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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朝平妖录

By 博文儒 · 40 chapter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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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6

第六回 陈商暗送赈粮簿

诗曰:

世上奇闻说不尽,村头巷尾有神仙。
纸马夜行偷月色,草人昼立问丰年。
一升米里藏公道,半页书中辨假言。
莫笑商人多算计,乱时仁义也值钱。

话说荒祠一阵斗法之后,刘玄度、吴照微与陈砚秋三人暂留西山,随赵玄鹤学习辨识符痕。赵玄鹤先取一张黄纸,教他们看纸兵术的起符、落符与收符之法,又取一束晒干的茅草,讲解草马术如何借草木成形、借符绳定向。讲到兴头上,他将一根草茎插进泥土,口中念了几句口诀,那草茎竟摇摇晃晃地站直起来,顶端还生出两片小叶,仿佛一名刚睡醒的孩童,伸着懒腰打量四周。

陈砚秋看得惊奇,伸手便要去摸,赵玄鹤急忙喝止:“莫碰!这只是借符引动草木的微术,气息一断便会枯萎。你若把它当作真正的活物,日后遇见更大的幻象,便容易受骗。”

陈砚秋收回手,仔细端详那两片嫩叶,叹道:“老丈所言极是。县衙里也有不少人,原本只是一根草茎,穿上官服之后,便以为自己成了千年古树。”

吴照微听罢,笑着摇了摇头。刘玄度却没有笑,他望着草茎上那一点淡淡的朱砂,想起父亲遗物中的云纹,又想起黑马木匣上那句“父债未清,子当承符”,心中始终有一团疑云,挥之不去。

赵玄鹤似乎看出了他的心思,收起黄纸,缓缓说道:“术法可教,旧事却不能一口说尽。你父亲当年既救过人,也犯过错;既有不得已处,也有未能承担之责。你若只想替他洗清罪名,便容易看不见真正的受害者。待你们查清赈粮旧账,自会明白。”

陈砚秋闻言,立即来了精神。他最爱查账,听说有旧账可查,仿佛一个穷书生忽然听见有人请他吃酒,当即把书箱往肩上一背,催促众人下山。

“既然如此,咱们便先找个会算账的人。妖怪的账目太过玄虚,活人的账目总有纸墨可查。倘若纸墨也被人动了手脚,那便再去找管纸墨的人;若管纸墨的人也不肯说话,咱们便问他的邻居。世上总有人知道些什么,只看肯不肯开口罢了。”

赵玄鹤听他一番议论,淡淡道:“你倒很会查案。”

陈砚秋道:“哪里哪里,不过是穷人家的孩子没钱学法术,只好学些不花钱的本领。”

四人辞别荒祠,沿山路下行。行至山脚,迎面便见一座小村,村口立着一棵歪脖子老槐树,树下围着十余名村民,正在争看一张贴在树干上的告示。

告示上写道:近来城中妖祟作乱,凡有夜间见鬼、听见马嘶、梦见亡者者,须于三日内向里正报备。若有隐瞒,致使妖祟蔓延,连坐邻里。

告示末尾盖着县衙印记,旁边还添了一行小字:“凡报妖者,赏米一升。”

陈砚秋看完,气得直摇头。

“好一条妙计!百姓若说见了鬼,便得一升米;若说没见鬼,又怕被邻里告发。照此办下去,不出三日,全村人人皆见鬼,连村口那只瘸腿的老狗,也能领一升狗粮。”

村民中一个戴青布头巾的老妇听见这话,立即凑上前来,认真问道:“先生,那狗若真见了鬼,可有资格领米?我家老黄昨夜对着空院子叫了半宿,今日连肉骨头都不肯吃,想来是受了惊。”

陈砚秋一时语塞。吴照微却蹲下身,摸了摸老妇牵来的黄狗,发现狗鼻干燥,眼角有些红,便告诉老妇,狗多半是受了烟气刺激或夜里吃坏了东西,不妨先喂些清水,观察一日。老妇听了,连声称谢,转身便去照料老黄。

刘玄度望着那张告示,神情渐渐凝重。

“若有人故意散播妖祟传闻,再由官府以报妖为名登记百姓,岂不是可以借机掌握全村户籍?”

“正是如此。”陈砚秋道,“若再将这些名册与赈济名册相合,谁家领了粮、谁家缺了粮、谁家有人失踪,便全在掌握之中。若名册落在好人手里,可用来救人;若落在恶人手里,便能拿百姓的生死做文章。”

四人正在说话,村道上忽然传来一阵铜锣声。一个穿褐衣的差役骑着毛驴而来,身后跟着两名挑夫,挑着两只大木箱。差役到了槐树下,翻身下驴,先咳嗽两声,随后展开一张新告示,宣布县衙今日将发放秋赈粮,凡登记在册的贫户,每户可领三斗。

村民闻言,顿时欢喜起来,纷纷围上前去。谁知差役打开木箱,里面却只有几袋陈米,袋口还用红绳扎着,绳上贴了黄纸符。差役煞有介事地说道:“此乃净过妖气的赈粮,吃了不招邪祟。若有人不信,便是心中有鬼,不得领取。”

一名老农捧着米袋,闻了闻,忽然皱眉道:“这米怎有一股霉味?”

