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汉武帝:万里山河

作者:司马客 · 60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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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5 章

第五章 歌声入宫门

汉武帝建元六年,秋。

长安城外的原野渐渐染上金黄。渭水南岸,农人赶着牛车收运谷物,车轮碾过干燥的道路,扬起细细的尘土。更远处的终南山仍是一片深绿,山麓间却已有几株枫树转红。秋风从关中平原吹来,带着成熟谷物与野草的气息,穿过城郭、闾巷,最后消散在高大的未央宫墙外。

太皇太后去世之后,朝廷的人事渐有变化。武安侯田蚡拜相,宾客盈门,郡国官吏入京求见者络绎不绝。皇帝刘彻也不再受到长乐宫的直接约束,开始更加频繁地召见贤士,询问边防、钱谷与诸侯之事。朝臣们都感到,这位年轻天子与数年前相比,已经大不相同。

刘彻自己却没有多少轻松之感。

祖母在世时,他总觉得朝中有一道看不见的墙,许多事情尚未着手,便已有人告诉他不可行。如今这道墙终于不在了,他反而发现,天下的难题并没有因此减少。地方官吏仍然有贪墨者,诸侯王仍旧各怀心思,北方匈奴也并不会因为汉朝皇帝年富力强,便停止侵扰边境。

何况,宫廷里还有一件事,正渐渐成为众人不愿当面提起的忧虑。

陈皇后至今无子。

对于寻常夫妻而言,婚后数年没有儿女,固然令人遗憾,却未必关乎整个家族的存亡。但帝王之家不同。皇帝的儿子不仅是自己的骨肉,也是宗庙社稷的继承人。皇后若久久没有生育,朝廷内外便难免有人议论,外戚之家也会因此不安。

馆陶长公主尤其忧心。

她曾费尽心力促成女儿与刘彻的婚姻,如今阿娇已居皇后之位,却仍没有皇子。长公主知道,自己可以替女儿谋求尊荣,却不能替她生下一个孩子。倘若宫中其他女子先有身孕,阿娇的处境便可能发生难以预料的变化。

她为此延请医者,询问方药,又搜求各种求子的旧法。陈皇后起初还有耐心,后来渐渐厌烦。每逢母亲说起此事,她便沉下脸,不愿多听。

这天,长公主又遣人送来几包药材。

阿娇看着案上摆放整齐的药包,许久没有说话。身旁宫人见她神色不悦,小心劝道:“长公主也是一片慈心,娘娘不妨再试一试。”

阿娇忽然问:“这些药,你们究竟要我喝到什么时候?”

宫人一惊,连忙跪下。

阿娇望着她,心中怒意未消,却也知道眼前女子不过奉命行事。她挥手叫宫人起来,将药包推到一旁,独自走到窗前。

秋阳照着庭院里的桂树,细小的花朵藏在绿叶之间,风过时有淡淡香气。她记得自己年少时最喜欢这样的季节。那时刘彻还是太子,两人在宫苑中相见,常常为了几件小事争执,又很快和好。她以为长大以后成为夫妻,日子便会永远如此。

如今她是皇后,却越来越难见到丈夫。

刘彻忙于朝政,白日常在前殿召见大臣,夜晚还要批阅奏章。偶尔来到后宫,也有说不完的国家大事。阿娇听不懂那些郡县钱谷、匈奴兵马,却又不愿显得无知。有时她想与丈夫谈谈旧日往事,刘彻听了几句便心不在焉,似乎早已把那些少年岁月留在身后。

阿娇不认为他已经不爱自己。

但她开始害怕,有一天自己会成为这座宫城中一个可有可无的人。

她不知道,这种担忧并非只存在于自己的心里。

就在未央宫之外,另一个年轻女子也正被命运推向这座高墙深院。与阿娇不同,她没有显赫门第,没有富贵亲族,更不知道自己的容貌与歌声,会使整个家族的命运发生改变。

她叫卫子夫。

而她与刘彻的相遇,还要从数年前的一场春日宴饮说起。

建元初年,三月上巳。

霸水两岸春草初生,杨柳抽出嫩绿的长条。城中士女乘车出游,或沿水岸行走,或在野外设席饮酒。依照旧俗,这一日人们临水祓除,以求洁净祥瑞。虽然礼仪因地域与身份有所不同,但长安附近的贵族之家,常借此时节出游宴饮。

