灵与肉的疯狂
By 北约客 · 5 chapters
香江茶冷藏机局 纽约灯深伏远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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却说润德集团成立之后,义德的心气比从前更盛。
聚宝盆像一条已经入海的大江,虽仍有浪涛,却不再是当年摸黑开船的小河。平台生意渐稳,商户、支付、物流、数据、广告,各有各的章法;而润德集团则如新起的一座城,土地、楼宇、商业街、产业园、酒店、公寓,一处处铺开,像棋盘上逐渐落满的黑白子。义德每每站在项目沙盘前,看见灯光照着那些细小楼影,心中便有一种说不出的激荡:从前做互联网,是把看不见的人和货连起来;如今做房地产,却是把看得见的城市和未来建起来。
祖仪常劝他:“盘子大了,更要稳。房子不是网页,错了不能一夜改版。地买下去,楼盖起来,钱沉进去,便不是说转身就能转身的。”
义德听了,点头称是,心中却仍想再往大处做。
他想到香港去。
一来,是为拜访三叔马高辉。马高辉早年下南洋、走香港,后来在港岛站稳脚跟,虽不似义德这般站在风口浪尖,却是老派商人中极懂地产、人脉和金融规矩的一位。义德知道,内地楼市一片热火,许多人只看见地价上涨、城市扩张,却未必懂得周期、杠杆、现金流和退路。香港商场经几十年风雨,见过楼市暴涨,也见过一夜跌去半壁江山的人。若要做大,不能只听酒桌上那些恭维话,也要听听老江湖的冷话。
二来,是想让三叔牵线,多拉几位香港合作伙伴。香港资金灵活,法律、会计、建筑设计、商业运营,都有成熟经验。润德集团若只靠义德一人胆气,终究像单马拉车;若能引入港资、专业基金、建筑师事务所和商业管理团队,便可把江南几个项目做得更像样。尤其上海、杭州那些商业地产,既要有气派,也要有格调,不可盖成千楼一面的水泥盒子。
义德对祖仪说:“内地这些年发展太快,楼盖得多,可好房子未必多。香港地方小,寸土寸金,反倒最懂空间怎么用。我要请香港设计师来,看一看我们的户型、动线、商业街区和酒店公寓。房子若只是卖面积,迟早俗;若能卖生活方式,才有长久价值。”
祖仪听了,微微点头:“这话像是认真想过的。只是请人容易,用人难。香港设计师有香港的眼光,江南有江南的水土。不可只图洋气,忘了人住进去是否舒服。”
义德笑道:“你如今比我还像董事长。”
祖仪将军道:“我只是怕你头脑太热。”
义德不语,心中却知她说得不错。自己这些日子确实热,热得像春天江潮,推着船只一路向前,不肯靠岸。
此行香港,还有另一层大事。
江湖大学筹备国际互联网大会,拟请内地与海外的企业家、学者、投资人、媒体人齐聚一堂,谈平台经济、数字贸易、文化出海、民营企业责任,也谈未来世界的商业秩序。义德心里明白,中国互联网若只在内地自说自话,便容易成井中之龙;若要入海,便要听不同语言、不同制度、不同资本市场的声音。香港正是一个窗口,既连着内地,又望向世界。去香港走一走,拜访商会、大学、基金、媒体和几位科技界前辈,便能为大会添几分国际气象。
更何况,义德新近办了一个媒体,名为《大江湖网》。
起这个名字时,有人说俗,也有人说有气势。义德却笑道:“互联网本就是江湖。有商人,有侠客,有骗子,有豪杰,有门派,也有规矩。我们办这个网,不只是写新闻,更要讲商业文明,讲民营企业的荣辱兴衰,讲这个时代的江湖秩序。”
《大江湖网》初起时,稿子写得锐利,访问也做得活泛,很快在企业圈里有了声气。可是聚宝盆背后的一些上层投资人却不满足于此。他们提出,若要真正掌握话语权,不能只做新媒体,还要有传统媒体的招牌与渠道。香港有一家老牌报纸《新华早报》,曾经风光一时,如今因广告下滑、读者老去、经营艰难,已有出售之意。若能买下它,一方面可借其老牌身份进入香港舆论场,另一方面也可与《大江湖网》相互呼应,形成从内地到香港、从纸媒到网络的媒体矩阵。
这提议让义德心动,也让他警觉。
商人做媒体,最容易让人怀疑动机。若只是为企业护航,便失了公信;若真要做公共表达,又难免触碰各种利益。义德在办公室里来回踱步,对几位投资人说:“买报纸不是买楼。楼买下来,产权清楚;报纸买下来,人心未必服你。新闻有新闻的规矩,媒体有媒体的魂。若只把它当工具,迟早变成一张没人信的纸。”
一位投资人笑道:“马总,这年头谁还讲魂?渠道才是魂。谁有渠道,谁有声音。”
义德摇头:“声音不等于信任。聚宝盆卖货,最怕假货;媒体卖信息,最怕假话。假货伤身,假话伤世道人心。”
此话一出,众人一时沉默。
义德虽在商场上胆大,却并非没有分寸。他知道,媒体这门生意,与地产、互联网都不同。互联网讲速度,地产讲资源,媒体却讲立场与边界。若买下《新华早报》,便不只是添一项资产,更像接过一支有历史、有旧债、有旧人的笔。笔锋所指,可能生光,也可能生祸。
临行前一夜,义德去了仁德的生命研究中心。
那时江南秋雨初歇,院中药香如旧。仁德正在灯下整理医案,见义德来,便笑道:“又要出远门?”
