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女的年轮
By 伊万 · 8 chapters
午夜音乐
初秋的城,雨下得细而长。
音乐学院坐落在旧城区北边,几幢灰白色教学楼被梧桐树环抱着。下午四点以后,天色便慢慢暗下来,树叶被雨水洗得发亮,一阵风过,湿漉漉地贴在石阶上。
章晓卉从琴房出来时,已经快六点了。
她怀里抱着那把旧小提琴。
琴盒是深褐色的,边角磨得发白,锁扣也不新。别人都说,这种琴盒配不上她。她年轻,漂亮,身材修长而匀称,一张脸像刚从雨后花枝间探出来,白净,却不娇弱。她走路的时候喜欢微微低头,仿佛时时在听什么只有自己才能听见的声音。
同班女生林茵撑着伞追上来。
“晓卉,你今晚还去排练?”
“不去了。”
“那正好,我们去南街吃面。”
章晓卉笑了笑。
“下次吧,我妈让我早点回去。”
林茵撇嘴。
“你总是这样。你又不是小孩子了。”
章晓卉没有反驳。
她只是低头看了一眼琴盒。
雨丝落在黑伞边沿,一滴一滴滑下来。
就在学院大门对面,一辆黑色轿车停在梧桐树下。
车灯没开。
驾驶座上坐着一个年轻男人。
后排,却坐着顾长风。
他三十八岁,身材高大,眉骨很深。年轻时候在军中练过散打,也学过擒拿。后来一次冲突中失手伤了一个有背景的人,对方家里不肯善罢甘休。官司打下来,他坐了两年牢。
两年以后,他从里面出来。
原来的路已经断了。
旧战友不敢见他,单位不要他,家里也早已散了。
于是他进了江湖。
最初只是替人看场子。
后来收账。
再后来,有些人开始叫他“风哥”。
顾长风不喜欢这个称呼。
但他从来不纠正。
“出来了。”
前排年轻男人低声说。
顾长风抬眼。
雨幕里,章晓卉和林茵正从学院门口走出来。
顾长风看了一会儿。
“今天有人跟她吗?”
“有。”
“谁?”
“昨晚那辆银灰色本田。”
顾长风的神情沉了下来。
“还在?”
“绕了两圈,现在停在东门。”
顾长风看向窗外。
“别惊动。”
年轻男人回头。
“风哥,要不要先把人抓来问问?”
“不用。”
“为什么?”
顾长风淡淡道:
“敢连续三天盯一个音乐学院学生,不会是普通人。”
“那我们就这样看着?”
“看清楚,比动手重要。”
他说完,又望了一眼章晓卉。
她已经和林茵分开。
一个人撑着浅色雨伞,沿长街往公交站走。
黑车缓缓启动。
隔着两百多米,远远跟着。
章晓卉并不知道这一切。
她只是觉得今天的雨有些冷。
公交站旁边开着一家旧书店,檐下挂着一只昏黄灯泡。她站在那里等车时,忽然听见身后有人说:
“章小姐。”
她回过头。
一个穿灰色风衣的男人站在雨里。
三十多岁。
手里没有伞。
章晓卉不认识他。
“你是?”
男人微微一笑。
“有人让我问你一句话。”
“什么?”
“你这把琴,在哪里买的?”
章晓卉下意识把琴盒往身前抱紧了一些。
“不是买的。”
“哦?”
“家里留下的。”
男人目光停在琴盒上。
只有一瞬。
但那一瞬,让章晓卉忽然感到不舒服。
“谁留下的?”
章晓卉皱眉。
“这和你有什么关系?”
男人笑了。
“没关系。”
他说完,竟真的转身走了。
仿佛只是随口一问。
雨更大了。
章晓卉站在原地,心里却泛起一种说不出的不安。
她正准备上公交,一辆黑色轿车忽然从旁边驶过。
车速很慢。
她无意中看了一眼。
后排的男人也正好转头。
两人的目光隔着一层沾雨的玻璃碰了一下。
章晓卉微微一怔。
这个人,她见过。
或者说,她好像见过很多次。
校门口。
书店旁。
上个月去郊区演出的时候,剧场对面的咖啡馆。
甚至有一次,她和同学去医院看老师,也在停车场远远看见过这个男人。
每一次,他都不说话。
也不靠近。
只是出现。
章晓卉心里骤然紧了一下。
公交车来了。
她上车以后,忍不住从车窗往后看。
那辆黑车仍停在路边。
顾长风看着公交车消失在雨幕里。
前排年轻人低声问:
“风哥,刚才那个人怎么办?”
“跟。”
“抓不抓?”
“先跟。”
“你怎么知道他不是来搭讪的?”
