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灵与肉的疯狂

By 北约客 · 2 chapter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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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2

第三十二章 本是青山云外客 偏留红尘不了情

婚后一年多,仁德渐渐觉得,妙香身上有一种说不出的特别。这种感觉,婚前便隐隐存在,只因那时二人聚少离多,每一次相见都像久旱逢甘霖,彼此眼中只有欢喜,许多细微之处都被柔情掩盖了。如今朝夕相守,同饮一壶茶,同看一轮月,同走一段山路,一个人的性情便如春溪流水,日日流过眼前,再细小的波纹,也渐渐看得分明。
仁德本是研究生命的人,学医多年,见过各种各样的人。他知道,人有百样性情,没有谁是真正完美的。只是妙香的性情,并不像寻常女子那样可以用几句话说清楚。她不像山下长大的姑娘,倒更像一株终年生长在幽谷里的兰草,风吹不倒,雨打不折,却总与热闹的人间隔着一层淡薄的雾。
她对仁德的依恋,无声无息。
仁德去诊所,她总会站在门前目送他走远;晚上若晚回来半个时辰,她虽然一句催问的话也没有,却会不知不觉站到窗前,隔一会儿望一望院门。电话响了,她不会刻意去问是谁;可仁德若拿起手机,她的目光总会无意识地轻轻掠过去,又很快移开,怕被人发现一般。
有一天,仁德笑着把手机放到她手里。
“怎么?想看就看吧。”
妙香却像受惊似的,把手机轻轻推了回来,脸上微微泛红。
“我不是要看。”
“那你为什么总留意?”
妙香低着头,把桌上的药材一味味分开,沉默了许久,才轻轻说道:
“我也不知道。”
“只是……怕有一天,你离我越来越远。”
仁德怔了一下,握住她的手,柔声说道:
“傻瓜,我若真要走,手机也留不住;我若不走,又何必去看它?”
妙香轻轻笑了,眼里却泛起一层湿润的光。她知道仁德说得有理,可人的心,有时并不全听道理。
她最大的不同,还不在这里。
赵幽兰第一次与她长住,不过几日工夫,两人便亲近得像亲生母女一般。
赵幽兰常笑着对仁德说:
“这孩子,也不知道前世是不是我女儿。”
妙香听了,总是抿嘴一笑,低低唤一声:
“母亲。”
那声音轻柔得像春风拂柳,叫得赵幽兰心里暖暖的。
奇怪的是,她对赵幽兰越自然,对马存辉便越拘谨。
父亲每次从山庄来看望他们,妙香总会早早把屋里收拾得一尘不染,饭菜也是亲自下厨,一样一样做得极细。父亲刚坐下,她便忙着添茶盛饭,礼数周全,无一疏漏。
“妙香,你也坐下来一起吃。”
“好,父亲。”
她答应着,却总等父亲先动筷,自己才轻轻夹上一口。
马存辉生性爽朗,酒过三巡,哈哈笑道:
“都是一家人,你这样拘束,我反倒吃得不自在。”
妙香脸上一红,轻轻点头,仍旧放不开。
父亲走后,仁德陪她在院中散步。夜风徐徐,竹叶轻响,月色落在青石板上,如水一般。
仁德忍不住问:
“父亲是不是让你害怕?”
妙香轻轻摇头。
“不是。”
“那为什么总这么紧张?”
她停下脚步,望着天上的月亮,过了很久,才低声说道:
“我怕自己做得不好。”
“怕什么?”
“怕父亲觉得,我配不上你。”
仁德听得心头一酸。他忽然明白,妙香并不是害怕父亲,而是太珍惜这个家,珍惜到连一句话、一个动作,都唯恐失了分寸。
相比之下,她与那些年轻女子相处,却总显得格格不入。
偶尔有人邀请她一起喝茶、逛街、聚会,她总是婉言谢绝。实在推辞不过,便陪着坐上一会儿。那些姑娘谈论衣裳、首饰、名牌、旅游,笑声一阵接着一阵;妙香始终安静地坐在那里,偶尔微笑,却极少插话。
回来路上,仁德笑着问:
“她们不是都挺喜欢你吗?”
妙香慢慢走着,脚边落叶轻轻翻滚。
“她们很好。”
“那为什么总觉得你不开心?”
