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海神纪
作者:伊万 · 120 章
第一章 海风吹过姜水岸
第一卷 东海不归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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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水的春天,总比山外来得早些。
二月未尽,南坡的积雪便已化作细流,沿着石缝淌入河谷。河边的柳树才吐出一点嫩黄,山桃却已开了,远远望去,像有人把淡红的云霞遗落在青山之间。清晨的风仍有寒意,吹过河岸时,带着湿泥、青草与柴烟的气息。村落里的鸡鸣此起彼伏,妇人们抱着陶罐去河边汲水,男人们牵出耕牛,孩子们赤着脚追逐一只不知从哪里飞来的白羽鸟,吵得连山林里的野鹿也不敢下坡。
女娃就是在这样的早晨闯了祸。
她原本答应母亲,日出之前要把东坡的白芷和细辛采回来,给药棚里几个患了春寒的孩子煎汤。谁知走到半路,听见河边传来一阵陌生的铜铃声。那声音清脆得很,不像本族牛车上挂的骨铃,倒像一串小小的水珠,碰在石头上,一声接着一声。她停住脚步,朝河岸望了望,便把药篮藏在一株老桑树下,提起裙角,沿着小路跑了过去。
河边停着三辆从东方来的大车。车轮裹着厚厚的泥,车厢上盖着兽皮,几头长角的黑牛正低头饮水。车旁围了不少人,有人拿干肉换盐,有人拿陶器换贝壳,还有个胡须花白的老者坐在石头上,解开一只青布包袱,从里面取出几块颜色奇异的石头。
女娃挤到人群前面,眼睛顿时亮了。
那些石头有的青如春水,有的白似初雪,其中一块竟是半透明的,迎着太阳,隐约可见里面细细的金纹。
“这是哪里来的?”她问。
老者抬头看了她一眼,见她不过十五六岁的模样,头发用一根青藤束着,脸颊被山风吹得微红,一双眼睛却亮得出奇,便笑道:“东海来的。”
“东海?”
“怎么,你没见过海?”
“见过画在兽皮上的。”女娃说得十分认真,“也听人讲过。可是他们讲得不一样,有人说海是青的,有人说海是黑的,还有人说海到了夜里会发光。到底是什么颜色?”
老者捋着胡须,想了片刻,道:“都对。”
女娃皱眉:“你这不是骗人么?”
围观的人笑了起来。老者也不恼,拿起那块带金纹的石头,递到她面前:“小姑娘,你瞧这石头,迎着太阳是金的,背着太阳是青的,浸在水里又像白的。石头尚且如此,何况大海?海在早晨是青的,到了日落便成了金红,若是大风将起,远远看去,黑得像一座没有尽头的山。”
女娃听得出了神。
她从小生长在姜水河谷,见过最高的山,是北面的苍岭;见过最大的水,是春汛时的姜水。每逢雨季,河水涨到两岸,浪头拍在石崖上,便已叫族里的孩子惊呼不已。可在老者口中,那样的姜水,到了东海面前,竟不过是一条细细的溪流。
“海里有山吗?”她又问。
“有。”
“有树吗?”
“有些岛上有树。”
“那海里有没有人?”
老者的笑意忽然淡了些。他望向东方,似乎想起了什么,过了一会儿才道:“有些地方,有人。也有些地方,最好不要问。”
女娃正要追问,身后忽然有人喊她。
“女娃!我就知道你在这里!”
来的是个十七八岁的少年,身材结实,背着一捆新砍的柴,跑得满头是汗。他叫阿芒,是河西猎户家的长子,平日里常跟着女娃上山采药、下河捉鱼,也常替她收拾惹出来的麻烦。
女娃回头看见他,心里便知不好,笑着问:“你怎么来了?”
“你还问我?”阿芒喘了口气,“药棚的人都在等你的药,你倒好,跑来听人讲故事。你母亲已经找了你半个早晨。”
女娃这才想起桑树下的药篮,脸上的笑容顿时僵住。
“坏了!”
她转身就跑,跑出几步,又折回来,从腰间解下一枚自己打磨的小骨珠,放在老者面前。
“这块石头,能不能换?”
