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灵与肉的疯狂

By 北约客 · 2 chapter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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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1

第三十一章 情意绵绵静日闲 药香袅袅满庭春

却说马仁德与妙香成婚之后,便在江南马家山庄住了下来。
那山庄本不奢华,却极有气象。前临一泓活水,后倚数亩竹林;墙外石径蜿蜒,墙内花木扶疏。春来有海棠照影,夏日有荷风送香,秋深桂子落满庭阶,冬寒则腊梅一点,映着粉墙黛瓦,别有一种清静人家的风骨。
马存辉年老之后,话越发少了,常在廊下摆一张藤椅,手里摩挲那只旧铁算盘,听风,看云,偶尔听几段越剧。赵幽兰则每日料理家中大小事务,虽是婆婆,却无半点凌人之气。她见妙香生得清秀,又曾历经漂泊,心里便多了几分怜惜,常说:“你这孩子,前半生吃苦太多,如今到了马家,就安心住下。家里不讲那些虚礼,只讲一个和字。”
妙香听了,便低头一笑,轻声道:“母亲这样待我,倒叫我不知如何报答。”
赵幽兰拉着她的手,说:“一家人,说什么报答?你陪仁德好好过日子,便是对我最大的孝顺。”
妙香眼中微热,却没有落泪。
她从前住寺庙、道观,行脚山川,见过冷月荒山,也见过人情翻覆。如今忽然有了一个家,有一盏等她的灯,有一位婆婆唤她吃饭,有丈夫晚归时推门而入的脚步声,心里竟常常生出一种恍惚来。她有时在厨房洗菜,听见赵幽兰在一旁切姜,刀声笃笃,灶上砂锅微沸,便觉得这人间烟火,原来也是一种修行。
每日清晨,妙香起得很早。
天还未全亮,水面雾气未散,她便披衣下床,先到小佛堂点一炷香,再去厨房帮赵幽兰熬粥。粥里有时放山药,有时放莲子,有时放仁德配好的几味养胃药材。赵幽兰笑她:“你如今倒也学会了马家的养生经。”
妙香道:“跟仁德久了,便觉得一碗粥也有医理。”
赵幽兰便笑:“那是。他这个人,年轻时不懂自己,后来懂了病人,才慢慢懂了家。”
仁德有时正从外头进来,听见这话,便故意道:“母亲这是夸我,还是怨我?”
赵幽兰瞥他一眼:“夸你一句,怨你三句。谁叫你年轻时总把自己当铁打的?”
妙香在旁抿嘴而笑。
早饭后,仁德便往生命研究中心去。那中心离山庄不远,穿过一座小桥,再沿河走一段便到。前厅看诊,后院煎药,楼上藏书。墙上一边挂着经络图,一边挂着人体解剖图,药柜前常有淡淡草木香。妙香若家中无事,便随他过去,帮着整理病历、分拣药材、给老人倒茶。有些病人见她眉目安静,举止温和,便悄悄问:“马医生,这是你太太?”
仁德点头:“是。”
那病人笑道:“怪不得这里比从前更有暖气。”
妙香脸微微一红,仁德却神色平常,只道:“治病也要有暖气。人若一进门便怕,药还没吃,病先重三分。”
有一日午后,细雨初歇,中心里来了一位久病的老妇人。她儿女在外,独自居住,常年胃痛失眠,说着说着便落下泪来。仁德诊脉之后,开了方子,又嘱咐她饮食起居。老妇人却握着妙香的手,说:“姑娘,我不是怕病,我是怕夜里醒来,屋里没有声音。”
妙香听了,心中一酸,便安慰道:“老人家,夜里若醒了,莫急着怕。先听自己的呼吸,再念几声观音菩萨。灯不用太亮,心里有一点光就好。”
老妇人看她半晌,点点头:“你说话像庙里人。”
仁德抬头看了妙香一眼,目光温和如水。
到了傍晚,夫妻二人并肩回山庄。江南小镇的晚景最是动人,斜阳落在河面上,乌篷船慢慢归来,远处人家炊烟袅袅,桥边卖青团的老人收摊,几个孩子追着狗从巷口跑过。妙香走着走着,忽然停下,说:“仁德,我从前总以为自己不属于人间。”
仁德问:“现在呢?”