平阳公主的府第,也正在准备一场宴会。

平阳公主是王太后之女、刘彻的姊姊,嫁给平阳侯曹寿。她自幼生活在宫廷,懂得朝廷礼法,也深知人情世故。与性情外露的馆陶长公主相比,她待人更加从容,言辞不疾不徐,即使谈论极重要的事情,也往往像是在说一桩寻常家事。

府中这日格外忙碌。

侍女们清扫庭院,整理席位,乐工检查琴瑟,厨人宰杀牲畜,准备酒浆与羹食。平阳公主亲自看过宴席布置,又吩咐侍从把几位年轻女子带到内室,逐一询问姓名、籍贯及所习礼仪。

这些女子容貌端丽,多是公主从良家中挑选而来,暂时安置在府中。

平阳公主如此安排,自有缘故。

新天子继位数年,陈皇后尚无子嗣。公主既是皇帝的姊姊,自然关心刘氏宗庙的继承。她知道弟弟年轻,未必愿意日日听朝臣议论子嗣之事,便打算借一次家宴,让他见见几位才貌出众的女子。

但公主并没有把全部希望寄托于这些精心挑选的人。

她府中另有一班歌者,平日负责宴饮时的乐舞,其中便有卫子夫。

卫子夫那年正当青春,身材修长,眉目清秀,肤色不像养在深宫中的女子那样苍白,而带着几分自然润泽。她算不得满身珠翠、艳光逼人的美人,平日也不喜欢高声言笑,往往安静地做完手里的事情,才去照看旁人是否需要帮忙。

只是她有一副极好的歌喉。

唱到舒缓处,声音清润,似春水缓缓流过石间;唱到悲凉处,又不刻意用力,却能使人听出其中幽微的哀伤。府里的老乐师曾说,卫子夫的声音不是最响亮的,却最能把一首曲子唱进听者心里。

那天早晨,她正在偏院里练习新学的歌辞。

院中有一株老杏树,花已落去大半,细嫩的叶片在阳光中微微摇晃。几个同伴坐在廊下,有人整理衣裙,有人低声说笑。卫子夫唱完一曲,便放下手中的小鼓,转身去帮一位年纪较小的歌女整理松散的发髻。

“你今日不怕么?”那女子问。

“怕什么?”

“听说陛下要来。咱们平日唱给公主与宾客听,今日却是天子。”

卫子夫笑了笑。

“天子也要听曲子,总不能因为他是皇帝,咱们便唱不出来。”

“你说得轻巧。若唱错一个字怎么办?”

“错了便接下去,别慌得连后面的都忘了。”

两人说着,都笑起来。

卫子夫并不是全无畏惧。她出身卑微,知道贵人一句赞赏可以使人获得丰厚赏赐,一句责备也可能使人失去赖以生存的差事。但她早已习惯把害怕藏在心里。无论府中来了怎样尊贵的客人,她都必须稳稳站好,把分内的歌唱完。

她还有家人要牵挂。

母亲卫媪早年生活艰难,膝下有数名子女。卫子夫与姊妹兄弟各有际遇,其中弟弟卫青,因母亲与平阳侯府家吏郑季的关系而生,幼时经历尤其坎坷。

卫青年少时曾随生父生活,却没有得到应有的善待,常被驱使牧羊,受人轻慢。后来回到母亲身边,在平阳侯府为骑奴。这个少年平日寡言,性情坚忍,遇事很少向人诉苦,却有一种不肯轻易认输的倔强。

卫子夫最疼这个弟弟。

她知道,卫青虽是府中卑微役使之人,却喜欢骑马,善于照料牲畜,且颇有胆识。若生在将门之家,也许早已有人称赞他的才干;可他如今所能得到的,不过是把马养好、把主人的差事办妥。

那天清晨,卫青恰好从马厩经过偏院。

他穿着洗得发白的短衣,腰间束带,脚上的履沾着些许泥土。因为天子将至,府中车马要重新安排,他一早便忙得满头是汗。

卫子夫看见他,叫了一声:“阿青。”

卫青停下脚步。

“姊姊。”

“吃过饭没有?”

“吃了。”

卫子夫不信,走近看他:“你每次都说吃了。灶房里还有饼,我叫人给你留了一块。”

卫青低头笑了笑。

“真吃了。今日马厩忙,等办完差事再说。”

卫子夫替他拍去肩上的草屑,轻声问:“听说今日陛下要来?”

