中困着亡者残魂,若你一剑劈碎炉身,他们便会随阴火四散,连最后一点归返幽冥的机会也没有。”

吕岩闻言急忙收剑,望着那些痛苦挣扎的魂影,眼眶渐渐发热。

“师父,这些人还有救么?”

汉钟离望着丹炉,神色中浮现出一丝沉痛。

“肉身已毁,生死难返。但神魂若能脱离邪火,尚可归入幽冥,等待来世轮转。”

说罢,他把蒲扇向空中轻轻一抛。

扇面骤然扩大,化作一轮金色光幕,笼罩整个丹炉。炉中青火在光幕下渐渐熄灭,那些痛苦翻滚的魂影也逐渐安静。汉钟离口中低诵道诀,掌心浮现出一朵淡金色莲花,莲瓣层层舒展,将魂影一个接一个收入其中。

吕岩站在旁边,第一次亲眼看见仙家超度亡魂的法术。

那景象没有斩妖除魔时的惊天动地,也没有飞剑破阵的凌厉锋芒,却带着一种难以形容的庄严。每一道魂影进入金莲时,身上的痛苦神情便渐渐消散,仿佛从漫长黑夜中终于寻得一处安宁归宿。

最后一道魂影,是一个约莫五六岁的小女孩。

她站在丹炉边缘,身影淡薄,手中似乎还紧紧抱着一只破旧布偶。她没有立即走向金莲,只茫然地望着吕岩,轻声问道:“哥哥,我娘亲在哪里?”

吕岩喉头一紧,竟不知如何回答。

汉钟离缓缓蹲下身,柔声说道:“孩子,前路有人接你。你娘若尚在人间,自有她的岁月;若缘分未尽,来生或许还能相见。”

小女孩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终于松开布偶,走入金莲。她的身影渐渐化作一点温柔的光,随其余魂影一同消失。

吕岩望着空荡荡的丹炉,久久没有说话。

他曾以为修仙最令人向往的是长生不老、移山填海,如今却忽然觉得,能够使一个受尽折磨的亡魂得到安宁,也许比那些惊天动地的神通更加值得追求。

汉钟离收回金莲,望着徒弟,低声说道:“你今日救了老妇人,也险些毁了这些残魂。记住,仙术并非越强越好,修为越高,越要明白一念之间的轻重。”

吕岩郑重应下。

就在此时,前殿忽然传来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

整座道观剧烈摇晃,梁柱间尘土纷纷落下,殿外夜色里有一道黑红色光柱冲天而起。汉钟离抬头望去,神色骤然一变。

“玄冥子竟还留了后手!”

他挥袖将老妇人护入一道金光之中,吩咐吕岩带她先行下山,自己则转身冲向前殿。吕岩本欲跟随,却见老妇人已吓得双腿发软,只得先扶她离开后殿。

两人刚走到侧门,忽然有一道黑影从屋檐上落下。

那人身材修长,披着一件暗青色斗篷,面容隐在阴影之中,手里握着一柄细长黑剑。与先前那些黑袍道人不同,此人身上并无明显妖气,反而透出一股清冷而森严的气息,仿佛久居高位的官吏,习惯了旁人俯首听命。

他望着吕岩,淡淡说道:“司命院要的人,果然在这里。”

吕岩横剑挡在老妇人身前。

“你又是谁?”

“天庭巡籍使,顾玄章。”

那人抬起头,露出一张年轻而冷峻的面孔,眉目端正,神色却没有半分温度。

“吕岩,你本该在长安继续求取功名,寿终于凡尘。如今私入仙门,妄动命数,已犯天律。随我回司命院,尚可免去神魂受审之苦。”

吕岩听得一愣,随即忍不住笑了。

“我求不求功名,修不修道,与你何干?”

顾玄章皱眉。

“凡人寿数、仙缘、劫数,皆有天籍。你既在籍中,便应循籍而行。”

“若天籍写我该做一辈子穷书生,我便只能做穷书生?若写那老妇人今日该死,我便不能救她?”