义德点头:“去香港。见三叔,谈地产,也谈江湖大学的国际大会,还要看一份报纸收购案。”
仁德放下笔:“你如今是越走越远了。”
义德坐下,望着药炉上的白气,忽然有些感慨:“小时候在粤西,谁能想到马家还有人会去香港谈地产、谈媒体、谈国际大会?那时我们兄弟几个,能吃饱饭就不错了。”
仁德道:“人走得远,要记得来处。否则走到高处,脚下便空。”
义德沉默片刻,笑道:“大哥,你总爱在我兴头上泼一勺清水。”
仁德道:“清水能降火。”
义德叹道:“我知道你担心我。润德集团盘子铺得大,《大江湖网》也刚起步,如今又想买香港报纸,办国际大会,确实有些急。可我总觉得,这个时代不会等人。慢一步,机会就被别人拿走。”
仁德看着他:“机会若真属于你,慢一步未必失去;若不属于你,快一步也未必拿得稳。商道不是只争先,亦要知止、知险、知人心。”
义德点头,却仍掩不住眼里的光:“我想做一件大事。聚宝盆只是平台,润德集团是根基,江湖大学是思想,《大江湖网》和《新华早报》若能成,就是声音。平台、土地、思想、声音,合在一起,才是一个真正的大江湖。”
仁德听了,久久未语。
这话有气魄,也有危险。一个人若只想赚钱,反倒简单;若想把钱、地、人、名、话语都握在手里,便已不只是商人,而是在时代的棋盘上布大局。棋布得好,是格局;布得太满,便容易成网,最后网住别人,也网住自己。
妙香端茶进来,恰听见“真正的大江湖”几字,便轻声道:“江湖大了,风浪也大。义德,你要造船,也要备救生的舟。”
义德接过茶,笑道:“嫂子放心,我这个人命硬。”
妙香看着他:“命硬的人,也怕心太热。”
义德一怔,随即笑而不答。
数日后,他启程赴港。
飞机穿过云层,窗外白茫茫一片。义德坐在舷窗旁,摊开一份行程表:拜访马高辉;会见几家香港地产基金;约谈建筑师事务所;走访商会和大学;筹备国际互联网大会嘉宾名单;会见《新华早报》股东、律师及相关机构。每一项都写得清清楚楚,像一排排即将落下的棋子。
他合上行程表,望向云海深处。
香港在前方。那里有三叔的旧人脉,有港岛的高楼和维港的灯火,有成熟商道的冷静,也有资本市场的诱惑;有合作,也有算计;有机会,也有暗礁。义德心中既兴奋,又隐隐觉得,此行之后,润德集团与聚宝盆,乃至整个马家的命运,都将被推向更广阔也更复杂的一片水域。
云层下方,海天相接。
一座城市尚未显现,它的灯火、楼影、交易、报馆、会议厅和看不见的人情网络,已经像一张细密的网,在远处静静张开。
义德到香港那日,正逢海上有雾。
飞机落地时,窗外维港高楼半隐半现,像一幅水墨未干的画。车子从机场一路驶入城中,两旁楼宇如壁,广告牌、玻璃幕墙、天桥车流,一层压着一层。香港不似江南的含蓄,也不同于上海的新贵,它有一种老资本的锋利,灯火再亮,也照不透人情背后的算盘。
三叔马高辉约他在半山一家幽静大饭店相见。
那饭店外面不张扬,门厅却极深,地毯厚得连脚步声都吞了。窗外可见维港一角,远处船影缓缓移动,像旧时代仍在海面上慢慢行走。马高辉已先到,穿一身深灰西装,白发梳得整齐,手边一盏清茶,神情从容。义德一进门,便恭恭敬敬叫道:“三叔。”
马高辉抬头,眼中露出笑意:“义德来了。多年不见,你倒真有几分大老板气象了。”
义德笑道:“在三叔面前,我还是马家那个老二。老板做给外人看,侄子才是真的。”