顾长风沉默片刻。
“搭讪的人会看姑娘的脸。”
“他看的是琴。”
年轻人没说话了。
晚上八点十三分。
章晓卉到家。
那是一套老房子,楼道狭窄,墙上的石灰已经发黄。
母亲不在家。
桌上留着一张纸条:
“医院临时加班,饭在锅里。”
章晓卉洗过手,把琴盒放到桌上。
不知为什么,她忽然想起那个穿灰风衣的男人。
“这把琴,在哪里买的?”
她伸手摸了摸琴盒。
这把琴是父亲留下的。
父亲去世已经十一年。
母亲很少提他。
只说那时候父亲经常出差,后来死在外地。
具体在哪里。
因为什么死。
母亲从不细说。
章晓卉打开琴盒。
里面铺着深蓝色旧绒布。
小提琴安安静静躺在那里。
她忽然发现,琴盒内侧右上角有一道很细的裂缝。
以前好像没有。
她伸手摸了一下。
绒布下面似乎有什么东西。
章晓卉心里一跳。
她正准备掀开绒布,门外忽然传来敲门声。
三下。
很轻。
她停住。
“谁?”
外面没人回答。
又敲了两下。
章晓卉慢慢走到门边。
“谁?”
仍然没有声音。
她从猫眼往外看。
走廊空着。
只有声控灯忽明忽暗。
她没有开门。
过了一会儿,外面忽然传来一声很轻的脚步。
有人下楼了。
章晓卉立刻跑到窗边。
楼下雨还在下。
路灯昏黄。
一个人影从单元门出去,很快钻进街角。
而街对面,另一道身影从暗处走了出来。
正是顾长风。
他没有追。
只是站在雨里,看着那个人离开的方向。
随后抬起头。
章晓卉正站在四楼窗边。
两个人隔着雨幕,再一次看见彼此。
这一次,章晓卉没有躲。
她忽然打开窗。
“你到底是谁?”
声音从楼上传下来。
顾长风抬头。
雨水顺着他的额角往下流。
他没有撑伞。
“一个路过的人。”
章晓卉几乎气笑了。
“你路过了我半年?”
顾长风沉默。
“你跟踪我?”
“不是。”
“那你为什么总出现?”
顾长风看着她。
过了几秒,才说:
“因为也有人一直跟着你。”
章晓卉脸上的笑意慢慢消失。
“谁?”
“我还不知道。”
“你为什么帮我?”
这一次,顾长风没有回答。
远处忽然传来一声汽车急刹。
紧接着,一辆银灰色轿车从街口猛地冲出来。
顾长风骤然转身。
车没有撞向他。
而是直接朝章晓卉家楼下的垃圾桶冲过去。
“砰”的一声巨响。
垃圾桶被撞翻。
几乎同时,一个黑色东西从车窗里被扔出来。
轿车随即加速离开。
顾长风快步走过去。
地上躺着一个湿透的黑色文件袋。
他蹲下。
打开。
里面只有一张照片。
是章晓卉下午在琴房拉琴的照片。
照片背后用红笔写着一句话:
“琴留下,人可以活。”
顾长风脸色骤然冷了下来。
楼上的章晓卉看不清照片上的字。
“是什么?”
顾长风没有回答。
他把照片收进口袋。
抬头看着她。
“今晚不要出门。”
“为什么?”
“也不要碰那把琴。”
章晓卉心里猛地一沉。
“你怎么知道我有琴?”
顾长风望着她。
雨越下越大。
远处城市的霓虹被水汽揉成模糊的一片。
他终于说:
“因为十一年前,你父亲死的时候,那把琴就在现场。”
章晓卉怔住了。
“你认识我父亲?”
顾长风没有答。
他只是低声说:
“从现在开始,记住一件事。”
“什么?”
“你身边任何一个人,都可能不是他自己说的那个人。”
章晓卉站在窗边。
手指一点一点攥紧窗框。
楼道里忽然又响起了脚步声。
很慢。
一级。
一级。
正在往四楼上来。
楼道里的脚步声越来越近。
一级。
一级。
不紧不慢。
那种从容反而比急促更叫人心里发冷。
章晓卉站在窗边,脸色有些白。
“有人上来了。”
她低声说。
楼下的顾长风已经听见。
他抬头,只说了三个字:
“别开门。”
说完,人已经转身进了楼道。
楼道灯是坏的。
一层亮,一层暗。
雨水从顾长风肩头往下滴,在水泥地上留下一串深色脚印。
他走到三楼拐角时,停住了。
上面也有人停了。
黑暗里,两个人隔着半层楼。
谁都没有先动。
顾长风淡淡开口:
“既然来了,就别躲。”
上面沉默了两秒。
随后,一个男人慢慢走下来。
五十多岁。
戴金丝眼镜,穿深灰色风衣,手里提着一只旧皮箱。
不像杀手。
更像大学教授。
顾长风看到他的脸,眼神却骤然一沉。
“是你。”
那男人笑了笑。
“十一年不见,你还认得我。”
顾长风没说话。
男人继续下楼。
“顾长风,你比以前老了。”
“你倒没死。”
“让你失望了?”