妙香看着河上灯影,轻声道:“现在觉得,人间也有可留恋处。”
仁德没有立刻说话,只握住她的手。那手曾经持经、合掌、采药、行脚,如今被他握在掌中,竟有一种失而复得的温热。
他说:“你若愿意,人间这段路,我陪你走。”
妙香低下头,半晌才道:“我怕自己走不好。”
仁德道:“我也走不好。我们慢慢走。”
这话平常,却比许多誓言更重。
夜里,山庄灯火渐次熄了。赵幽兰早早安歇,马存辉在书房听完一折越剧,也披衣回房。庭中桂影斜斜,月色如水,竹林里偶有风声,像有人在很远处低语。
仁德与妙香回到房中。窗前一盏小灯,照着案上半卷医书与一串旧念珠。妙香替仁德解下外衣,见他肩上略有疲色,便轻声说:“今日看了这么多病人,累了吧?”
仁德握住她的手,说:“见到你,就不累了。”
妙香笑道:“马医生也会说这样的话?”
仁德道:“从前不会。后来病人教我,话若不说,心里的人未必知道。”
妙香眼中含笑,却又带着一点泪意:“那你心里的人是谁?”
仁德看着她,声音低而温柔:“远在天上的是你,落在人间的也是你。前半生错过的,后半生慢慢补回来。”
妙香心头一颤,多年漂泊的风雪,都在这一句话里慢慢融了。她靠在他怀中,听见他的心跳沉稳有力,像夜色深处一口古井,安静而深长。
窗外月光照着庭前兰草。
那兰草是马存辉从粤西带来的种子所发,经历风雨,终于在江南山庄里抽出新叶。妙香望着那一片淡淡月色,忽然觉得自己这一生亦如兰草,从山中来,历经流离,幸而有一日,被人珍重地栽在了有情有义的人家。
只是人间的好时光,向来像花影临水,越是清圆,越藏着风波将起的影子。
那一夜,夫妻情意绵绵,似把前尘旧梦、离散悲欢,都轻轻收进了锦衾深处。马家山庄静得像一幅画,灯火温柔,月色皎洁。

马家山庄的日子,若无风波,便过得极慢。
春水涨时,河边柳色如烟;夏雨初歇,竹叶上挂着明珠;秋夜桂香浮动,月色照得庭前一片清凉。仁德平日忙于生命研究中心,妙香则在家中侍奉赵幽兰,料理些茶饭针线,又帮着整理药材病案。等到傍晚灯下,一日尘事放下,夫妻二人才有一段闲话时光。
那时窗外风声细细,屋内灯影温柔。案上有半盏茶,一卷书,一炉香。仁德常倚在榻边看书,妙香则坐在近旁,手里或捧经本,或翻一册旧小说。两人有时半晌不语,只听风过竹梢,便觉人间已足。
有一夜,妙香翻到《西厢记》,见崔莺莺夜听琴声,心有所动,不觉微微一笑。
仁德问:“笑什么?”
妙香道:“笑这书写得大胆。一个闺阁女子,隔墙听琴,心就被人牵去了。古人说礼法森严,可真写到人心时,又这样缠绵。”
仁德想,古时候的男人上京赶考,是一路的山水风光,虽然辛苦点,但见闻和奇遇,必定不同平常;与今日交通发达相比,一定是更加有趣。如果像西厢书生那样有些艳遇,就更惬意了。
仁德放下医书,说:“人心本来如此。礼法像堤岸,情欲像春水。堤岸不可无,春水也不可绝。若全无情欲,人便成了枯木;若任其泛滥,又要伤人伤己。”
妙香听了,低头抿茶:“你一个医生,连看《西厢》也要讲医理。”
仁德笑道:“医者看人,不只看脉,也看情。情郁则肝气不舒,思虑过度则脾胃受损,欲望无度则精气亏耗。张生害相思病,若到我这里看诊,只怕我也要给他开一剂疏肝解郁的方子。”
妙香忍不住笑出声:“那莺莺呢?”
