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黎的香水
作者:博文儒 · 7 章
马德里的红裙与月光
离开巴黎后的第三天,他们到了马德里。
不是逃。
至少表面上不是。
银发男人最后并没有困住他们太久。那瓶名为“巴黎之后”的香水,也没有真正交到苏婉宁手里。双方像进行了一场极有礼貌的试探,各自说了一半真话,藏了一半秘密。
而西班牙,是那位银发男人给出的下一条线索。
一句很简单的话:
“如果你想知道你母亲为什么离开巴黎,去马德里找一个叫Alejandro的人。”
于是他们来了。
马德里的空气与巴黎完全不同。
巴黎的美是克制的。
马德里的美却像烈酒。
太阳落下以后,街道仍热着,石墙还保存着白日的温度。广场上的人声一直到深夜也不肯散,酒吧门口站满年轻男女,红酒、火腿、橄榄与烤肉的香味混在一起。
苏婉宁站在酒店阳台。
下面是灯火通明的街。
远处传来吉他的声音。
林远舟从房间里出来,手里拿着两杯酒。
“喝一点?”
她接过。
“这是什么?”
“酒店送的。”
“你现在还敢随便喝别人送的东西?”
林远舟一怔。
随即笑了。
“被巴黎教坏了。”
苏婉宁喝了一小口。
“西班牙酒。”
“怎么样?”
“比你诚实。”
林远舟看她。
“我哪里不诚实?”
苏婉宁没有马上回答。
她穿着一件很简单的白色吊带长裙,头发随意挽起。马德里的夜风从阳台吹过,几缕头发落在脸旁。
她忽然问:
“你和那个法国女人,到底什么关系?”
林远舟愣住。
“哪个?”
“舞会上和你跳舞的那个。”
“Claire?”
“原来你记得名字。”
林远舟笑意停了一下。
“你吃醋?”
苏婉宁转身。
“没有。”
“那你为什么问?”
“随便问。”
“随便问不会记到西班牙。”
她瞪了他一眼。
“林远舟。”
“嗯。”
“你很讨厌。”
他说:
“我知道。”
然后靠近了一点。
苏婉宁没有退。
两个人之间忽然又出现了巴黎塞纳河边那种危险的距离。
近得可以闻到彼此身上的气味。
她身上仍有那种很淡的香。
林远舟一直说不出是什么。
不像花。
更像雨后木头和白茶。
他低声道:
“你真想知道Claire是谁?”
苏婉宁抬眼。
“你想说就说。”
“前女友。”
她的眼神一下变了。
林远舟立刻又道:
“很久以前。”
“多久?”
“三年。”
“为什么分手?”
“她想结婚。”
“你不想?”
“那时候不想。”
苏婉宁轻轻点头。
“明白了。”
“明白什么?”
“你怕负责。”
林远舟皱眉。
“这结论是不是太快?”
“男人不都是这样?”
“你认识很多男人?”
这一句话出来,两个人都安静了一下。
苏婉宁看着他。
“你什么意思?”
林远舟原本只是顺口。
可此刻自己也听出了一点嫉妒。
他索性不解释。
“没什么意思。”
“那就是有意思。”
“你以前不是也有未婚夫?”
苏婉宁脸上的神情突然冷下来。
“谁告诉你的?”
林远舟立刻意识到自己说多了。
她盯着他。
“你调查我?”
“不是调查。”
“那你怎么知道?”
林远舟沉默。
苏婉宁忽然笑了。
却不是开心。
“所以你从一开始接近我,就不是偶然?”
这句话像一道细小裂缝。
一下把原本暧昧的夜晚割开。
“婉宁。”
“别叫我这样。”
她转身进房。
林远舟一把拉住她手腕。
她猛地甩开。
“你放开。”
“你听我解释。”
“巴黎有人监视我,黑玫瑰送给我,我母亲和那家公司有关系,现在你又告诉我,你早就查过我。”
“你要我怎么相信你?”
林远舟也急了。
“我查你,是因为有人在查我,而所有线索都指向你。”
“所以你怀疑我?”
“我怀疑过。”
苏婉宁眼神一下暗了。
“那现在呢?”
