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朝平妖录
By 博文儒 · 40 chapters
第八回 火焚粮廪现冤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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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载粮尘锁旧仓,一朝鬼火照残墙。
> 空廪夜闻千户哭,焦梁深处九车亡。
> 镜中未必皆真相,火底犹藏未了账。
> 若问冤魂何所诉,饥民掌上有余粮。
话说刘玄度、吴照微、陈砚秋与赵玄鹤四人,自乌柳渡得了旧粮廪的约期,便不再耽搁,次日一早便向青梧城进发。
沿途村镇凋敝,十室九空,官道旁不时可见弃置的牛车与破损的粮袋。偶有行人经过,见四人携着铜灯、古镜、符箓,便远远绕行;也有胆大的乡民凑上来问,近日城里传说的纸兵借命,究竟是真是假。
陈砚秋听得多了,便在路旁立住,正色说道:“诸位若想问妖怪,须先问自家米缸;若想问鬼神,须先问官仓。米缸若空,官仓若满,鬼神便未必肯替人伸冤。”
一个挑柴的老汉听罢,连连点头:“陈先生说得有理。我家米缸里只有半只耗子,官仓里却有三只看门的老虎。只是那三只老虎不吃耗子,专吃我们这些穷人。”
众人听得发笑,笑声未落,路边忽有一个七八岁的孩子探出头来,怯生生问道:“叔叔,若是人死了,官府还会给他发粮吗?”
这一问,倒叫陈砚秋收住了笑。
吴照微俯身问道:“孩子,你为何这样问?”
孩子指了指远处一座低矮的土屋,道:“我娘死了两年,昨夜却有人把一袋粮食送到门口,说是官府补发的赈粮。粮袋上写着我娘的名字。可是我娘从来不识字,也从来没有领过官粮。”
刘玄度与吴照微相视一眼,正要再问,土屋里忽然传来一声苍老的喝骂:“小满,莫要胡说!死人领粮,活人吃饭,这有什么奇怪?你再把官差招来,今晚便只好吃泥巴了!”
孩子慌忙缩回屋里。
赵玄鹤望着那扇摇摇欲坠的木门,缓缓说道:“看来这地方的鬼,倒比活人更有福气。”
陈砚秋却没有笑。他将这孩子的话记在心里,默默算了一遍:若官府真给死人发粮,那么名册上的死人便不只是一个数目。有人拿死人的名字领粮,有人拿活人的性命抵账,倘若再加上秘箓中的摄魄术,纸面上的户数与世间活着的人,便可能全不相同。
他想到这里,忽然觉得那本赈济名册比一百只纸兵更可怕。
四人行至午后,终于望见青梧城的城墙。城西一带旧仓林立,早年曾是河朔转运粮食的要地,如今十之七八已经荒废。远远看去,残檐断瓦连成一片,野草从砖缝中钻出,风过时如同无数人在低头窃语。
城门外贴着一张新告示,写道:
“近日城西妖火频现,百姓不得擅入旧粮廪。凡有报妖者,赏米一升;凡有造谣者,笞二十。”
陈砚秋读罢,叹道:“好一条官府妙计。妖怪不必捉,粮食不必查,只消把报妖的米发完,天下自然太平。”
刘玄度道:“你若再说下去,只怕告示上还要添一条,凡会算账者,笞四十。”
“那倒未必。”陈砚秋一本正经地道,“官府若真肯把账算清,我倒愿意替它省下一半刑杖钱。”
吴照微不理二人斗嘴,只将青铜镜藏入药囊,向城西望去。白日里的旧粮廪静得异常,几只乌鸦落在高墙上,却不啄食,只是齐齐朝着一处封死的门洞张望。那门洞上钉着三道旧木板,板缝之间渗出淡淡的黑灰,仿佛墙内仍有余烬未熄。
赵玄鹤低声道:“三年前那场火,便是在这里起的。”
刘玄度抚着怀中的半枚铜符,问道:“你当年亲眼见过?”