仁德望她一眼:“莺莺不是病。莺莺是春天。”
妙香脸上微热,低头翻书,半晌才道:“你如今说话,也学会拐弯了。”
仁德伸手替她拢了拢鬓边一缕碎发,声音低了些:“从前不会。如今有你,才知道话也有温度。”
那一夜,书页被风轻轻吹动,灯花爆了一声。妙香靠在他身旁,只觉这人平日沉稳寡言,谈起书来,却有一番别样风致。她从前在寺观读经,多是为明心见性;后来漂泊山川,见人间疾苦,心中常有冷月孤云之感。如今听仁德将医理、情理、文理揉在一处,才觉得文字不只是出世的桥,也能通向人间深处。
过了几日,他们又谈《红楼梦》。
妙香说:“宝玉是痴人,也是有情人。他见花落会伤心,见女儿哭会难过,虽未必能担当大事,却有一颗怜惜众生的心。”
仁德道:“宝玉若生在医家,或许能懂病人的苦。他那种心,容易被世间伤,也容易见到别人看不见的疼。”
妙香道:“黛玉呢?”
仁德想了想:“黛玉是病中诗。她的病,不只在肺,也在心。敏感太过,爱得太深,世间一点风霜,都能落到她骨头里。”
妙香沉默了片刻,轻声道:“你是在说我吗?”
仁德看着她,目光柔和:“你不是黛玉。你比她走过更远的路,也比她多一分修行的定力。只是你心太细,痛也藏得深。”
宝玉说,女人是水。仁德想,那是不对的,她们是水底里的针。
妙香没有说话。她可不想成为黛玉那样藏着针的人。
窗外月光斜照,照见她眼底一点水意。仁德握住她的手,掌心温热,轻轻覆在她微凉的指尖上。那一握并不急,却像一条安静的河,将她多年来漂泊无依的心慢慢托住。
她低声道:“我从前总觉得,情是障。”
仁德道:“执着是障,情不一定是障。医书里讲阴阳相济,佛法里讲慈悲愿力。若情能化成愿,便不是缠缚,而是照见。”
妙香抬头看他:“那夫妻之情呢?”
仁德微微一笑:“若只贪一身之欢,便容易沉溺;若于相爱中懂得珍惜、扶持、成全,便也是修行。”
妙香听着,心里一动,像有一枝春梅在夜里悄悄开了。
此后,他们谈唐诗宋词。
仁德喜欢杜甫,说杜诗沉郁,有医者观世之心;妙香喜欢王维,说王维诗中有空山、有明月、有禅意,读来像坐在雨后竹林。仁德念“感时花溅泪,恨别鸟惊心”,妙香便接“行到水穷处,坐看云起时”。仁德说苏东坡旷达,能把流放写成江月清风;妙香说李清照深情,词里一盏残酒,也有半生漂泊。
有时话说到兴处,仁德便起身取书,妙香跟在他身后。书架不高,他伸手去拿上层的诗集,衣袖擦过妙香肩头。妙香本要退开,却被他回身轻轻揽住。两人离得近了,书香、药香、檀香,都混在一起。妙香低声道:“书还没拿呢。”
仁德道:“书在那里,不会跑。你在这里,我怕你跑。”
妙香笑着推他:“油嘴。”
他却不松手,只将她抱得更近些。她的额头抵在他胸前,听见他心跳一下一下,稳而深。那心跳使她想起山中夜雨,想起病中梦回光音天,也想起自己曾经说过还有余愿未了。原来那未了之愿,并不只在庙堂香火,也在此刻一人怀抱之中。
虽然仁德比妙香要大好多岁,但妙香去过尼泊尔、印度和澳大利亚等地,仁德反而从来没有出过国境,见识似乎比仁德要胜一筹。有时,妙香给仁德讲国外的见闻,仁德觉得很有趣,因为他对印度和澳洲的了解,只是停留在书卷上。
后来有一日,仁德说起泰戈尔。
妙香从未认真读过印度诗人,只知印度有佛陀,有恒河,有菩提树,有古老的咒语和神庙。仁德从书房取出一册译本,翻给她看,说:“泰戈尔的诗,有时像祈祷,有时像情书,有时又像人与神在黄昏里谈话。”
妙香新奇地接过书:“外国人的诗,也会这样空灵吗?”