“天命自有定数,非你所能妄议。”

吕岩望着他,忽然想起长安那些仗势欺人的权贵。那些人总说官府有官府的规矩,富贵有富贵的道理,而眼前这位自称天庭巡籍使的仙官,虽然衣冠整肃、法力高强,说出的话却似乎并无多少分别。

他缓缓握紧剑柄。

“在下读过几本书,知道朝廷律令尚可由人修订。难道天庭的法度,便永远不会有错?”

顾玄章神色骤冷。

“放肆!”

他抬手一挥,一道银白色锁链骤然从袖中飞出,直取吕岩胸前。那锁链所过之处,空气仿佛凝滞,连飞扬的尘土都停在半空。吕岩勉强举剑抵挡,剑身却在触及锁链的一瞬间发出刺耳颤鸣,一股无形巨力沿剑锋传来,将他连人带剑震退数丈。

他撞在石柱上,胸中气血翻涌,几乎当场昏厥。

顾玄章缓步走来,语气仍然平静。

“你不过一介凡人,连感炁之境尚未踏入,便妄想议论天律。若非上尊有令,要将你活着带回,我方才一念之间,便可使你形神俱灭。”

吕岩扶着石柱,艰难站起。

“你若真有本事,便去找那些拿孩子炼丹的妖人。欺负一个凡人,算什么神仙?”

顾玄章眼中终于浮现出一丝怒意。

“玄冥子自有司命院处置,轮不到你插手。”

“那些被炼死的孩子,也能等到你们处置么?”

顾玄章脸色一沉,不再答话,五指微微收紧,银白锁链顿时化作数十道细线,从四面八方缠向吕岩。

吕岩知道自己绝非对手,却仍将老妇人护在身后。他勉强挥剑,想要斩开最近的一道银线,谁知剑锋尚未接触,右腕便传来剧痛,长剑脱手飞出,钉入远处木柱。

眼看银线即将缠住他的身体,前殿方向忽然传来一声清越剑鸣。

那声音初时极远,转瞬便已近在耳边。

一道金色剑光穿过重重殿宇,宛如晨星破夜,准确无误地斩在银白锁链中央。只听接连数声脆响,数十道锁链同时断裂,化作无数光点,消散在空中。

顾玄章脸色骤变,猛然抬头。

汉钟离踏着一道金光缓缓而来,手中古剑斜指地面,衣袍猎猎作响。

“司命院如今真是好威风,连老道的徒弟也敢抢。”

顾玄章退后半步,神色中终于有了几分忌惮。

“汉钟离,你明知此人牵涉天籍,为何仍要收他为徒?”

汉钟离落在吕岩身前,先回头看了看徒弟伤势,确认并无性命之忧,才缓缓说道:“他有求道之心,老道愿意教,便收了。天庭若有异议,自可依律来问。什么时候连一个凡人拜师学艺,都要先得司命院点头了?”

顾玄章沉声道:“此事并非寻常收徒。八景仙籍已动,归墟天枢将有异变。上尊有令,凡涉此劫者,必须归司命院监察。”

“监察?”汉钟离冷笑,“玄冥子拿活人炼丹,你们不管;邪阵布满终南山,你们不查;如今一个凡人求道,倒劳烦巡籍使亲自出马。老道倒想知道,你们究竟是在维护天律,还是在替某个人守住他的秘密?”

顾玄章面色骤然变化。

“慎言!”