老者瞧了瞧那骨珠。东西做得粗糙,中央的小孔还有些歪,却被磨得光滑,可见主人花了不少心思。他笑着将青石递给她:“换了。”
女娃接过石头,欢喜得连声道谢,转眼便消失在人群后面。阿芒无奈地摇摇头,替她向老者赔了个礼,也追了过去。
老者望着两人远去的背影,脸上的笑意渐渐收敛。他从包袱深处又取出一块黑色石片,石片不过半掌大小,边缘却异常平整,表面隐约刻着几道古怪的纹路。
清晨的阳光落在石片上,那些纹路竟似有水光流动。
老者连忙将它裹进布中,抬头望向东天。
那里云色澄明,春光正好,什么异样也没有。
女娃赶回药棚时,母亲正蹲在炉边煎药。
陶釜下面的柴火烧得很旺,苦涩的药香混着烟气,弥漫在低矮的茅屋里。几个孩子裹着麻布坐在草席上,年纪最小的那个才四岁,烧得脸颊通红,昏昏沉沉地靠在姐姐怀里。
女娃一见这情形,原本准备好的笑话便咽了回去。
“阿母,我……”
母亲没有抬头,只伸手道:“药呢?”
女娃赶紧把药篮递过去。篮中白芷采得不少,细辛却只有寥寥几株,叶子上还沾着泥。
母亲看了一眼,问:“去河边了?”
“嗯。”
“看东边来的商旅?”
“嗯。”
“又问人家海有多大?”
女娃抿着嘴,不敢再答。
母亲终于抬起头。她叫姜蘅,年轻时便跟随族中的老人辨识草木,后来嫁给炎帝,主持族中药事。她生得清秀,眉眼间常带着几分温和,可一旦板起脸来,连那些平日最爱争吵的老巫祝也要收敛几分。
“你父亲昨夜忙到三更,今早又去了南田。药棚里几个孩子烧得厉害,我让你采药,你却跑去看热闹。你说,该不该罚?”
女娃低着头,道:“该。”
“罚什么?”
“今天的药,我来煎。晚饭的柴,我来劈。”
“还有呢?”
女娃想了想,小声道:“以后不敢了。”
母亲听了这话,反倒笑了一声:“这句最不可信。”
女娃也忍不住笑起来,正想凑过去撒娇,却见母亲把一块湿布拧干,轻轻覆在那个发热孩子的额头上。她的手很稳,动作却透着疲倦,袖口还沾着昨夜捣药留下的青色汁液。
女娃心里忽然有些难受。
她把刚换来的青石收进怀中,挽起袖子,道:“阿母,你去歇一会儿,我来。”
母亲看了她一眼,没有再责备,只指了指墙边的石臼:“先把黄芩捣碎。火别太旺,药汤煎得太急,苦味重,孩子们喝不下。”
女娃答应一声,搬来小凳坐下,双手握着石杵,一下一下捣起药来。
屋外春光渐盛,村落里渐渐热闹。有人赶着牛车经过,有人在远处吆喝着修补屋顶,几个妇人说起今年的雨水,担心南坡的麦苗长得太快,到了清明前后若再来一场倒春寒,怕是要受损。
女娃听着这些琐碎的话,心思却仍有一半留在河边。
东海。
那个名字仿佛一枚小小的种子,早已埋在她心里,如今听老者说了一番,便在春日里悄悄发了芽。
她想看看那无边的水,想知道海上是不是真的有会发光的夜潮,也想知道老者口中那些“最好不要问”的地方,究竟藏着什么。
可是她知道,父亲多半不会答应。
午后,炎帝从南田回来。
他没有穿祭祀时那身绘着日纹的礼衣,只着一件粗麻短袍,脚上沾着泥,手里还拿着一把刚从田埂边拔起的野草。族人称他为炎帝,也有人尊他为神农氏之君,可在女娃眼中,他更多时候只是一个忙得没有工夫好好吃饭的父亲。
他并不年轻了。额角已有几缕白发,脸被日头晒得黝黑,手掌宽厚,指节上留着许多细小的伤痕。每年春天,他总要亲自到田间察看土色与水势;若有新发现的草木,也要带回药棚,与姜蘅反复辨认。族里老人说,他年轻时曾独自走遍南北诸山,尝过不知多少草根树叶,有几回中了毒,昏睡数日才醒。
女娃小时候最爱听这些故事,常缠着父亲问,哪一种草吃下去会让人做梦,哪一种果子能够使人忘记疼痛。父亲每次都说,草木之性不可轻试,听得多了,女娃便觉得他有些啰唆。
今日炎帝刚进院门,就看见女儿坐在屋檐下,用一块鹿皮擦拭青石。
“又得了什么宝贝?”他问。
女娃立刻起身,将石头举给他看:“阿父,你瞧,这是东海来的。”
炎帝接过石头,放在掌中端详。石色青润,金纹细密,的确不是姜水附近常见的山石。
“从哪里换来的?”