卫青点头。

“府里正在准备车马,贵人们快到了。”

“你当心些,别叫人责罚。”

卫青看了她一眼。

“姊姊,你也别太累。”

他没有多说,转身向马厩走去。

卫子夫望着弟弟的背影,心中忽然有些酸楚。卫青肩膀已渐渐宽厚,脚步沉稳,若只看模样,谁也不会觉得他比那些贵族少年差在哪里。可世间的贵贱,有时偏偏不是靠容貌、勇气和聪明便能改变的。

她不知道,这个今日尚在马厩中奔走的年轻人,将来会统率大汉数十万骑兵,越过阴山,深入大漠,成为天下闻名的大将军。

此时的卫青,也不知道自己的命运即将因姊姊的一首歌而改变。

刘彻抵达平阳侯府时,已近午时。

春日的阳光照在车驾上,随行郎卫甲胄整肃,侍从沿道而立。平阳公主亲自出迎,见弟弟下车,笑着上前行礼。

“陛下今日肯来,倒叫府里增添了不少光彩。”

刘彻笑道:“阿姊何必如此客气?朕今日不过是来讨一杯酒。”

“既然讨酒,便不能嫌府里的酒薄。”

姊弟二人说笑着入内。

平阳公主与刘彻虽同出王太后,却因年龄、婚姻和宫廷生活各异,平日相见并不十分频繁。刘彻对这位姊姊颇为亲近,尤其喜欢她说话不似朝臣那般拘谨,总能让他暂时忘记皇帝的身份。

席间酒食丰盛,乐声徐起。

平阳公主先安排那十余名良家女子依次入见。她们经过精心装扮,衣裙颜色各异,举止皆按贵族礼法训练,有的温婉,有的明艳,也有的眉目间带着少女的羞怯。

刘彻逐一看过,却没有露出多少兴致。

平阳公主颇感意外。

她挑选这些女子花费不少心思,自以为其中总有弟弟中意之人,不料皇帝只是随口询问几句,便命她们退下。

“陛下一个也不喜欢?”公主笑问。

刘彻端起酒盏。

“阿姊费心了。只是天下美人,未必穿上锦衣便能叫人喜欢。”

平阳公主听出他话中意味,便不再勉强。

她知道弟弟年少时便十分聪明,性情中又有几分不愿受人安排的固执。越是明明白白摆在他面前的选择,他越未必愿意接受。

既然如此,便随他自己看去。

酒过数巡,公主命乐工演奏,歌者入席。

卫子夫随众人走进厅中时,并没有想到自己会受到皇帝注意。

她穿着浅青色曲裾衣,衣缘饰有细密纹样,乌发整齐地挽起,没有多少珠玉。她的容貌在众歌女中并不格外夺目,神情却安静从容。她站定位置,随乐声微微俯首,待琴瑟起调,便轻启朱唇。

歌辞原是一首写春日相思的旧曲。

曲调起初轻快,唱的是城郭之外草木荣发、男女相思;渐渐转入舒缓,便有行人远去、佳期难定的惆怅。歌女们轮流接唱,到了卫子夫这一段,声音忽然变得清澈而柔和。

刘彻原本正与平阳公主说话,听见歌声,不由得停下酒盏。

他抬起头,看见那个站在歌者之间的年轻女子。

卫子夫并没有望向御座,而是按照乐曲的节奏,微微垂目。唱至曲中转折处,她声音渐低,竟带出几分不经意的伤感,却又没有刻意讨好听者的柔媚。

刘彻听了一会儿,忽然问:“唱这一段的是谁?”

平阳公主顺着他的目光看去。

“卫子夫,府里的歌者。”

“卫子夫?”

“是。她唱得还算不错。”

刘彻没有再问,只静静听她唱完。

一曲既终,众歌女俯身行礼。

刘彻望着卫子夫,忽然说道:“再唱一曲。”