“该慎言的是你们。”汉钟离目光渐冷,“告诉玄衡,太清门下尚有人在。他若想动吕岩,先来问过老道手中这柄剑。”

顾玄章沉默许久,终于缓缓收起锁链。

他望向吕岩,眼神中带着一种复杂难明的意味,似乎既有敌意,也有某种隐约的怜悯。

“吕岩,你今日既已踏入此局,往后便再难回头。凡人一生不过数十年,纵有悲欢,也终归尘土。可一旦入了仙道,有些劫数,便是千年万年,也未必渡得过去。”

吕岩扶着石柱,直视着他。

“多谢提醒。只是在下的路,愿意自己走。”

顾玄章没有再说,转身化作一道银光,消失在夜色深处。

玄冥子最终没有死在汉钟离剑下。

前殿那道黑红色光柱冲天而起时,他便趁着法阵崩溃,以血遁之术逃离山门,只留下满地符灰与一座几乎被毁的丹房。汉钟离本有能力追赶,却顾虑被困殿中的凡人和徒弟安危,终究没有穷追。

天将破晓时,玄都别院恢复了寂静。

汉钟离将院中残余邪阵尽数毁去,又在山门前立下一道清净符印,使寻常妖邪无法再借此地聚集阴气。那些被强掳来的村民陆续获救,老妇人也在吕岩搀扶下平安回到山下。阿禾看见祖母,哭着奔入她怀中,祖孙二人抱头痛哭,吕岩站在一旁,望着晨光下那两道瘦小身影,心中终于松了一口气。

老妇人连声向师徒二人道谢,又要跪下叩头。吕岩连忙扶住,汉钟离则笑着摆手,说自己不过路过山中,见不得妖人欺负老弱,算不上什么恩德。

待祖孙离去,吕岩忽然问道:“师父,您为何不告诉他们,昨夜救人的其实是神仙?”

汉钟离看了看远去的背影,笑道:“说了又如何?难道还要他们替老道建一座庙,日日烧香供奉?人间若逢不平便盼神仙下凡,久而久之,自己反倒忘了该如何扶危济困。老道救他们,是因为能救,也愿意救,并不需要他们知道我是谁。”

吕岩听得心中一动,默默记下。

师徒二人重新踏上山路。经过一夜恶斗,吕岩肩头伤口虽经师父施药,仍隐隐作痛,脚步也比先前迟缓。汉钟离并未施法替他赶路,只牵着毛驴在前面慢慢走,时不时回头催他几句。吕岩起初不解,后来渐渐明白,师父是在让他亲身感受肉身的极限。

山势愈来愈高,林木渐稀,远处峰峦间已有薄雪。行至午后,前方出现一处开阔山谷,谷中溪水潺潺,古松环绕,崖壁上隐约可见数座石洞。谷口立着一方斑驳石碑,碑上并无道观名称,只刻着四个古字:

天地同修。

钟离道人在石碑前停下脚步,转身望向吕岩。

“到了。”

吕岩举目四望,只见谷中除了几间茅屋、一处药圃和一座依山开凿的石台,别无华丽殿宇。几只白鹤正在溪边饮水,远处有一头青牛卧在松树下,悠闲地嚼着青草。山风吹来,空气中带着松脂、药草与湿润泥土的气息,令人精神为之一振。

“师父,这便是您的洞府?”

“怎么,又嫌寒酸?”

吕岩连忙摇头。

“弟子只是没想到,仙家修炼之所竟如此清静。”

汉钟离笑道:“真正的修道之地,未必都在金阙玉楼之间。你若求的是长生大道,便不该太在意外物。何况这地方虽小,山中灵机却还算充沛,比长安那些富丽堂皇的道观更适合初学之人。”

他说罢带吕岩走入谷中,来到一处清澈水潭旁。潭水从山石间涌出,终年不竭,潭底铺着细小卵石,水中偶有银色鱼影游动。汉钟离指着潭边一块青石,命吕岩坐下。

“从今日起,你便在此修炼。先学感炁,再论筑脉。修仙九境,感炁不过第一步,世间有些人终其一生,也未必能真正踏入门槛。你虽有些灵根,却不算得天独厚,更不可因此自恃。”

