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并六国
作者:司马客 · 30 章
第九章 武关困楚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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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赧王十六年,公元前299年。
楚国的春天,总比中原来得早些。
江汉之间,草木方荣,水泽间已见成群的白鹭。郢都南面的田畴里,农人牵牛耕作,细雨润湿了新翻的泥土,水渠沿着田埂缓缓流淌。沿江的村舍掩映在桃李之间,偶有渔舟穿过晨雾,橹声惊起几只宿鸟。若只看这片山川,谁也不会想到,这个疆域辽阔、物产丰饶的南方大国,已经走到了命运的险处。
楚怀王在位三十年,曾有过雄心,也有过荣耀。
他年轻时继承楚国王位,所见的是一个足以与秦、齐争雄的强国。楚国拥有江汉沃野、广袤山林与众多兵甲,宫廷中聚集着善辩的谋臣、勇武的将领,地方贵族各据城邑,财富与权势在诸侯之间亦不逊色。
然而,三十年过去,楚国的疆土已屡遭侵夺。
丹阳之战,秦军大败楚师,屈匄被俘,汉中失守;蓝田再战,楚国倾力反击,又遭挫败。韩、魏乘楚军北上之机袭击楚境,使怀王不得不撤兵求和。此后秦楚虽曾重新结盟,彼此之间的猜忌却从未消除。太子横在秦为质时,又因与秦国大夫争执而杀人逃归,使两国关系再次恶化。
近年来,秦国连年进攻楚境,楚军屡败,襄城等地相继失守。曾经自恃兵众地广的楚怀王,渐渐发现自己无论战与和,都难以摆脱秦国的逼迫。
而在这时,秦昭襄王派来的使者,带来了一封书信。
信中语气十分恳切。
秦王先追述秦楚两国曾经结盟,又谈及婚姻之好,随后责备楚太子杀害秦国重臣,不告而归,伤了两国情谊。最后提出,秦楚接境,若长期交恶,不利于诸侯安定。秦王愿与楚怀王在武关相会,当面结盟,重新修好。
怀王把信读了两遍。
窗外春风吹动帷帐,案上的青铜灯尚未熄灭。侍臣跪在一旁,见国君久久没有说话,也不敢催促。
楚怀王放下书信,忽然问道:“秦王当真愿与寡人修好?”
侍臣不敢妄答。
怀王望向西北,神色疲惫。
他已不再年轻,眼角有了深深的皱纹,昔日喜怒形于颜色的性情虽未全改,连年的战争与失地却使他日渐多疑。张仪当年许商於六百里之事,至今仍是心头一根刺。每当有人提起秦国使者,他便想起那次受骗后的羞辱。
可秦国太强了。
楚国如今已无从容选择的余地。
消息传开,郢都朝廷很快分成两派。
赞成赴会者认为,楚秦交战多年,国力损耗严重,若能借武关会盟恢复邦交,便可使边境百姓暂得休养,也能争取时间整顿军队。反对者则指出,秦国已有张仪欺楚的前例,此番主动相邀,未必出于诚意。
楚怀王召群臣入宫议事。
殿中悬着旧日绘制的楚国舆图,汉中一带原本标为楚地,如今已被墨笔改作秦境。几处新近失守的城邑旁,仍留着官吏用朱色所作的标记。怀王每次望见那些标记,便觉胸中隐痛。
“大王,”昭睢首先起身,“武关不可往。”
昭睢是楚国宗室重臣,年近六旬,须发间多有白色。他素来谨慎,却并非畏战之人。近年秦楚交兵,他屡次奉命筹划军务,对秦国的强盛与诡诈都看得分明。
楚怀王问:“秦王已遣书求盟,寡人若不往,岂不是先失礼于秦?”
昭睢道:“礼当以信为本。秦国当年许商於之地,使楚绝齐,后来背约,致使我国丧师失地。如今又邀大王入武关,臣实不敢信。”
怀王脸色微沉。
“当年之事,寡人记得。你不必再说。”
昭睢没有退下。
“臣不得不说。武关乃秦国险塞,四周皆有秦兵。大王一旦入关,进退便不由楚国决定。倘若秦王真有修好之意,何不遣使来郢都?又何必定在秦国关门之内?”
