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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世界记得你

作者:未更生 · 36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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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 章

第一章:死人的来信

纽约的雨从凌晨四点开始下。

细密、冰冷,没有风。雨水沿着布鲁克林老公寓的消防梯一层层往下淌,敲在空调外机上,发出断断续续的轻响。天还没有完全亮,远处曼哈顿的楼群隐在一层潮湿的灰色里,只剩几个红色航空灯在雾中缓慢闪烁。

林远是在六点零七分醒来的。

不是闹钟。

是女儿在厨房里摔碎了一只杯子。

他睁开眼睛,在黑暗里看了几秒钟天花板,脑子里先是一片空白,然后昨天的事情像一堆被人从抽屉里倒出来的杂物,一件一件重新回到意识里。

纪录片项目被取消。

房租下周到期。

前妻发来三条消息,提醒他安安下学期的学校费用还差一部分。

父亲昨天晚上从多伦多打过两个电话。

他都没有接。

还有,经纪人乔纳森在电话里用一种尽量不伤人的语气说:

“Lin,你不是没有才华,只是市场变了。”

林远记得自己当时笑了一下。

市场变了。

这是这些年最方便的一句话。

没人说你老了。

没人说你已经不再重要。

没人说你曾经以为自己会成为一个了不起的人,而如今已经快四十岁,还在一间两居室的出租公寓里计算下个月该先交房租还是先付信用卡。

他们只会说:

市场变了。

厨房里又传来一声轻响。

林远翻身坐起来。

“安安?”

没人回答。

他摸到床边的眼镜,赤脚走出卧室。

十一岁的林安安正蹲在厨房地上,一手拿着扫帚,一手拎着半片碎玻璃。

她穿着宽大的灰色睡衣,头发乱得像一团被风吹过的草。

“别动。”

林远皱眉走过去。

“我已经快弄完了。”

“你手里拿的是什么?”

“玻璃。”

“我当然知道是玻璃。”

“那你为什么还问?”

林远看着她。

安安也看着他。

父女两个人沉默了两秒。

林远伸手。

“给我。”

安安把碎片递给他,转身打开冰箱,拿出牛奶。

“我的杯子没了。”

“我看见了。”

“你上次说要给我买新的。”

“嗯。”

“两个星期以前。”

林远弯腰扫玻璃,没有说话。

安安把牛奶倒进另一只杯子里。

“妈妈说,人如果总是说‘以后’,意思就是不会做。”

林远停了一下。

“你妈妈还说什么了?”

“很多。”

“比如?”

“比如让我不要学你。”

林远笑了。

“这一点她说得对。”

安安看了他一眼,好像没想到他会这么回答。

窗外,一辆垃圾车缓慢驶过街口。

纽约的早晨正在苏醒。

楼下的面包店打开卷帘门,卡车开始卸货,雨水从黄色出租车顶上滑落。有人撑着伞匆匆穿过街道,有人牵着狗站在路边,还有一个穿西装的男人一边跑一边对着耳边的微型终端说话。

城市每天都像什么事情也没有发生一样重新开始。

林远把碎玻璃倒进垃圾桶。

咖啡机亮起来。

墙上的家庭终端自动播报:

“早上好,林远。今天是二〇三八年十月十二日,星期二。纽约目前气温九摄氏度,预计全天有雨。您九点三十分有一次线上会议。安安八点十五分前需要抵达学校。”

“关闭。”

终端安静下来。

安安坐在餐桌旁,咬了一口吐司。

“你今天去接我吗?”

“几点?”

“四点。”

林远下意识看向墙上的日程。

“我尽量。”

安安没有说话。

只是继续吃东西。

林远忽然意识到自己又说了那两个字。

尽量。

和“以后”差不多。

他走到女儿旁边。

“四点。我去。”

安安抬头。

“真的?”

“真的。”

“你上次也说真的。”

“这次是真的。”

安安想了想。

“那我录音。”

她抬起手腕。

林远笑着按下她的手。

“你已经开始不相信你爸了?”

“不是。”

“那是什么?”

