KNOWPATHS READER

灵与肉的疯狂

By 北约客 · 5 chapters

Reading layout
CHAPTER 3

芬芳曲里藏春梦 祖仪灯下守寒心

话说义德与王祖仪近日心烦,并非无故。
聚宝盆平台做得越大,世人的眼睛便越多。前些年,商户如潮水般涌来,义乌小商品、广东电器、江南丝绸、北方皮货,皆借着这方小小屏幕卖到千家万户。那时人人称赞义德,说他开了新商路,给无数小商户一条活路。可商海之中,鱼龙混杂,货如流水,真伪也如泥沙俱下。近来便有人投诉,说聚宝盆上假货太多,平台监督不严,放任劣货横行,欺了买家,也伤了真正商户的生计。
监管部门闻风而动,几次约谈之后,已有风声传出,说要出台更严厉的政策,不但要查商户,也要追究平台责任,若情节严重,恐怕还要重罚。义德在会上虽仍谈笑从容,回到家中却常常夜半醒来,望着天花板久久不睡。
王祖仪也跟着烦。
她素来知道丈夫的脾气,越是在人前说“没事”,心里越是压着一座山。那日午后,二人便一同来到生命研究中心。江南阴雨初歇,院中药香湿润,竹筛上晒着半干的陈皮和山楂。仁德正替一位老人诊脉,见义德进门,抬头看了他一眼,便道:“脸色不好。”
义德勉强笑道:“大哥,我还没坐下,你就判案了?”
仁德道:“你这案子写在脸上。”
王祖仪在旁轻声道:“他这几日睡得很差,夜里翻来覆去,还说胸口堵。”
仁德让他坐下,搭脉片刻,又看舌苔,眉头微微一皱:“肝郁,心火上浮,脾胃也受了影响。你这不是一天两天,是这几年一路硬撑下来的旧账。现在外头一有风声,旧账就翻出来。”
义德叹道:“平台大了,责任也大。以前怕没人来卖,现在怕什么人都来卖。你说假货这东西,像野草,拔了一茬又一茬。监管一收紧,媒体一放大,股东要问,商户要闹,消费者要骂,政府要罚。我这个董事长,倒像站在四面漏风的桥上。”
仁德一边写方,一边道:“桥大了,就要修栏杆。没有栏杆,过桥的人摔下去,不能只怪他脚滑。”
义德苦笑:“你这话,比监管部门还重。”
仁德抬眼看他:“重话要早听。平台监督不严,假货泛滥,最后伤的不只是买家,也是你自己的根。做生意和看病一样,邪气不除,正气也立不住。”
义德沉默了。
王祖仪听着,眼圈微微有些红。她不是不懂大局,只是女人的忧心常常更细。男人烦的是政策、罚款、新闻、公司股价;女人烦的,却是丈夫夜里那一声叹息,饭桌上忽然停下来的筷子,以及夫妻之间逐渐少下来的笑。
仁德开完方,便叫义德到后面针灸室歇一会儿,又嘱咐他少谈公事。妙香便陪王祖仪到后院坐。后院有一架藤萝,花期虽过,叶子仍浓。石桌上摆着一壶淡茶,两只小杯,旁边药炉微火,慢慢煎着调经养血的药。
王祖仪坐下后,先是讲公司,又讲家里,讲着讲着,声音便低了。
“嫂子,我这月月事也不大好。”她轻轻道,“来得少,又慢,像人一样,没精神。”
妙香看了她一眼,见她虽衣饰精致,眉间却有一层浅淡疲色,便道:“近日心烦,气机不畅,女子月事最容易受影响。你这是肝气郁住了,血也不畅。”
王祖仪苦笑:“你如今倒真像半个女医了。”
妙香道:“我跟仁德久了,知道女人的病,常不只是身体的事。”
王祖仪端着茶,指尖轻轻摩挲杯沿。过了一会儿,她忽然说道:“嫂子,我们女人这一关,也不好过。”
妙香问:“哪一关?”
王祖仪看着她,似笑非笑,笑里却有几分怨:“男人要过女人关,女人也要过男人关。夫妻之间,不只是吃饭过日子,也不只是同床而眠。若彼此不能真正满足,不能从身体到心里都有欢喜,日子久了,便像一张好看的床,铺得整整齐齐,里面却是冷的。”
妙香微微一怔。
她从前在佛门、道场,听人讲情,多是讲贪爱、讲执着、讲放下;后来嫁给仁德,才知道夫妻之情另有千回百转。可她未曾听过“过关”二字。王祖仪说得直白,却不是轻薄,倒像一个在富贵生活里忽然感到荒凉的女人,把心里最难启齿的话,借着一句玩笑说了出来。
妙香轻声道:“我不懂什么关。只是觉得,夫妻若有情,身子自然会亲近;若心里远了,便是靠在一起,也仍是远的。”