一名年轻大臣随即说道:“昭公过虑了。秦王若欲结盟,自然须选两国边境的要地。武关虽属秦境,却距楚国不远。大王带足护卫,秦人岂敢无礼?”
昭睢望着他。
“护卫再多,能抵挡武关守军么?”
年轻大臣一时语塞。
楚怀王的儿子子兰此时出列。
他生得俊秀,身着绣纹深衣,举止颇有王族气度。近年来楚国屡次战败,使他深知继续与秦国交恶的危险,因而一直倾向修好。
“父王,儿臣以为应当赴会。”
楚怀王抬头望向他。
“说说你的理由。”
子兰道:“秦国如今兵强,若父王拒绝会盟,秦王必以为楚国有意继续与之为敌。我国连年征战,边境疲敝,齐国又未必肯真心援楚。此时若能与秦修好,至少可免一时兵祸。至于昭公所忧,儿臣以为秦王也是一国之君,当着诸侯的面拘留楚王,岂不损及秦国声名?”
昭睢道:“秦国若能因此得楚地数百里,未必会爱惜这些声名。”
子兰转头道:“难道我们便永远不与秦国往来?秦强而楚弱,若只知拒绝,不肯寻求转圜,楚国又能支持几年?”
这句话击中了怀王的心事。
他知道昭睢所言不无道理,但若不赴会,秦国可能再次兴兵。倘若出席会盟,也许还有恢复和平的机会。况且他毕竟是一国之君,统治楚地数十年,心中仍存几分对自身尊严的信任,不愿相信秦王真敢将自己囚禁起来。
群臣争论至午后,终无定论。
散朝时,昭睢追到殿外,再次进谏。
“大王,臣请大王以国事为重。秦国欲得楚地,可以用兵,也可以用计。如今它不动一卒便要大王亲入险关,这不是结盟,是以楚王为质。”
怀王停下脚步,脸上已有怒色。
“昭睢,寡人知道你忠于楚国。但你总不能叫寡人日日躲在郢都,连与秦王相见都不敢!”
昭睢深深拜下。
“臣宁愿大王今日责我,也不愿来日楚国无人可以迎王归来。”
这句话使怀王心头一震。
然而,他终究没有改变决定。
数日之后,楚怀王命子兰及群臣留守国都,自己率随行官吏与护卫,启程前往武关。
楚王出行之日,郢都细雨初晴。
宫门外车马排列,旌旗低垂。数百名护卫身披甲衣,执戈肃立,御者检查车轴与缰绳,负责礼仪的官吏反复清点盟书、玉帛与随行器物。
怀王登车之前,回头望了一眼宫城。
这里有他居住三十年的殿宇,有早已熟悉的钟鼓、园林与回廊。年少继位时,他曾站在最高的楼台上,向东遥望齐鲁,向北遥望中原,以为楚国辽阔的山河足以承载自己一生的雄图。那时他尚不懂,一个国家的疆土虽广,君王却未必能够掌握每一寸土地的命运。
王后遣人送来一件御寒的裘衣。
侍女禀道:“王后说,秦地春寒,山中风大,请大王途中保重。”
怀王接过裘衣,沉默片刻,问道:“王后还有什么话?”
侍女迟疑了一下。
“王后原本想亲自来送,后来又说,大王既已决定,自己不该在众人面前流露忧色。她只请大王早日归来。”
怀王轻轻叹息。
他与王后相伴多年,宫廷中的恩怨与隔阂自然不少,但此刻听见这样朴素的一句话,心中仍有些温暖。
“告诉她,寡人与秦王盟毕便归。”
车驾缓缓驶出宫门。
郢都百姓沿路观看,有人低声议论,说楚王此去可以换来和平;也有人忧心忡忡,觉得秦国不可信。路旁一名老妇牵着孙儿,看见王车经过,忽然跪在尘土中,高声祈求国君不要再征兵。
怀王隔着车帘听见,脸色微微一变。
他命车驾稍停,掀帘向外望去。老妇已经被守卒劝到路旁,怀中的孙儿吓得哭起来。她的头发花白,衣裳陈旧,一看便知家境清寒。
怀王问侍臣:“那妇人为何哭?”