妙香沉默了一会儿。
“我不知道怎样和她们相处。”
“为什么?”
“总觉得……她们喜欢的东西,我没有兴趣;我心里想着的,她们也不会明白。”
她望着远处一抹暮色,声音轻得几乎被风吹散。
“她们像是在一条热闹的大路上走着,而我,好像一直都是从山里走出来的人。”
仁德轻轻笑了。
“那你觉得自己比她们高贵?”
妙香连忙摇头。
“不是。”
她停了一下,轻轻说道:
“我只是觉得,我们来的地方不同,将来要回去的地方,大概也不会一样。”
这一句话,让仁德久久没有作声。
后来,他越来越发现,妙香从不喜欢向别人解释自己。
受了委屈,她只是默默扫院子、整理药柜、给花浇水;心里难过,也只是一个人坐在窗边,看着远山发呆。她极少在人前流泪,更不会向谁诉苦。
有一次,两人因为一点小事怄气。仁德原以为她会争辩几句,谁知妙香一句话也没有说,只默默把饭菜热好,又轻轻放在桌上。
夜深了,仁德走进书房,见她仍坐在灯下缝补一件旧衣,眼睛却早已湿了。
“为什么不告诉我,你心里委屈?”
妙香放下针线,抬头望着他,轻轻一笑。
“说了,又能怎样?”
“至少我知道。”
“我不想让你为难。”
“那你就让自己为难?”
妙香低下头,半晌才轻声说道:
“我已经习惯了。”
那四个字,轻得像风,却重得像山。
相处日久,仁德发现妙香与寻常女子终究不同。
他起初只觉得,她性情清静,不喜热闹。后来才慢慢明白,那并非简单的孤僻,而是一种多年独居山林、远离尘世之后,渐渐刻进骨子里的习性。
仁德想起,她十几岁便独自在深山古寺修行,晨钟暮鼓,松风明月,陪伴她的不是亲人,而是四时寒暑。她学会了独处,也学会了把所有悲欢都藏在心里。那些年养成的性情,并不会因为一场婚姻便忽然改变。
他轻轻走过去,把妙香揽进怀里。
窗外夜色深沉,远山寂静,只有风吹过竹林,沙沙作响。
妙香对男女之事欲望不强,但在情感上的依恋,特别重视。仁德望着怀中的妻子,忽然觉得,她不像一朵盛开在人间庭院里的花,更像一只误入尘世的白鹤。她不属于喧嚣,也不善于争夺,只是把全部的信任、全部的柔情,都悄悄放在一个人的身上。
而这一份深情,越是纯净,便越容易受伤;越是安静,也越值得一个人用一生去珍惜。
与妙香同住日久,仁德渐渐发现,她不仅修行有自己的规矩,便是日常起居,一举一动,也自有一套别人难以察觉的分寸。那些细细碎碎的小事,落在她手里,竟都带着几分庄重,仿佛世间万物,都值得温柔以待。
一天,两人午后饮茶。仁德吃完一块点心,顺手抽过纸巾擦了擦嘴,随意揉成一团,便丢进了纸篓。妙香看见,轻轻伸手,又把纸团拾了起来,耐心展开,将四角轻轻对齐,折成长方,方才重新放进纸篓。
仁德笑道:“都扔掉了,还折它作什么?”
妙香望着他,也笑了。
“东西有始有终,人也一样。既然用了,就让它走得体面一点。”
仁德忍不住哈哈大笑:“你连一张纸,也舍不得它受委屈?”
妙香轻轻摇头,神色却认真得很。
“师父常说,一个人的心,是从小地方看出来的。今日随手乱丢一张纸,明日便可能随手乱待一个人。习惯养久了,心也就散了。”
仁德听后,竟一时无言,只得笑着把桌上的几张纸巾重新叠好。妙香见了,嘴角微微扬起,眼里满是笑意。
她对钱币,也是如此。
每次买菜回来,不论是一百元的大钞,还是找回的一元零钱,她总要坐在窗前,将微微卷曲的纸币轻轻抚平,顺着纹路理直,再整整齐齐折好,放进钱包。
仁德有一次打趣道:“难道它们还会疼不成?”