“有一点。”
两个人站在昏暗楼梯间。
外面的雨声密得像一层帘子。
章晓卉在四楼门内听见说话声,心里越发惊疑。
她忍不住问:
“你们认识?”
楼下男人抬头。
“晓卉?”
这一声叫得极自然。
自然得像一个看着她长大的长辈。
章晓卉愣住。
“你是谁?”
男人没有马上回答。
顾长风却冷声说:
“别听他的。”
男人笑了。
“你还是这么不信人。”
“值得信的人太少。”
“包括我?”
“尤其是你。”
空气一下变得僵。
章晓卉隔着门,手心已经全是汗。
男人终于抬头说道:
“晓卉,我叫沈明远。以前和你父亲一起工作。”
章晓卉心头猛震。
“我父亲?”
“是。”
“什么工作?”
楼道里忽然安静。
沈明远抬手扶了一下眼镜。
“不是你母亲告诉你的那种工作。”
顾长风忽然上前一步。
“够了。”
沈明远看着他。
“她早晚要知道。”
“不是今晚。”
“为什么?”
“因为今晚有人要她死。”
章晓卉呼吸一滞。
沈明远脸上的笑消失了。
“你确定?”
顾长风从口袋里取出那张照片。
递过去。
沈明远只看了一眼。
脸色便变了。
照片背后那句红字,在昏黄灯光里格外刺眼。
琴留下,人可以活。
沈明远沉默很久。
随后低声说:
“比我想的快。”
顾长风盯着他。
“什么意思?”
“他们知道琴还在。”
“他们是谁?”
沈明远没有回答。
就在这时,楼下忽然传来“啪”的一声。
整栋楼的灯灭了。
黑暗瞬间压下来。
顾长风几乎同时伸手,把沈明远往墙边一推。
“蹲下!”
下一秒,一颗东西从楼道口飞进来。
不是子弹。
是一只小型闪光装置。
白光骤然炸开。
章晓卉隔着门都被刺得闭上眼。
紧接着楼下传来急促脚步。
两个人。
顾长风没有往下冲。
他反而后退。
“上楼。”
沈明远低声说:
“你不拦?”
“他们想让我下去。”
“你怎么知道?”
“因为真正目标在四楼。”
两个人同时往上。
章晓卉听见敲门声。
“晓卉,开门,是我。”
是顾长风。
她犹豫了一秒。
还是开了。
顾长风和沈明远闪身进来。
门刚关上,楼下便传来脚步。
快。
而且越来越近。
章晓卉压低声音:
“报警。”
沈明远摇头。
“来不及。”
“为什么?”
“因为他们敢来,就不怕警察。”
顾长风走到窗边。
楼下已经多了两辆车。
一辆停在街口。
一辆堵在后巷。
“被封了。”
沈明远把皮箱放在桌上。
“琴呢?”
章晓卉看着他。
“你也要琴?”
“我只想确认一样东西。”
“什么?”
“你父亲有没有骗过所有人。”
章晓卉怔住。
“什么意思?”
沈明远打开皮箱。
里面没有武器。
全是旧档案。
最上面一张,是一张泛黄合影。
章晓卉一眼便看见了父亲。
照片里的父亲很年轻。
站在五个人中间。
而旁边的人,赫然就是年轻时的沈明远。
最边上,还有一个人。
顾长风。
章晓卉抬头看他。
“你也认识我爸?”
顾长风没有否认。
“认识。”
“为什么从来不告诉我?”
“没必要。”
“没必要?”
她声音一下提高。
“你跟了我半年,知道我父亲,知道这把琴,现在还有人要杀我,你告诉我没必要?”
顾长风看着她。
第一次没有回避。
“因为你父亲临死前让我答应他一件事。”
“什么?”
“如果你能平安长大,就永远别让你知道他真正做过什么。”
章晓卉脸色一点点变白。
“他到底是谁?”
沈明远接过话。
“情报人员。”
屋里忽然静得只剩雨声。
章晓卉像没听懂。
“什么?”
“你父亲当年负责追一条跨境资金线。”
沈明远低声说。
“表面上是赌场洗钱,后来发现牵涉军火、假护照、地下汇兑,还有一批被控制的女人。她们被当成运钱、传话,甚至交换情报的工具。”
章晓卉盯着他。
“然后呢?”
“然后你父亲发现,真正的内鬼不在外面。”
“在哪里?”