王祖仪看她一眼:“你和大哥,想来是好的。”
妙香脸上一热,低头拈起一片落叶:“他待我很温柔。”
王祖仪叹道:“温柔两个字,最要紧。有的男人在外头风光,回到房里,只剩疲惫和脾气。女人又不是木头,总要被看见,被疼惜。若只是他想起时才来,想不起时便搁在一旁,时间久了,心里也会冷。”
妙香听出她话中另有深意,便没有急着劝,只静静听着。
王祖仪又道:“我从前陪义德创业,什么苦都吃过。那时住小房子,钱也不多,可他眼里有我。夜里再累,也会抱着我说几句话。如今房子大了,车也好了,账上数字越滚越长,反倒常常像两个人各睡各的心事。他不是不爱我,只是心被公司、政策、股东、商户分走了。轮到我这里,便剩下一点余力。”
她说到这里,停了停,像觉得自己说得太多,便笑道:“你看,我本来是来调月事的,倒跟你说起这些没羞没臊的话。”
妙香握住她的手,温声道:“这不是没羞。女子的身心,本来相连。心里不被滋养,身体也会枯。”
王祖仪听了,眼中一酸,几乎落泪。
妙香又道:“祖仪,我从前不懂夫妻之乐。后来才知道,情爱若只是欲,容易伤人;若有怜惜,有相知,便能养人。女人欢喜,不只是身子欢喜,也是觉得自己被珍重。你近日月事少慢,或许与忧思有关,也或许与夫妻之间说不出口的委屈有关。”
王祖仪低声道:“嫂子,你说到我心里去了。”
妙香没有再问。
她看得出来,王祖仪的不高兴,不全是因为监管风波,也不全是因为身体不适。一个女人的烦恼,常常像衣襟里藏着的一根针,外人看不见,她自己却时时被扎。义德是能干的男人,也是有担当的男人,可他的能干和担当,有时像一面大旗,遮住了枕边人的微小寒凉。
这时,前院传来义德的笑声。
“大哥,你这针下去,我怎么觉得脚底发热?”
仁德道:“气往下走,是好事。你平日火都顶在头上,当然难受。”
王祖仪听见丈夫的声音,脸上浮出一点笑意,却很快又淡了。妙香看在眼里,心中便更加明白:她不是怨他无情,只是盼他回头看看自己。
傍晚时,仁德替义德开了疏肝健脾、养心安神的方子,又给王祖仪另配了一剂调经养血的药。临走前,义德仍不忘打趣:“大哥,嫂子,你们这中心厉害,男人进来扎针,女人进来谈心,出去都像被审了一回。”
仁德道:“身体会说实话,比人嘴老实。”
王祖仪轻轻接道:“那心呢?”
仁德看了她一眼,又看义德:“心也会说。只是人太忙时,听不见。”
义德一时没有接话。
妙香便把药包递给王祖仪,小声道:“药要按时喝。话,也要找时候慢慢说。夫妻不是一次说透的,是一年一年把心说近的。”
王祖仪点点头,眼神里有感激,也有一点难言的忧伤。
义德夫妇走后,院中天色渐暗。药炉里的火还红着,陈皮的香气和雨后泥土气混在一起。妙香站在廊下,望着他们远去的背影,轻声道:“仁德,祖仪心里有苦。”
仁德收拾医案,停了一停:“我知道。”
妙香道:“义德不坏,只是跑得太急了。”
仁德叹道:“他从小就这样。打架时冲在前头,做生意也冲在前头。可夫妻之事,不是冲过去就赢了。女人的心,不是战场。”
妙香回头看他,眼中有温柔,也有思索:“那是什么?”
仁德望着暮色,慢慢道:“是园子。要常常回来,浇水,修枝,坐一坐。久不回来,花再好,也会荒。”
妙香听了,心里微动。
她想起自己与仁德这两年来的安稳欢愉,也想起祖仪方才话里的隐忍与失落。世间夫妻,各有各的难处。有的缺钱,有的缺情;有的同床异梦,有的相爱却不知如何相守。身体的病尚可诊脉开方,心里的病却要两个人一同承认,一同修补。
夜色逐渐落下,生命研究中心的灯亮了。
那灯照着药柜,也照着一卷未写完的医案。仁德在案上添下一行字:女子经水迟少,未必皆由血虚,亦当察其忧思、夫妻、起居与情志。情志郁结,房帏失和,皆能伤肝脾、乱冲任。
妙香站在他身后,看见那一行字,低声道:“你这是写医案,还是写人间?”
仁德握住她的手,轻声道:“医案写久了,便都是人间。”
窗外风过竹梢,夜色清寒。而聚宝盆的风波、义德夫妇的隐忧、平台假货与监管的雷声,都像远处沉沉滚来的云,尚未落雨,却已使人心先潮了。