差役瞪眼道:“妖气入米,自然有异味。你若嫌弃,便不要领。”

老农不敢再言,只得低头退开。几个饥饿的孩子却已盯着米袋挪不开眼睛,眼看着便要哭出声来。

吴照微上前检查,发现米粒颜色发暗,袋底还有潮湿的结块。她捻起几粒放在掌心,轻轻一搓,指尖便沾上一层黑灰。

“这不是妖气,是受潮发霉。”她道,“这样的米不宜直接煮给孩子吃。你们从哪里运来的?”

差役冷笑道:“女医也懂粮食了?县衙办事,自有章程,轮不到你问。”

陈砚秋走到木箱旁,仔细看了看袋口的红绳,又看了看箱板上的烙印,忽然说道:“这批粮食并非从县仓运来,而是从西山方向送下来的。木箱原先装过药材,箱角还留着药铺的印记。敢问差爷,赈粮既出官仓,为何用的是商号木箱?”

差役脸色微变,随即强辩道:“官仓借箱装粮,有何不可?”

“自然可以。”陈砚秋点头,“只是既然借箱,便该有借据;既然运粮,便该有出仓簿;既然是净过妖气的粮食,便该有施术之人的姓名。若什么都没有,只有一张写着‘妖气’的黄纸,倒像是有人把霉粮换了个名字,好叫百姓不敢追问。”

四周村民听得明白,顿时纷纷议论起来。差役见势不妙,喝令挑夫收箱,转身便要上驴。刘玄度却已挡在路中央,目光落在那两只木箱上。

“箱子可以带走,账目却要留下。你若奉公办事,自然不怕我们查问;你若心中有鬼,又何必急着走?”

差役见刘玄度腰间悬着符囊,想起近来城中的传闻,不由退了一步。他身后两名挑夫却趁乱放下扁担,拔腿便跑,一人钻进田埂,另一人径直冲向村外的树林。

刘玄度正欲追赶,赵玄鹤忽然抬手拦住他。

“先看地上。”

众人低头,只见两只木箱下方,不知何时伸出了许多细长的草根。草根沿着地面缓缓爬行,竟将箱底缠得严严实实。那些草根表面泛着淡淡红光,每隔片刻便向箱中抽动一下,仿佛正在吞食里面的东西。

紧接着,木箱里传出一阵窸窸窣窣的响动。

一个孩子惊叫道:“米袋里有虫!”

差役脸色大变,连忙拔刀割断草根。谁知刀锋刚一碰到草根,整只木箱便猛地一震,箱盖自行掀开。里面滚出的不是米袋,而是一团团揉皱的黄纸。黄纸落地之后迅速展开,竟变成十余只巴掌大小的纸马,沿着村道飞奔而去。

村民吓得四散奔逃,有人抱住孩子,有人躲到水缸后面,还有个卖豆腐的老汉情急之下,将整板豆腐盖在头上,口中连喊:“我不吃马肉,我不吃马肉!”

陈砚秋看着那老汉的模样,明明心里紧张,却差点笑出声来。

“老丈放心,这些马虽是纸做的,未必肯吃豆腐。你若再把豆腐顶在头上,倒先把自己腌成豆腐脑了。”

话音未落,一只纸马已冲到他脚边,抬头张口,竟吐出一缕黑烟。黑烟化作一张模糊的人脸,正是先前出现在水中、与赵玄鹤年轻时容貌相似的那人。

那张脸冷冷说道:“赵玄鹤,你既不肯交出旧符,便让这些百姓替你还债。”

说罢,纸马纷纷掉转方向,直扑村中的粮仓。

刘玄度立即追去,吴照微也提起药囊跟上。赵玄鹤将手中竹杖残段掷向半空,断杖竟在空中化作一圈青色光影,暂时拦住了两只纸马。然而纸马数量太多,村民惊呼奔走,转眼间便有三匹冲到粮仓门前,口中喷出的黑烟将仓门熏得一片漆黑。

陈砚秋没有追马,反而转身跑向村口,扯下那张“报妖赏米”的告示,向村民高声道:“诸位乡亲,莫要乱跑!这些纸马未必能伤人,倒是踩踏之祸更要命。老人孩子先往祠堂去,年轻人守住水缸与水桶,谁也不要擅自点火!”

