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女的年轮
作者:伊万 · 8 章
游戏室的美少女
章晓卉有一个很少有人知道的爱好。
打电子游戏。
而且打得不坏。
音乐学院里认识她的人,大多以为她除了拉琴,就是练琴;除了上课,就是回家。她平日安静,衣着也不张扬,说话常常带着一点笑,怎么看都不像会在半夜坐在网吧里,戴着耳机,对着屏幕杀得兴起的人。
可章晓卉偏偏喜欢。
她说,练琴太讲规矩。
一个音错了,就是错了。
节拍慢半拍,也是错了。
可游戏不一样。
游戏里有时候走错一步,反而能活。
这天晚上,她从琴房出来以后,没有回家。
手机里有顾长风发来的短信:
**今晚别乱跑。**
章晓卉看了一眼。
直接回:
**请问顾先生,“乱跑”的法律定义是什么?**
半分钟后。
顾长风回复:
**你去的地方,都算。**
章晓卉站在路边笑了。
她想了想,又回:
**那我不告诉你。**
然后关机。
这是她最近刚学会的一点小小反抗。
自从知道顾长风暗中跟了自己半年以后,她对这个男人的感觉很复杂。
有时候觉得安心。
有时候又觉得烦。
一个人无论多么关心你,如果连你几点下楼、几点回宿舍、和谁吃饭都知道,总会让人觉得自己像被一张看不见的网罩住。
所以她决定今晚甩掉他。
二十分钟后,她出现在旧城区一家名叫“银河”的网吧里。
地方不大。
蓝色灯牌已经有些掉漆。
推门进去,一股咖啡、烟味、方便面和机器散热混在一起的气息扑面而来。
几十台电脑一排排亮着。
有人戴着耳机骂人。
有人伏在桌上睡。
还有几个男生正围着一台机器看比赛。
章晓卉走进去的时候,还是有人抬头。
漂亮女孩进网吧,本来就容易惹人注意。
何况她背上还背着一个小提琴盒。
柜台小哥看她一眼。
“又来了?”
“老位置。”
“十二号?”
“嗯。”
“今天还玩那个?”
章晓卉把钱放下。
“今天我要报仇。”
柜台小哥笑了。
“上次输惨了?”
“不是输。”
“那是什么?”
“战略性撤退。”
旁边一个染黄头发的年轻人听见,笑出了声。
“美女,战略性撤退就是跑得快吧?”
章晓卉转头。
“你玩过?”
“当然。”
“什么段位?”
男人顿了一下。
“段位不重要。”
章晓卉点点头。
“懂了。”
“懂什么?”
“就是不高。”
旁边几个人顿时笑起来。
黄头发脸上有点挂不住。
“嘴还挺厉害。”
章晓卉已经往十二号机走。
“手更厉害。”
“玩一局?”
“没兴趣。”
“怕输?”
章晓卉停下。
回头。
“怕你输了不认账。”
这下连柜台小哥都笑了。
黄头发盯着她看了几秒。
“行。”
“赌什么?”
章晓卉想了想。
“输的人请全场喝汽水。”
“这么小?”
“你先赢再说。”
半小时以后。
黄头发不说话了。
章晓卉摘下耳机。
整个小圈子里一片起哄。
“请汽水!”
“别装死!”
“刚才不是很牛吗?”
黄头发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章晓卉却已经重新戴上耳机。
“我不要。”
他愣了。
“什么?”
“汽水。”
“那你赌什么?”
章晓卉看着屏幕。
“赌你以后少跟不认识的女孩废话。”
黄头发脸上更难看了。
“你耍我?”
“没有。”
她转头,很认真。
“我是在教育你。”
旁边有人笑得拍桌子。
黄头发终于恼了。
“你一个女的装什么——”
话没说完。
一只手已经搭到他肩上。
“她装什么?”
声音不高。
却让周围忽然安静了一点。
章晓卉不用回头也知道是谁。
她闭了闭眼。
“完了。”
顾长风站在后面。
黑色夹克。
头发上还有一点夜风吹乱的痕迹。
黄头发回头,看了他一眼。
“你谁?”
“她叔。”
章晓卉猛地转头。
“谁叔?”
顾长风面不改色。
“远房。”
“我没你这么老的叔。”
“那哥。”
“更不像。”
黄头发看看两人。
“你们到底什么关系?”