“我来得迟了一步。”赵玄鹤道,“等我赶到,粮廪已烧了大半,刘守真也不见了。官府说他监守自盗,畏罪潜逃;有人说他死在火中,也有人说他带着一名孩子逃进了山里。我问过许多人,人人都说自己亲眼见过,却没有两个人说的是同一件事。”
陈砚秋道:“这倒像一场做得不甚高明的供词。每个人都记得自己该记得的,偏偏没有一个人记得真相。”
四人没有立即入城,而是绕到旧粮廪北侧,找了一处荒弃的土地祠歇脚。祠中供着一尊缺了半边耳朵的土地公,案上摆着三只供碗,一只盛着干枣,一只盛着半块硬饼,最后一只竟盛着几粒生米。
吴照微看了看供碗,道:“这里的百姓供神,连一把米也要省着用。”
土地祠门外,一个穿灰布长衫的老者忽然答道:“姑娘说错了。那碗米不是供神的,是供鬼的。”
众人回头,只见一名白须老者拄着竹杖,腰间挂着一串旧铜钱,肩上背着一只磨损的布囊。他身后跟着两个伙计,抬着一只窄长木箱。木箱上没有商号,只有一行已经磨淡的小字:
秋赈粮簿。
赵玄鹤目光一凝。
“陈百川?”
老者将竹杖靠在门边,拱手道:“正是在下。诸位既能认出这只箱子,想必已经见过那些不该见的东西。”
陈砚秋上前行礼,随即问道:“陈先生既掌粮运,为何三年来不将账簿交给官府?”
陈百川看了他一眼,苦笑道:“小先生,你若有一份账簿,能够证明一州官仓亏空九车粮食,却又证明其中有三车粮食确实送到了饥民手里,另外六车下落不明,而经手之人有的死了,有的升了官,有的至今仍坐在公堂上,你敢把这账簿送进去么?”
陈砚秋道:“若不送进去,亏空便永远只是亏空,死者也永远只是账上的几个名字。”
“说得好。”陈百川点了点头,“所以我今日来了。”
他挥手让伙计打开木箱。箱中并无金银,只有几册以油布包裹的旧簿、一串断裂的封签,以及一只被火燎黑的木筹匣。陈百川取出最上面的一册,翻到末尾,指着一行字道:“三年前,西山收粮十六车,实入官仓七车,另有九车于夜间转运。这里记着车夫、押运人、收粮村落,连每车粮袋的封印都记得清楚。可是九车之中,只有三车有村民按印,其余六车的收据,全是同一个人代写的。”
陈砚秋接过簿册,目光在那几个名字上逐一掠过。
“刘守真。”
“不错。”陈百川道,“刘守真负责押运。可他不是那六车粮食的主人,也不是最后一个经手的人。三年前,我曾当面问他,既然三车粮食已经发给饥民,为何还要将另外六车送入旧粮廪?他说,那六车不是粮食,是人命。”
刘玄度闻言,胸口骤然一紧。
“他说的究竟是什么意思?”
陈百川没有立刻回答。他从木箱底部取出一张焦黄的纸,纸上画着八个方框,其中七个方框里写着村户姓名,第八个却被整片刮去,只留下几道深深的纸痕。
“这便是三年前的赈济分户图。原本有八户,每户三斗,合计二十四斗。官簿上后来只剩七户,粮食也少了三斗。可是实际转运的粮车,足足少了九车。三斗粮是账面上的缺口,九车粮才是藏在账面背后的事情。”
陈砚秋道:“也就是说,名册上的第八户,与那九车粮未必是一回事,却可能是同一场掩盖的两个部分。”
“正是。”陈百川道,“刘守真当时想救一个孩子。他说,那孩子不该被写进任何名册。只要名字留下,便会有人顺着名字找去;只要有人找去,便会有人死。”
刘玄度急问:“那孩子叫什么?”