义德与王祖仪的烦恼,并不只是聚宝盆平台的风波。
世人只看见义德风光,出入高楼,谈笑间千万生意流转;又看见王祖仪衣着得体,举止温婉,似乎富贵人家的日子,总该比寻常人少些苦恼。却不知人间的苦,最会藏在锦衣华屋之后。马家二房有一女,名叫马春晓,取的是“春来破晓,万物更新”之意。孩子出生时,义德高兴得一夜未睡,抱着小小襁褓在屋里来回走,逢人便说:“我马义德也有女儿了!”
可春晓日日长大,却与别的孩子不同。
她十多岁了,眼神仍有些呆滞,说话慢,走路也不稳,手脚常像不听使唤。别人家的孩子会背诗,会弹琴,会撒娇使性子,她却常常坐在窗边,望着一处发呆,喊她几声,才慢慢回头。王祖仪替她梳头时,她不哭也不笑,只任母亲一下一下梳着,像一朵开错了季节的花,风一吹,便不知往哪里去。
西医看过,说大脑发育有问题;中医看过,说是先天不足,肾精亏虚,脑髓不充。名医请过,针灸试过,药汤喝过,康复训练也做过。义德不怕花钱,只怕花了钱仍没有路。王祖仪更是日日揪心,夜里常摸着女儿的额头,轻声问:“春晓,你到底哪里苦?你告诉妈妈,好不好?”
春晓只是睁着眼看她,半晌才含糊道:“妈妈。”
就这一声,常叫王祖仪忍不住掉泪。
病若有名,尚可追;病若无解,便像一团雾,罩在一家人心上。义德在外头再强,回到家里看见女儿坐在灯下发怔,心里便像被人狠狠捏了一把。他有时抱着春晓,哄她叫“爸爸”,她叫得慢,他便笑着应;等转身进了书房,却一个人坐到深夜。
后来,有人给他们介绍了一位道仙。
那人说得神乎其神,道:“江西山里有位黄宗林,腿有些拐,人称黄大仙。也有人说,他不是一般道士,是出马仙,有仙家护身。看人三世,看得极准。你们不要小看,许多有头有脸的人,连京里一些大人物的家属,都悄悄去找过他。”
义德原是不信这些的。
他在商场上见多了江湖人,知道世间所谓神通,多半一半靠嘴,一半靠人心。可一想到春晓,他那点不信便软了。王祖仪更是听见“看好了很多人”几个字,眼里立刻有了光。母亲的心,本就经不起一点希望。哪怕是一根草,只要有人说能渡人,她也会伸手去抓。
于是,他们带着春晓去了江西。
那是秋末时节,山路湿冷,车子在盘山道上绕了许久。窗外竹林阴深,溪水从石缝里流过,远处村屋灰瓦白墙,炊烟低低贴着山腰。到了一处偏僻村落,才见一座旧院,门口挂着几条褪色红布,墙上写着“济世”“消灾”“保平安”之类的字。院中已有不少人等候,有抱孩子的妇人,有拄拐的老人,也有衣着体面的中年男女,个个神情半信半疑,又带着不敢得罪神明的恭敬。
黄宗林出来时,果然一条腿有些跛。
他年纪看不真切,脸瘦,眼亮,穿一件旧青布道袍,袖口却很干净。他走路一瘸一拐,偏偏神色安然,像身上另有一股不受病残拘束的气。众人见了,自动让开一条路。有人大声唤:“黄大仙来了。”
黄宗林看见义德一家,并不立刻问病,只盯着春晓看了半晌。
春晓被他看得有些害怕,往王祖仪怀里缩。王祖仪连忙抱紧她。义德上前道:“先生,小女从小……”
黄宗林抬手止住:“不必说。”
他闭了闭眼,口中浓音念了几句听不分明的话,忽然道:“这孩子不是后天病,是带来的。前缘未清,魂魄不聚,脑宫不开。你们做父母的,前世也欠她一段。”
王祖仪听得脸色一白:“那还能治吗?”
黄宗林看她一眼:“能不能治,要看缘。你们有钱,钱能请医生,也能修桥铺路,但有些关,不是钱能过的。”
义德心中有些疑惑。他见惯了开口要价的江湖术士,黄宗林却不先谈钱,这反倒使人更难判断真假。
黄宗林又问春晓:“小姑娘,你夜里是不是常看见黑影?”
春晓原本呆呆的,听了这话,竟慢慢抬头,含糊道:“虫子。”
王祖仪手心一冷。
黄宗林点点头:“果然。”
那日傍晚,他让众人到后屋观看“取药”。后屋不大,中间一张木桌,桌上一个粗瓷盆,一只旧铜铃,几道黄纸符。黄宗林点了香,围着桌子慢慢走了三圈,口中念念有词。屋里光线昏暗,香烟缭绕,众人屏住呼吸,连小孩也不敢哭。
他忽然把瓷盆倒扣在桌上,用手在盆底轻轻敲了三下。
“来。”
屋中静极。
片刻之后,瓷盆里竟传出细细窸窣声。有人惊呼一声,被旁边人捂住嘴。黄宗林又念几句咒,猛地揭开盆。只见盆下竟伏着几只黑褐色蝎子,尾钩高翘,毒针发亮,在桌面上缓缓爬动。
王祖仪吓得后退半步,险些跌倒。义德也觉后背发凉。他明知世上或有机关把戏,却一时看不出破绽。那几只蝎子真真切切在那里,带着阴冷而活的气息。
黄宗林却神色不变,用竹夹将蝎子一一夹起,放入一只玻璃瓶中。瓶里已有烈酒,蝎子落进去,挣扎几下,便逐渐不动。酒色在灯下泛着浅淡黄光,像一味极古怪的药。
“蝎子有毒,毒亦可入药。”黄宗林道,“以毒攻毒,通络开窍。不是人人能用,也不是人人敢用。你们孩子的病,寻常药力入不到深处,只能试一试。”
王祖仪颤声问:“会不会伤孩子?”
黄宗林看着她:“世上哪有不冒险的治法?你们去医院开刀,难道没有风险?喝汤药,难道没有偏性?只是信与不信,在你们。”
义德沉默良久。
商场上,他敢拍板,敢赌大局。可轮到女儿,他忽然不敢了。王祖仪看向他,眼里满是哀求,又满是害怕。春晓坐在一旁,手里捏着一角衣袖,像完全不知大人正在为她的命运忧心。
最后,义德道:“先少量试。”
黄宗林点头:“可以。”
接下来的几日,他们便住在山里。春晓每日按黄宗林吩咐,喝一点点蝎子酒,又配合香灰水、符咒、按摩和一些草药。王祖仪看着那酒送到女儿嘴边,心都缩成一团。春晓喝了,皱着眉,咳了几声,眼泪汪汪,却没有哭闹。
奇怪的是,第三日清晨,春晓竟比往常清醒些。
王祖仪叫她:“春晓,看妈妈。”
春晓抬头看她,竟清清楚楚地叫了一声:“妈妈。”
王祖仪眼泪一下涌出来,抱着女儿哭得不能自已。义德站在门口,眼眶也红了。他那一刻几乎愿意相信,世上真有许多看不见的东西,真有一条路能把女儿从混沌里拉出来。
可人的希望,常常最会捉弄人。
过了几日,春晓又恢复了旧样。偶尔好一些,偶尔又呆一些。黄宗林说,这是病根深,魂魄聚了又散,需长期调理。义德又带她去了几回,酒也喝了,符也请了,钱也花了不少。旁人问起来,他只说:“好像有点用。”王祖仪则说:“那几天是真的好过。”
可到底是好了些,还是大人太盼着她好,便把一点偶然也看成了神迹,谁也说不清。
多年以后,义德再提起江西那段事,语气总有些复杂。
他说:“我不是完全信他,也不是完全不信。做父母的,有时候不是信神仙,是信一个可能。”
仁德听后,沉默良久,只道:“病急求医,人之常情。但小孩子的身体,尤其要谨慎。江湖异术,可以听,可以看,不可全托。”
义德苦笑:“我知道。可那时看着春晓,我什么都愿意试。”
仁德没有责备他。
因为他知道,世上最深的迷信,常常不是愚昧,而是无助。一个父亲再聪明,再有钱,再会算账,遇到孩子的病,也会像荒夜里迷路的人,看见一点火光便奔过去。至于那火光是灯,还是鬼火,往往要走近了,甚至被灼伤了,才分得清。
王祖仪后来把那瓶剩下的蝎子酒收在柜子深处。
她不再轻易拿出来,也不舍得扔。那瓶酒像一段说不清的往事,里面泡着蝎子,也泡着一个母亲曾经全部的希望、恐惧和眼泪。偶尔夜深,她打开柜门,看见那发黄的酒色,便会想起江西山里的冷雾,黄宗林跛着腿走过木廊的声音,还有春晓那一声难得清楚的“妈妈”。
那一声,在她心里,至今仍像一枚细小的针。
不致命,却时时提醒她:人这一生,有些苦,不在贫贱,也不在富贵,而在你明明愿意拿一切去换,却仍换不回一个孩子完整无忧的明天。