仁德道:“人心相通。中国人看月亮,印度人也看月亮;中国人问生死,印度人也问生死。只是说法不同,心底的渴望却相近。”
他为她读其中一段,读到爱、光、生命与灵魂时,声音逐渐放慢。妙香听着,忽觉那诗不像从纸上来,倒像从很远的恒河岸边吹来的风,带着花香、尘土、寺钟和星光。她轻声道:“这不像诗,像修行人的梦。”
仁德点头:“所以我想让你听。你从佛经里知道空,从山川漂泊中知道苦,而泰戈尔让我觉得,灵魂即使在尘世中,也能向光而行。”
妙香望着他,心中忽然十分柔软。
她从前以为仁德只是医者,稳重、仁厚、能救病人于苦痛之中。此时才知道,他心里也藏着一片广大天地。那里有《西厢》的春情,有《红楼》的悲悯,有唐诗宋词的风月兴亡,也有泰戈尔遥远而明亮的灵魂之歌。
她轻声说:“你给我开了一扇门。”
仁德问:“什么门?”
“通向更远世界的门。”妙香道,“我从前看天,多是向上看;你却让我知道,东西南北,古今中外,都有心灵相通的路。”
仁德握住她的肩,低声道:“你也给我开了一扇门。”
妙香问:“我给你开什么门?”
仁德道:“通向空灵的门。以前我看病,只看见身体的疼;后来因你,才更明白,人还有魂魄的漂泊、愿力的牵挂、前尘的暗影。医学若不能照见这些,便仍少了一层。” 他还想说,只有爱过的人,才知道痛;只有失去过,才知道更痛。但他忍住不说。
妙香听了,心中意会,眼中含泪,却是欢喜的泪。
那夜月色极好,窗外竹影横斜,像一幅淡墨画。仁德合上书,低头吻了吻她的额。妙香没有躲,只闭上眼,任那温热的气息一点点落下来。她的手轻轻搭在他的臂上,似推非推,似拒还迎。两人从诗谈到心,从心谈到情,言语渐少,呼吸渐近。
灯影摇曳,书页半开。
案上的泰戈尔静静躺着,旁边是《红楼梦》和一本旧医案。尘世与灵魂,医理与佛理,诗情与爱欲,都在这一室春温里相逢。仁德轻抚她的发,妙香靠着他的肩,心中不再觉得情是锁链,只觉得这一身血肉,也能盛放慈悲;这一场相爱,也能照见前世今生。
窗外夜深,桂香暗动。
马家山庄沉在月色里,安静如梦。唯有房中一盏小灯,照着一对久别重逢的有情人,在书香与呼吸之间,慢慢把失去的岁月,一寸一寸,温柔地寻了回来。

马家山庄最宜散步。
山庄之中,有听雨轩、望云亭、藏月洞,又有一片果园菜地。春日梨花如雪,夏夜荷风送凉,秋来瓜果坠枝,冬时竹影横窗。仁德闲下来,便常携妙香在园中缓步。两人有时并肩不语,只听风过树梢;有时说几句诗词,便能牵出半夜心事。
妙香从前清净修行,读的是经,听的是钟磬,见的是山月孤云。世间许多俗书,她虽听过名目,却少曾用心翻看。如今嫁入马家,与仁德朝夕相处,才逐渐知道,人间的情,不只是迷障,也有它深深的甜与苦。
有一日午后微雨,二人在听雨轩里坐着,窗外芭蕉滴翠,檐前水珠连成一线。仁德翻着一本词集,念李煜:“剪不断,理还乱,是离愁。”
妙香道:“李后主的词,像一个人把心剖开了给人看。太软,也太真。”
仁德笑道:“他做皇帝不成,做词人却成了千古伤心人。”
妙香低头道:“人若情重,失去时便格外苦。”
仁德看她一眼:“你怕情苦?”
妙香没有立刻答,只望着檐下雨丝,柔声道:“从前怕。如今却觉得,若从未尝过情味,只说放下,未必是真放下。”
仁德心中怦然,握住她的手:“你这话,倒比许多经论还深。”
妙香抽不回手,便任他握着,指尖慢慢热了起来。
后来,他们又谈柳永。
柳永词中有烟柳画桥,有晓风残月,有酒醒之后的离别,也有市井男女真切的爱恋。妙香初读时,觉得婉转;再读,便觉其中有一种难以言明的软红尘气,像春水绕身,越推越近。
她问仁德:“柳永是不是太贪恋人间了?”
仁德道:“或许是。但人间若全无可恋,众生又何必生生世世来此?”
