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海归墟
By 金宇 · 293 chapters
第六品:雨师遗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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照溪镇的洪水退去时,天上没有太阳。
那轮赤月已经沉入西方的云海,青月却仍悬在天顶,月面裂成七片,彼此之间隔着深蓝色的光带。更远处,原本应该是星辰的位置,漂浮着一座倒悬的山脉。山脉的根须垂入云层,根须末端结满银色的果实;每当有果实坠落,天河便向下倾斜一分,仿佛那条横贯苍穹的水脉正被什么东西一点点拖向人间。
镇外的银白盐滩延伸了数十里。
昨夜还是泥土与草木的地方,如今覆盖着一层晶莹的白色结晶。结晶下面埋着断裂的房梁、石桥碎块和许多不知从何处冲来的骨骼。有些骨头长达数丈,表面生有螺旋状纹路;有些骨头细如人的指节,却会在月光下自行移动,仿佛仍有无形的筋肉牵引着它们。
最奇异的是,盐滩上没有任何人的脚印。
岑照野一行明明从镇西高地走下来,沿途经过的泥地却没有留下半点痕迹。反倒是他们身后那些逃亡的异兽,留下的蹄印、爪印与拖行痕迹清晰可见,仿佛这片大地只承认异兽曾经经过,却不承认人曾在此行走。
岑照野蹲在盐滩边缘,伸手将一块结晶拨开。
结晶下面不是泥土,而是一层灰黑色的石板。石板上刻着密密麻麻的水纹,每一道水纹都向同一个方向延伸,最终汇入一个被削去一角的圆形图案。
他没有立刻触碰那图案。
昨夜在第三柱下的经历让他明白,某些看似熟悉的纹路,未必来自同一处;某些看似能够开启道路的东西,也可能只是更深一层危险的表象。
他从腰间取出纸笔,先记录石板的位置、结晶厚度与水纹走向,再以刀鞘轻轻敲击石面。
第一声沉闷。
第二声清脆。
第三声落下,石板深处竟传出一阵悠长的回响,像有一口巨钟沉在地底,被人从遥远的年代敲响。
岑照野立刻收手。
回声过后,盐滩上所有结晶同时向外伸展,细细的银线从晶体内部钻出,沿着石板纹路游走。那些银线并不发光,却令周围的空气变得沉重,连呼吸也像要穿过一层看不见的水。
“别动。”
晏清和走到他身边。
她将素青衣袖卷起,露出手腕内侧一圈极淡的朱色纹路。那纹路平日几乎看不见,此刻却沿着皮肤缓缓浮现,像一条被压在血脉深处的细小河流。她从随身的布囊里取出一枚薄如蝉翼的骨片,骨片一面光滑,一面刻着古老文字。
她没有将骨片放在石板上,只让它悬在纹路上方。
片刻之后,骨片竟向西北偏转。
“下面有水道。”晏清和道,“而且不止一条。它们在交错,像是几条原本独立的河脉被强行接到了一起。”
岑照野问:“这就是昨夜洪水倒流的原因?”
“可能有关,但还不能下结论。”
她把骨片收回囊中,目光落在石板边缘一道被磨平的刻痕上。
“这些水纹不是用来记录水往哪里流,而像是在规定水必须往哪里流。”
闻山叟站在数步之外,黑木杖斜倚身侧。
他比昨日更显衰老,原本清瘦的脸颊凹陷下去,眼下多出两道青黑色的阴影。杖顶的暗红石环已经失去大半光泽,偶尔有一缕细光闪过,也很快熄灭。
“太古的水道,未必只是河渠。”他说,“有些水脉经过的地方,连山势、风向与生灵的迁徙都可能受到影响。但我不认识这套刻纹,不能替它定名。”
岑照野看着石板:“那就挖开看看。”
“先别急。”
岑朔的声音从后方传来。
他正沿着盐滩边缘观察兽迹,左臂被斗篷遮住,肩头的霜痕却已透过布料,映出一层淡淡的青白色。昨夜洪水冲击石桥时,他以折岳手稳住桥身,左臂受力之后,霜痕便向肩颈蔓延了一截。
岑朔蹲在一处浅坑旁,用右手拨开盐晶。
坑中有一串巨大的蹄印。
蹄印深达半尺,边缘却没有泥土挤压的痕迹,仿佛那头异兽不是踩在地面上,而是直接将自己的形状烙进了石层。蹄印之间还夹着一道细长的拖痕,拖痕里残留着暗红色的粉末。
岑朔以指尖捻起少许粉末,凑近闻了闻,随即将它放在一片石叶上。
“不是血。”他说,“像烧过的骨灰,但里面有药气。”
闻山叟俯身看了一眼:“你认得?”