“保存证据。”

林远看着她。

她长得越来越像她母亲。

尤其是眼睛。

一种很冷静的眼睛。

仿佛很早就明白了成年人并不可靠。

七点四十分,他们出了门。

雨比刚才大了一些。

林远撑着一把黑伞,安安走在他右边。

两个人沿着湿漉漉的人行道往地铁站走。

街角的电子广告墙正在播放一家公司的宣传片。

一个头发花白的女人坐在阳光下,握着孙子的手。

旁白温柔得近乎悲伤:

“有些人离开以后,仍然可以陪伴我们。”

画面切换。

女人消失。

孙子仍坐在那里。

但空气中出现了一个与她完全相同的半透明影像。

“Continuity,让重要的人,不必真正告别。”

安安抬头看了一眼。

“奶奶会不会做这个?”

林远脚步慢了一下。

“做什么?”

“留下来。”

“你奶奶还好好的。”

“我知道。”

“那就别想这些。”

“学校里有人已经有数字爷爷了。”

“那不是爷爷。”

安安看他。

“为什么?”

“因为不是。”

“这个理由很差。”

林远没有回答。

安安继续说:

“Olivia说她爷爷死了两年了,每周日还是会跟他们一起吃饭。”

“电脑可以坐下来吃饭?”

“他们把他投影出来。”

“那也不是他。”

“可是他记得所有事情。”

“记忆不是一个人。”

“那什么是?”

林远看着前面的红灯。

雨滴顺着伞沿一滴一滴落下来。

他忽然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绿灯亮了。

两个人随着人群穿过马路。

安安又问:

“爸爸,如果你死了,你会留下来吗?”

林远皱眉。

“十一岁的人为什么天天想这些?”

“因为大家都在想。”

“我不会。”

“为什么?”

“因为死了就是死了。”

安安低头踢开路上的一个小水坑。

“你真古老。”

“谢谢。”

“不是表扬。”

“我知道。”

到了学校门口,安安准备进去。

她走了两步,又转回来。

“四点。”

“我记得。”

“别让系统提醒你。”

“为什么?”

“自己记。”

林远愣了一下。

“好。”

安安跑进雨里。

林远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玻璃门后。

不知道为什么,他忽然觉得有一点难过。

不是因为发生了什么。

恰恰是因为没有发生什么。

孩子长大,往往不是一件大事。

只是有一天,她开始不再牵你的手。

然后有一天,她开始怀疑你的承诺。

再然后,你忽然发现,她的人生里已经有很多事情与你无关。

而你甚至说不清,是从哪一天开始的。

手机震了一下。

一条语音留言。

来自母亲。

他没有立即点开。

屏幕上显示:

“你爸爸昨晚又摔了一次。”

下面还有一句:

“有时间给我回电话。”

林远站在学校门口,看了十几秒。

然后把手机放回口袋。

他告诉自己:

等开完会。

总得等一个合适的时候。

---

九点二十二分,林远坐在住处附近的一家咖啡店里。

靠窗的位置。

一杯美式。

已经凉了。

电脑打开着。

屏幕上是过去三年没有完成的一部纪录片素材。

标题:

《消失的人》。

讽刺得像某种恶意玩笑。

这部片子原本记录世界各地那些选择离开数字系统的人。

有人删除全部社交数据。

有人拒绝植入身份芯片。

有人搬到没有网络的社区。

也有人在死前要求彻底销毁一生的数字痕迹。

林远拍了三年。

没人买。

平台方最后一次给他的意见是:

“观众不想看消失,他们想看留下。”

于是他改过。

把题目改成:

《我们如何被记住》。

还是没人要。

乔纳森昨晚说:

“现在大家都在做AI人格、数字永生、记忆延续,你这个角度太悲观。”

林远当时问:

“死亡什么时候变成悲观了?”

