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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朝平妖录

作者:博文儒 · 40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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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 章

第四回 荒祠风动草马嘶

诗曰:

荒祠无主野风寒,纸甲泥鞍夜不安。
草木原从平地起,鬼神偏向乱时看。
一声马啸惊残月,半卷符书动旧坛。
若问妖氛何处盛,人心未定鬼先欢。

话说青梧城中,陈砚秋自从查得赈济名册上的“第八户”,又在深夜听见有人以自己的声音翻动账册,便知此事已不是寻常贪墨可以解释。他本来打定主意,天明便去县衙寻几位尚未被革职的旧同僚,将七户死者、三斗粮食以及刘守真旧案一并呈报。谁知次日清晨,他推开房门,竟见门外端端正正摆着一只竹篮,篮中有两枚热馒头、一壶浊酒,还有一张写得工工整整的收据。

收据上写道:“陈砚秋借食二枚,期限七日,逾期以命抵偿。”

落款处没有姓名,只画了一匹没有眼睛的马。

陈砚秋捏着收据看了半晌,终于叹道:“世上放债之人,原有钱庄、当铺、牙行,如今连妖怪也晓得立字为据了。只可惜它不肯写明利息,日后若到公堂,倒不知该归哪一房经手。”

他说归说,却不敢再碰那两枚馒头,叫邻居家的黄狗来试。黄狗嗅了两下,忽然夹着尾巴钻进柴堆,再不肯出来。陈砚秋见状,心里越发发毛,连早饭也顾不得吃,取了名册、旧案抄件与那张收据,径往城外而去。

他昨夜查档时,曾在一份旧军需簿上见过“西山荒祠”四字。那地方原是前朝军队祭马之所,后来道路改易,祠庙荒废,附近只剩几户猎人。三年前刘守真被指侵吞官粮,案卷中有一笔运粮车马的去向不明,最后记作“夜失于西山”。陈砚秋当时只当是押粮军士串通盗匪,如今将名册上的红线、无眼纸马与旧案合在一处,竟觉得那匹没有眼睛的马仿佛一直跟在案卷背后,等着他翻到这一页。

行至午后,天色骤然阴沉。秋日原本少雨,西山上却升起一层灰白雾气,像有人把千万张烧剩的符纸揉碎了,撒在山腰之间。陈砚秋沿着一条被野草遮没的旧道往上走,走不多远,便看见道旁立着一块半截石碑,碑上“祭马”二字尚可辨认,余下的字却被人凿得坑坑洼洼。

他正俯身查看,忽听前方传来马嘶。

那声音并不似活马,初听低沉,继而尖锐,末了竟像一个老人在喉中含着水,咿咿呀呀地学人说话。紧接着,山风穿过荒林,数十匹马同时踏地,震得枯叶乱飞,然而陈砚秋举目四顾,山道上分明空无一物。

他忙将书箱卸下,抱在胸前,口中念道:“我乃读书之人,不食牛马,亦不曾欠过马钱。若诸位是前朝军马,朝代既已更迭,官府文书早该注销,何苦追到今日?”

话音未落,林中忽然传来一个清脆的声音:“既然不欠马钱,便把你那书箱留下。”

陈砚秋转头,只见一匹青灰色的马从树后缓缓走出。那马身形高大,四蹄却轻得没有半点踏地之声,背上披着褪色的军毯,鞍辔齐整,马镫上挂着一枚黄纸符。最奇怪的是,它的两只眼睛并非眼珠,而是两团幽幽绿火,火中隐约浮动着细小的朱砂字。

陈砚秋后退一步,抄起路边一根枯枝,喝道:“你既会说话,想必也认得礼法。光天化日,拦路索财,依律当属劫盗;若能报上籍贯姓名,尚可从轻发落。”

青马听罢,竟将头一低,像是认真思量。片刻之后,它张口吐出一张纸条,纸条飘落在陈砚秋脚下,上面写着四个字:

陈生还账。

陈砚秋脸色顿变,尚未来得及伸手,山道两侧已响起密密的马蹄声。十余匹青灰色的马从林间缓缓出现,马身似有似无,有的披着军甲,有的驮着木箱,有的背上空空如也,只有一副鞍辔在风中轻轻摇晃。它们排成两列,恰好堵住上山与下山的道路,仿佛一支从旧日战场上走出来的无声军队。