义德与祖仪之间的烦恼,外人多半看不见。
春晓的病像一片阴云,长年罩在二人心头。祖仪久未再有身孕,义德嘴上不说,心里却有一个旧时代男人藏不住的念头:马家二房,终究还想要一个男孩。这个念头不见得光明,却很顽固,像祖屋墙缝里生出的草,春风一吹,又悄悄冒出来。
聚宝盆的生意稳定以后,义德空闲反比从前多了。董事会、管理层、法务、技术、运营,各有各的人顶着,他这个开山老板,倒不必日日冲在最前头。人一闲,心便开始游走。出差到苏州、杭州、安徽,他除了见客户、看项目,也看球赛,看演出。旁人说马总如今懂得享受生活了,他便笑道:“人不能一辈子只看报表。报表看多了,眼睛里都没有花了。”
其实义德自小听父亲马存辉哼越剧,心里早有一点戏曲的根。只是少年贫寒,青年创业,无暇顾及。如今到了江南,夜里坐在剧场里,听笛声一响,锣鼓轻开,台上水袖一扬,他忽然觉得人间还有一种慢下来的美。那美不同于商场上的胜负,不问估值,不问流量,只问一声唱腔里有没有魂。
他尤其爱看浙江小百花艺术团的戏。
那些女演员一出场,眉目如画,步步如云,真有江南水色养出来的灵气。义德常坐在包厢里,看她们莲步轻移,嗓音清亮,心里便想,苏杭二字,果然不是白叫的。苏州女子如水,杭州女子如风;一个软,一个灵;软中有骨,灵里带情。
后来,他在安庆看黄梅戏,便遇见了严芬芳。
那晚演的是《女驸马》。
剧场不大,却坐得满满当当。台上灯光一亮,锣鼓声起,冯素珍一身女扮男装的戏服,眉眼俊俏,腰身纤细,既有书生风流,又藏女子柔婉。她唱到“为救李郎离家园,谁料皇榜中状元”时,嗓音清甜,字字圆润,像新剥的莲子落在白瓷盘上,又像春雨打在青石巷里。义德原本只是陪地方朋友来看戏,听到此处,竟不觉坐直了身子。
他低声问旁边人:“这个演员叫什么?”
朋友笑道:“马总眼光好。她叫严芬芳,黄梅戏唱得好,越剧也拿手。人漂亮,戏也灵。”
义德望着台上,只见严芬芳回眸一笑,眼波横过灯影,竟似隔着人海落到他这边来。他心里微微一动,连自己也觉得好笑。多少大场面他都见过,多少名流美人也不稀奇,却偏偏被台上一句戏词、一抬眼风情,牵住了心神。
演出散后,朋友带他到后台相见。
后台灯光昏黄,脂粉香、戏服上的绸缎气、演员卸妆后的疲惫,都混在一起。严芬芳正坐在镜前摘头饰,听说有客人来,便起身相迎。她卸了半边妆,脸上仍有戏里的光,眉弯如新月,眼尾微挑,鼻梁秀挺,唇色未褪。她不是那种逼人的艳丽,而是苏杭女子里最耐看的清秀,像雨后西湖边一枝临水照影的白荷,又像苏州园林里半遮半露的一窗春色。
朋友介绍道:“这位是马义德,聚宝盆的马总。”
严芬芳微微一怔,随即笑道:“原来是马总。久闻大名。”
义德摆手:“严小姐别这样叫,听着像谈合同。今晚我是来看戏的,不是来谈生意的。”
严芬芳笑道:“那我该怎么称呼?”
义德道:“叫我义德也行。”
她眼中笑意更深:“那太不敢当。还是叫马先生吧。”
义德也笑:“随你。只是今晚《女驸马》唱得好,尤其那一句‘谁料皇榜中状元’,我听着,觉得台上真有一个冯素珍。”
严芬芳低头道:“马先生过奖。唱戏的人,若能让看戏的人信一会儿,便算没有白唱。”
义德心想,这女子说话也有分寸,不轻浮,不怯场,倒与寻常应酬场上的人不同。
两人又闲谈几句,才知道严芬芳原先竟是唱越剧出身,早年在小百花艺术团学过戏,后来因缘辗转,又兼唱黄梅。更巧的是,她提起祖仪的母亲苏巧巧,竟说从前受过苏老师指点。
“苏巧巧老师,马先生可认识?”严芬芳问。
义德心头一跳,面上却不露声色:“那是我岳母。”
严芬芳也怔住了。
后台一时安静,只有远处有人收拾道具,木箱轻轻合上的声音。严芬芳笑了一下,笑里带着惊讶:“那真是巧了。苏老师当年教过我几段越剧身段,她虽不算正式收我做徒弟,可我心里一直把她当师长。”
义德听了,忽然觉得这场相遇不只是偶然。
江南的戏台、安庆的夜雨、一个唱黄梅的越剧花旦、祖仪母亲旧日的戏缘,像几根看不见的丝,早已在命里绕成一结。他那时若肯细想,便该知道,有些因缘太巧,往往不是福,便是劫。只是男人心动之初,最不爱听警钟,只愿把一切解释成天意。
后来,他们便逐渐熟了。
义德到杭州,常约她在西湖边喝茶。柳浪闻莺处,春风软得像手,湖面上游船慢慢划过。严芬芳穿一件素色旗袍,外披薄开衫,坐在窗边替他斟茶。她手指细白,指甲上不染艳色,只留一点淡淡光泽。义德看着她,忽然说:“你不像台下的人。”
严芬芳问:“那像什么?”
义德道:“像戏还没有散。”
她笑了:“马先生这话,若给别人听见,怕要说你会哄人。”
义德道:“我在商场上哄人,是为了成交;在你这里说话,倒不想成交。”
严芬芳看着他:“那想什么?”
义德一时无言。
她便低头笑了,笑得不多,却正好让人心里发痒。
在苏州,他们也常见面。平江路的夜,最宜私语。青石板被细雨洗过,两旁灯笼昏红,小桥下水声轻轻。严芬芳有时带他去听评弹,有时只陪他沿河慢走。她说话不急,带一点吴侬软语的尾音。义德听她讲戏,讲女演员的苦,讲台上一分钟,台下十年功,讲一个花旦如何从扮相、眼神、步法里熬出自己的命。
义德听得出神。
他说:“你们唱戏的,也像创业。只是我创业拼的是钱、人、市场,你们拼的是身段、嗓子和青春。”
严芬芳道:“马先生说错了。我们拼的也是命。”
义德看她一眼,忽然觉得这女子并不只是柔美。她眉眼里的那点清亮,是苦里熬出来的;她唱《女驸马》时的风流,是知道女子在世间不易,偏要借一身男装唱出一口气。
有一次,义德问她:“你唱冯素珍时,心里想什么?”
严芬芳道:“想一个女子,若有才情,也想自己做一回主。可世道常常不让她做主,她只好换一身衣裳,借别人的身份活一场。”
义德听了,感到芬芳还是一个很有思想的人。
他想起祖仪,想起她这些年的操劳和沉默,也想起她母亲苏巧巧曾经的舞台光华。可这样的念头只一闪,便被严芬芳眼里的水色淹没了。人心最会偏袒自己,明知前面有愧,也能替自己找出许多诗意的理由。
从西湖到平江路,从安庆后台到杭州茶楼,义德与严芬芳的来往便这样一日深似一日。
最初是谈戏,后来是谈人生;最初是饭局后相送,后来是单独相约;最初义德还称她“严小姐”,后来便唤“芬芳”。严芬芳听他这样叫,低头整理衣袖,没有答应,也没有纠正。
那一晚,苏州下着小雨。
两人从评弹馆出来,檐下灯影摇摇。义德替她撑伞,伞面不大,两人只得靠得很近。严芬芳身上有淡淡脂粉香和雨水气,肩膀偶尔碰到他的手臂。义德忽然停下,说:“芬芳,你知道我们这样走下去,会走到哪里吗?”
严芬芳抬眼看他,眼神不躲,却有一点薄薄的忧伤。
“马先生,你是有家的人。”
义德沉默。
她又道:“我也不是不懂。”
雨落在伞上,细细密密,像千百句说不出口的话。义德望着她,忽然低声道:“我知道。但有些人,一旦遇见,就像一出戏开了场,明知结局难,也舍不得中途退席。”
严芬芳轻轻笑了一下:“唱戏的人最知道,台上再热闹,终有散场。”
义德道:“那散场之前呢?”
她没有回答。
巷子里水声幽幽,灯影照着她的侧脸,秀美得近乎不真实。那一刻,义德心中所有关于责任、家庭、祖仪、春晓、男孩、传统、名声的念头,都像远处隐隐的钟声,听得见,却不愿细听。
他只看见眼前这个江南女子,眉如远山,眼如秋水,人美,歌甜,身上带着戏文里的风流,也带着现实里的孤单。
后来他们便相好了。
这事起初无人知晓。义德仍回家,仍陪祖仪去仁德的生命研究中心调养,仍在人前说笑,仍是那个能把平台、资本、政策、商户都撑起来的马义德。只是他出差的行程里,逐渐多了几场演出;他的手机里,逐渐多了几条不便给人看的消息;他的心,也在妻子与严芬芳之间,悄悄分出一条暗河。
那暗河最初只是一线细流,带着戏曲的香、江南的雨、女子低眉一笑的温柔。可世间许多风波,原本都是从这样一线看不见的水声里,慢慢涨起来的。