平阳公主微微一怔,随即笑着命乐工重新奏乐。

卫子夫听见天子点歌,心中也有些紧张。她抬眼看了看乐师,见对方已准备好,便深吸一口气,重新唱起。

这一回,刘彻听得更加认真。

他并非从未见过美人。自幼生长宫中,贵族女子的华服与容貌对他而言并不新奇。可卫子夫的歌声里有一种与宫廷不同的气息,使他忽然想起那些并不属于帝王生活的寻常人家。

他不知道她经历过什么,却觉得那声音里有欢喜,也有隐忍,仿佛唱歌的人并不急于让别人赞赏,只是把心中的情意缓缓说出来。

曲终之后,刘彻又与平阳公主饮了几盏酒。

席间他偶尔望向卫子夫,公主都看在眼里。

后来刘彻起身更衣,卫子夫奉命在尚衣轩中侍候。那一日,年轻天子对她表现出特别的亲近,卫子夫亦因此得幸。待刘彻重回宴席,神情愉悦,向平阳公主赐金千斤。

公主已经明白弟弟的心意。

宴散之后,她便安排卫子夫入宫。

这一切来得太快,卫子夫几乎没有机会细想。早晨她还是侯府中的歌者,午后便已经有人为她整理衣物,准备随御驾进入长安宫城。

她坐在偏院中,看着面前装好的衣箱,半晌没有说话。

与她同住多年的歌女围过来,有人羡慕,有人惊讶,也有人真心替她欢喜。那个清晨曾担心唱错歌辞的少女,拉着她的手,眼圈微红。

“子夫姊姊,你往后是不是再也不回来了?”

卫子夫望着她,轻轻说道:“我也不知道。”

她确实不知道。

入宫意味着什么,人人都能说出几分道理,可真正进宫之后会发生什么,却没有人能够替她预料。

皇帝今日喜欢她,明日也许便忘了。她若得宠,自然有无尽荣华;若被冷落,也许一生都无法再见母亲与弟妹。那些华丽宫室中的生活,对她而言既是机遇,也是险途。

平阳公主派人召她过去。

卫子夫入殿时,公主正坐在席上,神色温和。

“子夫,你跟了我几年?”

“回公主,已有数年。”

“这些年,你做事谨慎,唱歌也好,我都知道。”平阳公主望着她,“如今陛下喜欢你,是你的福分。我既送你入宫,往后你便是宫中的人,须自己懂得进退。”

卫子夫俯身行礼。

“奴婢谨记。”

平阳公主叫她起身,又问:“可曾想过,入宫以后最要紧的是什么?”

卫子夫迟疑片刻,答道:“谨守本分,不惹祸端。”

公主微微一笑。

“说得不错。只是宫里不比侯府。你纵然不惹别人,别人未必不会来惹你。陛下喜欢你时,切不可自恃宠幸;陛下若一时冷落,也不必轻易怨恨。荣华富贵有时靠人,也有时靠命。”

卫子夫低头听着。

公主起身,走到她面前,轻轻拍了拍她的背。

“去吧。往后要好好吃饭,保重身体。若有一日富贵了,也别忘了旧日的人。”

卫子夫眼中忽然涌出泪来。

她知道,平阳公主如此说话,既有几分真切的怜惜,也有贵族经营人情的习惯。但无论如何,自己今日能够离开卑微的歌者身份,确实是公主给予的机会。

她向平阳公主深深行礼。

“奴婢不敢忘。”

卫青听说姊姊要入宫时,正在马厩里给一匹受伤的马换药。

同伴跑来告诉他消息,他起初以为是玩笑,直到看见侯府外备好的车驾,才知道事情果真如此。

他急忙洗净双手,沿着廊道赶到偏院。

卫子夫已经换好衣服,正与几名歌女告别。

卫青站在门外,一时竟不知该怎样开口。

“阿青。”卫子夫看见他,走了过来。

弟弟看着她,眼中有惊喜,也有担忧。

“姊姊,听说陛下要带你入宫?”

卫子夫点头。

卫青沉默了一会儿,才问:“以后还能回来么?”

“或许能。只是入宫之后,出入都由宫中规矩决定。”

卫青低下头。

他们自幼家境贫寒,虽在侯府当差,日子却过得不易。卫青曾因出身受人轻慢,卫子夫也知道,自己的歌声不过是供贵人宴饮取乐的一门技艺。姐弟二人平日虽不能时时相见,却知道在同一座府里,还有亲人可以相互照应。

如今卫子夫要入宫,卫青忽然觉得,侯府似乎一下子空了许多。

“姊姊,”他终于说道,“宫里人多,你自己当心。”

卫子夫望着他,忍不住笑了。

“方才公主也是这样嘱咐我。怎么你年纪不大,说起话来倒像个老人?”