“认不得。”岑朔坦然道,“但这东西经过的地方,草木根部都向外卷曲,像是受过寒毒。若是血液,不会留下这样的痕迹。”
他抬头望向盐滩尽头。
那里有一片黑色的树林,树干没有枝杈,只有顶端生着一团团半透明的叶片。叶片在无风时仍不停翻转,背面显出人脸般的纹路。林中偶尔传出婴儿啼哭似的声音,声音落下后,树根便从地面缓缓拔起,向着更远处移动。
“那些树也在逃。”岑照野道。
“不是树在逃。”岑朔望着不断移动的根系,“是土在把它们送走。”
这句话使几人同时沉默。
若连土壤都在改变自身的位置,那么所谓的山川、河道与栖息地,便不再是可以安稳依靠的东西。昨夜的洪水或许只是表面现象,真正发生变化的,是更深处的承载关系。
就在此时,盐滩尽头传来一声尖锐的嘶鸣。
一头异兽从黑林中冲出。
它身形如豹,四足却生着青铜色的鳞片,背脊上排列着九枚白骨短角。它的头部没有双耳,只有两道向外张开的骨缝;额心嵌着一枚暗红色晶体,晶体内部有微弱的光点不断游动。它奔跑时,身后拖着一串银白色的水珠,水珠落地后立即化作薄雾,薄雾里浮现出许多细小的眼睛。
异兽并未扑向众人。
它冲到石板附近,前足猛然跪下,口中喷出一股灰黑色的液体。液体落在盐晶上,瞬间腐蚀出一个深坑,坑底却没有土石,只有不断翻滚的蓝色水光。
岑照野拔出长刀,横在身前。
异兽抬头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里没有捕食者的凶狠,反而带着一种近乎绝望的急切。它张开嘴,喉间发出断断续续的声音,像是想要说话,却无法发出完整的音节。
随后,它的身体突然抽搐起来。
九枚白骨短角同时裂开,银色水珠从裂缝里涌出,沿着脊背向下流淌。它猛地撞向石板,仿佛想用身体将那块石板撞碎。
岑照野侧身避开,刀背横击它的肩部,试图阻止它继续撞击。
刀身碰上鳞甲时,竟发出金铁交鸣般的巨响。
反震之力沿着刀柄冲入手腕,岑照野虎口立刻裂开。他连退三步,才勉强稳住身形。
那异兽却像感觉不到疼痛,再次向石板冲去。
“它不是要攻击我们!”晏清和喊道,“它在阻止下面的东西继续运转!”
她话音未落,石板上的水纹突然亮起。
盐滩深处传来一阵沉重的轰鸣,整片地面向上拱起,仿佛有一条巨蛇正在地下翻身。数十道裂缝同时出现,银色水流从裂缝里喷出,在半空中凝成一根根透明的长矛。
其中一根直刺岑照野胸口。
岑照野挥刀斩击。
刀刃穿过水矛,竟没有将它斩断。水矛在他身前分成两股,从左右绕过,再度合拢,直奔他的后背。
他猛地伏身,水矛擦着头顶飞过,钉进远处岩石。岩石随即失去颜色,化成一块透明的空壳。
“水不是实体!”他喊道。
“它有形,却未必有固定的质地!”晏清和道,“别用蛮力去挡!”
异兽趁着众人躲避的空隙,猛地撞向石板中央。
石板发出一声巨响,表面的水纹骤然改变方向。原本向西北延伸的银线,竟有一半转向东南,另一半则向下钻入深处。
岑朔看见这一幕,脸色顿时一变。
“它在改道!”
“什么改道?”岑照野问。
“水脉。”岑朔盯着地面,“这东西一旦完全改道,昨夜被转移出去的水势,恐怕会全部回来!”