侍臣下车询问,回来禀道:“她有两个儿子,先后死于秦楚交战,家中只剩一个幼孙。听说大王去与秦国结盟,便来求大王勿再用兵。”
怀王久久没有说话。
他命人赐给老妇一些粮钱,随即放下车帘。
车轮重新转动,辘辘声沿着长街向西延伸。怀王望着车中的盟书,忽然觉得赴武关或许并非全然为了自己的尊严。若真能换来数年和平,至少可以使那些失去儿子的家庭,不再添新的孤坟。
只是他没有想到,自己此行将再也不能回到这座都城。
武关位于秦楚交通的险要之处,关城依山而建,两侧峭壁高耸,谷道狭窄,仿佛一把长剑劈开群山,留下仅容车马通行的裂隙。
楚王车驾抵达武关附近时,已是暮春。
山中天气多变,午后尚有日光,傍晚便起了浓雾。道路两旁松柏苍苍,溪水从石缝间奔流而出,山鸟的鸣声在深谷中回荡。关墙之上,黑色秦旗随风飘展,守军甲胄整齐,弩兵分列城头,给人一种难以言说的压迫感。
楚国随行将领屈明见此情形,心中愈发不安。
他策马来到王车旁,低声道:“大王,秦兵布置甚密,似乎不只是为迎接会盟。臣请先遣使入关查验,再请大王前行。”
怀王望向城门。
“秦王既约寡人于此,自然要布置仪仗护卫。你不必多疑。”
屈明仍不放心。
“臣愿先率人入关,确认秦王所在。”
怀王沉吟片刻,终于允准。
然而,楚使入关后不久,便有秦国官吏迎出,称秦王已在关内设宴,只待楚王入关相会。使者所见的宫帐、仪仗与卫兵皆十分齐整,竟看不出多少异样。
怀王终于命车驾入关。
石道曲折,马蹄踏在青石上,发出清脆而沉重的声响。楚国护卫紧随王车,进入第一重城门。关门两侧的秦卒手持长戈,神色肃然。怀王望见前方华丽的帷帐,帐下有一人身着王者服饰,左右侍臣环列,似乎正是秦昭襄王。
怀王命人停车。
就在此时,身后忽然传来一声巨响。
关门关闭了。
紧接着,城头号角骤然响起,两旁山道中涌出大批秦军。甲士持盾而进,弩兵居高临下,将楚国护卫围在狭窄的关道里。楚军将领大惊,纷纷拔剑,然而四周尽是险壁与关墙,前后皆被阻断,纵有数百护卫,也无处展开阵势。
屈明大喊:“保护大王!”
卫士们举盾围住王车,刀剑出鞘,兵甲相撞之声震动山谷。
怀王掀开车帘,厉声问道:“秦王何在?这是何意?”
那名身着王服之人缓缓退到一旁,摘去冠冕,露出秦军将领的装束。
怀王顿时明白。
眼前的人根本不是秦王。
一名秦将走上前来,拱手道:“奉秦王之命,请楚王西行咸阳,共议两国边境之事。”
怀王勃然大怒。
“寡人受秦王邀请,来此会盟。你们竟敢设伏劫持一国之君!”
秦将神色不变。
“秦王有命,请楚王勿使两国兵戎相见。”
屈明忍无可忍,拔剑上前,却被数名秦卒以长戈逼住。怀王见两军已成对峙之势,若真厮杀,随行众人只怕无一能够幸免,终于厉声喝止。
“都住手!”