义德与严芬芳的事,最初藏得并不算坏,只是世上没有真正藏得住的风月。
男人一旦心里另有一处去处,回家时的脚步便会有轻有重;电话响时,眼神会先闪一下;出差的行李里,衬衣多带两件,领带也挑得比从前仔细。王祖仪不是寻常愚妇,她陪义德从艰难时走来,看过他贫时的急,也看过他富后的浮。她不必问太多,只看他夜里回消息时那一点不自然的笑,心中便已明白了七八分。
然而她没有闹。
没有摔杯,没有哭喊,也没有在亲友面前让义德下不来台。她只是把春晓的药照常煎好,把家中的账照常理顺,见义德晚归,仍问一句:“吃过没有?”声音淡然,像一杯放凉的茶。义德有时被她这样一问,心里反而发虚,答道:“吃过了。”
王祖仪点点头:“那早些睡。”
越是这样,他越难受。他已经看出,祖仪的克制已经带着愤怒和痛苦。
若她大吵大闹,他倒可以借着争执把心里的愧意抵消一半;她偏不闹,像一面光洁的镜子,照得他无处躲。义德知道,祖仪不是不知道,而是不愿把十几年夫妻情分撕开给外人看。她保全的,不只是他的脸,也是马家的体面、春晓的安稳,和她自己最后一点尊严。
严芬芳起初却不是这样想的。
她见义德出手阔绰,性情爽快,又是聚宝盆的老板,身上有一种男人功成名就之后特有的热气,便不免动过更深的念头。她在戏台上唱惯了才子佳人,也见惯了台下男人的许诺与转身。她知道青春不长,嗓子也不长,花旦的水袖再漂亮,也敌不过年月。若能为义德生个孩子,尤其是男孩,也许命运便可另换一场戏。
她曾半真半假地对义德说:“马先生,你这样的人,家里总该有个儿子吧?”
义德一怔,随即笑道:“你怎么也说这个?”
严芬芳低头理着袖口,声音软软的:“我只是觉得,男人到了你这个位置,总有些老规矩放不下。”
义德没有否认。
他心里确有那念头。春晓病弱,祖仪久不再育,马家二房无子,像一根细刺,平日不显,夜深时却扎人。严芬芳看见他的沉默,心中便知自己猜中了。自那以后,她对他更温柔,也更用心。杭州小楼里,她替他沏茶,给他唱一小段《女驸马》,偶尔说几句女子半嗔半怨的话,让义德觉得自己不是花钱买欢,而是被一个美丽女子真心爱慕。
可这世上的心思,常常被一次相见改变。
那是一个阴雨天,义德在杭州安排了一场小型戏曲雅集,请了几位企业朋友,也请严芬芳带人清唱。王祖仪原本不去,后来不知为何,临时随义德来了。她穿一身素色旗袍,外披浅灰披肩,发髻低挽,妆容极淡。她不争艳,也不抢人眼,却有一种正室夫人历过风雨后的沉静。
严芬芳那日唱完一折,众人叫好。义德起身介绍:“这是严芬芳,黄梅戏唱得好,也唱越剧。芬芳,这位是我太太,王祖仪。”
空气忽然静了一瞬。
严芬芳脸上笑意未退,却像被人用细针轻轻挑住。她上前一步,柔声道:“王女士好。早听马先生提起您。”
王祖仪看着她,目光并不锋利,却很清楚,像秋天的一潭水,冷而不浊。她微微一笑:“严小姐唱得很好。听说你也学过越剧,还受过我母亲苏巧巧的指点?”
严芬芳心头一紧,忙道:“是。苏老师当年点拨过我,我一直记在心里。”
王祖仪点头:“那说起来,也算有一点旧缘。戏曲这一行不容易,能唱出来,更不容易。”
这话说得平和,甚至带着体谅。可严芬芳听在耳中,却觉得那平和比责骂更重。她忽然明白,眼前这个女人不是不知,也不是不能争,只是不屑在这样的场合争。她站在那里,便已是名分;她轻轻一句话,便把严芬芳所有隐秘的野心都照得无处安放。
严芬芳回道:“王女士过奖了。”
王祖仪看着她,缓缓道:“女人在世上,都不容易。能有一技傍身,便要珍惜。别把好好的路,走窄了。”
这句话不重,却像一枚小小玉印,盖在严芬芳心上。
那晚之后,严芬芳许久没有主动找义德。义德再去见她,她也不像从前那般娇嗔热烈,只在西湖边的茶楼里坐着,望着湖水发怔。
义德问:“你怎么了?”
严芬芳道:“我又见过你太太了。”
义德沉默片刻:“她没为难你吧?”
严芬芳苦笑:“她若为难我,我倒好受些。她没有。她只是坐在那里,看了我一眼,我便知道自己赢不了。”
义德皱眉:“这不是输赢。”