章晓卉和顾长风同时说:
“不关你事。”
说完,两个人自己都愣了一下。
旁边又是一阵笑。
黄头发终于觉得没面子,骂了一句,转身走了。
顾长风拉开旁边椅子坐下。
“关机为什么?”
“没电。”
“我给你打电话时还有百分之六十七。”
章晓卉看着他。
“你连这个都知道?”
顾长风意识到说漏嘴。
沉默了一下。
“猜的。”
“你是不是在我手机里装东西了?”
“没有。”
“那你怎么知道?”
“下午你给我看照片的时候,我看见电量。”
章晓卉想了一会儿。
好像还真是。
她哼了一声。
“观察得挺细。”
顾长风看了一眼屏幕。
“打得也挺凶。”
“看不起人?”
“没有。”
“那来一局?”
“我不会。”
章晓卉笑了。
“你也有不会的?”
“很多。”
“比如?”
顾长风想了想。
“比如哄人。”
章晓卉手指停在键盘上。
忽然没有接话。
这男人有时候说话像石头。
偏偏石头缝里偶尔会长出一点草。
让人不知道怎么回。
她重新戴上耳机。
“那你学着点。”
顾长风也不走。
就坐在旁边看她玩。
看了十分钟,忽然问:
“这个人为什么一直跟着你?”
章晓卉皱眉。
“哪个?”
顾长风指屏幕。
游戏地图里,一个名叫“017”的玩家一直没有攻击。
只是远远跟着她。
章晓卉心里忽然一沉。
017。
她摘下耳机。
那正是旧琴里那块金属片上的编号。
“他什么时候进来的?”
“不知道。”
“你认识?”
“不认识。”
顾长风神情已经变了。
他伸手。
“让我看。”
章晓卉让开一点。
屏幕上的“017”忽然停住。
随后发来一条消息:
**小提琴还好吗?**
章晓卉脸色白了。
顾长风立刻问:
“网吧老板在哪?”
“柜台。”
“后门有几个?”
“一个。”
“监控呢?”
“应该有。”
屏幕上又出现一句:
**顾长风也在吧?**
两个人同时不说话了。
这不是游戏里的偶遇。
对方知道他们的位置。
顾长风站起来。
“走。”
章晓卉也起身。
“去哪?”
“先离开。”
“他在网吧里?”
“可能。”
“怎么找?”
“不用找。”
“为什么?”
顾长风看了一眼四周。
“他会来找我们。”
话音刚落。
网吧所有屏幕忽然同时黑了。
几十个人一片骂声。
“怎么回事?”
“断网了?”
“老板!”
紧接着。
所有屏幕重新亮起。
但没有游戏。
只有一幅照片。
章晓卉的照片。
正是她刚才坐在十二号机前的样子。
实时拍摄。
照片下面一行字:
**把琴留下。**
章晓卉后背发凉。
顾长风已经扫视整个网吧。
“琴呢?”
章晓卉猛地回头。
椅背旁。
空了。
琴盒不见了。
“刚才还在!”
顾长风没有骂她。
只问:
“最后谁靠近过?”
章晓卉脑子飞快转。
黄头发。
柜台小哥。
两个端泡面的学生。
还有一个穿灰色帽衫的人。
“灰衣服。”
她说。
“刚才从我后面过。”
顾长风已经冲向后门。
章晓卉跟上。
“你留下!”
“凭什么?”
“危险。”
“琴是我的!”
“所以才叫你留下!”
章晓卉边跑边说:
“那你不是说你是我叔吗?叔叔保护侄女不是应该的吗?”
顾长风差点被她气笑。
“这种时候你还贫?”
“害怕的时候贫一下不行?”
两人冲出后门。
巷子很窄。
雨刚停。
地上全是水。
远处一个灰衣人正抱着琴盒往街口跑。
顾长风追出去。
那人回头看了一眼,忽然从腰间抽出一把短刀。
章晓卉脚步一停。
“顾长风!”
顾长风没停。
灰衣人猛地回身。
一刀刺来。
顾长风侧身避开,扣腕、拧臂,一气呵成。
刀掉地。
可另一边忽然又冲出一个人。
手里拿着铁棍。
砰!
棍子砸在顾长风肩上。
他身体晃了一下。
章晓卉脸色变了。
她四下一看,抓起墙边一把旧拖把就冲过去。
“喂!”