陈百川摇头:“他没有告诉我。只说孩子的父母已经不在,官府却仍将这一户算作领粮之户。至于他们为何要把一个孩子藏起来,我至今不知。”
吴照微轻轻道:“也许那孩子并非被官府追捕,而是被某种仪式选中了。”
她从药囊中取出一片铜镜碎片,将其置于那张焦黄的分户图上。镜面映出七个方框,唯独第八个方框里浮起一层薄薄的红雾。红雾之中,隐约有一个小小的人影,背上似乎缠着数道朱砂细线。
陈百川见状,脸色顿时变了。
“就是这个。”
“你见过?”刘玄度问道。
“火灾前一夜,我在旧粮廪外见过一名孩子。他穿着粗布衣,背上缠着红线,身旁站着刘守真。那时刘守真问我,若有一人既不在户籍之中,也不在死人簿上,官府能否说他从未活过。”
陈砚秋合上账簿,沉声道:“若一个人从未存在,便无人替他领粮,无人替他报死,也无人追究他为何失踪。可若有人借他的名字领走粮食,又借他的性命施行妖术,他便成了一张任人涂改的空白文书。”
土地祠里一时无人说话。祠外的风吹动枯草,像有人在荒地深处缓缓拖行一串铁链。
就在这时,城西忽然响起一声钟鸣。
钟声并非来自寺院,而是从旧粮廪深处传出,低沉而迟缓,仿佛有一只看不见的手,正用铁锤敲击空仓中的巨钟。
第一声过后,街上行人纷纷停步。第二声过后,几家铺户同时关门。第三声响起时,城西上空骤然升起一缕青烟。
那烟起初细如发丝,转眼间便化作一条盘旋的黑龙,绕着旧粮廪的屋脊游走。龙身没有鳞爪,只有无数张苍白的人脸,时而哭泣,时而张口呼喊,偏偏没有一丝声音传出。
一个挑粪的汉子抬头看了半晌,忽然将扁担往地上一放,惊叫道:“不得了!这回不是土地公欠豆腐钱了,是仓神欠了九车粮!”
四周百姓原本吓得四散奔逃,听见这句话,竟有几个人停下来,认真商量起仓神究竟欠了谁家的粮。陈砚秋听得哭笑不得,尚未开口,旧粮廪方向已传来一阵爆裂之声。
火光从封死的门洞里猛然窜出。
那火不是寻常的赤红,而是青中透白,贴着墙根向上爬行,所过之处,砖瓦未裂,草木却尽数蜷缩。紧接着,粮廪四周的窗洞里竟有许多人影浮现,个个衣衫破烂,肩头压着沉重的麻袋。他们并不奔逃,只是一遍遍地把粮袋往仓内搬运,仿佛三年前那场火灾从未结束。
人群中忽然有人哭喊:“我认得他!那是我爹!”
另一个老妇人扑向火墙,喊道:“儿啊,你不是已经死了吗?你怎的还在里面做苦工?”
火中一名瘦小的影子缓缓转过头来。它没有面目,只有一张被火烧黑的嘴,嘴唇一张一合,仿佛正要说话。
吴照微立即喝道:“谁也不许应声!更不许靠近火墙!”
可话音未落,一个穿红袄的女童已从人群中挣脱,朝粮廪跑去。她口中叫着母亲,眼看便要冲进火里。刘玄度纵身追上,一把将她抱住。女童拼命挣扎,指着火中喊道:“我娘在里面!她说她给我留了半碗粥!”