妙香听了,半晌不语。她想起自己曾在秦岭病中梦见光音天,天人劝她归去,她却说余愿未了。那时她以为余愿是道场,是众生,是佛法;如今才知,那余愿深处,也有一个人,一份情,一身尚未了知的血肉。
到了秋夜,桂香渐浓。
望云亭在山庄高处,亭外有几株老松,松下石阶弯弯,远处可见河水一线。那夜月影低斜,云薄如纱,园中草木皆被银光洗过。仁德与妙香携一卷词、一壶温茶,坐在亭中。风从竹林那边来,吹得灯影微微摇动。
仁德念李清照:“花自飘零水自流。”
妙香接道:“一种相思,两处闲愁。”
仁德笑了:“你如今词也读熟了。”
妙香道:“词里有心。读多了,便像有人替自己说话。”
仁德问:“替你说什么?”
妙香望着他,眼波在月下格外清亮:“说我从前不敢说的话。”
仁德放下书:“比如?”
妙香垂眸,声音低得几乎被风吹散:“比如,人心不是蒲团,不能永远坐得不动。比如,情来时,念咒也压不住。”
仁德心头一沉,却仍温声道:“压不住,便不必硬压。看见它,明白它,不被它牵着作恶,便好。”
妙香轻轻一笑:“你又讲医理佛理。可我今晚不想听道理。”
仁德怔了怔,随即也笑:“那你想听什么?”
妙香没有回答。
她起身,缓缓走到他面前。月光照着她的衣裙,像一层薄薄的霜。她站了片刻,忽然俯身,坐到仁德膝上。仁德伸手扶住她的腰,指尖触到她衣上微凉的绸意,呼吸不由得慢了。
“妙音……”
“别叫我法名,也别叫我仙女。”她轻声道,“今晚,我只是你的妻。”
仁德看着她,目光深沉而温柔:“你本来就是。”
她靠近他,额头抵着他的额头,声音里有一点羞,也有一点大胆:“那你可知,你的妻,读了那么多词,心里也会乱?”
仁德低声问:“乱成什么样?”
妙香道:“像春潮拍岸,像月落花阴,像《西厢》里那一夜,明知门外有风,心里却只听得见琴声。”
仁德搂紧她,吻落在她眉心,又缓缓移到她鬓边。妙香闭上眼,手指攀住他的肩。她从前习惯合掌,如今却学会了拥抱;从前以为身是苦本,如今才知,这 一身血肉也能盛住柔情。她微微发颤,不是害怕,而像一扇久闭的门,终于被春风轻轻推开。
亭外松风低回,园中虫声细细。月亮藏入薄云,又从云后露出半轮,照见亭中一对相依的人影。
仁德轻声道:“若你不愿,我们回去。”
妙香睁眼看他,眸中水光潋滟:“我愿。只是……我怕自己太贪恋。”
仁德道:“贪恋是迷,珍惜是情。你若怕,我便慢些。”
她听了这话,心里一酸,反而更柔软了。她低头吻住他,不再多言。两人的影子在亭中重叠,衣带轻松,月光也似有情,悄悄移到栏外。那一刻,诗词、经书、医理、佛理,都退到远处,唯有心跳与呼吸在夜色里相闻。
风吹过望云亭,桂香一阵浓似一阵。
良久之后,云开月明,满园清辉。妙香依在仁德怀里,鬓发微乱,眼中仍有未散的潮光。她轻声道:“原来人间情爱,是这样的。”
仁德抚着她的发:“你后悔吗?”