话音刚落,远方的天河忽然向下一沉。
倒悬山脉的根须齐齐断裂,无数银色果实坠落云海。每一枚果实落下,地面便震动一次;当第七枚果实坠落时,盐滩上所有裂缝同时张开,涌出的水流不再向上,而是化作一片片旋转的水刃,朝众人席卷而来。
闻山叟举杖欲挡,杖顶石环却只发出一声微弱的嗡鸣。
他没有强行催动山河借势,而是以杖尖点在两块相邻的石板之间,借着地势尚未完全崩乱的片刻,稳住一小片可以落脚的地方。
“退到黑林边缘!”他喝道,“不要踩水纹!”
众人迅速后撤。
岑照野一边退,一边观察异兽的动作。
那异兽每次撞击石板,额心的红晶便暗淡一分;而水纹的方向也会随之改变。它不是要毁掉石板,而是想让石板停止某种运转,只是它无法辨认正确的落点,只能用身体一次次撞击。
再这样下去,它会先死。
岑照野忽然转身,逆着水刃冲了回去。
“照野!”岑朔厉声喝道。
少年没有停步。
他没有直接攻击异兽,而是借一块倾斜的石板跃起,刀尖刺向石板边缘那道被磨平的刻痕。刀刃尚未触及石面,便被一股强大的力量弹开,震得他手臂发麻。
他终于看清,石板上的水纹并非完整的圆环,而是由三组不同的刻线交错组成,其中一组刻线的末端被人为削去。
被削去的那一角,与天河古城门上的图案极为相似。
他没有因此认定两者同源,只记下形状,随后迅速退开。
异兽再一次撞击石板。
这一次,它额心的红晶突然碎裂。
一股黑色雾气从晶体中喷出,异兽发出凄厉的嘶鸣,四肢竟开始透明化。它的身体仿佛被水从内部一点点冲散,鳞片、骨角与血肉之间出现无数细小的空洞。
岑照野冲到它身旁,伸手想抓住它的前足。
晏清和厉声道:“不要碰它的血!”
可已经迟了。
异兽的血液溅在岑照野手背上,立刻凝成一片薄薄的银膜。银膜沿着伤口向内渗透,掌心那条潜伏已久的银线骤然亮起,像有一根冰冷的针沿着手臂向上爬。
岑照野眼前一黑,耳边响起无数水声。
那些声音并非来自盐滩,而像从遥远的地下传来:有巨兽在深海中呼吸,有古老的河流撞击石门,有人在黑暗中念诵一段听不清的咒文。每当咒文落下一个音节,他的心跳便慢一分,身体也随之变得沉重。
他想拔刀,却发现自己的手指正在失去知觉。
岑朔冲上前来,一把抓住儿子的肩头。
“照野,听着我的声音!”
岑照野听见父亲的声音,却无法分辨它来自哪里。
岑朔没有用左手,而是以右掌按住儿子的背脊,身体重心沉下,借地势将他向后拖。霜痕沿着左肩骤然扩张,仿佛有一层冰壳从皮肉深处长出,连他呼出的气息都带着白雾。
岑朔咬紧牙关,没有松手。
“你可以怕,也可以疼,但别把听见的东西当成命令!”
这一声如同刀锋劈开迷雾。
岑照野猛然回神,发现自己已经跪倒在地,掌心的银膜仍在缓缓扩张。他想站起来,却连握紧拳头都做不到。
晏清和蹲在他身旁,取出伏骨青,又从药囊中拿出一枚黑色药丸。
那药丸表面有九道细纹,闻起来没有草木香,反而像雨后被雷火击过的石头。
“这是我母亲留下的药。”她说,“只能暂时阻止银线继续侵入,不能治好它。”
岑照野艰难地问:“外祖母……也是守祝者?”
晏清和的手停了一瞬。
“她懂得一些古代医药与盟约之术,但我从未真正弄清她与太古神族的关系。”
她将药丸压碎,混入伏骨青的药汁,敷在岑照野的掌心。药汁刚碰到银膜,便发出尖锐的嘶响,像热铁落进冷水。
岑照野全身一震,险些咬破嘴唇。
晏清和没有用强力压制,而是以细针沿着银线周围轻轻刺入,再将药汁一点点引向伤口边缘。每落一针,她都观察岑照野的呼吸、脉搏与皮肤颜色;银线稍有变化,她便立即停手,不让药力继续深入。
“记住,”她低声道,“治病不是把异样全部赶走。有时你不知道它是什么,强行拔除反而会伤到原本还活着的部分。”
岑照野咬着牙点头。
就在药力暂时压住银线时,黑林深处忽然传来一声轻笑。
那笑声很轻,却让闻山叟瞬间转身。
“谁在那里?”