马高辉听了,甚是受用,招手让他坐下。叔侄二人先叙家常,问马存辉身子,问赵幽兰安否,又问兄弟几人境况。说到马家这些年由粤西一隅逐渐走向四方,马高辉不免感慨:“马家祖上吃过大苦,如今你们兄弟能各走一条路,也算老天没有绝人。”
义德道:“父亲常说,马家不求大富大贵,只求子孙心不要坏。”
马高辉轻轻点头:“这话朴素,却是根本。商场做久了,人最容易坏在心上。钱一多,便以为什么都能买;局一大,便以为什么都能摆平。到最后,往往不是输在别人手里,是输在自己心里。”
义德听了,心中微动。
寒暄过后,便渐入正题。义德把润德集团在上海、杭州、苏州、扬州的项目说了一遍,又讲请香港建筑师、引入港资伙伴、商业地产运营之意。马高辉听得很仔细,时而点头,时而皱眉。
“内地楼市火,是火。”马高辉慢慢道,“可火有两种,一种暖屋,一种烧屋。你买地建房,不能只看地价涨,也要看现金流。商业地产尤其如此,铺子卖得出去不算本事,十年后还旺,才算本事。”
义德道:“三叔说得是。我正想请你多介绍些香港懂运营、懂设计、懂融资的人。”
马高辉笑道:“人可以介绍,钱也可以牵线。但规矩要先讲明。香港人做生意,表面笑,合同里却半分不让。亲戚是亲戚,生意是生意。越是自家人,越要白纸黑字,不然将来反伤情分。”
义德忙道:“这个我懂。”
马高辉看他一眼:“你懂归懂,做起来未必舍得。你们内地这几年起来太快,许多事靠酒桌、靠关系、靠拍胸脯。香港这地方,靠律师,靠会计,靠银行条款,也靠退出机制。没有退路的生意,再漂亮也不要碰。”
义德将这些话一一记在心里。
谈完地产,又谈江湖大学的国际互联网大会。马高辉觉得此事可为:“香港是窗口,你要办国际大会,不能只请内地企业家互相叫好。要请海外基金、大学教授、媒体、监管人士,也要请批评你们的人来。真正的大格局,不怕听逆耳话。”
义德笑道:“三叔这话,和我大哥有些像。”
马高辉道:“你大哥是医人,我是看商场。病不同,理相通。”
最后,义德才说到《大江湖网》和收购《新华早报》一事。
马高辉听罢,脸上笑意逐渐收了。他端起茶盏,半晌没有饮,只望着窗外雾中的海面。义德察觉气氛变了,便问:“三叔觉得不妥?”
马高辉缓缓道:“买楼,买地,买公司,都是商道。买报纸,却不只是商道。报纸有笔,笔有方向。香港的报纸,更牵着舆论、社团、资本和政治风向。你若只是想为聚宝盆添一个喇叭,我劝你别碰。你若真要碰,必须先见一个人。”
义德问:“谁?”
马高辉转过头,看着他:“礼德。”
义德一怔:“三弟?”
马高辉点头:“正是你三弟马礼德。”
义德知道礼德如今仕途又有变化,却未详问。马高辉便压低声音,把近来的事细细说了。
原来礼德在统战部坐稳不久,便有人递了黑材料,说他当年在管理文物期间,与妻子朱宝宝收受贿赂,替某些文物商人开方便之门;又扯出一桩极不堪的旧闻,说他曾参加某位大老板在京城高级会所所设的怪宴。那怪宴在江湖传闻中极为骇人,据说南方曾有餐馆以哺乳期妇人的乳汁为噱头,推出所谓“人乳宴”,标榜奇珍异味,价格高得惊人,引得舆论哗然。后来又有人借题发挥,把这等荒唐风气牵到官场与富商的私宴上,说某些权贵人物也曾涉入其中,言辞暧昧,极尽丑化。
“这些话,半真半假,最能害人。”马高辉道,“它不一定要证明你真有罪,只要让人觉得你脏,便够了。”
义德眉头皱起:“三弟真被查了?”