楚国护卫不甘地放下兵器。
怀王站在车前,望着四周黑压压的秦军,忽然觉得群山之间的风冷得彻骨。
他想起昭睢临行前的话:这不是结盟,是以楚王为质。
直到此刻,他才明白,那位老臣所忧,竟无一不是现实。
然而已经太迟。
武关的城门紧紧闭合,楚国王驾被秦军围在关内。怀王回头望向来时的道路,那里只有连绵青山与渐渐升起的暮雾,郢都远在千里之外,连一声求援都无法传回。
秦将再次催促西行。
怀王扶着车辕,慢慢坐回车中。
他没有流泪,也没有再怒骂,只将手中的盟书狠狠揉作一团,扔在车前。
咸阳的宫阙,比怀王想象中更加宏伟。
秦昭襄王即位未久,朝廷实权仍多由宣太后与魏冉等人掌握。然而秦国经过孝公变法与惠文王开疆拓土,军政制度已经渐趋完备。咸阳城内道路宽阔,官署井然,军士巡逻不绝,来自巴蜀、河西与关中各地的货物沿大道汇集,处处显出强盛之气。
楚怀王却无心欣赏这些。
他被秦军护送至咸阳,随后被引入章台宫朝见秦王。
殿中钟鼓齐鸣,群臣分列左右。年轻的秦昭襄王端坐高处,面容清秀而神色冷峻,身旁有宣太后亲信重臣侍立。怀王进入大殿时,发现秦廷安排他的礼仪,竟近似藩臣朝见秦君,而非两国国君平等相会。
他立即停下脚步。
“寡人乃楚王,与秦王同为诸侯,何以用臣礼相待?”
秦廷礼官不敢作答。
秦昭襄王缓缓说道:“楚王远来,秦国自当厚待。只是两国之间尚有旧怨,须先议定边界,再谈盟约。”
怀王望着年轻的秦王,忽然感到一阵悲凉。
他记得秦惠文王在位时,自己曾多次与秦国结盟,又屡次交战。那时秦王与他年纪相近,彼此虽然猜忌,却仍以国君之礼往来。如今面前这个年轻人,竟把一国之君拘至秦宫,以居高临下的口气谈论土地。
“秦王邀寡人武关会盟,如今却以诈术相劫。难道秦国便这样对待与国?”
秦昭襄王没有正面回答。
“楚太子杀秦国大夫,不谢而逃,楚国又屡与秦为敌。如今两国修好,须有诚意。若楚王愿割巫、黔中之地,秦国便可重新结盟。”
怀王听完,胸中怒火骤起。
巫、黔中之地,是楚国西南的重要疆土。若拱手割让,不仅损失土地人口,更使秦国得以进一步控制通往江汉腹地的道路。
“秦王所谓盟约,原来就是以寡人性命要挟,夺我楚国疆土?”
秦昭襄王道:“楚王若肯从,两国便可长久无事。”
“若不从呢?”
秦王沉默片刻。
“便请楚王暂留咸阳。”
怀王望着他,忽然仰天大笑。
笑声在高大的殿宇间回荡,竟使左右侍臣都不由得低下头。
“寡人一生错信过秦国使者,今日又错信秦王。昔日张仪以六百里欺寡人,如今秦王以会盟欺寡人。秦国果然善于谋略,只是这谋略,难道非要建立在背信之上不可?”
秦昭襄王脸色微沉。
怀王挺直身子,声音愈发洪亮。
“寡人可以死于秦,不可替楚国献地求生。秦王若要巫、黔中,便发兵去取。寡人虽不肖,尚知祖宗疆土不可由自己一言出卖!”