严芬芳看着他:“男人总爱说不是输赢。可女人之间,有时候一眼便知道位置。她是陪你从苦里走出来的人,是你女儿的母亲,是你家里那盏正灯。我再会唱,再年轻,再得你一时喜欢,也不过是风里一枝花。”
义德心中一软,握住她的手:“芬芳,我不会亏待你。”
她看着他,半晌才道:“那你怎么待我?”
义德没有立刻回答。
严芬芳轻轻抽回手,低声道:“我想清楚了。我不要闹,也不要逼你。孩子的事,也看缘分吧。若有,我不瞒你;若没有,也不强求。我只想给自己留一条路。”
义德问:“什么路?”
严芬芳抬起头,眼里重新有了光:“我不想再在市艺术团里熬了。团里论资排辈,机会有限,年轻的又一茬一茬上来。黄梅戏这些年也要新路子。我想自己出来,带几个姐妹、徒弟,成立一个新的黄梅戏艺术团。小剧场、商演、文化交流、企业包场,都可以做。名字我都想好了,叫芬芳艺术团。”
义德看着她,忽然笑了:“你这不是唱戏,这是创业了。”
严芬芳也笑:“跟马先生久了,总也学点生意经。”
义德道:“要多少钱?”
她本来准备了许多说辞,没想到他问得这样直接,反倒一时怔住。片刻后,她报了一个数,又补充道:“前期场地、服装、排练、宣传、请老师、养演员,都要钱。我不想做得寒酸,也不想只是靠你养着。我想真做出点东西。”
义德听完,只点头:“可以。”
严芬芳看着他:“你不问问回报?”
义德道:“你若做起来,便是回报。再说,我这钱也不全算给你。民营企业支持传统戏曲,说出去也好听。以后聚宝盆可以做些文化公益,江湖大学也能请你们演出。”
严芬芳听出他话里的商人算盘,也听出其中的情分。她心中一时五味杂陈。爱情到了这个地步,便不再只是月下相拥,也有合同、场地、演出排期、赞助名目。可她并不嫌俗。戏台本来就搭在人间泥土上,脂粉再香,也要靠钱买。
不久后,杭州便有了芬芳艺术团。
团址选在一处临河旧楼,白墙黑瓦,楼下是茶室,楼上是排练厅。窗外一条窄河,春天柳枝垂水,夜里灯影轻摇。严芬芳带着几个年轻女演员,每日练嗓、压腿、排戏。义德出钱装修,置办戏服,请老师,又托朋友安排几场开团演出。聚宝盆旗下的文化频道也为她们做了宣传,题名为“传统戏曲的新声”。
开团那晚,义德还是想严芬芳唱《女驸马》,但严芬芳偏偏选了《天仙配》。
灯光一亮,她水袖翻飞,嗓音清甜,仍是当初义德在安庆见到的模样,却又多了一分掌事女子的笃定。台下坐着商界朋友、文化人、几位地方领导,还有义德。王祖仪没有来,却托人送了一只花篮,上写八个字:梨园新声,芬芳长驻。
严芬芳看见那花篮,心头猛地一颤。
她站在后台暗处,望着那八个字,半晌没有说话。身旁的小徒弟问:“严老师,您怎么了?”
她摇摇头:“没什么。”
可她心里明白,这是王祖仪给她的体面,也是边界。花篮送来,便等于承认她这个艺术团可以存在;八个字写得漂亮,却也像一条无形的线:你可以芬芳长驻,但只能驻在梨园,不可驻进马家的正堂。
从此,这三角关系竟奇异地安稳下来。
王祖仪不闹,严芬芳不逼,义德则在两边小心维持。他给严芬芳钱、资源、演出机会,也给她温柔与陪伴;回到家中,仍尽丈夫与父亲的责任。这样的局面说不上清白,也说不上公道,却很像那个时代许多成功男人身后的暗河:一边是正室夫人的隐忍与体面,一边是年轻女子借情上岸的现实,一边是男人以财富调停欲望与责任的自负。
外人只看见芬芳艺术团越办越红火,严芬芳从团里小花旦成了严团长;也看见义德支持传统文化,常被媒体称赞有情怀、有担当。至于其中多少是真情,多少是交易,多少是愧疚,多少是野心,便只有当事人自己知道。
有一夜,义德从杭州回上海,车窗外雨打玻璃,城市灯火一片模糊。他忽然想起祖仪那张平静的脸,又想起严芬芳在台上唱“为救李郎离家园”的眼神。两个女人,一个守着他的家,一个唱着他的梦;一个让他愧,一个让他醉。
他闭上眼,心中忽然有些疲惫。
世间许多男人以为自己能安排一切:名分归名分,风月归风月,家庭归家庭,事业归事业。可情与利一旦缠在一起,便像戏台上的水袖,看似轻盈,实则一圈一圈,早已缠住了人的手脚。
只是此时,戏还没有散。
杭州的芬芳艺术团灯火正亮,上海的家中祖仪也还在等他。义德夹在两处灯火之间,像一个自以为清醒的看戏人,却不知自己早已成了戏中人。