马高辉道:“查了。文物受贿一事,翻了档案,查了账,问了相关人,皆无实证。至于那什么怪宴,更是牵强附会。礼德当年虽出入不少场合,但所谓参加、享用、做过分之事,都是捕风捉影。上面领导说了:吃几口人奶,算个什么事啊。最后上面也看明白了,说这是有人借旧闻泼脏水,想把他从统战的位置上打下来。”
义德冷笑:“官场也如此下作。”
马高辉看了他一眼:“商场就高明多少么?你们聚宝盆被人说假货泛滥,有真问题,也有对手放大。商道官道,说到底都是人道。人心若坏,什么道都能走成暗道。”
义德沉默。
马高辉又道:“这件事虽查无实据,却终究闹出声响。上面为了避嫌,也为了另有安排,便把礼德调离统战部,去了外联部,给了正部级位置,并让他主管港澳相关事务。明面看是调开,实则也是重用。你要买香港报纸,绕不过他。”
义德慢慢明白过来。
收购《新华早报》若只是一般商业买卖,马高辉可以牵线,律师可以审查,投资人可以出钱。可一旦牵涉香港舆论场,便不只是价格问题,也不是股权结构问题,而是方向、身份、时机、边界问题。礼德主管港澳事务,既懂政策,也懂内地与香港之间那层看不见的风。他若说不宜,义德硬做,便是商人不懂官道;他若说可行,也必有许多条件。
义德端起茶,又放下,叹道:“我原以为买报纸是生意,现在听三叔一说,倒像进了另一张网。”
马高辉道:“本来就是网。香港这地方,旧报纸背后有旧资本、旧派系、旧读者,也有新政治、新监管、新舆论。你从内地来,身上又带着聚宝盆、江湖大学、润德集团,旁人不会只把你当普通买家。你买一张报纸,别人会问你背后是谁,想替谁说话,将来又要沉默什么。”
义德道:“那三叔觉得,我该不该买?”
马高辉没有立刻回答,只道:“你要先问自己,买它是为赚钱,还是为名声,还是为声音。若为赚钱,报纸未必是好生意;若为名声,名声也能反噬;若为声音,声音更要守规矩。笔杆子不是麦克风,不能只喊自己的好。”
义德听得心中沉沉。
半晌,他道:“那我去见礼德。”
马高辉点头:“该见。不只是请示,也是兄弟之间该说清楚。你们马家这几兄弟,一个做医,一个做商,一个做官,一个做技术,一个修佛,各有各的路。路不同,越要互相提醒。礼德在官道上见过暗箭,你在商道上见过明刀。你买香港报纸,若只听投资人鼓动,容易被人当枪;若听礼德意见,至少知道哪些线不可越。”
义德望着三叔,忽然觉得香港这一趟,比自己想的更重。
窗外雾气渐散,维港灯火一点点亮起来。楼宇如山,船只如叶,海面之上看似平静,水下却有潮流相推。义德想起仁德临行前的话:人走得远,要记得来处。如今又听三叔讲官道商道,他才隐约明白,所谓大格局,并不是把盘子铺得越大越好,而是知道每一步落在哪里,知道哪一块地能踩,哪一片水有暗礁。
马高辉替他斟满茶,语气缓和下来:“义德,你有胆,有钱,也有时代给你的风。但越到这一步,越要学会慢。香港不是不能做,报纸也不是不能买。只是要先弄清楚:你究竟是要做一个富商,还是要做一个能守得住边界的人。”
义德端起茶,郑重道:“三叔,我记下了。”
叔侄二人以茶代酒,轻轻一碰。
那一声瓷盏相触,清而微冷,像维港夜色里一声不易察觉的提醒。义德知道,明日他不仅要拜访地产基金、设计师、报馆股东,更要设法约见三弟礼德。马家兄弟之间,又将有一场关于商道、官道、媒体与时代风向的深谈。
而《新华早报》那张看似陈旧的纸,已不再只是一门买卖。它像一扇半开的门,门后有香港的灯火,也有风声。
在香港那几日,男人们忙着会客、谈地产、谈报纸、谈港澳风向,女人们也并未闲着。
王祖仪与朱宝宝约在中环一间极清雅的私人会所见面。那会所藏在高楼深处,门口没有醒目标牌,电梯直上,推门便是沉香细细,花影幽幽。窗外是维港,白日的水光被玻璃隔开,像一幅冷艳的画;窗内茶具细白,点心小巧,连侍者走路都轻得像怕惊动人心。
朱宝宝先到。
她穿一身米白套装,颈上一串淡粉珍珠,腕间翡翠通透,整个人明艳而不张扬。她的美不是少女的美,而是富贵人家养出的从容,知道自己站在哪里,也知道别人如何看她。她父亲是高官,夫婿又是正部级人物,身上自然有一层看不见的光。那光不刺眼,却足以让旁人说话前先掂量三分。
王祖仪到时,穿的是深青色旗袍,外披薄黑开衫,妆容淡,眉眼却清。她的来路不如朱宝宝高贵,祖上没有显赫门第,母亲苏巧巧虽曾在越剧界有些名声,到底也只是梨园女子出身。可这些年陪义德打下聚宝盆,又管家理财、布局地产,她早已不是旧日那个只在丈夫身后端茶递水的女人。钱能改变人的衣服,也能改变人的眼神。王祖仪如今看人,温和里也有锋。
两人相见,先是亲热。
朱宝宝起身笑道:“二嫂来了。香港这几日潮气重,你可还住得惯?”