铁棍男回头。
章晓卉用尽力气一扫。
没扫到人。
却正好扫翻旁边三个塑料垃圾桶。
哗啦一声。
满巷子乱滚。
铁棍男脚下一绊。
整个人摔进积水里。
顾长风趁机一脚踢开铁棍。
章晓卉自己都愣了。
“我这么厉害?”
顾长风喘着气看她。
“主要是垃圾桶厉害。”
“你就不能夸我一次?”
“回去给你发奖状。”
灰衣人已经爬起来。
却没有再逃。
他忽然把琴盒往地上一放。
举起双手。
“别打。”
顾长风皱眉。
“谁让你来的?”
那人看向章晓卉。
“不是我。”
“什么?”
灰衣人拉下帽子。
章晓卉一下认出来。
是音乐学院琴房管理员的小陈。
“怎么是你?”
小陈脸色苍白。
“有人给了我两万块。”
“让你偷琴?”
“对。”
“谁?”
“我不知道。”
顾长风问:
“怎么联系?”
“游戏。”
“017?”
小陈点头。
章晓卉忽然觉得哪里不对。
“你既然只是偷琴,刚才为什么拿刀?”
小陈愣住。
“什么刀?”
顾长风低头。
地上的刀还在。
小陈脸色更白。
“那不是我的。”
巷子一下安静下来。
刚才那个拿刀的人——
不是小陈。
章晓卉猛地回头。
巷口。
站着一个人。
黄头发。
就是网吧里那个输了游戏的年轻人。
可此刻,他一点也不像刚才那个轻浮的小混混。
脸上没有笑。
手里也没有汽水。
只有一支很小的黑色手枪。
顾长风低声说:
“趴下。”
枪响。
砰!
子弹打在墙上。
顾长风一把将章晓卉压到车后。
她耳朵嗡嗡响。
“你受伤没有?”
她问。
“没有。”
“肩膀呢?”
“刚才棍子打的。”
“疼吗?”
顾长风看她一眼。
“这时候你问这个?”
章晓卉眼睛却红了一点。
“你刚才挡我前面了。”
顾长风没说话。
第二枪打在车门上。
火星一闪。
章晓卉低声说:
“顾长风。”
“嗯?”
“你别死。”
他愣了一下。
外面的枪声忽然停了。
顾长风转头看她。
“为什么?”
“你死了以后谁烦我?”
顾长风笑了一下。
很淡。
“放心。”
“我还没烦够。”
下一秒。
他猛地推开车门。
车门撞向黄头发。
顾长风整个人冲出去。
两人瞬间扭打在一起。
黄头发明显受过专业训练。
拳肘狠。
速度快。
和顾长风硬碰硬。
章晓卉第一次真正看见顾长风动手。
不是电视里的花架子。
没有漂亮动作。
只有快、狠、准。
但顾长风肩上刚挨了一棍,动作明显慢了一点。
黄头发抓住机会,一拳打中他下颌。
顾长风退了两步。
章晓卉心猛地缩紧。
“顾长风!”
这一声像突然把什么东西叫醒。
顾长风抬头。
避开下一拳。
扣住对方手臂。
转身。
重重摔在地上。
枪滑出去。
小陈捡起来。
手一直发抖。
黄头发却忽然笑了。
躺在地上,看着章晓卉。
“017让我带句话。”
章晓卉盯着他。
“什么?”
“你妈妈还活着。”
她整个人僵住。
“你说什么?”
黄头发嘴角有血。
却仍然笑。
“想见她——”
“下周音乐会。”
“把琴带上。”
顾长风一把揪住他的衣领。
“她在哪?”
黄头发看着他。
“你不是最清楚吗?”
顾长风的脸色骤然变了。
“什么意思?”
男人笑得更怪。
“顾长风。”
“她失踪那一晚——”
“最后见到她的人,就是你。”
章晓卉慢慢转过头。
看向顾长风。
雨后的风从巷口吹进来。
顾长风站在那里。
肩上渗着血。
脸上没有表情。
章晓卉忽然觉得。
眼前这个一直保护自己的男人。
可能也藏着一个她从来没有真正碰到过的秘密。
风从巷口灌进来。
雨停了,地上的积水却还亮着,昏黄路灯倒映在里面,被刚才的打斗搅得支离破碎。
章晓卉站在顾长风几步之外。
她没有走近。
也没有说话。
那句“她失踪那一晚,最后见到她的人,就是你”,像一根细针,扎进了空气里。
顾长风肩上还在渗血。
黑色夹克颜色深,看不太出来,只有袖口下方慢慢滴下一点红。
章晓卉盯着那一点红,心里明明担心,嘴上却先冷下来。
“他说的是真的?”