“东边商旅那里。我拿骨珠换的。”
“你母亲不是让你去采药么?”
女娃顿时不说话了。
炎帝见她这副模样,便知事情原委。他将石头还给女儿,在屋檐下坐了下来,拿过陶碗喝了几口凉水,才道:“东海来的商旅,走到这里不容易。沿途山多水急,还有猛兽。你听他们讲故事可以,不要以为他们走过的路都好走。”
女娃挨着他坐下,问:“阿父,你去过东海吗?”
“去过。”
“海真的没有边吗?”
“有边。只是站在岸上,看不见。”
“那要是一直往东走呢?”
“先要有船。”
“有了船呢?”
炎帝笑道:“你今日的问题,比南田里的蚊子还多。”
女娃不依,拉住他的衣袖:“你告诉我嘛。”
炎帝望着远处的山岭,沉吟片刻,道:“海上有岛,有风,有大鱼,也有暗礁。晴日里,海面亮得像铺了一层银;风暴起来时,浪比屋顶还高。你若站在船头,天地之间只剩水与天,便会觉得自己很小。”
“我本来就不大。”
“所以更要小心。”
女娃听出他话中的意思,迟疑了一会儿,终于问:“阿父,我想去东海看看。”
炎帝放下陶碗。
院子里忽然安静了些。几只麻雀在篱笆上跳来跳去,药棚那边传来捣药的声音,风吹过桑树,落下几片嫩叶。
“什么时候想去的?”他问。
“很久了。”
“多远的路,你知道么?”
“我可以跟商旅走。阿芒也说,他愿意陪我。”
“阿芒说的?”
女娃立刻察觉自己把人卖了,忙道:“是我先说的。他只是答应帮我背东西。”
炎帝摇了摇头,脸色渐渐严肃:“今年春天,东边的海路不太平。前些日子有商旅失踪,沿海几个部族也传来消息,说海潮反常。你不能去。”
“可是我已经长大了。”
“长大了,便更该知道什么地方能去,什么地方不能去。”
女娃心里一急,道:“你年轻时不是也一个人走遍山川吗?为什么你能去,我就不能去?”
炎帝看着她,没有立刻回答。
这句话,他年轻时似乎也曾对自己的长辈说过。那时他一心想知道山外有什么,背着药囊走进荒野,受过冻,挨过饿,也差一点死在一片不知名的沼泽里。如今那些经历已成了族人口中的故事,真正记得其中艰险的,只有他自己。
“正因为我去过,才知道有些地方不是凭胆子就能走过去的。”他说。
女娃不服气:“你总说天下草木要有人去辨认,山川道路要有人去走。若人人都不敢出门,怎么知道远处有什么?”
炎帝的眉头皱了起来。
“女娃,远行不是玩耍。”
“我也不是去玩耍。”
“那你去做什么?”
她张了张嘴,竟一时答不上来。
她想去看海,想知道海的颜色,想听陌生人的歌,想看看那些在梦里出现过的奇异山川。可这些理由说出来,似乎都不够郑重,不足以说服一个为全族生计操劳的父亲。
炎帝见她沉默,语气稍缓:“等过了夏天,海路平静些,我再派人带你去。”
“你每年都这样说。”
“今年不同。”
“去年你也说今年不同。”
这话说得有些冲。炎帝脸色沉下来,女娃却倔强地望着他,眼里已有泪光。
父女二人僵持片刻,姜蘅从药棚那边走来,见这情形,便知道又为东海的事争起来了。
“饭还没吃,先吵什么?”她接过炎帝手里的野草,看了一眼,道,“这是从南坡拔来的?”
炎帝道:“那边土湿,根长得浅。过两日还得看看水渠。”
姜蘅点点头,又对女娃说:“你去把灶里的火添上,晚饭还等着你呢。”
女娃知道母亲是在替自己解围,低头答应一声,抱着青石进了屋。
她走得很快,脚步声一路穿过院子,直到柴门后面才停下来。
炎帝望着她的背影,轻轻叹了口气。
姜蘅在他身旁坐下,道:“她从小就是这个性子,你越拦,她越想去。”
“我不是不知道。”
“那你还跟她较劲?”