王祖仪也笑:“还好。只是这边冷气太足,屋外一身汗,进来又像入了秋。你倒是气色好,看来香港水土养人。”
朱宝宝伸手请她坐:“哪里是水土养人,都是靠保养撑着。女人到这个年纪,皮肤、睡眠、气血,一样都偷不得懒。”
王祖仪道:“你说得是。我近来常去仁德大哥那里调理,才知道女人的病,多半不是一味药能解决的。睡不好,心不宽,肝气一郁,脸色就暗。”
朱宝宝轻轻一笑:“二嫂如今也通医理了。”
王祖仪端起茶:“跟着妙香嫂子学一点。她说,女人要先把心养好,脸才会亮。”
朱宝宝听见“心”字,眸光微微一动,却仍笑着:“心最难养。美容院能做脸,医生能开药,心里的皱纹,谁也抚不平。”
王祖仪道:“所以女人才要有钱。”
这话一出,两人都笑了。
笑声并不大,却各自明白其中分量。女人有钱,不一定快乐;可没有钱,便连不快乐也要看人脸色。到了她们这样的身份,所谓美容、保健、养生,讲到最后,都绕不开一个“钱”字:钱买药,买房,买安稳,买体面,也买在婚姻里不至于太难看的退路。
朱宝宝夹了一块杏仁酥,慢慢道:“听说二嫂在杭州、苏州、扬州那边做了不少地产项目?”
王祖仪笑意淡然:“义德胆子大,我不过替他看些细账。男人看大局,女人看漏洞。”
朱宝宝道:“二哥这几年势头好。聚宝盆稳了,润德集团又起,江湖大学也办得热闹。如今若在江南布局商业地产,时机确实不错。”
王祖仪看她一眼:“宝宝是有兴趣?”
朱宝宝并不遮掩:“有一点。”
王祖仪放下茶杯:“你若有兴趣,便不是一点了。”
朱宝宝笑了:“二嫂说话真直接。”
王祖仪道:“亲戚之间,绕太远反倒生分。”
朱宝宝沉吟片刻,才道:“我手里有些资金,原本放在几处珠宝和文物项目里。近来我也觉得,单做珠宝文物,雅是雅,流动性却差。古董这东西,懂的人说价值连城,不懂的人只看真假风险。若能投一部分到地产里,尤其是有文化概念的商业地产,倒可进可退。”
王祖仪道:“你是想投润德?”
朱宝宝点头:“若二嫂愿意,我可以投杭州那处文化商业街,或扬州的文旅项目。你们有地、有开发团队、有电商资源;我这边有艺术品、珠宝、展陈资源,也能请一些文化界朋友撑场面。商业地产最怕空壳,若有内容,租金和人气都会好看。”
王祖仪听得仔细,面上却不显热络。
她知道朱宝宝不是寻常富太太。她的父亲在高处,丈夫礼德又主管港澳事务,她手里既有钱,也有人脉,更有许多不能放在纸面上的关系。这样的人若成为盟友,确能添力;若成了掣肘,也会叫人不安。
王祖仪轻声道:“宝宝的意思,是你投我的地产,我也投你的珠宝文物?”
朱宝宝看着她,笑容温婉:“这叫彼此交叉,利益相连。亲戚情分是一层,生意利益又是一层。只有情分,遇到大钱未必靠得住;只有利益,遇到风浪又太冷。两层叠在一起,才稳。”
王祖仪心里微微一凛。
这话说得坦白,却也深。亲情是一张软帘,利益才是梁柱。朱宝宝是在告诉她:我们是亲戚,但不要只讲亲戚;我们可以相互成全,但也要相互捆绑。你进我局,我入你盘,钱缠在一起,往后便不轻易拆开。
王祖仪道:“珠宝文物,我懂得不多。”
朱宝宝道:“不必二嫂亲自懂。有专业团队,有鉴定,有保险,有拍卖渠道。你投的是项目,不是每一件物。”
王祖仪笑了笑:“可是文物这行,水深。真假、来源、手续、估值,哪一样都不简单。礼德如今位置又敏感,我怕一不小心,给他添麻烦。”
朱宝宝眼神一闪。
她知道王祖仪这话不是随口说的。礼德前番被人告状,文物受贿、人乳宴等荒唐传闻虽都查无实据,却到底让他们这一房吃过一次暗亏。王祖仪此刻提“水深”,既是提醒,也是试探:你的项目是否干净?你的丈夫是否还经得起牵连?你的父亲是否能替这些钱遮风?