吕岩依言盘膝坐好,心中既紧张又兴奋。

汉钟离将一卷青色竹简放在他面前。

“这是《太清引炁篇》,乃我门下入道基础。你先读熟,依照其中所载调息守神之法,每日晨昏修炼。什么时候能感应天地灵机,什么时候再学下一步。”

吕岩郑重接过竹简,展开细看。

竹简上的文字并不多,除去经义,还有几幅描绘人体经脉与天地气机流转的图案。每幅图旁都标注着呼吸、凝神、守意的次序,最末一页则写着一句话:

“炁由天地来,道从本心生。取之不可贪,用之不可妄。”

他看了许久,抬头问道:“师父,若弟子今日便能感炁,是否可以修炼御剑之术?”

汉钟离闻言哈哈大笑。

“你昨夜看老道拔剑,心里便惦记着这一招了?”

吕岩坦然承认:“那一剑令弟子终身难忘。”

“剑术可以教,但你如今体内经脉未通,强行御剑,只会伤及自身。真正的纯阳剑道,以神御炁,以炁驭剑,须先使体内灵机与天地相应。否则纵得仙剑在手,也不过是一柄锋利些的兵器罢了。”

他说着,伸手从溪边折下一根细柳枝,递给吕岩。

“你先拿着这个。”

吕岩疑惑地接过。

“柳枝?”

“不错。等你能不借外力,使这根柳枝在掌心自行浮起,再来问老道学剑。”

吕岩望着那根不过尺许长的柳枝,忽然有些哭笑不得。他原本以为拜入仙门之后,立即便会学到飞剑腾云的神通,不料师父竟让自己从一根柳枝练起。

汉钟离见他神情,笑道:“怎么,觉得太容易?”

“弟子不敢。”

“那便试试。”

吕岩把柳枝平放在掌心,依照《太清引炁篇》所载,闭目凝神,试图感应周围流动的天地之炁。山风轻轻吹动柳叶,溪水在石间流过,他却始终察觉不到任何异样。过了约莫半个时辰,柳枝仍安安静静躺在手上,连一丝一毫也未浮起。

汉钟离坐在旁边,喝着葫芦里的酒,悠然看云。

吕岩不肯服输,继续凝神。一个时辰过去,两个时辰过去,太阳渐渐偏西,他的额头渗出细汗,肩头旧伤也开始隐隐作痛,可掌中柳枝仍纹丝不动。

直到夕阳照入谷口,汉钟离才终于开口。

“今日到此为止。”

吕岩睁开眼睛,满脸沮丧。

“弟子愚钝,辜负师父教导。”

汉钟离摇头笑道:“你若今日便能使柳枝浮起,老道反倒要怀疑你是不是哪个老怪物转世了。感炁之难,不在于天地没有灵机,而在于人心太杂。你今日心里惦记着御剑,惦记着仙术,惦记着如何早日斩妖除魔,真正留给天地的空处却没有多少。”

吕岩沉思片刻,渐渐明白过来。

“师父的意思,是要弟子先放下求成之心?”

“不是叫你什么都不求,而是别让求成之心遮住眼睛。就像你初到长安时,一心想着高中进士,沿途山川百姓,在你眼中不过是赶考路上的风景。如今既已入山,便试着真正看看山,听听水。你要借天地灵机修炼,总得先学会与天地相处。”

吕岩郑重拜谢。

那晚,他住进谷中一间简陋茅屋。

屋内只有一张木床、一张矮桌、一盏油灯,墙角堆着几捆干柴,窗外便是终年流淌的山溪。夜深以后,吕岩躺在床上,却久久不能入睡。白日发生的种种事情在脑海中反复浮现:玄都别院的黑色法阵、师父惊天动地的一剑、铜炉中受苦的魂灵、天庭巡籍使冰冷的目光,以及自己无论怎样努力也无法浮起的那根柳枝。