林中没有回答。
一阵细碎的铃声从树根之间传来,随后,一个身披灰白兽皮的异族人缓缓走出。
他身形矮小,背部微驼,头颅却异常宽大,额头上生着一排短小的骨突。脸上没有明显的眉毛,双眼呈淡金色,瞳孔细长,像两道竖起的刀锋;嘴唇极薄,唇边缝着数枚细小的骨珠,每当他呼吸,骨珠便发出轻微碰撞声。
他的背后背着一只巨大的药篓,药篓由黑色藤条编成,里面装着许多形状古怪的药材:有长着人脸的白色根茎,有在空中缓慢游动的蓝色叶片,还有一只被透明薄膜包裹、仍在不断跳动的心脏。
那异族人看了一眼岑照野的掌心,金色瞳孔骤然收缩。
“谁让你碰了潮兽的血?”
岑照野没有回答。
岑朔横刀挡在儿子身前:“先说你是谁。”
异族人没有看刀,只盯着岑照野手背上那片银膜。
“我是医者。”他说,“若你们再耽误片刻,他的手臂就会变成一条河。”
闻山叟冷冷道:“你以为一句话便能让我们信你?”
异族人抬起右手。
他的手掌极瘦,指节却有六根,指甲透明如玉。六根手指分别点向空中六处不同的位置,随后轻轻一合。
岑照野掌心的银膜忽然停止扩张。
与此同时,盐滩上那头濒死异兽的身体微微一震,原本即将散去的轮廓重新凝聚了一瞬。
异族人没有施展任何显眼的光芒,也没有念诵长篇咒语,只用六指之间的细微动作,便暂时截断了银线与潮兽之间的联系。
“六脉截潮。”晏清和轻声道。
异族人转头看她,淡金色的眼睛里终于有了一丝惊讶。
“你认识这门医术?”
“我在旧册中见过相似的记载,但从未见过真正施术的人。”
“那你最好忘掉旧册上的名字。”异族人道,“名字只能告诉你别人如何称呼它,不能告诉你它真正做了什么。”
他蹲到岑照野身边,从药篓里取出一片暗蓝色的薄叶。叶片边缘长着极细的银刺,中央却有一滴清澈的水珠,水珠里浮着一粒米大的黑色种子。
“把手伸出来。”
岑照野看向母亲。
晏清和没有替他作决定,只提醒道:“先问清楚药性与代价。”
异族人嘴角微微一动,像是觉得这个问题有些可笑。
“这片叶子叫听潮叶。它能让侵入血脉的异力暂时显出流向,代价是服药之人会在三日之内失去部分听觉。若他体内的银线已经与心脉相连,药力可能反过来刺激它。”
“若不用呢?”岑朔问。
“银线会继续沿着手臂上行。至于会不会侵入心脉,我不能保证。”
岑朔的右手握紧刀柄。
他不愿让儿子冒险,却更不愿因为恐惧而拒绝唯一可能有用的治疗。
岑照野看着自己的手。
他已经尝过一次贸然触碰异力的后果,也知道这片叶子并非万无一失;但若要查清银线的流向,便必须先知道它究竟与什么相连。
“用。”他说。
异族人没有立刻动手,而是再次确认:“你知道自己可能失去听觉?”
“知道。”
“那便记住你今日听见的每一句话。三日之内,若你听不见别人提醒你,就只能靠眼睛与判断活下去。”
岑照野点头。
异族人将听潮叶贴在他的掌心,六根手指沿着银线的走向依次按下。每按一处,叶片便变色一分;待按到手腕时,叶片已经变成深黑色,中央那滴水珠却亮得如同星辰。
异族人脸色骤变。
“它不在手臂里。”
“什么?”岑照野问。
“银线的源头不在你的血肉,而在你碰过的东西里。它只是借你的身体传递某种回响。”
闻山叟看向岑照野背后的长刀。
刀鞘静静贴着少年脊背,表面没有任何异样。
岑照野缓缓解下长刀。
刀身上的裂纹仍在,紫色光芒时隐时现。他将刀放在地上,异族人便以六指靠近刀刃,却在距离刀锋半寸处停住。
“不能再碰。”异族人道,“这不是普通的兵刃。”
“它究竟是什么?”岑照野问。
“我不知道。”
异族人答得很快。
“我只知道,刀上的回响与这片盐滩下面的水脉相通。你若再以血触碰它,可能会把自己的意识也牵进去。”
他将听潮叶从岑照野掌心揭下。
叶片没有枯萎,而是化成一层细细的黑色粉末。粉末落地后,竟排成一道弯曲的水纹,指向盐滩中央。
异族人盯着那道水纹,神情第一次显出凝重。
“雨师遗台就在下面。”
晏清和抬头:“雨师?”