妙香把一张旧纸币放在掌心,轻轻抚了抚,柔声说道:“师父说过,天地万物皆有性情。钱财虽是身外之物,却也承载着无数人的辛苦。你尊重它,它自然愿意留在你身边;你轻慢它,它便像流水一样,来得快,去得也快。”
仁德笑道:“原来,你还是个小财主。”
妙香嫣然一笑。
“不是爱财,是敬缘。”
最让仁德佩服的,却是她品茶。
每逢午后,山风徐徐吹进窗来,妙香便烧一壶泉水,静静泡上一盏清茶。她端起茶盏,从不急着入口,只先闻香,再观色,而后轻轻啜饮,闭目片刻,方才缓缓说道:“这一泡,山气重了些,火候却浅了;若再放半月,茶性便柔和了。”
仁德听得目瞪口呆。
“你怎么连这些都喝得出来?”
妙香望向窗外远山,轻轻一笑。
“从前山里只有我一个人。春采新芽,夏藏老叶,秋试茶味,冬候雪水。无人说话时,便和一盏茶慢慢说话。日子久了,自然也就听得懂它们了。”
仁德望着眼前这个安静如水的女子,心中忽然生出一种说不出的感动。
她不是刻意精致,也不是故作高雅。那些别人看来细小得不足挂齿的事情,于她而言,都是修心的一部分。她待一张纸、一枚钱、一盏茶如此,待人亦如此。正因为心中常怀一份敬惜,她的日子,总比别人多了几分宁静,也多了几分人间难得的清香。

夜深人静,山庄万籁俱寂。
窗外一轮秋月斜挂竹梢,凉风轻轻吹过庭前桂树,花香随着夜气缓缓飘入房中。远处偶有几声虫鸣,更衬得四下安然。仁德与妙香却都没有睡意,两人并肩坐在榻上,一灯如豆,一纸铺开,一方砚台,半池清墨,竟像古人月下联句一般,自有一种闲情。
仁德见妙香伏案作画,寥寥数笔,山峰远近、水色浓淡,竟已神韵俱全,不由赞叹道:“原来夫人笔下,也有万里江山。”
妙香嫣然一笑:“不过山中住得久了,把云烟记在心里罢了。”
仁德笑道:“那今晚不画山,作诗如何?”
妙香轻轻点头:“便学《红楼梦》里海棠结社,夫妻联吟。”
仁德略一沉吟,笑着吟道:
“一夜秋风紧,
推门瓦上霜;
意困犹想睡,
不觉妻来催。”
妙香掩口轻笑,望着仁德温柔的眼睛,略略低头,也轻声续道:
“闲坐难入睡,
心空念不停;
想夫关窗早,
拥月同入梦。”
仁德拍案笑道:“妙!只是最后一句,还可更添三分情。”
妙香俏脸微红,眼波流转,轻轻倚近他的肩头,柔声改道:
“闲坐难入睡,
心空念不停;
诱夫归枕畔,
相守到天明。”
仁德听罢,不由握住她微凉的纤手,轻轻说道:“诗不在工,在情;人生不在富贵,在有你相知。”
妙香将头轻轻靠在他的肩上,窗外月光正落在床前,映得两人的身影交叠如画。
妙香觉得前一夜联诗甚是好玩,第二日入夜,便早早将纸笔铺在榻边,笑吟吟地望着仁德:“昨夜不过小试,今夜你可还敢来?”
仁德见她眉眼含春,灯下如一枝新开的海棠,便笑道:“夫人既设诗社,为夫岂敢不赴?”说罢,从袖中取出一张折好的纸来。
妙香奇道:“你早写好了?”
仁德道:“昨夜你睡后,我心里不曾睡。”
妙香接过一看,只见纸上写着几行新句,虽不甚拘格律,却满纸春心,半是戏谑,半是真情。
昨夜春梦同谁近,天地情种任我痴。
今宵仍盼鸳鸯共,依你春心却我意。
一缕幽香何处出,春山荡漾月芙蓉。
绕丝缠绵盈春水,淋漓酣畅女儿红;
戏罢仍要对面逢,一曲红楼花月宫。
妙香看罢,不由拍手笑道:“好!好一个马医生,平日只会诊脉开方,原来心里也藏着一座红楼花月宫。”
仁德道:“你不来,我这宫里便冷清;你一来,花也开了,月也圆了。”
妙香听了,脸上一红,却仍嘴硬道:“油嘴滑舌。”
仁德便握住她的手,柔声道:“这不是油嘴,是实话。”
两人相视而笑,灯影轻摇,帘外秋风微紧,房中却暖意如春。妙香正要再作一首,仁德忽然想起一事,道:“有一回我去京都,一个星期不得见你,那几日心里空得很,曾胡乱写过一篇小诗。今日既开诗社,不如也读给你听。”
妙香便依在枕边,道:“读来。”
仁德声音低低,慢慢念起。那时他远在京都,白日懒散,夜里无聊,心中所念,不过是山庄里那一个人。
“亲爱的女人啊!