妙香摇头:“不悔。只是觉得,从前我只知道修空,今日才知道,色也能使人照见自己。若心不迷,爱欲之中,也有一分真。”
仁德道:“可若心迷,便容易沉。”
妙香笑了笑:“所以要你拉着我。”
仁德低头看她:“我也会沉。”
妙香把手贴在他胸前,柔声道:“那我们便互相拉着。沉也好,醒也好,都不要丢下对方。”
远处更鼓隐隐,山庄灯火已稀。望云亭外,月色照着石阶,像一条通往梦中的路。二人相拥而坐,久久不语。那一夜,妙香不再是远离红尘的孤云,仁德也不只是济世救人的医者。他们只是世间一对有情夫妻,在诗词与月色之间,终于把灵与肉一并交给了彼此。
而山庄深处,风吹桂落,无声满地。

从生命研究中心回马家山庄,有一段小路最静。
那路沿着河湾,穿过一片芦苇,再绕到山庄后门。白日里有农人挑担经过,有孩子牵牛归来;到了傍晚,烟火声渐远,水面只剩一点碎金似的夕阳。仁德与妙香常在这路上慢慢走,手也不必时时牵着,只肩并肩,一步一步,像把尘世的喧嚣都留在身后。
他们谈医,谈道,谈诗词,也谈世间男女之情。
妙香从前少看俗书,如今因仁德引着,才知道人间文字里另有一片深海。仁德说起日本的渡边淳一,说他的文字里,爱欲常带着病,也带着死;男女相爱,有时像两个人在雪地里相互取暖,有时又像拿刀剖开自己。妙香听得蹙眉,半晌道:“他写得太冷,像情到深处,反而没有退路。”
仁德道:“所以他的爱,常有一种绝望。”
妙香轻轻叹道:“佛法说爱为苦本,可若没有爱,人又像少了一重魂。”
仁德看她一眼,笑道:“你如今说这样的话,倒不像从前山中清修的人了。”
妙香垂眸道:“从前是未曾尝过,所以说得容易。如今才知,情之一字,既能缚人,也能照人。”
讲到佛法观照,妙香说,中国人应该感谢日本,因为日本人保存了最完整的大藏经。日本还保存了唐宋的许多传统,这个话题引起了双方的兴趣,说以后有机会要一起去日本看看。这些事情,仁德一直并未留意,但他会跟妙香谈村上春树。
仁德说,村上的文字像夜里的城市,有爵士乐,有孤独,有梦和空房间;性爱在其中,并不总是欢愉,更多像两个孤独灵魂一时相遇,彼此确认自己还活着。妙香听了许久,望着河水道:“那倒像无明中的人,摸到一点温度,便以为是归处。”
仁德道:“也许许多人一生,不过就是在找那一点温度。”
妙香轻声问:“你呢?”
仁德没有急着答。他拾起路边一枚落叶,在指间转了转,道:“从前我找答案,后来找医理,再后来找活下去的理由。遇见你以后,才觉得人不是只靠答案活着,也靠牵挂。”
妙香心里一软,便把手递给他。
又有一回,两人又说起妙香的澳洲之行,以及跟信德的偶遇。仁德说,他了解澳洲是从小说《荆棘鸟》开始的。他说那里面的牧师与麦琪,一生都像被命运隔着,既相爱,又不能全然拥有。那牧师披着神职的衣,却有凡人的心;麦琪像一朵在荒原上开出的花,明知会被风折,仍开得热烈。
妙香听了,许久不语。
她说:“修行人若动了情,是不是更苦?”
仁德道:“若只知压下去,苦;若全然放纵,也苦。最难的是明知心动,还要看清自己。”
妙香道:“那牧师看清了吗?”
仁德摇头:“也许到最后才看清。可人看清时,往往已经晚了。”
妙香停下脚步,望着远处夕色,和声道:“幸好你不是牧师。”
仁德笑了:“你也不是麦琪。”
妙香转头看他:“那我是谁?”
仁德握紧她的手:“你是从光里来,却愿意留在人间的人。”
妙香许久没有回答。
后来仁德问妙香,还看过什么外国小说,最有印象的女主人翁是谁。妙香说起《德伯家的苔丝》。
那是她第一次在文字里知道女子被侵犯之后,命运会怎样被世道逼到绝境。她说起时,神色里有悲悯,也有一种寒意:“我那时才明白,世间对女子的伤害,不只在身体,也在众人的眼睛里。一个人被伤了,反倒要她背罪;真正作恶的人,却常常被轻轻放过。”
仁德道:“所以医学只能医伤口,医不了世道人心。”
妙香道:“教法说众生平等,可人间常常不是。女子的身子,总被别人评判;女子的苦,也常被别人拿去当故事。”
仁德听了,心有感触,柔声道:“妙香,我愿你在我这里,不必害怕。”
妙香看着他,眼神深而柔:“我知道。”
这一日,暮色比往常来得早。
中心里病人散尽,仁德锁了门,与妙香沿旧路归家。天边云霞烧得淡淡的,芦苇花在风里白得像霜。远处村庄炊烟起了,鸡犬声隔着水田传来,又被黄昏揉得模糊。小路两旁荒草渐高,过了石桥,便有一片无人经过的野地,几株老树斜斜立着,树下草色深浓。
他们谈起《十日谈》。
仁德说,其中有一则宗教笑谈,写得机智又大胆。一个修道人把世间欲望藏在神圣话语里,用“魔鬼”与“地狱”作譬,表面说的是宗教,骨子里说的却是人性。妙香听着,先是惊讶,继而忍不住笑。
“西方人也这样写?”她问。
仁德道:“人性本无东西方。越是被禁锢的地方,文字越会绕着弯说真话。”
妙香道:“那你说,魔鬼为何总要寻地狱?”