这一段时日,义德往生命研究中心去得更勤了。
从前他忙,来一趟仁德这里,像是在急流中靠岸片刻;如今聚宝盆生意渐稳,平台有职业经理人打理,政策风波虽仍未全散,却已不至日日火烧眉毛。义德手里有了钱,也有了闲,便忽然懂得惜命起来。人到中年,最怕夜深时听见自己心跳不稳,也最怕早晨照镜,发现眼角多了一道疲色。
他常带着祖仪一同来。
一进门,义德便笑道:“大哥,我如今算想通了。钱赚到后来,身体才是本钱。以前我拿命换钱,现在得拿钱换命。”
仁德抬眼看他:“命不是拿钱换的,是拿日子养的。”
义德坐下,把手腕递过去:“那你就替我看看,这日子还能不能养回来。”
仁德搭脉,片刻不语。
义德见他不说话,便有些心虚:“又怎么了?”
仁德道:“肾阳不足,心火偏浮,肝气也不舒。你近来应酬多,睡眠不定,房事也要节制。”
祖仪坐在一旁,端着茶,眼睫微微垂下,没有听见。义德却笑得有些尴尬:“大哥,你这是连我房里的账也要查?”
仁德严肃道:“身体的账,哪一笔都逃不掉。你在外头消耗多了,回来就想补。可补不是堆药材,补的是规律,是清心寡欲,是知止。”
义德摸摸鼻子:“知止这两个字,听着就不像我的命。”
妙香正从药房出来,听了便道:“不知止,便容易过火。药火、心火、欲火,都是火。”
义德看了她一眼,笑道:“嫂子如今也厉害,开口就是三把火。”
妙香微微一笑:“火能煮药,也能烧屋。看你怎么用。”
祖仪听了,杯盖轻轻一响,像心中有什么被碰了一下。
她自然知道义德近来的事。严芬芳那边,她不提,不等于不知;义德来调养肾阳,她也不问,不等于不明。只是夫妻到了这个份上,有些话一说便碎,不说还可维持表面的完整。她把自己的委屈压在心底,把春晓的病照顾好,把家中的钱账理清,又把目光移到另一处——房产。
女人求稳,有时比男人更深。
祖仪说:“互联网的钱,来得快,去得也快。政策一变,平台说罚就罚;商户一闹,舆论说翻就翻。义德,我总觉得,账上数字再漂亮,也不如房子土地实在。房子在那里,看得见,摸得着,风吹不走。”
义德起初只当她是妇人求安。
可后来细细一想,又觉得有道理。本来房地产就是他多年前创业的一个梦,还没有圆。那几年,城市扩张,地价上升,江南几座城像春水初涨。上海灯火如昼,写字楼一座接一座拔地而起;杭州因互联网兴盛,人才涌入,湖山之外又多了新城;苏州园区热闹,厂房、商业街、办公楼都有人抢;扬州虽慢些,却有文化旅游和养老地产的气象。
有一日,义德在仁德诊室里喝着补肾温阳的汤药,眉头皱成一团。
“苦。”他说。
仁德道:“苦药治你甜日子吃多了。”
义德笑了笑,忽然说:“大哥,你说房产这事,能不能做?”
仁德正在整理药柜,闻言停了停:“你问我这个医生?”
“医生看气血,也看大势嘛。”义德道,“我现在觉得,商业地产有机会。平台的钱放在金融账户里,不如拿出来买地,建仓储,建办公楼,建商业中心。互联网是虚的,房子是实的。虚实结合,才稳。”
仁德道:“稳是好事。但若为了稳而起贪,便未必稳。”
义德挑眉:“你看,又讲心性。”
仁德道:“做生意若不讲心性,最后心性也会找你算账。”
祖仪在旁轻声道:“大哥,我倒不是要贪。我只是怕将来风雨再来,家里没有一块真正能挡雨的地方。”
仁德看了她一眼。
他听得出,祖仪说的不只是房子。她要的安稳,里面有春晓,有婚姻,有义德逐渐分出去的心,也有她作为正妻不能明说的危机。房产于她,不只是投资,更像一座一座可触摸的城墙。每买下一处地,每落成一栋楼,便在动荡人世中替自己和孩子多筑一层保障。
妙香也明白。
她给祖仪添茶,温声道:“买地建房,若为安顿家业,未尝不可。只是人心若总觉得不够,再多房子也挡不住空。”
祖仪苦笑:“嫂子,人心空的时候,总想抓点东西。”
妙香没有再劝。
于是,义德的房地产业务逐渐开了头。
最初是在上海买了几层写字楼,作聚宝盆华东办事处和平台招商中心。后来又在杭州购地,建电商产业园,名义是服务中小商户、网红直播、仓配一体。再后来,苏州、扬州也有了项目:有商业街,有酒店式公寓,有文化创意园,也有打着“江南生活美学”旗号的高端住宅。
义德带着团队看地时,常有地方干部陪同。
酒桌上,有人笑道:“马总,你们互联网企业有流量,有商户,有支付,有供应链,如今进房地产,那是如虎添翼。”
另有人道:“城市要发展,离不开你们这样有实力、有眼光的民营企业。政府给政策,企业出资金,百姓得就业,大家共赢。”
共赢二字,听起来总是极好。
义德原本心里还有些谨慎,听得多了,胆子便一天天大起来。他看着规划图上成片的地块,听着顾问讲容积率、招商回报、融资结构、物业增值,心里像有一张新的棋盘慢慢铺开。互联网平台让他尝过规模的甜头,房地产又让他看见另一种更沉、更实、更让人迷醉的力量。
土地沉默,却能生钱。
