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外之人

夜里十一点四十七分，城市终于慢慢安静下来。

楼上的孩子不再跑动，隔壁的电视机也关了。远处高架桥上偶尔驶过一辆车，灯光从窗帘缝里划过去，很快又消失。

童敏心没有睡。

他坐在床边，像在等什么。

十二点整。

窗外忽然起了一层很淡的白雾。

没有风。

雾却自己往上升。

童敏心站起来，穿上那件银灰色长衣。

青檀白天告诉他：

“今晚有人等你。”

“谁？”

“你自己去看。”

“在哪里？”

“三十八层天。”

童敏心听完就笑了。

“我小时候只到过二十一层。”

青檀白他一眼。

“那是因为你小时候没资格。”

“现在有了？”

“勉强。”

“谁给的资格？”

青檀没有回答。

只在他额头轻轻一点。

“到了以后，少说话。”

“为什么？”

“她脾气不好。”

童敏心当时还想问“她是谁”。

青檀却已经走了。

此刻，午夜已过。

童敏心闭上眼。

没有念咒。

也没有打坐。

只是很自然地吸了一口气。

那口气进入胸腔以后，身体忽然变得极轻。

窗户没有打开。

可他已经站在云上。

脚下是整座沉睡的城市。

高楼变成细小的灯盒。

河流像一条黑色丝带。

月亮却越来越近。

他往上走。

不是飞。

更像是整个空间在向下退。

第一层天。

第七层天。

十二层。

二十层。

越往上，颜色越不像地球。

有些天空是金色。

有些是深蓝。

有一层甚至没有光，只有无数漂浮的声音，像千万个人同时做梦。

到了第三十三层，童敏心忽然听见有人叫他。

“敏心。”

声音从一朵云后传来。

他没有停。

“谁？”

没人回答。

又上了五层。

三十八层天到了。

那里没有宫殿。

没有玉门。

也没有传说中的仙兵仙将。

只有一片极大的湖。

湖悬在天空里。

没有岸。

水面映着无数星球。

远处有七座透明山峰，每一座山里都像藏着一个世界。

童敏心站在湖边。

风从水上吹过来。

带着一种很熟悉的香气。

他忽然停住。

“璃月？”

没人回答。

花却开了。

脚边一片原本透明的草地，忽然生出千万朵银白色小花。

花开到远处。

像一条路。

路的尽头。

站着一个女人。

童敏心没有动。

五千年前的记忆，在那一瞬间像潮水一样涌回来。

她叫澹台月璃。

不是璃月。

青檀从前故意把名字叫错。

她也从来不纠正。

月璃穿一身浅紫色衣裙。

长发垂到腰际。

皮肤有一种几乎发光的白。

眉眼极灵。

看人的时候，总像含着三分笑，七分不服气。

童敏心看着她。

很久。

月璃也看着他。

然后，她第一句话是：

“你老了。”

童敏心笑了。

“你们天上的女人见面都喜欢说这个？”

“谁还说过？”

“青檀。”

月璃脸上的笑立刻没了。

“你见过她？”

“见过。”

“什么时候？”

“昨天。”

“她碰你了吗？”

童敏心愣了一下。

“这算什么问题？”

月璃转身就走。

童敏心赶紧跟上。

“你又生气？”

“没有。”

“你走这么快。”

“我喜欢。”

“你五千年前也是这样。”

月璃忽然停住。

回头。

“你还记得五千年前？”

童敏心没有说话。

她眼睛里的怒气一下淡了。

只剩一点很轻的委屈。

“我以为你都忘了。”

“忘了很多。”

“包括我？”

“包括。”

月璃瞪他。

“那你还敢来？”

童敏心走近。

“所以来重新认识。”

她本来想发脾气。

可听到这句话，嘴角忽然动了一下。

“油嘴滑舌。”

童敏心笑。

“以前不是这样？”

“以前更坏。”

“那你为什么还跟我五千年？”

月璃看着他。

“谁说跟你五千年？”

“不是？”

“中间有三百年没理你。”

“为什么？”

“你去北辰星陪了一个女仙喝茶。”

童敏心怔住。

“喝茶也算？”

“你喝了九天。”

“天上一天和地上一天不一样。”

“少解释。”

“你果然记仇。”