仁德看她一眼,见她眉梢含笑,眼中却有一层月色似的羞意,便也放慢声音:“或许魔鬼原本并不想作恶,只是流浪太久,想找一个能容下自己的地方。”
妙香轻轻道:“那地狱呢?”
仁德道:“地狱也未必只是刑罚之处。若有慈悲,能使迷途者归来;若有爱,也能把烈火化成春水。”
妙香听了,脸上微红,却没有避开他的目光。
风从荒草间吹过,芦苇一阵低伏,像有人悄悄退下。天色渐暗,第一颗星在远处亮起。妙香忽然停住,转身望着仁德,声音轻得像怕惊动草木:“你把书里的话讲得这样动听,是不是想让我也入了你的故事?”
仁德小声道:“若你不愿,我一句也不讲了。”
妙香微微一笑:“我只是问,又没说不愿。”
这句话像一粒火星,落进黄昏深处。
仁德上前一步,替她拢了拢被风吹乱的发。妙香没有退,只抬头看他。两人近得能听见彼此呼吸。远处村烟如梦,身后石桥沉默,荒野里只有草叶摩挲,像无数小小的私语。
仁德道:“妙香,这里风凉。”
妙香道:“风凉,心却热。”
他说:“你从前是怕这些话的。”
她答:“从前不懂。如今懂了,反而不怕。怕的是人心无情,不是身体有情。”
仁德心中触了电,低头吻住她。
那吻初时极轻,像怕碰碎一件久藏的瓷器;后来渐深,便似春潮暗涨,连月色也被卷入其中。妙香的手攀在他的衣襟上,指尖微微发颤。她从前读经,知道色即是空;如今在他怀里,却又觉空不离色。人间这一身血肉,原来不是单单用来受苦,也能用来相知、相暖、相爱。
他们在老树下相依。
天色一点点暗下来,荒野像一张宽大的帷幕,把世俗的眼光隔在外头。仁德低头问她:“可还好?”
妙香闭着眼,额头抵在他肩上:“你不要总问。你一问,我反而更羞。”
仁德笑了,却笑得温柔:“我是医生,总怕你疼。”
妙香睁眼看他,目光水润:“有些疼,不是病。你若真懂我,就别把我只当病人。”
仁德心头软得厉害,便不再多说,只将她抱得更紧。
那一夜,草叶承露,晚风绕树。书中的机锋、人间的禁忌、宗教的譬喻、男女的情欲,都在荒野黄昏里化成一场无声的亲密。所谓魔鬼与地狱,不过是他们借来的戏言;正在发生的,是两个历经孤独的人,在彼此身上寻到归处。
良久,月亮升上来。
妙香倚在仁德怀里,鬓边沾了一点草屑。她伸手取下,看着那细小草叶,忽然笑了:“若让紫天真人知道我如今读这些书,还这样胡闹,只怕要罚我抄经。”
仁德道:“抄什么?”
妙香想了想:“也许抄《心经》。”
仁德问:“为什么?”
妙香轻声道:“因为我如今才知道,色不离空,空不离色,不只是经上的话。若心有贪执,清修也会成迷;若心有慈悲,情爱也能照见。”
仁德低头看她:“那今晚算什么?”
妙香望着月色,慢慢道:“算人间一课。”
她停了停,又笑:“也是夫妻一课。”
仁德握住她的手,轻轻放在掌心里。远处山庄已有灯火,像一串温柔的星,等他们归去。两人整理衣衫,沿着小路慢慢往回走。
只是夜风吹来,妙香忽然说:“仁德,文学真厉害。”
仁德问:“怎么厉害?”
她道:“它把人心里不敢说的话,先替人说了。等人读懂时,自己也已经被它照见了。”
仁德笑了笑:“那我们呢?”
妙香看着前方山庄灯影,随意道:“我们是读书的人,也是书里的人。”
月色下,他们并肩而行,影子在路上时分时合。远处马家山庄静静立着,像一页尚未写完的书。而灵与肉的疯狂,正从这些温柔、羞涩、危险又迷人的夜晚里,悄悄展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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