他忽然觉得,所谓修仙之路,竟比科举功名更加难以捉摸。

但想到山村祖孙平安相聚,想到那些魂影终于脱离邪火,他心中又渐渐安定下来。今夜虽然受了伤,也几乎丢掉性命,却并非全无所得。至少他已经亲眼见识过真正的仙道,知道这世间确有一种力量,可以越过凡人的局限,改变原本无可奈何的命运。

至于这种力量究竟该如何掌握,又该如何使用,或许要用很长的岁月才能明白。

他起身推开窗。

山谷上空,星河璀璨,明月高悬,群峰在夜色中若隐若现。溪水声从窗下传来,清澈而悠远,仿佛无数细小的琴弦在暗处轻轻拨动。

吕岩忽然想起白日师父所言。

天地灵机无处不在。

他索性披衣走到溪边,在青石上重新盘膝坐下,不再急着让柳枝浮起,只静静听风,听水,听远处松林在夜色中的呼吸。

起初仍然杂念纷纷,过了许久,心神才渐渐平静。他仿佛听见溪水流过石缝时极细微的声响,听见风拂动树叶的层层变化,甚至听见自己胸膛里缓慢而有力的心跳。

不知过了多久,他忽然察觉到一丝温暖。

那温暖并非来自身体内部,而像一缕极淡的晨光,从眉心缓缓渗入,沿着胸腹游走,最终停在丹田深处。他不敢妄动,只依照竹简所载,缓缓调息,任由那缕暖意自然流转。

掌心的柳枝忽然轻轻颤了一下。

吕岩心头一喜,几乎立即睁眼。那一丝暖意随之消散,柳枝也重新静止。

他怔了片刻,随即忍不住笑了。

虽只是一瞬,却足以证明,师父所说的天地灵机并非遥不可及。他终于在漫长黑暗中,看见了修仙大道最初的一点微光。

而在山谷另一侧的石洞里,汉钟离正盘膝静坐。

道人面前悬着那块从玄都别院所得的青铜残片,残片表面八道模糊纹路时隐时现,其中一道已经泛起极淡的金色光芒。

汉钟离望着那道光,神色却并无多少喜悦。

洞外忽然传来一声轻响。

一个白发老者不知何时已站在洞口,身形清瘦,面容古拙,手中拄着一根弯曲竹杖。他穿着灰布道袍,脚上草鞋沾着山泥,看起来与寻常山中老道并无分别,唯独双眼深邃,仿佛藏着数百年的风霜。

汉钟离抬头看见来人,立刻起身行礼。

“师叔。”

白发老者微微点头,目光落在青铜残片上。

“果然是八景归墟印。”

汉钟离沉声道:“弟子原以为此物早已随当年那场天劫毁去,不料竟在终南山重新现世。更奇怪的是,司命院似乎早已知道吕岩的名字,甚至派了巡籍使前来拘拿。”

白发老者缓缓走近,伸手拂过残片表面,指尖触及那些古老纹路时,竟有一阵极细微的雷鸣从石洞深处传出。

“八景归墟,本非一人之劫。如今第一道仙印既已苏醒,其余七道迟早也会现世。千年前留下的旧账,终究还是要有人来还。”

汉钟离望着老者,眉头紧锁。

“师叔,吕岩不过刚刚感炁,何必让他卷入如此凶险的局中?若司命院真要追查,弟子宁可先带他远离终南,待修成金丹再说。”

白发老者沉默良久,忽然问道:“你当年收徒,可曾问过他为什么修仙?”

“问过。”

“他如何回答?”

“他说,愿学成之后,替人间多解几分苦难。”

白发老者听罢,眼中浮现出一丝复杂之色。

“好一个替人间解苦。可你我修道千年,眼见众生兴衰,又解得了几分?”