朱宝宝端起茶,慢慢饮了一口,才道:“二嫂放心。吃过一次亏,谁还会不长记性?我现在做的项目,只走清清楚楚的渠道。能上台面的,才拿出来;上不了台面的,再值钱我也不碰。”
王祖仪道:“这话我爱听。我们做地产也是一样,地块、审批、融资、施工,都要经得起查。义德胆大,我却不能由着他什么都冲。”
朱宝宝笑道:“所以我才愿意跟二嫂谈。二哥有冲劲,二嫂有定力。”
王祖仪看她一眼:“你这是夸我,还是说义德容易冒进?”
朱宝宝笑意不减:“一家人,说真话才是亲。二哥是做大事的人,做大事的人总有火。火能成势,也能失控。二嫂在旁边,便是那盆清水。”
王祖仪心里忽然有些复杂。
清水二字,听着好,实则也苦。男人在外面做火,女人在家里做水;火有光,有声,有赞美,水却只在无人处承受热与灰。她想到严芬芳,想到那支芬芳艺术团,想到义德每次从杭州回来时身上的淡淡香气,眼中便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冷。
朱宝宝看见了,却没有点破。
她也有自己的隐秘。她父亲的权势,是她的底气,也是她的影子;礼德的官位,是她的荣光,也是她的笼子。别人以为她贵不可言,却不知贵处亦有险处。她每投一笔钱,每结一层关系,都要想着是否会被人拿来做文章。王祖仪羡她来路高,她却也明白,王祖仪的钱更自由,手更干净,退路也更宽。
两个女人隔着茶烟相望,各有各的算盘,也各有各的孤独。
王祖仪道:“既然要合作,就要把话说在前头。地产项目可以投,但股权比例、退出机制、收益分配,都要写清楚。亲戚归亲戚,账归账。我不愿将来因为钱,坏了兄弟情分。”
朱宝宝点头:“正该如此。我也有一句话要说在前头。珠宝文物项目,二嫂若投,只做财务投资,不参与具体收购和出货。这样干净,也安全。”
王祖仪道:“可以。你那边的项目,我只投能见光的部分。”
朱宝宝笑道:“二嫂这句话,说得像刀子。”
王祖仪也笑:“刀子有时比花好。花会谢,刀子能防身。”
朱宝宝听了,竟轻轻拍了拍手:“难怪二哥这些年能走到今日。背后若没有二嫂这样的人,他未必站得这么稳。”
王祖仪低头一笑:“男人未必知道女人的功劳。”
朱宝宝道:“他们知道,只是不说。说了,便显得自己没那么英雄。”
两人又笑。
这一次,笑里多了些真意。
谈到后来,二人初步定下了框架:朱宝宝以个人控制的投资公司参股润德在杭州、扬州的两个文化商业项目;王祖仪则以家族资金进入朱宝宝的珠宝文物基金,只占小比例,不碰灰色货源,不参与具体交易。双方另设一处共同品牌空间,既可展示珠宝、书画、文创,也可承接芬芳艺术团的小型演出和江湖大学文化沙龙。如此一来,地产有了文化内容,珠宝文物有了展示场景,彼此借势,共享人脉,也互为护城河。
可是,说定之后,两人反倒都安静了一会儿。
因为她们都知道,这联盟不是全然出于亲情,也不是全然出于信任。它更像两只精致瓷杯在桌上轻轻相碰,声音悦耳,却都怕对方有裂纹。王祖仪防朱宝宝的权力背景太深,怕被卷入官场暗流;朱宝宝防王祖仪的商业盘子太大,怕地产一旦出事牵连资金。她们互相需要,也互相估量;互相称赞,也互相保留。
临别时,朱宝宝亲自送王祖仪到门口。
她握住王祖仪的手,道:“二嫂,往后我们女人之间,也该多走动。男人们谈他们的大江湖,我们也有我们的细水长流。”
王祖仪回握她,微笑道:“细水若流得好,也能成江。”
朱宝宝看着她,轻声道:“那就一起把水路理顺。”
王祖仪点头:“好。”
电梯门缓缓合上,王祖仪的身影消失在门后。朱宝宝站在原地,脸上的笑意逐渐淡了。她转身望向维港,心想:这个二嫂,出身虽低,却不是好拿捏的人。
而电梯中的王祖仪,也望着镜中自己的脸,心里想:朱宝宝贵气逼人,话说得漂亮,可越漂亮的话,越要慢慢听。
女人心,海底针。
亲情在面上,利益在手中,防备在心底。谁也不会把最后一张牌给对方看。可是时代的潮水已经涨起来,男人们在台前攻城略地,女人们也在幕后结盟布线。她们都明白,若要在这富贵、权势、风月和风浪交织的世道里立住,仅靠丈夫是不够的。
所以,她们笑着饮茶,笑着谈美容,笑着谈亲情,也笑着把钱、项目、人脉和秘密一层一层织在一起。
这是她们的分寸。
不太近,近了危险;不太远,远了无力。像维港两岸的灯火,隔水相望,彼此照见,也彼此戒备。夜色越深,那灯便越亮;而灯下各人的心思,却比海水还深。
那日会所一别,王祖仪与朱宝宝并未立刻散去。
两人谈完地产与珠宝文物的合作,茶已换过两道。窗外维港渐入黄昏,海面上的船灯一盏盏亮起来,像有人把碎金撒在水上。侍者又添了些点心,朱宝宝却只拈了一小块,便放下了。
王祖仪看她神色似有余话,便笑道:“宝宝今日像是还有事没说完。”
朱宝宝抬眼,笑得温婉:“还是二嫂眼尖。其实也不是什么大事,我过些日子要去美国一趟。”
王祖仪道:“美国?是去看凤山?”