“你们称呼的名字太多了。”异族人道,“有些人叫他雨师,有些人叫他水官,还有些人把他当成能召雨止洪的神。但在我族留下的古医谱中,他不是一位单纯掌管雨水的神,而是最早研究如何让水脉彼此承接的人之一。”
岑照野看向盐滩中央。
“那下面的石板,就是他留下的?”
“可能是他的遗台,也可能只是后世仿造的祭台。”异族人道,“我不会因为看见一个旧名,就替它确认来历。”
晏清和的目光落在那道水纹上。
“若它真是雨师遗台,为什么会让水脉强行改道?”
异族人沉默片刻。
“因为有人启动了遗咒。”
闻山叟握紧黑木杖:“谁?”
“这才是你们该查的事。”
异族人站起身,将药篓重新背好。
“遗咒不是一句话,也不是一套可以随意施展的神术。它是一种古老的水脉约束法,必须以祭台、承载之物和施术者的誓言共同完成。它可以让干涸的河流重新出现,也可以把洪水从一处引向另一处;若施术者不知道远处的水脉已经承受了什么,便可能在救下一座城的同时,淹没另一片自己从未见过的土地。”
岑照野想起天河深处那座古城,以及成群逃亡的异兽。
“有人为了救照溪镇,启动了遗咒?”
“我没有这样说。”异族人道,“你们还没有找到施术者,也没有查清遗咒究竟想保护谁。”
他走到石板旁,将药篓放下,从中取出一根细长的骨针。骨针不是白色,而是近乎透明的淡青色,内部有一缕红光缓缓流动。
他把骨针插入石板边缘的一道细缝。
没有光芒冲天,也没有惊雷炸响。
只是盐滩深处忽然传来一阵极其轻微的呼吸声。
一次。
两次。
第三次时,石板周围的结晶缓缓向两侧退开,露出一圈更深的黑色岩面。岩面上刻着三组文字,每组文字之间都留有一道被削去的空白。
晏清和蹲下身,取出旧册,对照着那些刻纹逐一辨认。
第一组文字,她很快认出了其中几个古字。
第二组文字,她需要借着骨片上的反光才能看清。
第三组文字,却像是被人从石头里彻底挖走,连刻痕都没有留下。
她的神情渐渐凝重。
“这不是自然磨损。”她道,“三组文字被删去的方式不同。第一组像是后来磨平,第二组像是以另一种刻法覆盖,第三组……根本没有留下原字的痕迹。”
“能读出什么?”岑朔问。
晏清和指向第一组。
“这里有施术者的称谓。”
她又指向第二组。
“这里有受益者的范围。”
最后,她的手停在第三组空白处。
“这里原本应该写明,谁来承担施术之后的代价。”
无人说话。
远方的天河仍在翻涌,黑林里的怪树不断移动,盐滩深处却安静得可怕。
岑照野忽然想到,昨夜的洪水退去之后,照溪镇暂时保住了大部分房屋;但镇外的荒滩化成盐晶,许多异兽被迫离开栖息地,甚至有些地方的山川失去了原有的方向。
如果遗咒确实启动过,那么这些后果是否早已被某个人算在其中?
还是说,施术者只看见了眼前需要拯救的人,却没有能力看见远方将要承受的代价?
晏清和轻轻合上旧册。
“有一点可以确定。”她说,“这座遗台并没有告诉我们,谁是善人,谁是恶人。它只留下了施术者、受益者与承担者之间的空缺。”
异族医者点头。
“所以你们不能只找谁念了咒,还要找谁从中得到了好处,谁被迫承担后果,以及有没有人曾经拒绝过。”
闻山叟看着第三组空白,眼中浮现出难以言说的疲惫。
“十七年前,我也以为只要把危险封住,便能保护更多人。”
岑朔猛地看向他。
“你到底封住了什么?”