炎帝沉默片刻,低声道:“东海的事,我心里不安。”
姜蘅抬起头:“出了什么事?”
“今日来了几个人,说东边沿海有三处村落被潮水淹了。不是寻常涨潮。海水退下去以后,滩上留下许多死鱼,鱼腹里有黑色的沙。还有人说,夜里听见海底传来钟声。”
姜蘅微微皱眉:“海底的钟?”
“我也觉得荒唐。可三处村落相隔很远,传来的话却差不多。”
他望向东面的山口。夕阳已开始西斜,远处云层染上一抹淡红。
“更奇怪的是,有个商人说,他在海上看见一座石门。潮水涨时看得见,潮水退了反而不见了。”
姜蘅想了想,道:“你怕是海神发怒?”
“我不知道。”炎帝答道,“天地间有许多事,我们不懂。越是不懂,越不能轻慢。”
姜蘅没有再问。她知道丈夫虽然常被族人称作通晓百草、知晓山川的圣人,私下却从不轻易说自己明白一切。恰恰因为走过太多地方,见过太多生死,他才比年轻时更加谨慎。
过了一会儿,她轻声道:“可女娃终究会长大,也终究会离开家。”
炎帝苦笑:“我知道。只是希望那一天晚些来。”
晚饭时,女娃没怎么说话。
姜蘅煮了新麦粥,配着春笋、野葱和一小碟腌鱼。炎帝今日走了一天山路,吃得很香,还说南田的水渠若修得顺利,今年秋天或许能多收几仓粮。女娃低头喝粥,偶尔答应一声,心思却仍在下午的争执上。
吃过饭,她主动收拾陶碗,又去院外抱柴,忙得十分殷勤。姜蘅看在眼里,并不点破。
天色渐暗,山间升起薄雾。村落里的篝火一堆堆亮起来,年轻人在祭场练习春祭的歌舞,鼓声随着夜风传到河岸。女娃劈完最后一捆柴,坐在门槛上,借着月光把那块青石翻来覆去地看。
石头上的金纹细得像发丝,起初她只觉得好看,后来却发现,那些纹路似乎并非天然生成,而像某种极古老的图案。
她用指尖沿着金纹慢慢摸过去,忽然觉得有些熟悉。
仿佛很久以前,她曾在梦里见过。
“还生气呢?”
阿芒不知什么时候来了,手里提着一小串烤好的河鱼。他把鱼递给女娃,在她身旁坐下。
女娃接过一条,咬了一口,道:“我没生气。”
“那你怎么连晚饭都没吃多少?”
“你怎么知道?”
“你母亲说的。”
女娃瞪了他一眼:“你如今倒成了我阿母的耳朵。”
阿芒笑起来,露出一口整齐的白牙。他不像女娃那样爱追问天地间的怪事,对他来说,最重要的事情无非是春天多打些猎物,秋天替父亲修好屋顶,等明年再长大些,便可以独自带队进山。至于东海究竟有多大,他并不十分在意。
可女娃想去,他便愿意陪她。
“我打听过了。”阿芒压低声音,“那几个东边来的商人,后日便要启程。他们说可以带人同行,只要自己备好干粮。”
女娃的眼睛一下亮了,随即又黯淡下来。
“我阿父不答应。”
“那就再等等。”
“等到什么时候?”
阿芒想了想,道:“等你父亲不那么忙的时候。”
女娃忍不住笑了:“那怕是要等到山上的石头开花。”
阿芒也笑,过了一会儿,又认真道:“女娃,其实你不一定非得去东海。北山那边也有大湖,我去年跟猎队去过,水很宽,站在岸边也看不到对岸。”
“湖不是海。”
“你又没见过海,怎么知道不是?”
女娃被问住了,随即理直气壮地说:“因为它们名字不同。”
阿芒哈哈大笑。
两人坐在门前,吃完了那几条烤鱼。夜风吹来,带着河水的清凉,远处的鼓声渐渐停了,山谷里只剩虫鸣和偶尔传来的犬吠。
女娃忽然问:“阿芒,你想过山外是什么样子吗?”
“想过。”
“你想去哪里?”
“去南边看看。听说那里的山上有很大的树,三个人合抱都抱不过来。”
“还有呢?”
“去西边。听说有些地方一年四季都下雪。”
“再远些呢?”