顾长风看了她一眼。
“哪一句?”
“我妈妈。”
“是。”
章晓卉脸色一下变了。
“你真的见过她?”
“见过。”
“什么时候?”
“她失踪那晚。”
“为什么以前不告诉我?”
顾长风没有立刻回答。
黄头发男人躺在地上,忽然低低笑了一声。
“因为他不敢。”
顾长风转身,一脚踩住他手腕。
“你最好闭嘴。”
男人疼得脸色发白,却还是笑。
“怎么?怕她知道?”
章晓卉猛地道:
“让他说。”
顾长风回头。
“晓卉。”
“我说,让他说。”
这是她第一次用这样的语气对顾长风。
没有玩笑。
也没有撒娇。
眼神冷得让人陌生。
顾长风沉默几秒。
终于收回脚。
黄头发男人喘了口气。
“你妈那时候不是普通护士。”
章晓卉冷冷道:
“这个我已经知道。”
“那你知道她为什么失踪吗?”
“不知道。”
男人抬眼看向顾长风。
“因为她偷了一样东西。”
章晓卉皱眉。
“什么?”
“一本账。”
顾长风神情微微一变。
黄头发男人捕捉到了。
“看来你还记得。”
顾长风没说话。
男人继续道:
“那本账里有十几年地下资金流向,有赌场、有商人、有官员,还有一批假身份。你妈拿走以后,三方都在找她。”
章晓卉问:
“三方?”
“警方的人,地下的人,还有——”
他说到这里,忽然停住。
“还有什么?”
男人笑了笑。
“不能说。”
顾长风俯身揪住他。
“你都说到这里了,还装什么神秘?”
男人却只是看着章晓卉。
“还有一群根本不存在的人。”
章晓卉愣住。
“什么意思?”
“档案里没有。”
“身份是假的。”
“名字是假的。”
“连国籍都可能是假的。”
小陈在旁边听得脸色发白。
“这是什么组织?”
男人摇头。
“不是组织。”
“那是什么?”
“影子。”
这两个字一出口,顾长风神情彻底沉下来。
章晓卉看见了。
“你知道?”
顾长风没有否认。
“听说过。”
“又是‘听说过’?”
她冷笑。
“你是不是所有事情都只让我知道一点?”
顾长风看着她。
“有些事知道得越多,死得越快。”
章晓卉眼圈一下红了。
“那你干脆什么都别告诉我。”
顾长风沉默。
她转身就走。
“晓卉。”
“别跟着我。”
“现在不是闹脾气的时候。”
章晓卉猛地回头。
“我闹脾气?”
“我妈失踪了,你知道。”
“我爸的事,你知道。”
“有人追我,有人抢琴,有人拿枪打我,你还是知道。”
她声音越来越抖。
“可我什么都不知道。”
“顾长风,你不是在保护我。”
“你是在替所有人瞒着我。”
顾长风没有反驳。
这反而让她更难受。
“你说话啊。”
他低声道:
“你想听什么?”
“真话。”
顾长风看了她很久。
“好。”
他走到墙边靠了一下。
肩上的伤显然开始疼。
章晓卉看见了。
本能地想过去。
脚却没动。
顾长风抬头看着夜空。
“十年前,我还没坐牢。”
“那时候你妈妈来找过我。”
章晓卉呼吸一停。
“为什么找你?”
“因为她知道自己被盯上了。”
“她为什么信你?”
顾长风笑了一下。
很苦。
“她不信我。”
“她只是没别人可以信。”
“那晚她带着一个包。”
“很旧。”
“里面有两件东西。”
章晓卉低声问:
“账本?”
“不是。”
“一张照片。”
“还有一把钥匙。”
“什么钥匙?”
“我不知道。”
“她让我保管。”
“然后呢?”
顾长风停了一下。
“然后我们被人堵住了。”
巷子里很静。
只听见远处车辆经过的声音。
“几个人?”
“六个。”
“你打不过?”