林远舟没有立刻说。
这短短两秒,比任何答案都糟糕。
她点头。
“够了。”
转身便走。
---
一个小时后。
林远舟在酒店找不到她。
电话不接。
消息不回。
他站在大堂,第一次真正有些慌。
前台说她半小时前独自出去了。
林远舟立刻追出去。
马德里夜色已经彻底热闹起来。
街上人很多。
寻找一个女人,几乎不可能。
他沿着苏婉宁白天说过想去的几个地方一路找。
最后在一间弗拉明戈酒馆外看见她。
门半开。
里面红灯昏暗。
吉他声急促。
掌声像雨点。
苏婉宁坐在最靠前的位置。
身边却坐着一个男人。
三十多岁。
西班牙人。
深色衬衫,轮廓英俊,神态很松弛。
男人正在和她说话。
她竟然笑了。
林远舟站在门口。
心里那一点不舒服立刻放大。
舞台上,女舞者穿着火红长裙。
鞋跟敲击木地板。
一下。
一下。
像在敲人的神经。
苏婉宁很快也看见了他。
笑意收了几分。
但没有起身。
林远舟走过去。
“原来你在这里。”
她淡淡道:
“我不能来?”
“电话为什么不接?”
“没听见。”
那个西班牙男人已经站起来。
“朋友?”
苏婉宁还没说话。
林远舟道:
“是。”
西班牙男人笑了一下。
“我叫Alejandro.”
林远舟的脸色一下变了。
苏婉宁也愣住。
“你就是Alejandro?”
男人点头。
“看来你们来马德里,本来就是找我。”
气氛一下从嫉妒变成警惕。
林远舟坐下。
“你认识她母亲?”
Alejandro看了苏婉宁很久。
“认识。”
“什么关系?”
男人喝了一口酒。
“这个问题,应该先问她想知道多少。”
苏婉宁道:
“全部。”
Alejandro笑了。
“每个来找真相的人,一开始都这么说。”
“后来呢?”
“后来大部分人都后悔。”
舞台上的音乐忽然变快。
红裙女人旋转。
裙摆像火焰一样打开。
Alejandro望了一眼舞台。
“先看完这一场。”
林远舟有些不耐烦。
“我们不是来旅游的。”
Alejandro看他。
“你错了。”
“你们来到西班牙以后,第一件应该学会的事情,就是不要总以为答案比生活更重要。”
苏婉宁却忽然站起来。
“我想跳。”
林远舟一愣。
“什么?”
Alejandro已经笑了。
“去。”
酒馆里有一个环节,会邀请客人上台。
苏婉宁也不知道为什么。
也许是因为刚才争吵。
也许是因为这几天压抑太久。
又或许只是因为那条红裙太漂亮。
她真的走上台。
舞者给她披上一条红色大披肩。
教她最简单的步子。
她不会真正的弗拉明戈。
但她有种天生的节奏感。
起初还有些生涩。
后来便渐渐放开。
红披肩绕过肩头。
裙摆轻转。
长发散下来。
林远舟坐在台下。
忽然觉得她像变了一个人。
巴黎的她是冷的。
克制。
像香水瓶里封着的秘密。
马德里的她却像火。
而更让他不舒服的是,Alejandro也在看她。
那眼神并不轻佻。
却带着明显欣赏。
林远舟忍不住问:
“你看够了吗?”
Alejandro转头。
“你喜欢她?”
林远舟没回答。
“她知道么?”
“与你无关。”
Alejandro笑道:
“那就是不知道。”
林远舟冷冷看他。
“你是不是对每个女人都这么会说话?”
“不是。”
“那你为什么对她这么有兴趣?”
Alejandro望向舞台。
“因为她很像她母亲。”
林远舟一怔。
“你见过她母亲年轻时跳舞?”
Alejandro点头。
“就在这里。”
这时苏婉宁已经下台。
额头微微出汗。
脸色却比这几日任何时候都明亮。
Alejandro把酒递给她。
“你和你母亲一样。”
苏婉宁接酒的手停住。
“哪里一样?”
“跳舞的时候。”
“她也来过这里?”
“很多次。”
“和谁?”
Alejandro看了一眼林远舟。
然后道:
“和一个男人。”
苏婉宁的神情慢慢严肃。
“我父亲?”
Alejandro摇头。
“不是。”
空气一下安静。
林远舟也坐直了。
“是谁?”
Alejandro没有直接回答。
而是从钱包里拿出一张旧照片。
照片里是二十多年前的马德里。
同一间酒馆。
同一个舞台。
苏婉宁的母亲站在最中间。
年轻。
漂亮。
穿着红裙。
她身边有一个男人。
两人靠得很近。
男人的手放在她腰间。
明显不是普通朋友的距离。
苏婉宁的脸色渐渐变白。
“他是谁?”
Alejandro低声道:
“一个香水商人。”
“名字呢?”
“Gabriel Montoya。”
林远舟皱眉。
“西班牙人?”
“西法混血。”
“后来呢?”