而每匹马的鞍下,都垂着一张黄纸。

陈砚秋强自镇定,拾起最近的一张纸条,只见上面写着“第七户”;第二张写着“第八户”;第三张则写着一个他最不愿看见的名字:

刘玄度。

他终于明白,自己查的那本名册并非一册寻常赈济簿,而是一张尚未收尾的索命文书。七户之人已经死去,第八户牵连吴照微,而刘玄度的名字竟也被写进了马鞍之下。至于他自己,大概已被某个不知名的术士列为下一笔债目。

“诸位,”陈砚秋咽了口唾沫,“我虽不曾学过驱鬼之术,倒略懂几分算学。若你们当真是一支军队,按编制至少该有旗号、主将、粮草与军籍。眼下既无军籍,又无军粮,偏要找我一个失业书吏讨债,岂非本末倒置?”

众马同时抬头。

下一刻,山林中响起一声长嘶,十余匹马竟在同一瞬间化作漫天枯草。草叶旋转如刀,带着腥冷的风直扑陈砚秋面门。他抱起书箱伏地一滚,枯草擦着后颈飞过,钉入身后树干,竟有数根深深嵌进木中,仿佛锋利的细箭。

陈砚秋狼狈地爬起来,摸着脖子,忍不住骂道:“原来这世上还有不讲道理的草马!若早知如此,我宁可留在县衙挨板子,也不该来此地查账!”

然而骂归骂,他已看出这些草叶并非全是幻象。树干上有新鲜的破口,地上也留下了几道深浅不一的马蹄印。那妖术之中,既有虚影惑人,也有实物伤人;若把一切都当作幻觉,只怕还未看清真相,便已丢了性命。

正在此时,荒祠方向忽然传来一阵木铃声。

铃声不疾不徐,仿佛有人骑着一匹老马,从山雾深处慢慢走来。那些盘旋的草叶闻声一顿,竟像受了无形约束,纷纷落地。陈砚秋趁机向前奔出十余步,穿过一片密林,眼前豁然出现一座破败祠庙。

祠庙屋顶塌了半边,檐下悬着一串干枯马骨,风吹过时,骨节彼此相撞,发出细碎的响声。门前泥塑的马神早已缺了头颅,神龛下却摆着一只崭新的铜盆,盆中盛满清水,水面上漂着十几根青色草茎。

一个身穿灰布道袍的老人正坐在门槛上削竹签。他须发稀疏,背脊微驼,腰间挂着一只旧葫芦,脚边还蹲着一只瘦得只剩皮包骨头的黄狗。那黄狗看见陈砚秋,先是摇尾,随后盯住他怀中的书箱,忽然发出一声极不相称的长嚎。

老人头也不抬,只道:“你来得不巧,今日不卖马。”

陈砚秋喘着气道:“我也不是来买马的。山中有十几匹妖马拦路,既会变草,又会杀人,马鞍下还写着我的名字。敢问老丈,这究竟是何方妖孽?”

老人把竹签削成尖头,随手往地上一插。奇怪的是,竹签入土之后,四周的枯草竟微微弯下,仿佛有一股看不见的风从地底掠过。

“你说它们是马,它们便是马;你说它们是草,它们便是草。至于是不是妖孽,要看你问的是哪一层。”

陈砚秋听得一愣,随即道:“老丈若只讲这等话,倒与城里卖假药的郎中相差不远。那郎中也说,病人若是病,药便是药;若不是病,药自然不是药。说到末了,钱总是要收的。”

老人终于抬起头来,眼中闪过一丝笑意。

“你倒是个不肯吃亏的。”

“世间亏本的买卖,我已经做过一桩,便是替县衙查账,查到最后,连官身也丢了。”陈砚秋道,“如今若再替妖怪查账,只怕连性命都要丢。老丈若知道此地底细,烦请明言;若不知道,我便先在祠里歇一歇,等外头那些马儿商量出一个章程,再与它们讲理。”

老人指了指门内:“进来。只是不要碰神龛下的草。”