楼还没建,图纸一出,估值已起;地刚拍下,银行便愿意谈融资;商铺还未开售,客户已经排号。义德心中那股熟悉的热,又重新升了起来。只是这一次,不再是少年时打群架的血气,也不是创业时通宵写方案的兴奋,而是一种更深的、被财富和时代共同催动的贪念。
他偶尔也会到仁德那里针灸、喝药。
仁德见他脸上红光虽盛,眼底却浮,便劝道:“你最近火又起来了。”
义德道:“是机会起来了。大哥,你不知道,房地产这东西,盘子一打开,真是让人心跳。互联网赚的是流量,房产赚的是城市的未来。”
仁德道:“未来也会变。”
义德笑道:“什么不会变?人总要住,企业总要办公,城市总要扩张。”
仁德看着他:“人总要住,这话对。可若房子离开了住人,变成一层一层垒起来的欲望,便会有反噬。”
义德摆摆手:“你这是医生看什么都像病。”
仁德道:“因为病初起时,人人都说只是兴旺。”
这话义德没有听进去。
那几年,钱像潮水一样涌入土地。许多人都在谈房子,饭局谈,茶楼谈,办公室谈,连亲友相聚也谈。谁在哪个新区买了一套,转手涨了多少;谁拿到一块商业地,未来租金如何;谁家孩子还没结婚,已先备了几套房。时代像一阵热风,把人心吹得发烫。谨慎被说成胆小,节制被说成落后,谁不进场,谁便像错过了一艘金船。
祖仪也越来越变得果断。
她看楼盘,看合同,看物业,看地段,甚至比义德更细。她常说:“这套给春晓留着,那处将来可以做家族办公室。杭州那边,芬芳艺术团若要演出,也可用我们自己的场地。商业中心若做起来,文化、餐饮、零售、直播都能进去。”
义德听到“芬芳艺术团”四字,心里微微一动,看了祖仪一眼。
祖仪神色平常,像只是谈一项业务。可这平常之中,反而有一种深不可测的冷静。义德忽然明白,祖仪并非不会算账。她只是把情绪收起来,换成资产、结构、安排和边界。严芬芳可以有舞台,可以有赞助,可以有情分,但那些房产和项目的产权、公司架构、资金流向,祖仪都会一一看清。
女人一旦把眼泪变成账本,也很厉害。
妙香私下对仁德说:“祖仪看着柔,其实心里很清醒。”
仁德道:“清醒的人更苦。”
妙香问:“义德会不会走得太远?”
仁德沉默了一会儿,道:“他从小就胆大。小时候打架,敢冲;做互联网,敢赌;如今做地产,还是敢把盘子铺开。只是打架输了,不过流血;生意赌错,牵连的就不是一个人。”
妙香轻轻叹息:“欲望像火。义德这样的人,若有正道,火能炼金;若走偏,也能烧山。”
仁德点头,却没有再说。
生命研究中心的药炉仍日日温着。义德来了,便喝一碗药,扎几针,笑着说大哥能把人从火里拽回来。可是药能补肾阳,针能调气血,却未必补得住人心里越来越大的缺口。身子的透支尚可察觉,欲望的透支却常披着事业、布局、战略、家族保障的外衣。
这一年冬天,扬州项目正式开工。
奠基那日,彩旗飘扬,礼炮震天,台上领导讲话,台下媒体拍照。义德穿深色大衣,站在红毯旁,身后是巨大的效果图:商业广场、酒店、公寓、文化街区,灯火璀璨,一座未来之城已在纸上苏醒。
有人在旁恭维:“马总,这一笔做成,江南地产圈就有你的名字了。”
义德望着那幅图,心中一阵发热。
远处冬云低垂,风从空旷地块上吹过,卷起尘土。那尘土在阳光下翻飞,像一层金色薄雾,也像某种尚未显形的预兆。义德并未察觉,只觉得眼前一切正好:钱在流动,地在增值,楼将拔起,平台稳住,风月也有去处,家中亦有祖仪料理。
他以为自己终于学会了安排人生。
却不知人生最难安排的,恰是那些看似已经安排妥当的地方。土地、房子、女人、孩子、平台、政策、欲望,像几条暗河,正在他脚下悄悄汇流。等到水声大作之时,谁也不知道,最先被冲动的,会是哪一道堤。

Enjoying this story? Support the author

A voluntary, one-time contribution in appreciation of this work.

Payment is collected by KnowPaths via Stripe; this does not automatically transfer funds to the author.
READER ENGAGEMENT

Follow the story and stay connected

0 readers are following this story. Followers receive an in-app notification when a new chapter is published.

DISCUSSION

Discussion & Comments 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