刘玄度低头看去,只见女童的手腕上缠着一根朱砂红线,红线另一端竟没入地砖缝隙,直指旧粮廪的门洞。
他拔出铜符,沿着红线轻轻一划。红线应声断裂,女童顿时软倒在他怀里,昏昏沉沉地唤了一声娘。
与此同时,吴照微已经取出青铜镜。她没有直接照向火焰,而是将镜面斜对着街旁一只盛满雨水的木盆。火影映入水中,黑龙仍在,搬运粮袋的人影却显出了另一番模样:他们的脚下并无影子,肩上的麻袋也没有重量,唯独每个人的胸口,都悬着一枚小小的纸符。
“不是单纯的亡魂。”吴照微道,“有人以纸符牵引旧影,又借众人对死者的思念,使幻象变得真实。可火是真的,地底也有东西在烧。”
赵玄鹤点头道:“有人在旧粮廪下重新启了纸兵术与照魂术。纸符牵影,镜水聚形,再以火气托住幻象。若只是吓人,倒还罢了;倘若地下藏着旧符阵,一旦烧穿,火势便会沿着符线蔓延,整片城西都要遭殃。”
“那还等什么?”陈砚秋指着不远处的水井,“先救人,再查账!陈先生,你的粮簿既然记着九车粮,想必也记得旧粮廪的水道。”
陈百川急忙翻开另一册旧簿,指着一幅残缺的仓图道:“北墙有一条排水沟,通往废弃的石槽。三年前为防粮仓受潮,曾经开挖过。后来有人命工匠封死了入口,若能从外面掘开,或许可以进去。”
四人当即分头行事。吴照微留在街口救治被幻象惊厥的百姓,赵玄鹤带着刘小满寻找排水沟的旧迹,刘玄度则与陈砚秋、陈百川赶往北墙。
到了北墙,只见野草丛生,石砖间长满青苔。刘小满沿着墙根摸索,忽然指着一丛荆棘道:“这里有车轮印!”
众人拨开荆棘,果见地上有两道深痕,直通墙角一块新近挪动过的青石。石面覆满尘土,边缘却留着湿泥,显然不久前有人来过。刘玄度与陈砚秋合力搬开青石,下面果然露出一条狭窄的石沟,沟内积水不深,却有一股浓重的焦米气味直冲上来。
陈砚秋捂住鼻子,道:“这味道不像三年前留下的。旧粮烧尽,至多留灰;若有焦米气,便说明近来有人在这里焚粮。”
刘玄度举灯照去,见石沟内壁画着细密的红线,红线交错成八个方框。七个方框已被火熏黑,第八个却仍然鲜红,框内写着一个字:
活。
赵玄鹤赶到时,神色顿时凝重起来。
“这是借众术的旧式引符。以一户为一格,以一人之名为一根线。七格已黑,说明七户的心念曾被强行引入阵中;第八格仍红,说明施术者还在寻找最后一个承符之人。”
陈砚秋道:“照此看来,那第八户并非简单的一户流民,而是这场仪式里最后缺少的一环。”
“也可能是阵眼。”赵玄鹤说,“若施术者真想重启旧阵,便须找到一个既能承受众人心念,又不被旧名册牵制的人。三年前刘守真带走的那个孩子,很可能正是为此而生。”
刘玄度凝视着那个“活”字,忽然想起父亲在火光中护住孩子的幻影。他一直以为父亲是为了救一个无辜之人,却不曾想到,那孩子也可能与秘箓的危险力量有着某种关系。
“若他真的能承符,”刘玄度缓缓说道,“那么父亲救他,究竟是为了阻止仪式,还是为了让仪式能够继续?”
无人回答。
就在此时,石沟深处忽然传来一阵轻微的敲击声。
咚,咚,咚。
三声之后,一只焦黑的手从黑暗中伸出,手里握着半截烧焦的木筹。紧接着,一个低哑的声音从沟底传来:
“刘守真……还欠我一条命。”
刘玄度猛然俯身,举灯向下照去。
石沟尽头蜷缩着一名瘦削的老人。他衣衫破烂,须发焦黑,背上缠着几道已经干涸的朱砂红线。最令人惊骇的是,他的脸并未被火烧伤,皮肤上却布满细小的黑色符纹,仿佛有人用炭笔在他脸上写满了密密麻麻的账目。
陈百川只看了一眼,便失声道:“赵老七?”