你只来了七个晚上,匆匆忙忙又飞走了;
留下我一个人,空落落的,无聊地过着懒洋洋的日子。
每天唯一的乐趣,只有看你平躺在床上,隔着空,嗅着你的气息;
多么希望,我的身体,像那到处游荡的月光,偷偷地照上你的床上;
趁你熟睡的时候,躺在你嫩软的胸上。
我要化成你的梦儿,从你的顶百会,钻进你的脑瓜里,又从你的腋窝下出来,
吸吮你的奶子。
我要变成你床头的那盏小黄灯;
趁着你转身时,在你的脸上和嘴,吻了又吻。
要不,我就成了一股暖风,整晚抚摸你的被子,
在你的身上,亲了又亲。”
妙香说:“你写反了!是你离的我。”仁德说:“我故意的,反着写;不让你离开我。”妙香听着听着,笑意逐渐淡了,眼中却有了水光。
她从前只知经声能动人,后来才知,情人低语,也能叫人心魂微颤。她轻轻偎近仁德,低声道:“你那时这样想我,为何回来才说?”
仁德道:“相思在路上,说了无人听。如今你在眼前,才算有了归处。”
妙香将那张纸小心折好,放在枕边,柔声道:“那以后你再出远门,也要写给我。”
仁德说:“我明天就写一首《赠新娘子》吧,送给我的爱人!”
第二天晚上,妙香满眼泪花,读着仁德的这首诗歌:
“本来以为——
一辈子,就这样孤独地前行。
路边青草,被割了一茬又一茬,没有了长高的希望;
泛黄的树叶,随风轻轻地落下 ,
褪尽了青春的颜色,在霞光中飘逸;
独自坐着的草坪上,
大地是如此的厚实。
那折断的青草,又长出了生命的绿芽,
那飘落的黄叶,并不孤独,是一茬又一茬地,随风飘舞。
在阳光中散发着芬芳;
心中充满爱意,是那么的踏实。
终于认定,
此生要牵着你的双手,
走进一个又一个,春夏秋冬。
要搂着你的情,我的爱,
再走千山万水。
在那即将升起的婚礼殿堂,
让生命的花朵,再次绽放。”

仁德与妙香婚后日子像静日生辉,生命研究中心的气象也随之不同了。
从前那里虽有药香,有医书,有仁德一颗济世的心,却终究带着几分清冷。病人进门,见诊桌、药柜、经络图、解剖图,心中先有三分敬畏。如今妙香常在中心出入,替老人倒一盏温茶,为久病的妇人轻声宽慰,又在药房里分拣当归、白芍、黄芪、茯苓,眉目之间自有一股安静慈和之气。病人见了她,便觉得这里不像诊所,倒像一处可以暂歇风雨的屋檐。
仁德也在这一两年的恩爱生活中,对医理有了更深一层的体会。
从前他看病,多问寒热虚实,辨阴阳表里,察脉象舌苔,问饮食睡眠。后来他发现,许多病人的病,不只在脾胃肝肾,不只在气血津液,也在多年的怨气、恐惧、孤独、夫妻不和、亲子失语里。有人胃痛十年,病根竟在日日生闷气;有人失眠不止,原来是心里藏着未说出口的委屈;有人浑身酸痛,方药换了许多,仍不见好,只因一颗心常年紧绷,像一张拉到极处的弓。
有一夜,诊所散了病人,仁德在灯下整理医案,妙香坐在旁边替他磨墨。
仁德忽然说道:“我从前以为,情欲多伤身。如今才知道,若是夫妻相爱,心气和畅,反而能养人。”
妙香抬头看他,轻轻一笑:“马医生这是从医案里悟出来的,还是从我身上悟出来的?”