朱宝宝点头:“是。凤山在纽约念高中预科,明年若顺利,便准备申请哥伦比亚大学。他一个人在外头,我总归不大放心。”
王祖仪道:“孩子在外读书,做母亲的哪能真放心?不过听说智德在纽约,倒也能照看些。”
朱宝宝微微一笑:“有他在,我心里安稳许多。智德这些年在华尔街做金融,见识、人脉、规矩,都比我们想得深。凤山若有什么事,他一句话,比我隔着海打十个电话还管用。”
王祖仪听到“华尔街”三字,心中微动。
马家五兄弟,各有各的奇处。义德在商海里翻江倒海,礼德在官道上步步惊心,仁德守着医道与人心,信德入了佛门般的清远,而智德,那个童年里不爱打架、只爱摆弄木块铁片的小四,竟在大洋彼岸的金融世界里另开一局。世事曲折,真如一盘无人能预料的棋。
王祖仪道:“智德从小安静,没想到倒最适合做这种需要冷脑子的事。”
朱宝宝笑道:“是。义德二哥是火,智德是冰。火能开路,冰能算账。”
王祖仪听了,不由也笑:“这话倒准。”
朱宝宝又道:“他太太Maggie也很好。白人女子,性子爽朗,做事却有分寸。她父亲是当地的区议员,在纽约那边颇有些人脉。听说这几年华人区人口多了,声音却不够大,她父亲还鼓励智德出来竞选,先从华人社区、学区委员会、区议员一类的位置做起,慢慢进入政界。”
王祖仪这回真有些意外:“智德从政?”
朱宝宝点头:“还在考虑。他自己并不热衷热闹,觉得金融已经够复杂了,政治更是人心迷宫。可Maggie父亲说,华人在美国挣钱可以,读书可以,做医生律师工程师都可以,偏偏到了公共事务上,总显得声音太轻。若没有人出来,孩子们将来仍要在人家的规则里讨生活。”
王祖仪沉吟道:“这话有道理。我们这一代人,总想着赚钱、置业、让孩子进名校。可到了海外,若只会赚钱,不会争取规则,终究还是寄人篱下。”
朱宝宝看着她,眼中露出一丝赞许:“二嫂果然看得深。”
王祖仪只是一笑:“我不过是听义德他们说多了。聚宝盆在海外做生意,也常受当地规则限制。谁制定规则,谁就站在上游。华人若只在下游辛苦划船,划得再快,也要看人家开不开闸。”
朱宝宝轻轻点头:“所以智德这条线,我觉得将来很要紧。马家若在美国也有人进入公共事务,不是坏事。”
她说得平常,像只是替晚辈打算前程;可王祖仪知道,朱宝宝这样的人,不会无缘无故把一句话说得这样远。她提马凤山,提哥伦比亚,提智德,提Maggie父亲,又提华人区竞选,表面是家事,实则已把马家的海外人脉、下一代教育、金融资源和政治入口,都轻轻点了一遍。
王祖仪道:“凤山这孩子,将来若真进哥大,也算马家下一代里很有出息的。”
朱宝宝眼中柔和了些:“我只盼他平安。官宦人家的孩子,别人看着风光,其实从小就被许多眼睛盯着。走得太高,有人说仗势;走得太低,又说不像样。送他出去,也有一半是想让他透口气。”
王祖仪听懂了。
朱宝宝的父亲在高处,丈夫礼德亦在高处。高处之人,连子女读书、交友、花钱,都可能被人拿来做文章。纽约远在海那边,既是求学之地,也是避风之所。只是风躲得过一时,未必躲得过一世。凤山若真入了哥大,日后是回国,还是留美,是从商,还是从政,便又牵出一条长长的线。
王祖仪轻声道:“有智德和Maggie照看,你也可少操些心。”
朱宝宝笑道:“Maggie很疼凤山。她父亲也说,孩子在纽约,不能只读书,还要多接触社会。美国这一套,看着自由,实则处处有规则。学校、社区、银行、律师、税务,哪一样都要懂。智德在那边多年,比我们清楚。”
说到这里,她顿了一顿,端起茶盏,慢慢饮了一口。
有些话,便停在茶烟里,没有往下说。