陈砚秋跨过门槛,果然看见神龛底下堆着一捆捆晒干的芦苇、茅草与细竹。草束之间夹着削薄的木片,木片上密密麻麻写满朱砂符文;旁边还有数副以麻绳扎成的马骨架,四蹄包着粗纸,腹中塞满草絮。乍看像孩童制作的玩具,细看却发现每副骨架的关节都以铜丝连接,铜丝上又缠着极细的红线,线头一路延伸至墙角一座蒙尘的木轮。

陈砚秋才看了两眼,忽觉祠中有一股难以言明的气息,像晒透的稻草,又像旧军营里受潮的皮甲,深处还夹着一丝甜腻的腐败味。他想起旧军需簿里“西山夜失车马”的记载,心头一沉,问道:“这些东西,是用来运粮的?”

老人没有回答,只将铜盆中的一根草茎捞起,放在指间轻轻一折。草茎断处流出的不是汁液,而是一滴暗红色的液体。

“草马之术,原本不是为了害人。”老人说,“昔年兵荒马乱,真马吃草,草马不吃粮;真马要歇息,草马只要符火不断,便能替人驮送药材、粮袋与伤兵。可惜后来有人觉得,既然草马能驮粮,何不叫它驮刀?既然它能夜行,何不叫它趁夜杀人?再后来,连草马该走哪条路,也不再由牵马的人决定了。”

他说到这里,祠外忽然响起一声沉重的马蹄。

那声音并非先前十余匹草马的轻响,而像一匹真正的战马踩在石板上。紧接着,门外的雾气缓缓分开,一匹披着黑色马甲的高头大马站在祠前。它身上没有纸符,马鬃却如湿发般一缕缕垂落,四蹄所踏之处,枯草立刻变黑。马背上空无一人,鞍上却放着一只长条木匣。

老人面色骤然一变,手中竹签应声折断。

“它怎么会来这里?”

陈砚秋见他终于露出惊惧之色,忙问:“这又是哪一匹?”

老人低声道:“这不是草马。它是来收回草马的。”

话音刚落,黑马昂首嘶鸣,祠中所有的木马骨架竟一齐转过头来。它们没有眼睛,却仿佛同时看见了陈砚秋。墙角木轮自行转动,红线迅速绷紧,铜丝发出细密的颤音;神龛下的草束一根根竖起,像无数只从坟土中探出的手。

老人猛然抓住陈砚秋的手腕,将他拖到神龛之后,喝道:“闭眼!无论听见谁叫你的名字,都不许应声!”

陈砚秋尚未站稳,便听见门外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

“陈先生,劳烦出来一见。”

那声音温文有礼,正是他被逐出县衙之前的上司,早已在两个月前病死家中的周主簿。

陈砚秋浑身一僵。紧接着,另一个声音从祠庙梁上传来,竟是他亡父生前常说的一句家训;第三个声音则来自神龛底下,低低唤着他的乳名。那是他母亲去世前的声音,二十余年未曾在梦中出现过。

他终于明白,眼前这匹黑马所带来的,恐怕不只是寻常的幻影。它能牵动人的记忆,令早已埋入心底的声音重新开口;若是心神稍有动摇,只怕便会跟着那声音走出祠门。

老人从袖中摸出一面巴掌大小的铜镜,镜面早已发黑。他咬破指尖,在镜背画了一道短符,随后将镜子塞进陈砚秋手中。

“拿稳了。镜中若见活人,不必信;镜中若见死人,也不必怕。你只看它们脚下的影子。”

陈砚秋颤声道:“若镜中连影子也有呢?”

“那便看影子有没有踩在地上。”

“若它既有影子,又踩在地上呢?”

老人瞪了他一眼:“那就跑!”