仁德也笑:“都有。”
妙香脸上微红,却不避开,只道:“那你说说,情爱怎么养人?”
仁德放下笔,想了想,说:“人若孤独,阳气不展;人若怨恨,肝气不舒;人若恐惧,肾气易伤。夫妻之间若能相怜相惜,夜里有话可说,冷时有人靠近,苦时有人分担,心便不那么紧,气便不那么逆。气机通了,睡眠也好,脾胃也和,脸上自然有光。”
妙香听了,半晌不语。
她想起自己从前清修山中,虽有一念空明,却也常有无人知晓的寒凉。如今在马家山庄,晨起有粥,夜里有灯,身边有仁德平稳的呼吸,心中那根多年紧绷的弦,似乎真的慢慢松了。
她甜声道:“这么说,情若不乱人,也能养人。”
仁德点头:“情能乱人,也能安人。关键不在情,在心。”
这话传开以后,中心里的医案也逐渐多了些不同的记载。仁德给病人开方,不只写药名,也写“少怒”“早睡”“饭后缓行”“夫妻莫争夜气”“子女每周陪老人吃一顿饭”。有人笑他:“马医生,你这是开药方,还是开家规?”
仁德道:“家不和,药难灵。你若天天吵,喝再多汤药,也不过是拿药压火。”
病人听了,起初不好意思,后来却都觉得有理。
妙香对中医的认识也日渐深了。她原本熟读经书,心性空灵,待人慈悲;如今跟着仁德看诊、熬药、辨药,才知道药草亦有性情。黄连苦寒,能清火;附子辛热,能回阳;陈皮理气,甘草调和;艾叶温经,薄荷疏散。她常说:“原来草木也像众生,各有脾气,各有用处。用得对,便是药;用错了,也会伤人。”
有些女病人见仁德是男子,不便细说内心隐痛,便悄悄拉着妙香到一旁。
“妙香师……不,马太太,”有人红着眼说,“我夜里睡不着,不是身体病,是我心里苦。”
妙香便握着她的手,温声道:“苦也要说出来。苦藏久了,便会进身体里。”
病人听她这样说,常常还未吃药,眼泪已经先流了下来。
中心的名声,便这样一日一日传远。近处乡民来,江南小镇的人来,后来连外省的病人也慕名而至。有的是久病无医,有的是大病之后求调养,有的是西医院查不出大毛病,却日日疲惫、心慌、失眠。门前小院常常停着车,药房里一整日都是草木辛香。
仁德见自己一人忙不过来,便从中医大学请了几个年轻毕业生来帮忙。年轻人有学问,却少临床火候,初来时总爱谈方剂理论。仁德便带他们坐诊,教他们看人。
他常说:“病人不是题目,不能只套答案。望闻问切,先要望见他的苦,闻见他的气,问到他的心,再切他的脉。”
年轻学生听得肃然。
闲时,仁德与妙香还常到附近山区采药。春采蒲公英、车前草,夏采金银花、藿香,秋采山楂、野菊,冬日则寻些根茎之类。山路上,妙香背着竹篓,仁德拿着小铲,两人行在松风野草之间,倒像一对采药仙侣。
妙香见一株草,便问:“这个能用吗?”
仁德蹲下看了看,道:“这是夏枯草,清肝火,散结。可采,但不可贪多。”
妙香笑道:“连采药也讲不贪。”
仁德道:“医道处处讲分寸。药多了是毒,情多了也可能是病。只是若用得恰好,便都能救人。”
妙香听了,含笑不语,只将那一束草轻轻放进竹篓里。
回到中心后,二人便洗药、晒药、切药、制丸、熬膏。院中竹筛一排排铺开,药香晒在阳光里,像山野之气被一点点收进人间。妙香手上沾着草汁,脸上却有淡淡欢喜。她觉得自己从前救人,是用经声与劝慰;如今救人,又多了一味草木之力。
这日午后,义德与妻子王祖仪也来了。
义德近来互联网生意没有前些年那样火急火燎,平台已经稳住,许多事务交给职业经理人与团队处理,他反倒有了几分闲工夫。只是多年奔波留下的旧账,并非一朝能还。他一进门,便大声道:“大哥,我又来让你修机器了。”
仁德抬头看他:“你不是机器,是人。”
义德笑道:“在公司里,他们都当我是发动机。发动机一停,大家心里就慌。”
王祖仪在旁道:“你少贫。昨晚又三点醒,早上还说胸口闷。”
仁德让他坐下,把脉片刻,又看了舌苔,道:“还是老毛病。肝郁脾虚,湿热未清,心火也有些浮。少应酬,少酒,晚上别看报表看到半夜。”
义德道:“我现在已经好多了。以前一天十几个会,现在才五六个。”
妙香端茶进来,听了便笑:“五六个也不少。你是来调养,还是来报功?”