秦廷群臣相顾失色。
秦昭襄王终于冷冷说道:“既如此,楚王便先歇息,待思虑周全,再议不迟。”
秦卒上前,引怀王退殿。
怀王没有再说话,只缓缓转身,沿着漫长的宫阶向外走去。身后的钟鼓声渐渐止息,殿门在他背后合拢,隔断了夕阳最后一线光亮。
他终于成了秦国的囚徒。
楚怀王被拘的消息传至郢都,朝野震骇。
最初送来的只是边境急报,说楚王入武关后被秦军扣留,随行护卫失去自由。群臣不敢相信,反复遣使探询,直到秦廷正式提出割让巫、黔中之地,楚国才不得不承认,国君已经落入秦人掌握之中。
子兰闻讯,脸色惨白。
他记得正是自己在朝中力主父王赴会,认为秦国不敢轻易扣留一国之君。如今父王果真被劫,他不仅深感悔恨,也害怕自己因此受到宗室与群臣责难。
昭睢入宫时,见子兰独坐殿中,面前放着秦使的书信。
“昭公,”子兰起身,声音沙哑,“是我害了父王。”
昭睢望着他,良久没有回答。
这位老臣早已料到秦国可能设诈,却没有想到秦王竟真的敢如此行事。如今国君陷于敌国,楚国上下危在旦夕,他虽有满腔悲愤,也无暇追究谁该承担责任。
“公子,眼下最要紧的是稳住楚国。”
子兰低声道:“秦国以父王为质,索取巫、黔中。若不割地,父王便不能归来。若割地,楚国又如何自保?”
昭睢缓缓说道:“国君在秦,太子横又在齐国为质。若秦齐合谋,楚国便可能失去立嗣之权。我们须先迎太子归国,再议营救大王。”
子兰闻言,面上微微一变。
他也是楚王之子,朝中有人主张另立在国的王子,使楚国免于长久无君。此时听昭睢力主迎回太子,他心中难免失落,却也明白宗庙不可轻易更易继承之序。
“齐国肯放太子回来么?”
昭睢叹道:“须遣人去求。齐王若明白利害,或许不愿替秦国做嫁衣。”
楚廷遂派使者秘密前往齐国,设法迎回太子横。
与此同时,郢都开始加强防备,整顿军队,储备粮草,以防秦国乘楚国内乱而大举进攻。城中百姓听闻楚王被囚,议论纷纷。有人痛骂秦人背信,有人责怪怀王轻信,也有人忧虑新一轮征兵即将到来,纷纷将家中粮食藏好,准备应付不测。
往日繁华的郢都,忽然笼上一层沉重的阴影。
在江汉南面的一处村落里,阿若也听说了楚王被拘的消息。
十余年前,她的丈夫季良随军北上,在丹阳之战中战死。那时她不过十九岁,尚未生育,独自守着一间茅屋与几亩薄田。婆母病逝后,家中只剩她与年迈的公公。她曾想过改嫁,却又舍不得离开故土,后来靠养蚕织布,渐渐撑起了这个家。
如今她已年过三十,眉眼间添了岁月的痕迹,性情却比年轻时更加沉稳。
这日,她在河边洗衣,听几名妇人谈论楚王被秦国拘留,有人说秦王要杀楚王,有人说楚国须割让大片土地,才能换回国君。
一名年轻妇人愤愤道:“秦人真是虎狼!堂堂楚王,竟也敢拘押。”
另一人道:“楚王当年若听大臣劝告,不去武关,哪里会有今日?”
阿若默默搓洗衣裳,没有说话。
待众人散去,邻家老妇坐到她身边,轻声问:“阿若,你怎么不骂秦人?”
阿若将洗净的衣服拧干,望着河面。
“秦人自然可恨。可这些年楚国打了多少仗,死了多少人,难道都是秦人一个国家的错?”
老妇有些不解。
阿若继续说道:“当年我丈夫出征,说大王受了欺辱,楚国不能不打。后来他死了,大王还在宫里。如今大王也被秦国捉了去,我却不知道,若再打起来,还要死多少人的丈夫。”
老妇沉默许久。
“你不盼着楚王回来?”