卫青没有笑。

“我听人说,宫里规矩很多,犯一点错便要受罚。”

卫子夫伸手替他整好衣领。

“我知道。你也要照顾好自己,骑马时别逞强,遇到欺负你的人,能避便避。”

卫青抬起头,语气里带着少年人少有的认真。

“姊姊,我不怕他们。”

“我知道你不怕。”卫子夫轻声说道,“可人活在世上,不是事事都要争个输赢。有些气,忍一忍也就过去了。”

卫青望着她,没有反驳。

他从小受过许多委屈,也早已学会不轻易把怒气发泄出来。但他心里始终藏着一个愿望:总有一天,自己不必再因为出身低微,便任人驱使轻辱。

他不知道怎样才能实现这个愿望,只知道自己喜欢马,也喜欢那些与骑射有关的本事。若有机会,他宁愿到边塞去,做一个能够凭真本事吃饭的人。

但眼下,他只是平阳侯府中的一个骑奴。

卫子夫从衣箱里取出一块自己缝好的布巾,递给弟弟。

“这是前些日子做的,本想过几日给你,如今带不进宫,便先给你吧。”

卫青接过来。

布巾针脚细密,边缘绣着一小枝青色的草叶,并不华贵,却是姊姊亲手做的。

他握在手中,许久才低声道:“姊姊,你要是过得不好,就叫人捎信回来。”

卫子夫眼圈一红。

“好。”

她没有告诉弟弟,宫中的信未必能够随意送出,也没有告诉他,自己其实同样害怕。

有些话,说出来只会使离别更加难受。

不久,宫人前来催促。

卫子夫最后看了一眼弟弟,转身登车。

卫青站在侯府门前,望着车驾沿着长安大道渐渐远去,直到那些华丽的车帘再也看不清楚,才慢慢转身。

春风吹过街道,扬起一阵尘土。

他低头看着掌中的布巾,忽然握紧了手。

这一年,他尚未建立任何功业。

而命运已经在不知不觉间,为他打开了一道通向广阔天地的门。

卫子夫入宫之后,并没有立即得到想象中的荣华。

最初几日,宫中有人奉命替她安排住处,教习礼仪,又询问籍贯、家世及在平阳侯府的经历。她见到的宫人多半举止谨慎,说话轻柔,却很少有人愿意与她真正亲近。

因为谁也不知道,这个刚刚从公主府中送来的女子,究竟会受到皇帝多久的宠爱。

卫子夫住在后宫一处不甚显眼的院落里。

她每天按时起身,整理衣物,学习宫中规矩,偶尔随其他女子前往指定殿宇听候差遣。那些宫墙高大而整齐,庭院里栽着精心修剪的花木,宫人往来无声,处处显示出皇室的尊严。

然而,她渐渐发现,宫中也有许多难以言说的寂寞。

有些女子入宫多年,从未真正得见皇帝;有些曾经得到短暂宠爱,后来便被忘在偏僻殿舍。她们年轻时怀着希望,年岁渐长,便只能从宫人的闲谈里打听天子今日去了哪里、谁又得了赏赐。

卫子夫起初以为,刘彻很快便会再来见她。

可是日子一天天过去,皇帝始终没有召幸。

春天过去,夏天来了。宫苑里的树叶由嫩绿转为浓荫,池中荷花盛开,秋蝉又在高枝上鸣叫。卫子夫从最初的等待,渐渐变成不再计算日子。

她没有怨恨刘彻。

两人原本只是偶然相遇,自己不过是侯府中的歌者,天子身边却有无数女子。她能有机会进入宫廷,已是平常人难以想象的际遇,至于往后能否继续受宠,本就不是自己能够决定的。

但她会想念母亲,想念弟弟。

有时夜深,她躺在榻上,听见远处传来丝竹声,便不由得想起平阳侯府的生活。那时她每天要练歌、排舞,也要帮着做许多杂事,虽不自由,却至少知道明日该做什么。如今衣食无忧,日子反而像没有尽头的长廊,走了许久也看不见出口。

与她同住的一位宫女名叫阿芸,年纪稍长,入宫已有数年。

阿芸见她常常望着窗外出神,便劝道:“你别总想着陛下。宫里这样多女子,谁能日日得到召见?不如把日子过安稳些。”

卫子夫笑道:“我并没有日日想陛下。”

“那你想什么?”

“想家里人。”

阿芸叹了一口气。

“我也想。可想有什么用?入了宫,便不是想走就能走的。”

卫子夫没有回答。

窗外夜色深沉,远处宫道上有巡夜的郎卫经过,甲胄相触,发出细微的声响。

那一刻,她第一次真切地明白,自己获得的并不只是离开侯府的机会,也可能是一道再也不能轻易跨出的宫门。

一年多以后,宫中奉命遣出一批不再留用的女子。

消息传来,许多宫人暗中欢喜,也有人惶恐不安。对于那些尚怀有得宠希望的人而言,离宫意味着失去富贵前程;对于早已厌倦深宫生活的人而言,却可能是重获自由的唯一机会。

卫子夫听说之后,想了很久。

她没有父兄显贵,也没有能够在朝中替自己说话的亲族。倘若继续留在宫中,也许一生都要在等待中度过;若能离开,至少还能回到母亲身边,与弟妹相见。

她终于决定请求出宫。

那日,刘彻亲自过问遣出宫人的事情。

卫子夫随着众人入殿时,原本并没有料到皇帝会认出自己。她低着头,等待官员依次询问。直到轮到她,才俯身行礼,轻声说道:“妾愿出宫归家。”