Alejandro把照片翻过来。
背后写着一行字。
法文。
**Pour toujours, même après Paris.**
永远。
即使在巴黎之后。
苏婉宁盯着那句话。
“巴黎之后……”
正是那瓶香水的名字。
Alejandro点头。
“那不是一瓶香水的名字。”
“是他们之间的一句话。”
苏婉宁整个人像被击中。
她一直以为母亲和那家公司之间隐藏的是商业秘密。
现在才发现。
里面还有爱情。
背叛。
甚至可能还有另一个家庭。
她忽然想起自己父亲。
想起母亲从不提巴黎。
想起那百分之十七的股份。
所有东西开始变得私人。
也因此更痛。
林远舟伸手想碰她。
她却下意识避开了。
这个动作很轻。
却让林远舟心里一沉。
Alejandro全部看在眼里。
没有说话。
---
离开酒馆时,已过午夜。
马德里街头依旧热闹。
苏婉宁一个人走在前面。
林远舟跟上。
“刚才的事,对不起。”
她没回头。
“哪件?”
“查你的事。”
“还有呢?”
“说你未婚夫。”
她停下脚。
“那件事是真的。”
林远舟愣住。
苏婉宁转头看他。
“我确实订过婚。”
“后来为什么没结?”
“他死了。”
林远舟表情瞬间变了。
“我不知道。”
“所以别什么都查一半,就觉得自己知道一个人。”
她声音不重。
却比生气更难受。
林远舟低声道:
“怎么死的?”
苏婉宁沉默。
“车祸。”
“什么时候?”
“三年前。”
林远舟忽然想到Claire。
三年前。
两段关系。
两场结束。
在差不多的时间里。
苏婉宁看着他。
“你和Claire分手也是三年前?”
“是。”
“真巧。”
“你觉得是巧合?”
“现在发生什么,我都不敢说只是巧合。”
两个人重新往前走。
走到一处小广场。
周围忽然安静许多。
月光落在喷泉边。
苏婉宁坐下来。
林远舟也坐在旁边。
隔着一点距离。
过了很久。
她忽然道:
“我刚才和Alejandro坐在一起,你是不是不高兴?”
林远舟笑了一下。
“很明显?”
“很明显。”
“那你故意的?”
她转头看他。
“有一点。”
林远舟也看她。
“为什么?”
“想看看你到底在不在乎。”
两个人都笑了。
这一笑,把刚才那层冷意冲淡了不少。
林远舟伸出手。
“那你看出来没有?”
苏婉宁看着他的手。
没有马上给。
“还要继续观察。”
“观察多久?”
“不知道。”
“西班牙够不够?”
“不一定。”
林远舟终于笑起来。
“那我只能跟着你了。”
苏婉宁这一次没有躲。
把手放进他掌心。
他的手合拢。
夜风从广场穿过。
温热。
带着酒香。
两个人坐得越来越近。
她忽然把头靠在他肩上。
“林远舟。”
“嗯。”
“以后别骗我。”
他停了一下。
“好。”
“你刚才犹豫了。”
“因为我怕有些事现在不能说。”
苏婉宁抬头。
“比如?”
林远舟沉默几秒。
然后从手机里打开一张照片。
递给她。
那是Claire。
以及另外一个男人。
照片拍摄地点正是巴黎那家香水公司门外。
男人虽然只露侧脸。
Alejandro刚刚才说过这个名字。
Gabriel Montoya。
苏婉宁猛地坐直。
“你早就有这张照片?”
“巴黎第一天。”
“为什么不告诉我?”
“因为我当时不知道他是谁。”
苏婉宁盯着他。
刚刚才恢复的一点温柔又被打乱。
“所以Claire也认识Gabriel?”
“应该认识。”
“你的前女友,认识我母亲的情人。”
林远舟点头。
“看起来是。”
苏婉宁忍不住笑了一声。
却是苦笑。
“真好。”
“巴黎还不够乱。”
“现在连西班牙也进来了。”
就在这时。
广场另一侧传来掌声。
一下。
两下。
很慢。
Alejandro从阴影里走出来。
“二位感情谈得不错。”
林远舟立刻站起。
“你跟踪我们?”
“不是。”
Alejandro的神色已经完全没有酒馆里的轻松。
“我只是来告诉你们一件事。”
“什么?”
他看向苏婉宁。
“Gabriel没死。”
她整个人僵住。
Alejandro继续:
“而且他现在就在西班牙。”
“哪里?”
Alejandro望向远处夜色。
“巴塞罗那。”
“他知道你来了。”
苏婉宁心里一沉。
“他想见我?”
Alejandro摇头。
“不。”
“是他让我转告你——”
“不要去找他。”
风忽然大了一些。
喷泉水珠落在石面。
Alejandro最后说道:
“因为他说,如果你见到他——”
“你父亲当年的死因,也会一起被翻出来。”
马德里仍然灯火灿烂。
可三个人之间的夜色,却忽然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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