小陈忍不住插嘴。
“风哥以前可是——”
顾长风瞪他一眼。
小陈立刻闭嘴。
章晓卉却问:
“你不是很能打吗?”
顾长风淡淡道:
“能打不是不会死。”
“后来呢?”
“后来有人开枪。”
章晓卉脸色白了一点。
“我妈受伤了?”
“没有。”
“那你呢?”
顾长风看着她。
“我替她挡了一下。”
章晓卉猛地看向他。
“哪里?”
顾长风没答。
她却已经走过去。
“哪里?”
他低声道:
“腰。”
章晓卉伸手就去掀他的外套。
顾长风一把按住。
“你干什么?”
“看。”
“有什么好看的?”
“你不是说中枪?”
“十年前的事了。”
章晓卉瞪他。
“十年前就不算伤?”
顾长风被她问得没话。
“你这是什么逻辑?”
“我的逻辑。”
她还是把他外套掀开一点。
腰侧果然有一道很深的旧疤。
不是很好看。
甚至有些狰狞。
章晓卉的手指停在那道疤旁边。
没有碰。
眼神却慢慢软下来。
“疼不疼?”
顾长风笑。
“现在问晚了十年。”
“那时候呢?”
“疼。”
“很疼?”
“挺疼。”
章晓卉鼻子忽然酸了一下。
“你怎么不早说?”
顾长风看她。
“说了有什么用?”
“至少我不会天天骂你。”
“你现在也可以少骂一点。”
章晓卉噗嗤一下笑出来。
刚笑,眼泪却也掉下来。
她赶紧擦。
“谁哭了。”
顾长风看着她。
“风大。”
“对。”
“雨刚停。”
“对。”
“所以眼睛进水。”
章晓卉瞪他。
“你还会哄人?”
顾长风认真想了想。
“刚学的。”
两个人之间那层刚才几乎要断掉的东西,忽然又慢慢接上了。
可黄头发男人却在这时冷冷说:
“你们是不是忘了还有我?”
顾长风转身。
“差点。”
男人笑。
“顾长风,你只说了一半。”
章晓卉看过去。
“什么意思?”
男人缓缓道:
“你妈妈那晚没死。”
“我知道。”
“但她后来为什么失踪——”
“是因为她发现顾长风拿走了不该拿的东西。”
顾长风神情猛地一沉。
“你胡说什么?”
“我胡说?”
男人笑得更明显。
“那把钥匙呢?”
顾长风没有回答。
章晓卉看向他。
“钥匙在哪?”
顾长风沉默。
“丢了。”
“怎么丢的?”
“坐牢以后。”
“你不是说你坐牢是因为误伤权贵家属?”
“是。”
黄头发男人笑出声。
“真巧。”
“拿到钥匙。”
“第二天就打人。”
“第三天被抓。”
“然后钥匙丢了。”
“你不觉得太巧吗?”
章晓卉的眼神又开始变化。
顾长风低声道:
“别听他挑拨。”
男人却说:
“你问他,那个被他打伤的人姓什么。”
章晓卉看向顾长风。
“姓什么?”
顾长风没有回答。
空气一点点沉下去。
“顾长风。”
她又问了一遍。
“姓什么?”
很久。
他才开口。
“沈。”
章晓卉一怔。
“沈?”
一个名字猛地跳进脑海。
“沈明远?”
顾长风摇头。
“他弟弟。”
这一次,连小陈都愣了。
章晓卉低声道:
“也就是说,你坐牢和我爸那条旧案有关?”
“我当时不知道。”
“现在呢?”
“现在知道了。”
“为什么不告诉我?”
顾长风闭了闭眼。
“因为我一直怀疑一件事。”
“什么?”
“那次冲突,不是偶然。”
“有人故意让我动手。”
章晓卉愣住。
“为什么?”
顾长风抬眼。
“让我进去。”
“然后从我手里拿走钥匙。”
一阵风吹过。
街边一块招牌轻轻晃动。
黄头发男人不笑了。
章晓卉突然意识到。
“那钥匙不是丢的。”
“是被拿走的。”
顾长风点头。
“很可能。”
“谁拿的?”
“这就是我这些年一直在查的。”
黄头发男人忽然道:
“我知道。”
三个人同时看向他。
顾长风走过去。
“谁?”
男人抬头。
“可以告诉你。”
“条件?”
“放我走。”
顾长风笑了。
“你觉得你有资格谈条件?”