义德一拍桌子:“嫂子这话厉害。大哥管身体,嫂子管心气,我在你们这里一点便宜也讨不到。”
王祖仪接过茶,笑道:“这样最好,省得他在外头没人敢说。”
一家人便都笑了。
王祖仪近来也随义德来中心调养。她从前陪着义德创业,操心家里,又担心丈夫身体,心中常有焦虑。妙香便常陪她在后院走走,教她饭后缓行,夜里少想事,偶尔也念几句《心经》让心安住。王祖仪说:“嫂子,你从前修行,如今做了马家媳妇,倒把我们一家都带得安静了。”
妙香道:“我也不是一直安静。只是仁德常说,家里有一个人先慢下来,旁人也会跟着慢一点。”
义德听见,便望向仁德:“大哥,这话有道理。企业也是这样。老板若天天像火烧眉毛,下面人都要疯。”
仁德道:“所以你先别疯。”
义德笑着摆手:“不疯了,不疯了。我最近还在想,互联网这一阵没那么忙,钱放在账上也不是办法。祖仪说,可以多买些房产,上海、杭州、北京,甚至海外,都看看。你说呢?”
仁德正在写方,笔尖微微一停。
妙香也抬眼看了王祖仪一眼。
王祖仪道:“我只是觉得,做平台风险大,政策、市场、技术,哪一样都变得快。房子总是实物,放在那里,看得见,摸得着。将来孩子也有个保障。”
义德点头:“对。公司赚钱时,大家都说轻资产好,可我总觉得,人到一定时候,还是要有些落地的东西。房子、土地、产业园、仓库,都是根。”
仁德沉吟片刻,道:“买房不是不可以。只是你要记住,房子本来是住人的,不只是囤钱的。若一味把房产当筹码,也容易生病。”
义德一愣:“房子也会生病?”
仁德道:“人有气滞血瘀,社会也有。钱若都堵在房子里,流不到该流的地方,久了便成瘀。瘀久了,就要痛。”
义德听了,笑意慢慢收起。
他知道大哥说话从不轻浮。王祖仪也若有所思,轻轻转着杯盖,没有接话。
过了一会儿,义德才道:“大哥,你总能把生意说成医理。”
仁德说:“世间许多事,本来相通。人身有经络,家族有脉络,企业有流通,国家也有气血。通则不痛,堵则成病。”
妙香在一旁轻声道:“买也好,不买也好,先问一问心是安的,还是贪的。若是为安家,为长远安排,便可慢慢做;若只是看别人买,怕错过,心一急,便容易走偏。”
义德看着他们二人,忽然笑了:“我来调身体,结果又调了一回心。”
仁德把药方递给他:“身体和心,本来分不开。”
那日傍晚,义德夫妇在中心用过一碗药膳粥,才起身告辞。夕阳照在药柜上,满室草木香。义德临走时回头看了看生命研究中心,忽然说道:“大哥,你这地方不大,可有一种定力。外头世界太快了,到你这里,才觉得人还可以慢慢活。”
仁德道:“慢下来,才能知道自己往哪里去。”
义德没有再说,只点了点头,带着王祖仪沿河边小路走了。
妙香站在门口,看他们的背影逐渐远去,轻声道:“义德心里,怕是又有新的盘算了。”
仁德望着晚霞,道:“他是做大事的人,心不会停。只是但愿他这次,走得稳些。”
风从山边吹来,药香、饭香、河水气息混在一起。生命研究中心的灯一盏盏亮起,像尘世里几粒温暖的星。而关于房产、土地、财富与未来的念头,也在这看似平常的一次家常闲谈里,悄悄埋下了下一场风云的种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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