乔纳森沉默了几秒。

“现在。”

九点三十二分。

线上会议没有开始。

对方发来消息:

“推迟二十分钟。”

林远靠在椅背上。

咖啡店里很暖。

窗外的人隔着雨变得模糊。

邻桌一对年轻情侣各自戴着视网膜终端,没有交谈。

女孩忽然笑了。

男孩没有反应。

也许他们根本不在同一个世界里。

林远低头打开邮箱。

三十四封未读。

银行。

学校。

平台通知。

广告。

保险公司。

父亲的医院。

他的手指停了一下。

没点。

继续往下。

然后他看见了一封邮件。

没有头像。

没有认证标识。

没有企业域名。

发件人只有两个单词:

**Su Wan**

林远的手停在触控板上。

世界好像忽然失去了声音。

咖啡机蒸汽喷出的尖响。

门口风铃。

街上的汽车。

邻桌的笑声。

全部一下子退得很远。

他盯着那两个字。

Su Wan。

苏晚。

十八年没有出现在他生活里的名字。

不。

不是十八年。

这个名字其实一直都在。

只是他从来不允许自己说出来。

他盯着屏幕。

心脏开始慢慢加快。

第一反应是垃圾邮件。

第二反应是恶作剧。

第三个念头冒出来时,他立刻把它按了下去。

不可能。

苏晚死了。

二〇二〇年。

法国南部。

一次山体滑坡后的失踪事故。

搜救持续了十九天。

没有找到尸体。

但是找到了她的背包。

护照。

相机。

还有一只银色耳环。

另一只耳环曾经在他这里。

后来不知道丢到哪里去了。

林远没有动。

邮件主题栏里只有四个字:

**你记错了。**

他的手指冰凉。

屏幕自动检测到他的长时间凝视,轻声问:

“是否打开邮件?”

“关闭语音。”

系统安静。

林远深吸了一口气。

点开。

没有图片。

没有附件。

没有签名。

只有一句话。

> 阿远,如果你看到这封信,说明他们终于把我放出来了。

林远整个人僵住。

“阿远。”

这个世界上曾经这样叫他的人很少。

母亲偶尔叫。

苏晚总是叫。

尤其是生气的时候。

她会拖长最后一个音:

“阿远——”

像在嘲笑他。

又像撒娇。

林远盯着那句话。

一分钟。

或者更久。

他不知道。

屏幕变暗。

他碰了一下。

重新亮起。

那句话还在那里。

他开始检查邮件信息。

发送时间:

今天凌晨三点十七分。

来源路径经过七层匿名节点。

最终服务器地址:

未知。

加密协议不是普通民用格式。

邮件没有任何系统身份认证。

理论上,这种邮件根本不应该进入他的私人邮箱。

林远的手开始发抖。

他告诉自己:

有人知道苏晚。

有人知道过去。

有人在玩一个非常恶劣的游戏。

他快速回复:

**你是谁?**

发送。

十五秒。

没有回应。

三十秒。

一分钟。

他盯着屏幕。

心跳渐渐恢复。

荒唐。

一定是某个认识他的人。

也许是以前采访过的人。

也许有人看过他旧作品。

也许——

新邮件进来了。

发件人:

Su Wan。

林远立即打开。

只有一句:

> 你还是不相信我。

林远喉咙发紧。

他打字:

**苏晚已经死了。**

这一次回复来得更快。

> 你当年也是这么告诉自己的。

林远盯着那行字。

胸口忽然升起一种愤怒。

**你到底是谁?**

几秒钟以后。

对方没有回答。

而是发来一张照片。

林远看到照片的那一刻,血一下子冲到头顶。

画面很模糊。

十八年前的冬天。

加拿大。

多伦多郊外一座已经拆掉的汽车旅馆。

蓝色房门。

门牌:

217。

照片里没有人。

只有窗台。

窗台上放着两只纸杯。

其中一只纸杯上,用黑色记号笔画着一只极丑的兔子。

林远突然站起来。

膝盖撞到桌子。

咖啡洒了。

周围有人回头。

他没有注意。

那只兔子。

是他画的。

十八年前。

那天晚上暴雪。

他和苏晚从蒙特利尔开车回来,中途高速封路,只能住进那间廉价旅馆。

他们身上只剩七十多加元。

暖气坏了一半。

苏晚裹着毛毯坐在窗边,说:

“如果以后我们很有钱,我一定要回来把这个旅馆买下来。”

林远笑她:

“买这种破地方干什么?”