闻山叟没有回避。
“我还不能把所有事告诉你们。不是因为我想用谜语吊着你们,而是有些事,我至今也只有部分证据。但我可以承认一件事:当年我参与过一次封闭行动,那次行动让一部分地方暂时安稳,却使另一些地方失去了原本的水路。”
“你知道那些地方在哪里?”岑朔问。
“知道其中几处。”
“那你为什么不说?”
闻山叟低下头,沉默许久。
“因为我曾经以为,只要封闭没有再次松动,受影响的地方便会慢慢恢复。我错了。”
他抬起头,目光落在盐滩上那些细小的兽迹。
“有些代价不是当场出现的。水流被改变之后,土地会慢慢失去养分,兽群会离开繁殖地,药草会在不该枯死的季节枯死。等到人们发现异常时,最初做出决定的人可能已经离开,甚至早已死去。”
岑照野听着这些话,心中没有因为师父承认错误而轻松,反而感到更沉重。
因为这意味着,眼前的危机并非打败一个敌人便能结束。
真正需要面对的,是那些已经延续了十七年、甚至更久的后果。
就在此时,石板深处突然传来一声清脆的断裂声。
异族医者脸色骤变,立即抓起药篓。
“退开!”
他话音未落,祭台中央的黑色岩面便向下陷落,露出一条盘旋而下的石道。石道两侧刻满了古老的雨纹,每一道雨纹都像一条活蛇,沿着石壁缓缓游动。
一道冰冷的声音从深处传来。
“遗咒未完,何人擅开雨门?”
岑照野握紧长刀,站到母亲身前。
闻山叟举起黑木杖,岑朔则将右手按在刀柄上,左臂霜痕在这一刻突然亮起,像是被石道深处的某种力量牵引。
晏清和没有退后。
她看着那条石道,眉间的朱色印痕缓缓延伸,最终与旧册上的一道残缺纹路重合。
她忽然明白,自己年轻时守过的那场盟约,也许与这座遗台有着某种联系。
但她仍不知道自己当年究竟守护了什么。
石道深处,一盏青色灯火缓缓亮起。
灯火之后,隐约站着一个身穿古老祭服的人影。那人头戴羽冠,手持三节骨杖,身后垂着一条由无数水滴串成的长链。每一滴水里,都映着一张不同的面孔。
其中有老人,有孩子,有异兽,也有从未见过的异族。
那些面孔同时睁开眼睛。
人影缓缓开口:
“既然你们来了,便替我回答一个问题。”
“当洪水只能救下一边时——”
他的骨杖轻轻敲地。
石道两侧的雨纹顿时化作两幅景象:一边是照溪镇,数千人正在高地上等待救援;另一边是远方一片陌生的山海,成群异兽与异族正在洪水中挣扎,背后是一座即将崩塌的古城。
两幅景象之间,没有道路,也没有桥梁。
“你们要救哪一边?”
岑照野望着那两幅景象,手指渐渐收紧。
他知道这不是一个可以随意回答的问题。
若只救眼前的人,远方便可能失去最后的生路;若只顾远方的异兽与异族,照溪镇的百姓也许会被洪水吞没。
而真正的问题,也许并不是该选择哪一边。
而是为什么,天地间会出现一种必须让无辜者彼此争夺生路的局面。
岑照野抬起头,望向石道深处的人影。
“我不知道该救哪一边。”他说,“但我想先知道,为什么一定只能救一边。”
石道中的青灯忽然摇曳。
那个人影沉默了许久,随后发出一声低沉的叹息。
“好。”
他抬起骨杖,指向两幅景象之间那片空白。
“那便下去看看,究竟是谁把路封死了。”
石阶开始向下延伸。
而在石道最深处,一阵久远的雨声,终于重新响起。
有曰:
盐封旧脉水藏锋,雨咒遗台问始终。
一药暂拦银线入,六指能截异潮通。
神契删痕谁作主,山河转负几人同。
少年不肯分生死,欲向深渊问路穷。
A voluntary, one-time contribution in appreciation of this wor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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