“有。”
“凭什么?”
“凭你们今晚如果再不去一个地方。”
“章晓卉的妈妈就真的要死了。”
章晓卉脸色瞬间惨白。
“她在哪?”
男人不答。
“先答应。”
顾长风一把掐住他脖子。
“你最好别跟我玩这个。”
男人呼吸困难,还是艰难笑道:
“杀我……你们就永远找不到。”
章晓卉突然开口:
“放他走。”
顾长风回头。
“不行。”
“我说放。”
“你知道他是谁?”
“不知道。”
“那你还敢?”
章晓卉走过去。
“我妈比他重要。”
顾长风盯着她。
“这是圈套。”
“我知道。”
“知道还去?”
章晓卉笑了一下。
“你不是一直跟着我吗?”
“你又不会让我死。”
顾长风看着她。
眼神忽然柔了一瞬。
“你倒挺会利用人。”
“跟你学的。”
黄头发男人终于喘过气。
“东郊废弃火车维修库。”
“凌晨三点以前。”
“入口有人接。”
顾长风问:
“谁?”
“一个女人。”
“什么样?”
男人看向章晓卉。
“跟她长得很像。”
章晓卉整个人僵住。
“多大?”
“看不出来。”
“她说什么名字?”
男人笑了。
“没有名字。”
“只让我转告一句话。”
“什么?”
黄头发男人看着章晓卉。
一字一句道:
“告诉晓卉。”
“妈妈等她十年了。”
章晓卉眼泪一下涌出来。
顾长风却忽然问:
“她左耳后面有什么?”
男人愣了。
“什么?”
“痣还是疤?”
男人神情第一次露出迟疑。
顾长风冷笑。
“果然不是她。”
章晓卉猛地转头。
“你什么意思?”
“你妈妈左耳后面有一道很浅的疤。”
“如果他真的见过,不会不知道。”
黄头发男人脸色变了。
顾长风突然一拳打在他腹部。
男人弯腰。
顾长风顺势从他衣领里扯出一个极小的黑色东西。
微型麦克风。
章晓卉倒吸一口气。
“他们一直在听?”
顾长风把麦克风放到嘴边。
“听够了吗?”
没有回应。
他笑了笑。
然后抬脚踩碎。
可就在那一瞬间。
章晓卉的手机突然响了。
一个视频通话。
陌生号码。
她犹豫。
接通。
画面晃了几秒。
然后出现一个女人。
四十多岁。
脸色苍白。
头发有些乱。
双手被绑在椅子后面。
章晓卉的呼吸停住。
“妈?”
女人慢慢抬起头。
眼泪瞬间掉下来。
“晓卉。”
章晓卉手一抖。
手机差点落地。
“妈!”
画面外有人走过。
女人急忙说:
“别来!”
“不要听他们的!”
“晓卉,那把琴——”
画面忽然一黑。
视频断了。
章晓卉站在原地。
全身发抖。
顾长风拿过手机。
重新拨打。
已经关机。
章晓卉抬头。
“是她。”
顾长风没有说话。
“我认得她。”
“我知道。”
“那现在怎么办?”
顾长风抬腕看时间。
凌晨一点四十七。
“去维修库。”
“你不是说是圈套?”
“是。”
“那还去?”
顾长风弯腰捡起地上的铁棍。
又把琴盒递给她。
“圈套也得去。”
章晓卉看着他。
“为什么?”
顾长风笑了一下。
“因为有时候,人活着不能只做聪明的事。”
他转身往巷外走。
章晓卉追上去。
“那要做什么?”
顾长风没有回头。
“做自己以后不会后悔的事。”
章晓卉忽然伸手。
拉住了他的手。
顾长风脚步一停。
低头看。
她的手很凉。
却抓得很紧。
“怕了?”
他问。
章晓卉点头。
“怕。”
“那还去?”
她看着前面的夜色。
“我妈在那里。”
然后又看他。
“你也在。”
顾长风没有说话。
只是把她的手反过来握紧了一点。
很粗的一双手。
掌心全是旧茧。
却握得很轻。
远处,城市灯火仍然亮着。
而凌晨三点以前,他们要去见一个失踪十年的女人。
只是两个人都还不知道——
那座废弃维修库里真正等着他们的,并不是章晓卉的母亲。
而是一场十年前就已经开始、从未结束的审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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