赵玄鹤也变了脸色:“你不是三年前死在火场里了吗?”
那老人抬起头,露出一双浑浊的眼睛,忽然咧嘴笑道:“死了?官簿上写我死了,粮簿上写我领了粮,祭祀簿上写我已经安魂。三本簿子都说我死了,我若还活着,岂不是坏了官府的规矩?”
陈砚秋一时竟不知如何反驳。
赵老七挣扎着将木筹递给刘玄度。木筹一面刻着“九车”,另一面刻着三个名字:刘守真、陈百川、赵玄鹤。
赵玄鹤接过木筹,手指微微发颤。
“这上面为何有我的名字?”
赵老七道:“因为那一夜,你们三人都在粮廪。刘守真要救孩子,陈百川要保粮簿,你要毁符阵。后来火起了,粮没了,人也没了。你们各自带走了一样东西,却都没有带走最该带走的东西。”
“什么东西?”刘玄度追问。
赵老七盯着他怀中的铜符,声音渐渐低下去:“第八户的名字。”
话音刚落,旧粮廪中的青白火焰猛然一缩,随即从高墙上倒卷而下,竟像一条巨大的火蛇,直扑北墙石沟。刘玄度挥符封住沟口,赵玄鹤将青铜灯置于石砖之上,灯焰瞬间化作一道淡青色的光幕。
火蛇撞上光幕,发出一声凄厉的哭嚎。那声音不似兽吼,倒像许多饥饿的人在黑暗中同时呼唤自己的孩子。
吴照微从街口赶来,手中镜片映出石沟内外交错的红线。她看清阵势后,急声说道:“不能硬封!火势并非从外面攻来,而是有人在地下不断添符。若只守住沟口,火气便会转入城中水道!”
“那该如何破阵?”刘玄度问。
吴照微指向沟底:“先断红线,再救人。阵法牵着人的名字,名字一断,旧影便会失去依凭。但那些被牵住的人未必立刻清醒,仍须有人守在外面。”
陈砚秋立刻取出赈粮簿,对照木筹上的名字,迅速找到了旧粮廪附近的七户人家。他将名册交给刘小满,让他带着伙计逐户敲门,叫各家不要回应火中的亲人,也不要触碰门外突然出现的粮袋。
自己则与陈百川沿着石沟寻找红线的源头。
刘玄度持铜符下沟,吴照微跟在他身后,以镜片照出墙上的符痕。两人行至尽头,发现一座半塌的石室。室中堆着数百只烧焦的粮袋,袋中没有粮食,只有一层薄薄的灰白纸片。每张纸片上都写着一个名字,纸片底部以红线穿连,汇入一只黑陶罐中。
黑陶罐旁坐着一个纸人。
它身穿旧时仓吏的青袍,头戴破帽,膝上摊着一本账簿。见刘玄度进来,纸人竟抬起头,慢慢翻开账页,露出一张没有五官的白脸。
“领粮者七户,实领者八户;死者七人,未死者一人。粮已尽,名未清。请问来客,何人替第八户签收?”
刘玄度举起铜符:“你究竟是谁?”
纸人发出沙沙的笑声:“我是管粮的,也是讨债的;是活人的账,也是死人的名。你若想知道刘守真去了哪里,便把第八户的名字写在这里。”
它将一支焦黑的笔递了过来。
刘玄度没有接笔。
“若我不写呢?”
纸人合上账簿,四周的焦粮袋同时鼓胀起来,仿佛有无数人在袋中呼吸。
“那便有人替你写。”
顷刻之间,石室里的纸片纷纷飘起,化作无数张苍白的人脸。那些脸上没有眼睛,却都朝刘玄度转了过来。吴照微举镜照去,镜中显出的不是鬼脸,而是一群衣衫褴褛的流民。他们背着空粮袋,站在一片荒地上,前方有官差,有军士,还有一座燃烧的粮廪。
人群最前方,刘守真抱着一个孩子,正用身体挡住一扇被火焰吞没的门。
这一次,幻影没有立即破碎。
刘玄度看见父亲的左手已经烧伤,右手却仍紧紧护着孩子。他听见父亲对一个看不清面容的人说:“粮可以追回,账可以重查,人若被写成了符,便再也回不来了!”