刘彻听见声音,抬起头来。

眼前女子比当年平阳侯府初见时略显清瘦,衣饰简素,眉目间却仍有熟悉的温柔。她低着头,眼中含泪,似乎极力忍耐,不愿在众人面前失态。

刘彻看了片刻,终于认出她来。

“你是卫子夫?”

卫子夫抬头。

“妾是。”

“当年在平阳侯府唱歌的卫子夫?”

“是。”

刘彻怔了一下。

他忽然想起那个春日,想起霸水边的柳色、平阳公主府中的酒宴,以及一个歌女清润柔和的声音。那时他尚年轻,正为朝政与宫廷中的诸多束缚感到烦闷,卫子夫的一曲歌曾使他忘却许多烦恼。

后来政事繁忙,他竟渐渐把这个女子忘了。

“你为何想出宫?”

卫子夫沉默片刻。

“妾入宫已久,未能侍奉陛下。若得归家,愿奉养母亲,不敢另有所求。”

她说得平静,眼泪却终于落下来。

刘彻望着她,心中忽然生出歉意。

他习惯了宫中无数人围绕自己生活,却很少想到,一个女子在这里等待一年,究竟意味着什么。对于皇帝而言,一年不过是几场朝会、数次出行、无数奏章;对于一个无法自由离宫的女子,却可能是漫长得令人难以忍受的岁月。

“你在宫中受了委屈?”

卫子夫摇头。

“宫中衣食丰足,未有人苛待。”

“那为何哭?”

她抬起眼睛,看了刘彻一眼,终于低声道:“妾想母亲了。”

殿中安静下来。

刘彻没有立即回答。

这个答案与他想象的不同。他原以为卫子夫会诉说自己遭受冷落,或者请求再次侍奉,却不料她最先想到的竟是家人。

良久之后,他缓缓说道:“朕记得你唱歌很好。”

卫子夫轻轻点头。

“妾自幼习歌。”

“如今还会唱么?”

“会。”

刘彻想了想,命其他宫人暂且退下,又叫人取来琴瑟。

那一日,卫子夫重新唱起当年平阳侯府中的旧曲。

她的声音比从前多了几分沉静,唱到曲中离别之处,自己也不由得想起那年春天与卫青告别的情景。她不知道弟弟如今可好,是否还在府中照料马匹,更不知道母亲的头发是不是又白了许多。

歌声在殿中缓缓回荡。

刘彻静静听着,忽然觉得这个女子身上有一种自己很少见到的力量。她没有用华丽言辞讨好他,也没有借眼泪索取什么,只是把一个普通女子的思念与忧伤坦然唱了出来。

曲终之后,刘彻留她在宫中。

从那以后,卫子夫再次得到宠爱,并渐渐怀有身孕。

卫子夫重新受宠的消息,很快传遍后宫。

宫中女子各有反应。有人羡慕她的际遇,有人暗中嫉妒,也有人觉得,一个歌女出身的女子,竟能在被冷落一年多之后重新获得天子宠爱,实在是难以预料。

陈皇后最初听见这消息,并没有立即发怒。

她只是问身旁宫人:“卫子夫是谁?”

宫人迟疑着答道:“是平阳公主从府中送入宫的女子,原先做过歌者。”

阿娇沉默片刻。

“原来是阿姊府里的人。”

她没有再问,命人继续整理衣物。

但过了几日,她又听说刘彻在卫子夫宫中停留甚久,且赏赐日增。阿娇终于坐不住了,亲自往未央宫寻丈夫。

刘彻正在看一份边郡奏报。

阿娇进殿时,他抬头笑道:“今日怎么来了?”

她没有像往常一样走到丈夫身边,而是站在殿中,望着他。

“陛下近日很忙?”

刘彻听出她语气不对,便放下竹简。

“朝中事情多,怎么了?”

“忙得连皇后宫中都去不得,却有空陪别的女子唱歌?”

刘彻脸上的笑意渐渐淡去。

“阿娇。”

“我说错了么?”

“你是皇后,宫中女子得宠,本不是什么稀奇事。何必为此生气?”