这番话说得实在,陈砚秋反倒镇定了几分。他握住铜镜,悄悄从神龛侧边望出去,只见黑马仍站在门外,马背上的木匣已自行打开。匣中没有刀枪,也没有尸骨,只有一束束卷好的黄纸。纸上写着不同人的姓名,有些墨迹已干,有些却鲜红如血。

最上面一张,赫然写着刘玄度。

那名字之下,还添了两行细字:

“父债未清,子当承符。”

“草马引路,五法归门。”

陈砚秋正要细看,镜面忽然一亮。他看见黑马身后站着一个披斗篷的人,那人的脸藏在阴影里,手中却提着一盏青铜灯。灯火映出一张苍白的脸,眉眼依稀与刘玄度有几分相似。

而在那人的脚下,竟没有影子。

陈砚秋心头狂跳,忙将铜镜递给老人。老人只看一眼,便像被什么东西刺中一般,手指猛地收紧,镜面顿时裂开一道细纹。

“陈无咎……”他低声念出这个名字,声音里竟有几分悲愤,“你终于把手伸到这里来了。”

门外那人似乎听见了他的声音,缓缓抬起头来。斗篷之下传出一声轻笑,听不出男女,也听不出老少。

“赵玄鹤,三年不见,你还是守着这间破祠,替死人看马。师门当年若有你一半的聪明,今日又何至于此?”

老人——赵玄鹤——一言不发,忽然从腰间抽出一根细竹杖,向祠门前的石阶重重一点。地上散落的草叶立刻翻卷而起,沿着门槛铺成一道弯弯曲曲的青线。那青线看似寻常,却在转瞬之间亮起朱砂般的红光,仿佛地面下有无数细小的火脉同时燃烧。

黑马前蹄一扬,猛然踏下。

一声巨响过后,石阶裂开,青线却未断。反倒是黑马四蹄之下忽然冒起浓烟,马甲上的黑色符纹一枚接一枚剥落,化作焦黄纸屑。斗篷人轻轻咦了一声,似乎没有料到赵玄鹤竟还留着这一手。

赵玄鹤趁势将竹杖横扫,祠内所有木马骨架同时伏倒,红线一根根绷断。门外那十余匹青灰草马再度显形,却不再攻击陈砚秋,而是齐齐转向黑马,仿佛终于从一道无形命令中挣脱出来。

然而这场斗法并未就此结束。

黑马仰天长嘶,四周雾气骤然收缩,竟在半空中凝成一座模糊的城门。门楼上旌旗招展,门下人马往来,喊杀声、哭声、战鼓声交织一片。陈砚秋分明站在荒祠之中,却忽然闻见烧粮的焦臭,眼前浮现三年前那场大火:粮仓在夜色中燃烧,官兵围住仓门,许多衣衫褴褛的百姓被挡在火光之外,一个人抱着半卷书册,逆着人流奔向仓门深处。

那人正是刘守真。

陈砚秋几乎要叫出声来。可就在此时,他看见幻象中的刘守真脚下,竟踩着两道方向相反的影子;而城门楼上的更鼓明明敲了三下,远处守军却在同一时刻敲响五下。

他忽然记起自己查过的旧案:三年前,粮仓失火的时辰被改过两次,押粮文书上的交接日期也前后相差一日。若眼前这场幻象是真实记忆的残影,那么有人不仅改变了符术,还动过官府档案,刻意把几件事拼成了一桩“刘守真侵粮纵火”的旧案。

“这不是当年的全部真相!”陈砚秋脱口而出。

幻象中的火光顿时一震。

斗篷人缓缓转头,第一次正眼看向陈砚秋。

“书生,你倒有几分眼力。可惜看见一点,不等于看见全部;识破一层,也未必走得出下一层。”

他说罢,伸手在空中轻轻一划。那座虚幻城门轰然崩散,所有喊杀声一并消失。黑马的身形也随之淡去,只剩下地上一副空荡荡的马鞍,鞍下系着一张纸条。

纸条无火自燃,灰烬落地之后,竟在青石上留下几行深黑字迹:

第五符未醒,旧主已归。

赵玄鹤望着那行字,久久没有开口。

良久,他才转身看向陈砚秋:“你查的是粮账,卷进来的却是五法旧事。从今日起,莫再独自行动。你既然懂得算账,便要学会算一笔更难的账——人命如何入册,冤屈又如何出册。”

陈砚秋苦笑道:“老丈此言,未免高看我了。我连自己的命都尚且算不清,哪里算得了天下人的账?”