汉钟离没有回答。

洞外夜风穿过松林,远处传来溪水声。两人静静相对,仿佛各自想起了极遥远的往事。

片刻之后,白发老者忽然抬手,在青铜残片上轻轻一按。

一道金光骤然亮起。

残片表面的八道纹路同时浮现,其中第一道逐渐凝成一柄细长剑影,第二道则隐约化作一朵含苞待放的莲花。其余六道仍被雾气遮掩,只能勉强看出扇、葫芦、花篮、玉板、洞箫与渔鼓的模糊轮廓。

汉钟离心中一震。

“八景真经……”

白发老者点了点头。

“不错。此物乃太清祖师当年封存八景真经时留下的印记。八道皆醒,归墟天门便会重开。只是天门之后究竟藏着什么,连老夫也未曾亲眼见过。”

他抬起头,目光透过石洞,望向山谷另一侧正在溪边静坐的年轻书生。

“钟离,你收了一个好徒弟,却也收下了一场难以预料的劫数。往后他若只求长生,或许尚能安稳度日;若真要替天下人问一个公道,恐怕终有一日,连九重天庭也容不得他。”

汉钟离望着洞外星空,忽然笑了。

“那便让他自己去问。天庭若真有公道,自然不怕凡人发问;若连问都不许,纵使仙官满殿、金阙万重,又算什么大道?”

白发老者看了他许久,终于缓缓点头。

“你还是当年那个脾气。”

他说罢转身,身影渐渐融入洞外月色,仿佛从来不曾出现。临去之前,却留下了一句话:

“记住,吕岩的第一场真正剑劫,不在终南山中,而在人间。待他初成剑炁,便让他下山。江南水路上,有一位提篮卖花之人,已在等他。”

汉钟离神色微动。

“卖花之人?”

白发老者没有回答。

山风穿过洞口,吹得石壁上的古老符纹微微发亮。那块悬在半空的青铜残片缓缓旋转,第二道莲花纹路忽然轻轻一颤,随即又归于沉寂。

与此同时,千里之外的江南,一座临水而建的歌楼中,灯火尚未熄灭。

一个身穿蓝色短衫、头戴旧毡帽的年轻卖花人,正坐在栏杆旁,怀里抱着一只编得精巧的竹篮。篮中鲜花在深秋时节竟仍开得娇艳,红白相间,香气清淡。那人眉目清秀,唇边含笑,手里轻轻转着一支小小的花枝,听楼下歌伎唱一支新曲。

楼中客人只当这是个俊俏而有些古怪的少年,却没人知道,那宽松衣衫之下,藏着一段不愿示人的身世,也藏着一颗比寻常女子更加倔强的心。

歌声渐歇,有醉客拍案叫好,也有人嫌曲调太过清冷,嚷着要听热闹些的。蓝衣人却忽然抬头,望向北方天际,眼中浮现出一丝难以察觉的异样。

她手中的花枝无风而动。

一片鲜红花瓣轻轻飘落,落入竹篮之中,竟在瞬间化作一缕淡金色光芒,映出一柄古剑的虚影。

蓝衣人怔了片刻,随即微微一笑。

“奇怪。今夜怎么会梦见一柄剑?”

她将花篮抱得更紧,起身走入江南的秋夜。月色照着她纤细的背影,风吹起蓝色衣角,露出一截白皙的手腕,腕上系着一根已经褪色的红绳。

江水东流,灯火连岸,远处有夜船缓缓驶过。

而在终南山中,吕岩仍坐在溪边,不知疲倦地练习感炁。他掌心的柳枝偶尔微微颤动,虽始终未曾真正离开手掌,却已比白日多了几分灵动。

他尚不知道,自己一生中最难斩断的情丝,正在千里之外的江南水乡,随着一篮秋花悄然绽放。

更不知道,未来还有一位手持仙荷的女子,将使他的纯阳剑道经历比天雷更加难渡的劫数。

这一夜,终南山群峰寂静,星河高悬。

一位落第书生刚刚感应到天地间的第一缕灵炁;一位江南卖花人无意间窥见了命运的光影;而九重天上,一卷尘封千年的古老仙籍,正缓缓翻开新的一页。

八仙之缘,始于此时。

(第四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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