她说:

“因为这是我们第一次一起过夜。”

他那天晚上用笔在咖啡杯上画了一只兔子。

因为苏晚说他画什么都像土豆。

后来两个人为了证明到底是兔子还是土豆,争了半个小时。

那张照片从来没有公开过。

甚至林远自己都不知道还有这张照片。

他慢慢坐下。

手指按在键盘上。

很久。

最后只打出一句:

**这张照片你从哪里得到的?**

回复:

> 我拍的。

林远看着这三个字。

咖啡店里忽然很冷。

他继续打:

**如果你是苏晚,说一件只有我们知道的事。**

这一次对方沉默得久了一些。

一分钟。

两分钟。

林远几乎能够听见自己的呼吸。

然后,新邮件来了。

没有照片。

没有解释。

只有一句话:

> 十九岁那年,你在我左肩后面写过一句话。你以为我睡着了,其实我没有。

林远脸色变了。

他的手缓缓离开键盘。

那是一个夏天。

很热。

窗外有蝉。

苏晚趴在床上睡着。

他拿一支蓝色圆珠笔,在她肩胛骨下面写了几个字。

第二天已经洗掉。

没有照片。

没有日记。

没有告诉任何人。

甚至这些年,他几乎已经忘记。

那句话是:

**如果有一天你不见了,我就去世界尽头找你。**

林远盯着屏幕。

下一封邮件紧跟着进来。

这一次只有一句:

> 可是我真的不见以后,你没有来。

他闭上眼睛。

十八年的时间忽然塌下来。

那场葬礼。

苏晚母亲苍白的脸。

那个没有尸体的空棺。

雨。

很多人。

以及自己站在最后一排,从头到尾没有哭。

后来有人说:

人如果伤心到极点,是哭不出来的。

他不相信。

他只觉得自己是懦夫。

十九岁的时候说要去世界尽头。

二十岁的时候,她消失了。

他什么地方也没去。

他继续读书。

工作。

结婚。

生孩子。

离婚。

活着。

像所有活着的人一样。

手机突然响起来。

林远惊了一下。

屏幕上:

母亲。

他没有接。

电话响了很久。

停下。

几秒以后,一条消息弹出来:

“你爸爸今天情况不太好。”

林远看了一眼。

又看向电脑。

新邮件。

Su Wan。

他点开。

这一次内容稍长:

> 阿远,先不要找警察,也不要找任何公司。
>
> 你爸爸知道一些事情。
>
> 但不要直接问他关于我的事。
>
> 他们会知道。
>
> 还有一件事,你必须记住。
>
> 十八年前那一天,你记得的并不是真的。

林远盯着最后一句。

然后屏幕自己闪了一下。

邮件消失了。

不只是这一封。

前面所有来自 Su Wan 的邮件全部消失。

收件箱恢复原样。

没有痕迹。

没有发送记录。

没有缓存。

甚至那张汽车旅馆的照片也不见了。

林远立即搜索。

“Su Wan”。

零结果。

他重新启动邮箱。

还是没有。

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周围的人继续喝咖啡。

雨还在下。

一个服务员走过来,看着桌上的咖啡。

“先生,需要帮您换一杯吗?”

林远没有回答。

他拿起手机。

母亲的消息还在。

父亲。

你爸爸知道一些事情。

他站起来,抓起外套。

就在这时,电脑屏幕忽然黑了一秒。

随后出现一行白字。

不是邮件。

不是系统通知。

而像有人直接进入了他的电脑。

只有一句:

**不要回家。**

林远身体僵住。

第二句话缓慢出现:

**有人正在你家里。**

他猛地抬头。

隔着咖啡店满是雨水的玻璃,他看见街对面停着一辆黑色轿车。

车没有牌照。

后排车窗完全漆黑。

林远看了几秒。

然后,他的手机响了。

陌生号码。

他没有接。

铃声停下。

一条语音信息自动进入。

林远戴上耳机。

里面先是一阵很轻的呼吸。

然后,一个女人的声音响起。

年轻。

遥远。

有一点沙哑。

像隔着十八年的时间。

“阿远。”

林远的手一下子握紧。

那个声音停了一下。

然后轻轻说:

“你终于老了。”

林远坐在那里。

整个世界仿佛再次失去声音。

而他很清楚。

这个声音,他这一生都不会认错。

是苏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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讨论与评论

讨论与评论 3

春之良子

有趣!不可思议!

徐丽影

万众期待!

大卫王

未来就是这个样子吗?有点恐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