阿娇听见这话,眼中顿时涌出泪来。

“你自然觉得不稀奇。可我呢?我从小与你一同长大,嫁给你以后,日日盼着与你好好过日子。如今你做了皇帝,身边的女人一个接着一个,难道我连问一句都不可以?”

刘彻站起身,走到她面前。

“朕没有说你不能问。只是你也该明白,宫中之事自有制度,不能事事都照着寻常夫妻的心意来。”

阿娇忽然冷笑。

“制度。你如今最喜欢说的便是制度。朝廷有制度,后宫也有制度,难道夫妻之间连一点旧日情分都不剩了?”

刘彻眉头紧锁。

他并不想与阿娇争吵,却也不愿因她的妒忌便放弃自己喜欢的女子。身为皇帝,他早已习惯许多人依从自己的决定,唯独阿娇总愿意在他面前说出最尖锐的话。

“朕没有忘旧情。”他沉声说道,“可你若日日拿旧情来责问朕,便叫朕如何与你相处?”

阿娇怔住。

她忽然想起几年前,自己也曾因为母亲的事情与刘彻争执。那时丈夫还愿意主动来和解,如今他说话的神情,却比从前冷淡了许多。

她望着他,眼泪落了下来。

“彻儿,你变了。”

刘彻没有回答。

阿娇等了片刻,见丈夫始终沉默,终于转身离去。

这一次,刘彻没有追上去。

他站在原处,听见宫门外渐渐远去的脚步声,心中并非没有难过。只是那份难过已无法使他回到过去。阿娇依旧希望他是少年时许诺金屋的刘彻,而他却越来越不能接受,自己一生的情感与选择都要受少年盟约约束。

许久之后,他重新坐回案前。

边郡奏报上的文字依旧清晰,然而,他已没有心思继续阅读。

馆陶长公主得知卫子夫有孕,怒不可遏。

她原以为女儿只是暂时失宠,凭借皇后名分与多年情分,总有办法重新赢回刘彻的心。如今一个歌女出身的女子竟然怀有身孕,而阿娇多年求子无果,这便不再只是夫妻争宠的小事,而是可能影响皇位继承的重大变故。

长公主在府中召见亲信,反复询问卫氏家人的情形。

有人告诉她,卫子夫的弟弟卫青仍在平阳侯府旧属之中,因姊姊得宠,开始受到宫中关注。

长公主听罢,脸色阴沉。

“不过一个骑奴出身的小子,也要跟着姊姊得势?”

随侍的人低头不语。

长公主在厅中踱了几步,忽然停下。

“去查清楚,他如今在哪里,做什么差事,与哪些人往来。”

亲信领命而去。

长公主望着门外的庭院,心中怒意久久难平。她知道自己不能直接对卫子夫下手,那女子如今正得皇帝宠爱,稍有不慎便会激怒刘彻。可是,若连一个出身卑微的卫氏家族都不能压制,陈氏往后在宫中的地位又将如何保全?

她没有想到,自己这一念之间,已经把一个原本只想凭本事立足的年轻人,推向了危险的境地。

卫青此时尚未得知这些事情。

他仍旧喜欢马,也仍旧不善言辞。姊姊得宠之后,有人开始对他格外客气,也有人背后讥讽,说他不过是靠女人得势。卫青听见这些话,大多不予理会,只把分内的事情做得更加妥当。

有一次,一名旧日熟人见他骑马经过,笑着喊道:“卫青,如今你姊姊得了天子宠爱,往后怕是要当大官了,何必还自己照料马匹?”

卫青勒住缰绳,看了那人一眼。

“马若病了,总得有人照料。”

那人笑道:“你倒还是老样子。”

卫青没有争辩,拨转马头,继续沿着道路前行。

夕阳照着长安城外的原野,马蹄踏起细细的尘土。他望着远处起伏的山影,心里并没有多少升官发财的念头,只希望姊姊能够在宫中平安,母亲与弟妹能够过得好些。

然而,宫廷权力的风浪,从来不会因为一个人不愿参与,便绕过他的门前。

不久之后,卫青将遭到一场几乎夺去性命的祸事。

而救下他的那些人,也将由此走上一条意想不到的道路。

秋风渐凉,长安宫阙笼罩在薄薄的暮色中。

刘彻从未央宫出来,独自沿着御道缓缓行走。

他已经逐渐习惯了自己的新处境。祖母去世,朝廷大权归于自己,卫子夫的出现又使后宫发生变化。那些曾经围绕少年天子建立起来的亲族关系与旧日情分,正在不知不觉中重新排列。