月璃哼了一声。

却伸手牵住他。

她的手很软。

却不是地球人的温度。

更像握住了一束月光。

两个人踩着星湖往前走。

每走一步，水面都会出现一个新的世界。

一步是雪山。

一步是花海。

再一步。

他们已经到了一个红色星球。

那里没有树。

只有巨大的晶石从地面生长出来。

风吹过晶石时，会发出音乐。

月璃说：

“你以前最喜欢这里。”

“为什么？”

“因为不用说话。”

“那靠什么交流？”

“看。”

她停下来。

望着他。

童敏心也看她。

两个人的目光刚刚相接，周围所有晶石忽然同时发光。

不是灯光。

而像某种意识的震颤。

月璃的眼睛很亮。

童敏心胸口忽然生出一种极深的温热。

不是地球上那种肉身欲望。

更像两个灵魂之间忽然打开了一扇门。

她轻轻吸了一口气。

童敏心也吸气。

两人的呼吸在空中化成两道光。

一紫。

一银。

慢慢缠绕。

随后合成一束。

童敏心整个人微微一震。

所有感官忽然被放大。

他能感觉月璃的喜悦。

也能感觉她五千年来的等待。

那些情绪没有语言。

却比语言更清楚。

月璃闭上眼。

脸上露出一种极轻的笑。

“你还是会。”

“什么？”

“共息。”

童敏心低声道：

“我没做什么。”

“所以才是真的。”

他们只是站在那里。

没有更进一步的动作。

可那种亲密，远比拥抱更加彻底。

眉眼相对。

呼吸交融。

意识像潮水一样彼此靠近。

直到两个人同时轻轻颤了一下。

月璃睁开眼。

脸上第一次出现一点羞意。

“别看我。”

童敏心笑。

“刚才不是你先看的？”

“现在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你心里有杂念。”

童敏心很认真。

“什么杂念？”

月璃瞪他。

“你知道。”

然后转身就走。

童敏心追上。

“天上的人也会吃醋？”

“不会。”

“那你现在是什么？”

“杀意。”

“……”

两个人一路去了三个星球。

一个星球没有黑夜。

一个星球的海水漂在天上。

还有一个星球，人如果说谎，头顶就会长出一朵花。

童敏心一到那里，头顶忽然开了一朵金色小花。

月璃看见，笑得弯下腰。

“你刚才说什么了？”

童敏心想了想。

“我说我没想青檀。”

月璃笑得更厉害。

“活该。”

童敏心把花摘下来。

“这地方不适合男人。”

“为什么？”

“秘密太容易暴露。”

月璃忽然伸手。

把那朵花插到自己头发里。

“那你以后少骗我。”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很轻。

童敏心忽然不笑了。

五千年的时间。

对地球人来说长得无法想象。

可对于意识而言，有时不过是一场梦里的一次转身。

他忽然问：

“月璃。”

“嗯？”

“我们五千年前为什么分开？”

她的脚步停住。

周围的星光也像暗了一点。

“你真的想知道？”

“想。”

“知道以后，你可能不会再来见我。”

童敏心看着她。

“那也要知道。”

月璃沉默很久。

然后抬手。

远处星空忽然裂开。

一段旧日景象出现在其中。

童敏心看见自己。

五千年前的自己。

站在一座燃烧的星城里。

手里抱着一个女人。

不是月璃。

也不是青檀。

那女人已经死了。

而月璃站在远处。

满脸眼泪。

童敏心皱眉。

“她是谁？”

月璃没有回答。

“月璃。”

她终于开口：

“她叫闻心。”

“然后呢？”

“她是你真正的妻子。”

童敏心整个人僵住。

月璃看着他。

眼中那一点灵动和小脾气忽然全都不见了。

只剩下五千年都没有消失的悲伤。

“而你当年离开海灵星。”

“不是因为忘了我们。”

“是因为你亲手杀了她。”

童敏心脸色骤然变了。

“不可能。”

月璃走近。

轻轻把手放在他胸口。

“我也希望不可能。”

远处。

一颗原本蓝色的星忽然变成血红色。

整片三十八层天开始震动。

月璃猛然抬头。

“它怎么醒了？”

“什么？”

她抓住童敏心的手。

“快走。”

“去哪？”

“回地球。”

“为什么？”

月璃第一次真正慌了。

“因为闻心——”

“她还没有死。”

下一瞬。

红色星辰裂开。

一个女人的眼睛，从星球内部缓缓睁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