阿芒挠了挠头:“再远就不知道了。”
女娃望着天边,轻声道:“我总觉得,天下一定比我们知道的大得多。阿父知道很多,可他也有不知道的。那些商旅知道一些,别的部族又知道一些。要是有一个人,能把所有地方都走遍,把所有山川河流都记下来,那该多好。”
阿芒想了想,道:“那人得活很久。”
“为什么?”
“天下这么大,一辈子哪里走得完?”
女娃沉默片刻,忽然笑道:“那就走两辈子。”
阿芒以为她在说笑,也跟着笑起来。
多年以后,他会无数次想起这个夜晚,想起姜水岸边的月色,想起女娃坐在门槛上,手里握着一块青色石头,认真地说出那句“走两辈子”。
那时他还不知道,有些人的一辈子,竟会短得让人来不及说一句再见。
夜深之后,女娃仍没有睡着。
屋外月光如水,桑树的影子落在窗前,随着风轻轻摇晃。母亲已经歇下,父亲却还在前屋与几位长老议事。隔着一道土墙,她隐约听见他们说起东海、潮水、失踪的商旅,还有几个陌生的地名。
她原本不想偷听,可“东海”两个字一传过来,耳朵便不由自主地竖了起来。
“……不是一处两处。”一个苍老的声音说道,“从东夷沿海到南边诸岛,都有人见过那东西。白日里看着像山,到了夜里,却有火光从海底透出来。”
另一个人道:“莫不是海中有大鱼翻身,搅动了水势?”
“什么大鱼能让三座村落一夜不见?”
屋里静了一阵,炎帝的声音响起:“那些人还说了什么?”
“说那石门上有字,谁也认不得。海潮退去时,字便消失了。还有个年轻人想乘船靠近,船走到半途,忽然听见水底有人唱歌。他回头一看,船上同行的三个人都睡着了,怎么叫也叫不醒。”
女娃听得心口微微发紧。
海底有人唱歌。
她不由得想起白日里那个卖石头的老者。老者说起海中有人的时候,脸上的神情也曾突然变得古怪。
屋里又有人问:“君上,这事要不要报给昆仑?”
炎帝沉吟良久,道:“先不要。昆仑远在西方,山海之间的事情,未必都要惊动诸神。明日派两个人去东边探查,带上药草和粮食,若有受灾的村落,先救人。”
众人应了。
女娃悄悄躺回草席,心却跳得比平日快了许多。
她从小听过昆仑的传说。老人说,西方有神山,山上有不死之树,有能够驱使百兽的神灵,还有一位古老的女神,掌管着凡人无法理解的秘密。可那些故事太遥远了,远得像天上的星辰,女娃听过便听过,从未觉得与自己有什么关系。
东海却不同。
东海有真实的商旅,有可以握在手中的石头,有渔船、盐、贝壳,还有那座神秘的黑色石门。
她把青石从枕边摸出来,举到月光下。
金色纹路静静伏在石中,仿佛几条细小的河流。她看着看着,眼皮渐渐沉重,不知不觉睡了过去。
梦里,她站在一片陌生的海岸上。
那里的天空很低,云层像沉重的黑色山峦,一直压到海面。海水没有浪,平得如同一面巨大的铜镜。远处,一座高得无法看见顶端的石门立在水中,门上刻满了古老文字,每一个字都在缓缓发光。
她想走过去,脚下却没有路。
忽然,石门深处传来一声钟响。
那钟声悠远而沉重,仿佛从天地尚未分开的年代传来。海水随之震动,黑色的水面上浮现出无数细小的光点,像星辰落入深渊。
女娃看见门前站着一个人。
那人穿着极古老的衣裳,背对着她,长发垂至腰间。女娃看不清他的面容,只听见他似乎在说什么。
她努力往前走了几步。
那声音终于清晰了一些。
“……不要让他们忘记……”
女娃想问,忘记什么?可她刚一张口,脚下的海水便突然裂开,黑暗从深处涌上来,将石门、星光与那个人影一同吞没。
她猛地惊醒。
窗外仍是姜水河谷的春夜,桑树在风中轻轻摇晃,远处传来一声悠长的犬吠。
女娃坐起身,摸了摸额头,发现竟出了一层冷汗。
她低头看向掌中的青石。
月光下,石头上的金纹似乎比睡前明亮了些。她揉揉眼睛,再看时,那光却又消失了。
“怪梦。”她小声嘀咕,把石头放回枕边,重新躺下。
可是这一次,她再也睡不着了。
次日天刚亮,河边便传来一阵喧哗。
女娃披上外衣,匆匆跑出门去。只见昨日那三辆东来大车仍停在岸边,黑牛却不知为何躁动不安,不住地甩头跺蹄。几个商人围在车旁,脸色都不大好看。
昨日与她换石头的老者正坐在地上,手里捧着一只破裂的陶匣。
女娃走过去,问:“老丈,怎么了?”