他并不认为自己做错了什么。

喜欢一个女子,是人之常情;任用有才之臣,也是帝王职责。可他隐约察觉,自己每作出一个选择,便会有许多人的命运随之改变。

卫子夫从歌女成为宫中宠姬,陈阿娇因此愈加痛苦,长公主心生怨恨,卫氏家族则开始受到关注。一个看似寻常的男女相遇,竟能牵动如此复杂的关系。

刘彻忽然想起祖母生前说过的一句话。

天下不是你一个人想怎样,便能怎样。

他当时不愿听,如今却渐渐明白其中意味。

夕阳最后一线光芒落在宫墙上,远处传来悠扬的歌声。刘彻停下脚步,侧耳听了一会儿,认出那是卫子夫喜欢唱的一支旧曲。

他想起那年春天的平阳侯府,想起卫子夫站在众歌女之间的模样。那时她没有华贵衣饰,也没有显赫亲族,只凭一副清润的歌喉,便使自己在满堂珠翠之间记住了她。

如今她已怀有身孕。

刘彻想到这里,心中忽然生出一种温柔的期待。

他还不知道这个孩子将是男是女,也不知道卫氏家族往后会有怎样的命运。对于一个年轻皇帝而言,皇嗣的到来意味着宗庙有继,家族得续,也意味着自己不再只是父皇的儿子,而将成为另一个生命的父亲。

他向歌声传来的方向走去。

宫苑深处,卫子夫正坐在窗前,手中拿着一件尚未缝好的小衣。她听见门外通报皇帝驾到,急忙起身,却被刘彻轻轻扶住。

“有了身孕,不必多礼。”

卫子夫低头一笑。

“妾只是坐得久了,正想起来走走。”

刘彻看见案上的小衣,问道:“这是给孩子做的?”

“是。还不知道是男是女,便先做一件寻常的。”

刘彻拿起来看了看。

针脚细密,布料柔软,没有多少华丽装饰。他自幼衣食皆由宫人备办,从未亲手为谁缝制过一件衣物,此刻看见卫子夫坐在灯下,一针一线准备孩子出生后的衣物,心中忽然生出一种陌生而温暖的感受。

“你倒有耐心。”

卫子夫笑道:“孩子的衣服,总要仔细些。太大了穿着不便,太小了又会勒着。”

刘彻听她说得认真,也笑了起来。

他坐在一旁,看着卫子夫继续缝衣。窗外秋风吹动树叶,宫灯透过窗纸映出柔和的光。片刻之间,刘彻竟忘了朝廷的奏章、诸侯的争议,以及北方边塞不断传来的军报。

他只是一个即将做父亲的年轻男子,陪着自己喜欢的女子,想象一个尚未出生的孩子将会有怎样的模样。

然而,在这座宫城的另一端,陈皇后独自坐在深殿里。

她面前也摆着一件小衣。

那是几年前,她曾满怀希望亲手缝制的。后来年月渐长,衣服一直没有等到主人,便被收进箱中。今日宫人整理旧物时偶然取出,阿娇看见,便叫人留下。

她抚摸着衣上的细密纹路,忽然觉得那布料已经有些发旧。

宫外传来远远的乐声。

阿娇抬起头,向声音传来的方向望去。她不知道刘彻此刻正坐在卫子夫身旁,也不知道那个年轻女子手里同样拿着一件为孩子准备的小衣。

两座宫殿之间,不过隔着几重高墙。

对于曾经相爱的两个人而言,却仿佛已经隔着漫长的岁月。

阿娇把小衣慢慢折好,重新放回箱中。

她没有哭,只叫宫人把殿门关上。

夜风吹过未央宫,檐下铜铃轻响。宫阙之间,歌声仍然隐约可闻,柔婉而悠长,像一条看不见的河流,从一个女人的青春流向另一个女人的孤独。

而大汉帝国的历史,也正在这歌声之中,悄悄转向新的道路。

史料说明:本章主体采用回溯叙事,卫子夫与刘彻的相遇、平阳公主进献歌者、卫子夫入宫后逾年未被召幸、请求出宫而复得宠等情节,依据《史记·外戚世家》《汉书·外戚传》。初次相遇的确切年份史书未明确记载,因此仅置于建元初年,不强作精确断年。卫子夫后来生育三女一男,皇子刘据至元朔元年方出生;本章有关早期怀孕及缝制小衣的情节为小说化安排,不等同于刘据已经受孕。宴席歌辞、姐弟日常与后宫对白均属文学虚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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