“盼。”阿若轻轻说道,“一个国家总不能没有君王。可我更盼着,若他有一日真能回来,别再为了几句话、几座城,把年轻人一批批送上战场。”
河水缓缓东流,春风吹动岸边柳枝。阿若望着水中自己的倒影,忽然想起当年送季良出征时,他在船头向自己挥手的模样。那一年江水也这样清亮,岸上的柳树也这样青翠。
她曾以为,丈夫战死之后,自己的悲伤会随着岁月渐渐淡去。
如今才明白,有些悲伤并不会消失,只是慢慢沉入生活深处,成为一个人看待天下的方式。
齐国临淄,春光正盛。
楚国使者抵达时,齐湣王正在与群臣议论诸侯形势。齐国富庶,兵力雄厚,近年来亦有争夺天下的雄心。如今楚王被秦拘留,太子横尚在齐国为质,齐国忽然掌握了一项极有分量的政治筹码。
有大臣主张扣留太子,趁机向楚国索取淮北土地。
“楚王在秦,太子在我,楚国上下必然恐惧。若以归还太子为条件,要求楚国割地,楚人未必敢不从。”
另有大臣则反对。
“楚国如今危急,齐国若趁火打劫,固然可以得一时之利,却会使天下诸侯以为齐国无信。况且楚国若因无君而内乱,秦国便可能趁势夺取更多土地。齐国所得不过数城,秦国却可能因此独强,岂非得不偿失?”
齐湣王听得沉吟不定。
他虽有扩张之心,却也深知秦国是齐国未来最大的竞争者。楚国若仍保持完整,尚可牵制秦军;若因国君与太子同时被扣而陷入混乱,秦国便可能向南方大举扩张,齐国反而失去一位可以相互制衡的强邻。
于是齐王决定放还太子横。
楚国使者闻讯,喜极而泣。
太子横从临淄启程,沿途昼夜兼程,返回郢都。楚国宗室与群臣出城迎候,王室终于有了可以主持国政的人。依照宗庙继承之序,众臣拥立太子横即位,是为楚顷襄王。
新君登基之日,郢都宫中钟鼓齐鸣。
然而,宫廷之内并无多少欢喜。
楚怀王尚被拘于咸阳,生死未卜;秦军压境,旧地未复,百姓疲敝,诸侯又各有谋算。新君虽然得位,却不得不面对父亲三十年统治留下的重重危机。
顷襄王在宗庙前行礼时,望着历代楚王的神主,忽然觉得肩上沉重。
他知道,自己的父亲并非已经死去,而是仍活在秦国。
一个儿子在父亲尚在人世时继承王位,纵有国家大义,也难免有愧于心。
礼毕之后,他独自留在庙中,久久没有离开。
宫人送来秦国的新信,称怀王身体尚安,却仍不肯割地,因此不得归国。
顷襄王读完,握着竹简,许久没有说话。
他忽然想起幼年时,父王曾带他登上郢都城楼,指着北方辽阔的山河,说楚国疆域广大,将来还要更加兴盛。那时父王意气风发,满朝群臣无不称颂,自己也深信楚国足以与天下争雄。
谁能想到,三十年后,父亲竟成为秦国的囚徒,而自己尚未有足够力量迎他归来。
庙外晚钟响起,暮色渐渐笼罩楚宫。
顷襄王缓缓俯身,在祖先神主前郑重一拜。
他没有说什么宏大的誓言,只在心里暗暗告诉自己:总有一日,要把父亲接回来。
然而,历史没有给他这个机会。
楚怀王被拘于秦国,初时仍抱有希望。
他以为,只要楚国使者不断交涉,齐、赵等国愿意从中斡旋,秦王便不能长期扣留一位诸侯国君。然而数月过去,秦廷始终坚持以割让巫、黔中之地为条件,而楚国新君又已即位,双方再无妥协余地。
怀王渐渐明白,自己在秦国的价值,已不如初来时那般重要。
秦王原本希望借他取得楚地,如今楚国另立国君,他即使愿意割地,也未必能够使楚国朝廷听命。一个曾经拥有辽阔疆土、号令数十万甲兵的君王,如今竟连自己的归期也不能决定。
秋日的一天,怀王获准在庭中散步。
院落不大,四周有高墙环绕,守卒列于门外。庭中种着几株老树,树叶已渐渐泛黄,石阶边有一口浅井,井水清寒。怀王披着旧裘,沿着墙根缓缓行走,忽然听见远处有秦国军士操练的声音,鼓角齐鸣,气势雄壮。
他站住了。
那声音使他想起楚国昔日的大军,想起丹阳、蓝田那些战死的将士,也想起郢都宫中曾经热闹的宴饮。几十年来,他与秦国时战时和,愤怒过,欢喜过,也曾为得到一块土地而欣喜若狂。
如今回首,却觉得那些争夺都像一场漫长而疲惫的梦。
侍从见他久立,轻声劝道:“大王,秋风寒凉,还是回屋吧。”
怀王望着院墙之上的一角天空。
“寡人当年若听陈轸的话,不绝齐,楚国会怎样?”