她没有告诉王祖仪,此番去美国,除了看凤山,还有一笔很大的钱要存入美国银行。那笔钱名义上干净,来源也经过几层安排,可金额太大,手续太繁,若没有智德这样的明白人居中处理,她心里终究不踏实。智德在华尔街的金融公司里,替她管理着一部分海外投资,基金、债券、信托、保险、账户结构,皆有章法。这些事,不必让祖仪知道,也不宜让祖仪知道。
女人之间可以结盟,却不能把保险箱钥匙都交给对方。
王祖仪见她忽然沉默,便知后面另有事,却也不追问。聪明女人相处,最要紧的是知道哪里该问,哪里该停。问得太深,显得贪;停得太早,又显得虚。她只是顺着话头道:“美国银行规矩多,钱过去也不容易。你若要给凤山安排学费、生活费,倒是要早些准备。”
朱宝宝看她一眼,笑道:“是啊,只是些孩子读书的钱。”
“孩子读书的钱”,这几个字说得轻,落在两人心里却都不轻。王祖仪不信只是学费,朱宝宝也不指望她全信。可既然对方给了台阶,自己便顺势而下。
朱宝宝道:“美国那边,智德会帮忙安排。礼德忙公事,不便过问太多。我们做女人的,有时也要把家里的后路先铺好。”
王祖仪点头:“这倒是真的。男人在前面走,常常只看前方的旗;女人在后面,要看路边有没有沟。”
朱宝宝笑了:“二嫂这话,比许多男人的战略还实在。”
王祖仪道:“实在话,多半不好听。”
朱宝宝望着她,忽然道:“二嫂,有时候我觉得我们这些女人很奇怪。明明各有防备,却又不得不互相扶一把。若全信,怕被拖下水;若全不信,又孤立无援。”
王祖仪正式道:“这不是奇怪,是命。男人的联盟常写在合同上,女人的联盟多半写在眼神里。”
朱宝宝听罢,沉默片刻,轻轻笑了:“二嫂这句话,我记下了。”
窗外夜色渐深,维港两岸灯火如织。远处高楼里不知有多少账户在转移,多少合同在签署,多少家庭在安排子女前程,多少人把财富、身份、未来,一层层藏进不同国家、不同银行、不同名字之下。时代到了这一步,钱早已不只是钱,孩子也不只是孩子;教育是路,投资是路,移民是路,政治也是路。每一条路看似通向远方,其实都连着原来的家族、权力和欲望。
朱宝宝起身时,已恢复了平日的从容。
“二嫂,杭州和扬州那两个项目,你让人把资料发给我。美国回来后,我们再细谈。”
王祖仪也起身:“好。凤山那边若有什么需要,尽管说。孩子在外,总归是亲戚之间能照应就照应。”
朱宝宝握住她的手,笑道:“有二嫂这句话,我心里暖。”
两人相视而笑,笑容都很得体。
朱宝宝心里想:祖仪虽出身不高,却真是个懂分寸的人。知道不该问的,便一句不问。这样的人,可以合作,却也不可轻视。
王祖仪心里也想:朱宝宝此去美国,绝不只是看儿子。她不说,我便不问。只是马家这盘棋,看来已经下到纽约去了。
电梯门合上,各人各怀心事。
香港的夜仍旧繁华,灯火落在海面上,像无数碎银随波摇晃。朱宝宝望着玻璃里自己的影子,想起远在纽约的凤山,想起智德那双冷静的眼睛,又想起即将进入美国银行的那笔钱,心中忽然有一丝说不清的凉意。
钱若放在眼前,怕人看见;放到远处,又怕它再也不听话。孩子也是如此,留在身边怕被风浪卷入,送到海外又怕被异乡改了心性。人生所谓安排,不过是在各种不安之中,挑一种看似稳妥的方式。
而纽约,那座尚未在这一章真正展开的城市,已在远方亮起了另一片灯火。
那里有马凤山的青春,有智德的金融棋局,有Maggie一家通往美国政界的小门,也有朱宝宝不愿明说的资产暗流。香港这边的茶尚未冷透,美国那边的风,已经从大洋彼岸吹了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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