老者抬起头,见是她,神情微微一变。
“姑娘,昨日我给你的那块青石,还在么?”
“在啊。”
“可否让我再看一眼?”
女娃虽然觉得奇怪,还是从怀里取出石头,递了过去。
老者接过,放在晨光下仔细端详,越看脸色越白。最后,他竟将石头轻轻放回女娃掌中,后退了半步。
“你昨夜可曾做梦?”他问。
女娃吃了一惊:“你怎么知道?”
老者没有回答。他望了望四周,压低声音:“梦里,可曾见到一座门?”
女娃的心猛地一跳。
“黑色的石门?”
老者的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却只叹了一声。
“这石头,你不该拿。”
女娃皱眉:“昨日明明是你愿意换的。”
“昨日我也不知道……”老者说到这里,忽然停住,像是怕被什么人听见。他把破裂的陶匣收好,站起身来,“姑娘,听我一句劝。若有人问起这石头,千万不要说是从我这里得来的。还有,近来无论听见什么声音,都不要去东海。”
“为什么?”
老者望向东方。
晨雾正在河面上缓缓散开,远山青翠,春水明亮,一切都与昨日无异。可他的眼中却有一种难以掩饰的恐惧。
“因为那扇门,”他低声道,“已经很多年没有出现过了。”
女娃正想追问,老者却匆匆登上大车,催促同伴启程。三辆车沿着河岸向西驶去,铜铃声渐渐远了,只剩车辙里的泥水映着清晨的天空。
女娃站在原地,久久没有动。
她忽然觉得,自己手中握着的并非一块寻常石头,而是一件从极远的地方漂流而来、等待了许多年的东西。
河风吹过,柳枝拂在她的肩头。远处的田野上,族人已经开始一天的劳作,阿芒正牵着牛从南坡下来,隔着河朝她挥手。药棚里升起了淡淡的炊烟,母亲大约又在煎药了。
这一切都是她熟悉的世界。
然而就在这一刻,女娃忽然有一种说不出的感觉:那条从姜水河谷通向东方的大路,仿佛已经在她面前展开,而路的尽头,有什么东西正在等待她。
她将青石握紧,转身朝家中走去。
这一次,她不打算再瞒着父亲。
她要把那个梦、那块石头,还有海底黑门的事情,一五一十告诉他。至于父亲信不信,愿不愿意让她远行,那是另一回事。
她走得很快,裙角掠过河边新生的青草,发间那根青藤被风吹得轻轻摇晃。春日的阳光从山岭间洒下来,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她不知道,就在千山万水之外的东海深处,昨夜那座黑色石门已经从海底升起了一寸。
门上的古老文字,一枚接着一枚亮了起来。
海水中,无数沉睡的鱼群忽然同时转身,向着更深的黑暗游去。远处一道幽长的影子掠过海底,鳞甲间闪着青色的光,随后消失在一座被珊瑚与海沙掩埋的古城之中。
而在极西之地,终年积雪的昆仑山上,一株已经千年不曾开花的古树,忽然落下了一片新叶。
守树的白衣童子惊讶地抬起头,正要伸手去接,那片叶子却在半空化作一缕青烟,随风飘向东方。
春风仍在姜水岸边吹拂。
山桃花开得正好,河水清澈,田间有人唱着古老的播种歌谣。没有人知道,一位少女对大海的向往,将在不久之后成为一场绵延千年的誓言;也没有人知道,天地间那些自以为永恒不变的神灵,终有一天,会因为这位少女而重新审视自己曾经立下的约定。
女娃只顾沿着河岸往家里跑。
她还惦记着母亲煮的麦粥,也惦记着父亲昨日答应过她的那艘新船。
至于东海,她想,总有一天会去的。
等她回来,一定要把那里的山、那里的水、那些从未见过的奇异生灵,都讲给父亲和母亲听。
那时候,她还不知道,有些路一旦踏上,便再也没有归期。
(第一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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