另一个声音冷冷答道:“乱世之中,名字有什么用?有粮者生,无粮者死。既然官府不肯救他们,我便用他们的命救更多的人。”
刘玄度只看见那人的衣袖上有一道极深的焦痕,随即石室猛然震动,幻影化作漫天灰烬。
黑陶罐裂开一道细缝。
吴照微趁机以镜片照向罐底,里面并没有魂魄,只有一枚被烧得变形的铜印。铜印上的纹样与刘玄度手中的半枚铜符相似,却多了一道贯穿中央的裂痕。
赵玄鹤在沟口高声喊道:“快出来!符阵要塌了!”
刘玄度抓起那枚铜印,拉着吴照微奔出石室。二人刚刚跃出沟口,旧粮廪中便传出一声巨响。青白火焰直冲夜空,随后骤然熄灭,漫天黑龙与无数人影也随之消散。
街上的百姓渐渐清醒过来。有人发现自己抱着一只空粮袋,有人跪在地上哭喊亲人的名字,也有人惶惶不安地摸着自己的脸,仿佛生怕脸上也被写了符文。
那名红袄女童已经醒来,吴照微替她解开腕上的红线,问她家住何处。女童说自己姓周,母亲三年前病死,父亲则在同一年被征去运粮,再也没有回来。她昨夜梦见母亲,今日又听见火中有人叫她,便以为父母都在粮廪里等她。
吴照微轻轻摸了摸她的头,道:“你母亲若真在天上看着你,必定盼你平安长大,而不是叫你去火里找她。”
女童点了点头,将手里攥着的一小片纸递给她。纸上只有三个模糊的字:
第八户。
与此同时,赵老七已被众人从石沟中抬出。他虽气息微弱,却仍清醒。陈百川俯身问他,三年前的九车粮究竟去了哪里。
赵老七沉默良久,终于说道:“三车送给了饥民,三车被人运走,改作军械转运之用,还有三车……被藏在西山地窖里。刘守真想把粮食送给流民,却发现地窖里藏着的不是粮,而是被人拘来的活人。他要救他们,便烧了粮廪。”
陈砚秋皱眉道:“既然如此,为何官簿说九车粮尽数焚毁?”
“因为那一夜,确实有火,也确实有粮被烧。”赵老七喘息着道,“有人便借着这场火,把所有去向不明的粮食都写成了灰。至于那些人,有的死在地窖,有的被送往别处,还有一个孩子,被刘守真带走了。”
刘玄度握紧铜印,问道:“那孩子是谁?”