侍从不敢回答。
“若不赴武关,又会怎样?”
仍无人回答。
怀王苦笑。
“你们如今连说句实话都不敢了。”
侍从慌忙跪下。
怀王摆了摆手,命他起身。
他并非不知道,过去的事情已无法改变。年轻时,他常以为君王之尊足以决定一国命运,臣子若有良策,便应尽力为自己谋取利益;如今却渐渐明白,君王一念之间,可能决定数万人的生死,也可能使国家陷于难以挽回的险境。
而那些最需要听取忠言的时候,往往恰是自己最不愿听见的时候。
他想起昭睢在郢都宫门前的最后一次进谏,想起那位老臣苍白的须发与忧虑的眼神。那时他以为对方过于谨慎,甚至有些怯懦;如今才知道,真正的勇气,有时并不在于敢赴险境,而在于明知君王不悦,仍敢把危险说出来。
怀王回到屋中,命侍从取来竹简。
他想给儿子写一封信。
提笔之时,却迟迟不知从何说起。他可以告诫儿子防备秦国,也可以嘱咐他任用贤臣、整顿兵马,然而这些道理,自己年轻时何尝不曾听人说过?倘若儿子将来也像自己一样,非要等到亲身受辱,才能明白其中分量,几卷竹简又有什么用?
夜色渐深,灯火摇曳。
怀王终于写下几句关于国政与用人的叮嘱,又嘱儿子善待宗室与百姓。写到最后,他停笔良久,只添上一句,愿楚国春耕顺利,边境少有征战。
这封信是否能够送出,他并不知道。
后来,楚怀王曾设法逃离秦国。
他趁秦廷看守稍有疏忽,试图由边境转往赵国,希望借赵国之力返回故土。然而赵国不愿因收留楚王而得罪强秦,未肯接纳。怀王辗转求归,终究又落入秦人手中。
自此,秦国对他的看守更加严密。
他在咸阳的日子,一年比一年沉寂。
楚国使者仍偶尔前来探问,却再也不能带来归国的希望。顷襄王虽已即位,也曾设法营救父亲,但秦国不愿无偿释放昔日的楚王,两国外交始终僵持。
周赧王十九年,公元前296年,楚怀王终于病死于秦国。
秦廷将其遗体送归楚国。
灵柩抵达郢都时,已是暮春。
楚国朝野闻讯,举国哀悼。街道两旁,百姓身着素衣,香烟与哭声沿着长街弥漫。那些曾经责怪怀王轻信、贪图土地的臣民,此刻看见载着君王遗体的车驾,心中也不由生出悲凉。
一国之君,竟客死敌邦。
昭睢已老,须发尽白。他拄杖站在宫门外,看见灵柩缓缓经过,双膝一软,几乎跌倒。左右赶忙搀扶,他却挣开众人,伏地大哭。
他哭的不只是楚怀王。
他哭的是那些在丹阳、蓝田战死的楚卒,是被迫割让的土地,是再也不能恢复的齐楚旧盟,也是一个曾经雄视天下的国家,竟在数十年间一步步走向衰落。
顷襄王身着丧服,亲自迎接父亲灵柩。
子兰站在群臣之中,面色苍白,久久不敢抬头。三年前,他曾在朝中劝父王赴武关,以为可以换来秦楚和平。如今父亲的遗体从秦国归来,昔日那场争论已无从重来。
他知道,自己终生都无法忘记这个春天。
楚国的钟声久久回荡。
灵柩经过宫墙,进入宗庙,仿佛将一段充满雄心、失误、荣耀与屈辱的岁月一同带入历史深处。
怀王死讯传到咸阳时,秦昭襄王正在议事。