赵玄鹤道:“所以你还活着。真正以为自己算得清的人,早已把天下算成了自己的私产。”

他说着走入祠内,从神龛下取出一副草马骨架。骨架腹中藏着一截焦黑木片,木片上刻着一道极熟悉的云纹,正与刘玄度所持半枚铜符上的纹路相合。赵玄鹤用手指抚过那道云纹,眼神渐渐沉了下去。

“刘守真当年曾来此地,想用草马术运送一批药粮,救下被困在山中的流民。可他没想到,运出去的药粮只有一半,另一半却被换成了军械。那夜之后,荒祠便成了禁地,凡是靠近的人,不是失踪,便是疯癫。如今黑马再现,说明有人正在重新启动当年的旧阵。”

“那么,刘守真究竟死了没有?”陈砚秋问。

赵玄鹤没有立刻回答,只把那截木片递给他。

木片背面刻着一行小字,笔迹苍劲,末尾有一道被刀锋削去的痕迹:

“若玄度尚在人世,勿使五符……”

后面的字已无法辨认。

陈砚秋将木片收好,正待再问,祠外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一名年轻女子披着灰色斗篷,手执药囊,穿过尚未散尽的山雾,径直来到祠前。她衣角沾满泥水,眉间带着倦色,手中却紧紧握着一面青铜镜。

来人正是吴照微。

她见到赵玄鹤,似乎并不意外,只将铜镜放在石阶上,镜面朝上。镜中映出的不是祠庙,也不是天光,而是一间昏暗的屋子。屋中有个孩子躺在木榻上,胸口缠着红线;榻边站着一名黑衣人,手中正拿着一张名册。

镜影里,黑衣人忽然抬起头来。

他的面容与吴照微昨日在土地祠见到的男子一模一样。

但在镜中,他的身后还站着一个人——一个面容模糊、衣袍焦黑的男子,手中捧着半卷符书,胸前有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

吴照微的声音微微发紧:“我沿着朱砂线追到山下,找到一座废弃药庐。里面没有活人,只有一匹草扎的马,腹中藏着这些东西。”

她从药囊中取出一小束黄纸,放在木案上。纸上画着五道不同的符纹,其中四道已经被朱砂涂满,唯独第五道仍是一片空白。空白处有一滴暗红血迹,血迹旁写着四个字:

以人作符。

赵玄鹤看见这四个字,脸色终于彻底变了。

“他们竟要把第五法重新做出来……”

陈砚秋问道:“第五法究竟是什么?”

赵玄鹤抬眼望向祠外。山雾深处,隐约有无数人影来回走动,像是一支无声的队伍,又像许多迷路的百姓在寻找归途。那些人影之中,偶尔闪过一匹青灰色的马,马背上驮着空棺,棺盖上端端正正写着一个名字。

刘玄度。

赵玄鹤缓缓说道:“前四法能役纸、借草、照痕、摄魂;第五法却不役物,也不役鬼。它借的是活人的心。人心相合,可以救一村一镇;人心相乱,也能叫一座城在一夜之间变成地狱。”

吴照微望着镜中那道焦黑身影,低声道:“那么,昨日那些死去的孩子……”

“或许只是开始。”赵玄鹤说。

此时山风渐起,祠檐下的马骨又一次轻轻碰撞。陈砚秋忽然发现,那副原本伏倒在地的草马骨架不知何时已经站了起来,四蹄朝向荒祠之外,头颅却缓缓转向他们三人。

它空荡荡的眼眶里,没有火光,也没有朱砂。

只有两点极细的红线,正沿着看不见的方向,穿过山林,指向乌柳渡。

而在极远的古渡边,刘玄度刚刚从一场噩梦中醒来。他伸手摸向枕下,发现那半枚铜符不知何时已变得滚烫;铜符背面原本模糊的云纹,此刻竟多出一道细小的裂痕。

裂痕之中,缓缓渗出一滴血。

与此同时,屋外有人敲门。

敲门声不急不缓,仿佛来人已经在门外等候了许多年。

刘玄度握紧铜符,沉声问道:“谁?”

门外传来一个苍老而沙哑的声音:

“送马的。”

刘玄度尚未答话,门缝底下便缓缓塞进一张黄纸。纸上没有符文,只有一行刚刚写成的朱砂小字:

赵玄鹤已破第一阵,第二阵请君亲来。

黄纸末尾画着一匹没有眼睛的马。

而那匹马的背上,驮着一口空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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