沈明远看了一眼顾长风。
“就在我们自己人里面。”
顾长风眉头一紧。
“别说了。”
沈明远苦笑。
“你还是想护着死人?”
“我护的是她。”
“可死人留下来的东西,已经把她拖进来了。”
门外忽然传来轻响。
有人到了。
门把手被缓缓压下。
顾长风立刻示意所有人安静。
门没有开。
外面的人停了几秒。
随后,一张薄薄的纸从门缝下塞进来。
章晓卉低头。
是一张音乐会节目单。
正是她下周要参加的学院专场演出。
节目单上,她的名字被红笔圈了起来。
旁边写着一行字:
“第二乐章结束前,把琴放到后台第三化妆间。”
下面还有一句:
“否则,林茵先死。”
章晓卉猛地抬头。
“林茵?”
她立刻掏手机。
无人接听。
再打。
还是无人接听。
第三次。
手机终于接通。
却没有人说话。
只有很轻的呼吸声。
然后,一个男人低低笑了一下。
电话挂断。
章晓卉的手开始发抖。
“她在他们手里。”
顾长风没有安慰她。
只是问:
“你今天和林茵分开以后,她去哪了?”
“她说去南街吃东西。”
“一个人?”
“应该是。”
沈明远突然问:
“她知道琴的事吗?”
章晓卉愣住。
“什么事?”
“你跟她提过琴是谁留下的吗?”
“当然提过。她是我最好的朋友。”
沈明远神情变得很古怪。
“最好的朋友。”
顾长风看了他一眼。
“你想说什么?”
沈明远没有回答。
他走到桌边,打开琴盒。
章晓卉刚要阻止。
却已经晚了。
沈明远用小刀轻轻挑开内衬裂缝。
里面果然藏着东西。
不是纸。
是一枚极薄的黑色金属片。
只有指甲盖大小。
顾长风看了一眼。
“存储片?”
沈明远摇头。
“不是普通的。”
他翻过来。
背面刻着一个很小的编号。
017。
沈明远的脸色一下变了。
“原来真的在这里。”
章晓卉问:
“这是什么?”
沈明远还没说话。
顾长风已经盯住了那个数字。
“017不是编号。”
“那是什么?”
顾长风低声说:
“是人名。”
章晓卉一怔。
“谁?”
顾长风没有回答。
沈明远却缓缓说道:
“当年那条线里,所有情报员都不用名字,用数字。”
“017,是最后一个失踪的人。”
“谁?”
沈明远抬头。
看着章晓卉。
“你母亲。”
章晓卉整个人像被定住。
“我妈?”
“她不是医院普通护士?”
沈明远没有说话。
章晓卉立刻拿起手机。
拨母亲电话。
关机。
再拨医院值班室。
几分钟后,电话那头的人说:
“章护士?她今天根本没有排班啊。”
章晓卉手里的手机差点掉在地上。
她忽然想起桌上那张纸条。
医院临时加班。
饭在锅里。
那是母亲的字。
可如果母亲没去医院——
她去了哪里?
就在这时。
厨房里忽然传来“滴”的一声。
三个人同时转头。
微波炉的电子钟自己亮了。
原本黑着的屏幕上,竟跳出一串数字:
23:40
倒计时。
23:39
23:38
顾长风冲过去拔电源。
没有用。
数字还在走。
沈明远脸色骤变。
“不是微波炉。”
“是什么?”
他看向墙里。
“有人把信号接进了这套房子的线路。”
顾长风已经开始检查厨房。
几秒后,他在煤气表后面摸到一个小黑盒。
盒子上也有一串数字。
同样在倒数。
章晓卉脸色惨白。
“炸弹?”
顾长风看了一眼。
“不是。”
沈明远却更紧张了。
“比炸弹麻烦。”
“什么意思?”
“这是数据清除器。”
“清除什么?”
沈明远看向那块017金属片。
“他们不一定要杀我们。”
“他们真正要做的,是在二十三分钟内把这东西毁掉。”
章晓卉死死握住琴盒。
顾长风忽然走到门口。
“不能待了。”
“去哪?”
“一个他们暂时想不到的地方。”
沈明远问:
“哪里?”
顾长风回头。
“音乐学院。”
章晓卉愣住。
“现在回学校?”
“对。”
“为什么?”
顾长风看着她。
“因为如果你父亲当年真把东西藏在琴里,他不会只藏一份。”
“另一份在哪里?”
顾长风望向窗外雨夜里那片模糊的校园方向。
“在你每天都去的地方。”
“琴房。”
“而且我怀疑——”
他停了一下。
“林茵不是被抓走的。”
章晓卉心头骤然一沉。
“你什么意思?”
顾长风看着她。
“她可能一直在等你把琴带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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