赵老七闭上眼睛,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我不知道他的名字。可我记得,他出生那日,八户人家同时报了喜。后来七户遭灾,只有那孩子活了下来。有人说他命硬,有人说他不该活着。刘守真却说,孩子既然活了,便有活下去的道理。”
他停了片刻,又补了一句:“三年前那场火,不是为了烧粮,而是为了烧掉一份名单。可名单没有烧干净。”
言罢,赵老七便昏厥过去。
陈百川当即命伙计将他送去城中医馆。吴照微查看之后,发现赵老七身上的黑色符纹并非新伤,而是长期受符火侵蚀所致。他虽在三年前被官府记作火灾死者,却很可能一直被藏在旧粮廪地下,以活人之身维持某种符阵。今日火起,符阵反噬,他才趁乱逃了出来。
陈砚秋翻看赈粮簿,终于在一张被火燎去半边的旧页上找到一行小字:
“九车之数,不可尽销;八户之名,不可尽灭。若有人问起,便说粮尽于火,人亡于疫。”
这行字下面,落着三个不同的印记。其中一个是陈百川的商印,一个是赵玄鹤的旧符记,最后一个却被刀锋刮去,只剩下一个极浅的“陈”字。
陈砚秋望着那道刮痕,脸色一点点沉了下来。
“赵老七说名单没有烧尽,而我父亲的名字也曾出现在神秘名册上。如今又有一个‘陈’字留下。倘若这并非巧合,那么三年前参与旧粮廪之事的人,恐怕不止刘守真、陈百川与赵玄鹤。”
陈百川叹道:“你父亲当年是负责抄录赈济户籍的书吏。他曾反对把流民改记为疫亡,却在粮廪失火之后突然离任。后来有人说他染病死了,也有人说他畏罪逃走。至于真相,我不敢妄断。”
陈砚秋沉默了许久,终于将旧簿合上。
“若他真做错了事,我自会查明;若有人借他的名字掩盖罪行,我也不会放过。父子之间,不能只凭一个姓字定罪,更不能凭一个姓字免罪。”
刘玄度听罢,向他点了点头。
夜色渐深,城西百姓陆续散去。旧粮廪外的焦土仍冒着淡淡白烟,七户人家的门前都发现了一只空粮袋,袋中各有一粒焦黑的米。唯独那被刮去姓名的第八户,门前没有粮袋,只留下一个小小的纸人。
纸人手里举着一面白旗,旗上写道:
三日之后,西山地窖。
刘玄度取出铜符,发现符面上原本暗淡的云纹已经全部显现。铜印与半枚铜符靠近时,裂痕中透出一缕微弱青光,仿佛两件残缺之物彼此认出了对方。
赵玄鹤看着那道青光,缓缓说道:“三年前有人毁去旧阵,今日有人重启旧阵。看来他们不是要找回一件失落的法器,而是要找回当年没有完成的仪式。”
吴照微问道:“若仪式完成,会发生什么?”
赵玄鹤没有立刻回答。他望向城外西山,只见群峰隐没于夜雾之中,山腰处却有几点灯火一明一灭,仿佛许多人正提着灯,在山道上缓缓行走。
“我只知道,”他终于开口,“秘箓五法原本是为活人所用。若有人执意以活人为符,以死者为证,最后被召来的,未必是他们想要的东西。”
陈砚秋将赈粮簿收入木箱,正要封好,忽然发现箱底还有一张夹层纸。他将纸抽出,借灯一照,只见上面写着一行细字:
“若刘守真之子再现,须先寻第八户;若第八户已亡,则以其血亲代之。”
纸末落着一个极淡的印记,竟与黑衣人留下的旧符纹完全相同。
刘玄度望着那行字,半晌没有说话。
原来,三年前的旧案并未真正结束。有人一直在等待第八户重新出现;若那孩子已经死去,便要寻找他的血亲。而刘玄度之所以被引到乌柳渡,恐怕并不只是因为他继承了父亲的铜符,更因为他可能正是那份名单上,早已被人选中的下一人。
远处,西山灯火忽然齐齐熄灭。
黑暗中传来一阵马蹄声,紧接着,一匹无眼草马从城门外缓缓走来。马背上没有骑士,只驮着一只焦黑的粮袋。粮袋口系着一张黄纸,纸上朱砂未干,写着八个字:
刘守真未死,勿信其归。
刘玄度伸手取下黄纸,指尖刚触到纸面,便听见一个熟悉的声音从草马腹中传来。
“玄度,三年不见,你长大了。”
那声音分明像极了他的父亲。
可这一次,刘玄度没有应声。
他只是将黄纸折好,收入怀中,抬头望向西山深处。
三日之后,他们必须找到地窖,查清九车粮食与第八户的真正来历。至于那句“刘守真未死,勿信其归”,究竟是在警告他,还是在诱骗他,眼下尚无从判断。
唯有一点已经明白:旧粮廪的火虽已熄灭,三年前那场未了的灾祸,却正在黑暗之中重新点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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