村民们起初不知所措,听见他喊得有条有理,竟渐渐安定下来。几个壮年汉子抬来水桶,妇人们牵着孩子退到安全处,连那位抱着豆腐的老汉也终于放下了头上的豆腐板,跑去帮忙搬水。

陈砚秋见众人渐渐有序,便从书箱中取出那本赈济名册,将上面的户名与村中各家的门牌一一核对。他发现,纸马奔向粮仓之前,竟有意无意地绕开了几户人家;那些人家正是名册上被划去名字的贫户旧居。

“它们不是乱跑。”陈砚秋忽然说道,“有人在借纸马找人,或者说,找那些已经被从名册上抹去的人。”

与此同时,刘玄度已追到粮仓前。他发现三匹纸马围着仓门不停打转,马蹄下的红线与仓门上的符纸相连,形成一道封闭的圆阵。若贸然撕符,纸马便会冲入仓内;若直接放火,又可能引燃仓中存粮。

他想起赵玄鹤刚才所讲的法门:纸兵惧水,草马不越界,符火不可借血续。眼前虽是纸马,却以朱砂符线牵引,未必不能用水断其符意。

刘玄度取过村民递来的水桶,将水沿着仓门前的红线缓缓泼下。红线遇水,光芒顿时暗淡,三匹纸马齐齐停住。它们身上的符纹像被雨水打湿的墨迹,一笔笔散开,纸马也随之软倒,化作三团湿纸。

然而仓门上的最后一道黄符并未熄灭。

那黄符忽然鼓起,像有一只看不见的手从背后撑住纸面。随后,一个苍老的声音从仓内传出:

“刘守真之子,你终于来了。”

刘玄度握紧铜符,沉声道:“你究竟是谁?”

仓内沉默片刻,传来一声长叹。

“我是谁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你父亲当年留下的那本粮簿,今日终于要重见天日了。”

话音落下,仓门自行打开。

仓中没有粮食,只有一张长桌,桌上摆着一册厚厚的账簿。账簿封面写着四个字:

秋赈实录。

刘玄度刚要上前,陈砚秋已从村道尽头赶来。他见了账簿,仿佛见到失散多年的亲人,连忙取出纸笔,准备逐页抄录。谁知他刚翻开第一页,便发现里面记载的并非寻常粮食出入,而是三年前一批流民的姓名、年龄、籍贯与去向。

每一页末尾,都有一行朱砂小字:

“此户已安置。”

然而所有被标记为“已安置”的人,后来竟全都出现在那份诡异的赈济名册上。

陈砚秋的手指微微发颤。他翻到最后一页,见上面写着一笔特殊的支出:

“草马十六,纸兵三十,药粮四十石,军械二十箱。承办人:刘守真。”

这一行字旁边,还有一道鲜红的指印。

刘玄度望着父亲的名字,心中一时百感交集。难道父亲当年真的参与过这场交易?还是有人借他的名义,将救民的药粮换成了杀人的军械?

陈砚秋继续往下翻,终于在账簿夹层里找到一张折叠的薄纸。薄纸上没有数字,只有一段匆忙写下的话:

“若后人见此簿,切勿只看支出,须查收粮之人。粮虽入仓,未必入民之口;人虽列籍,未必仍在人间。此事若追至第五符,便不可再以寻常官法断之。”

落款仍是刘守真。

刘玄度读完,久久无言。

就在此时,仓外忽然响起一阵急促的锣声。村民们奔来报信,说村东头的老槐树下,不知何时出现了一辆满载粮袋的牛车。赶车的是个白发老人,老人自称姓陈,是一名行商,愿将全部粮食分给村中贫户,只求大家在一张空白名册上按下手印。

陈砚秋听罢,脸色顿时变了。

“不可按印!这与当年旧案中的手法一模一样。先以粮食诱人,再收集姓名与指印,最后便能把活人变成册中可以任意增删的一笔。”

刘玄度与吴照微闻言,立即赶往村东。赵玄鹤却留在粮仓前,独自望着那本《秋赈实录》,神情复杂。

他知道,三年前的旧案终于露出了真正的线头;但这条线头所牵出的,未必只是某个贪官或某个妖师,而可能是一整套以饥民为代价、以符术掩盖罪行的旧制度。

而在村东头,那名白发商人正站在牛车旁,笑吟吟地望着赶来的三人。他身后的粮袋堆得如同小山,每只袋口都系着红绳,绳上贴着一张黄纸。

黄纸之上,只有四个字:

有名有粮。

白发商人见陈砚秋赶来,便拱手笑道:“听闻先生最会算账,今日正好替我算一算,这一车粮食,究竟该分给多少人?”

陈砚秋望着那一袋袋粮食,又望向牛车底下若隐若现的红线,缓缓答道:

“先请阁下报上姓名。若连送粮之人的姓名都不肯留下,这一车粮食,我看还是不要分的好。”

白发商人脸上的笑意,终于淡了几分。

他抬起头,望向刘玄度,轻声道:

“刘公子,你父亲当年也问过我同样的话。”

说罢,他掀开车帘。

车厢深处,赫然摆着一口黑漆棺材。

棺材盖上,写着刘守真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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