使者禀报楚国已迎回遗体,举国哀恸,朝野皆以秦国为仇。秦王听罢,沉默片刻,命人取来楚地舆图。
魏冉站在一旁,见国君神色凝重,便说道:“楚怀王已死,楚国新君初立,国内恐怕仍不安定。秦国可乘势谋取楚境。”
秦昭襄王没有立即答话。
他想起三年前武关的计谋,想起怀王在章台宫中愤怒拒绝割地的情形。那时他年轻,刚刚掌握部分国政,急于向群臣证明自己有能力继承父兄留下的强秦。他以为拘住楚王,便可以不费一兵一卒得到大片疆土。
结果楚国另立新君,巫、黔中并未如愿归秦,怀王却死在咸阳,使秦国背负劫持诸侯的恶名。
若只论一时谋略,这未必是一场圆满的胜利。
然而,秦国并没有因此衰弱。
它拥有越来越多的土地、人口与军队,足以继续向东方推进。至于楚人是否怨恨,似乎并不能立即改变天下强弱的形势。
魏冉见国君久不说话,又问:“大王以为如何?”
秦昭襄王缓缓卷起舆图。
“楚国疆土尚广,兵众亦多,不可只因其君新丧便轻视。传令边境,整顿军务,探察楚国内外情形。若有机会,再图进取。”
魏冉领命而退。
秦王独自站在殿中,望着窗外咸阳宫苑的春色。树木苍翠,鸟鸣清和,远处传来宫人行走的脚步声。这里的一切都显得安宁,仿佛楚怀王的死亡,不过是千里之外的一件寻常国事。
然而秦昭襄王知道,楚人不会轻易忘记。
那位被拘于武关的君王,虽然生前曾因误判而使国家屡受损失,死后却因客死秦国,成为楚人共同悲愤的象征。
国与国之间,土地可以割让,城池可以攻取,人心中的仇恨却未必能够随着盟约而消散。
秦王终于转身,重新走向案前。
案上还有韩、魏、赵等国送来的军报。东方诸侯仍旧争战不休,楚国也不过是秦国未来必须面对的诸多强敌之一。
武关的城门已经重新开启。
那座险关依旧屹立于秦岭东南,商旅往来,兵马通行,山间溪水终年不息。偶有经过的楚国行人抬头望见关墙,便想起昔日国君被劫持的故事,心中生出难言的愤恨。
而在更远的东方,齐国日益强盛,燕国暗中图谋复仇,赵国也正经历一场深刻的军事变革。诸侯之间的争斗,已不再只是秦楚两国的恩怨。
一个更大的时代,正在山河深处缓缓展开。
楚怀王一生未能摆脱秦国的阴影,最终客死他乡;他的儿子继承王位,也继承了一个疆土受损、国力渐衰的楚国。秦国虽然取得主动,却也因劫持诸侯而使东方列国愈发警惕。
天下之势,仍在变动。
从栎阳徙木,到商君变法;从张仪欺楚,到武关困王,秦国凭借法令、兵甲与谋略逐渐强盛,已经使东方诸侯不得不正视这个西方国家。
然而,六国尚未真正衰亡。
在齐国的东海之滨,在燕国的蓟城高台,在赵国的邯郸宫阙,仍有无数君王、谋臣与将领,怀着各不相同的雄心与欲望,等待着属于自己的机会。
咸阳宫外,春风正盛。
秦昭襄王站在高台上,遥望东方,群山之外云气苍茫,仿佛天下山河皆在等待一场尚未到来的风暴。
他尚不知道,未来数十年间,秦国将迎来更为惨烈的战争,也将遇见足以与秦军抗衡的名将。
而那时的楚国,已经不再是秦国最强大的对手。
黄河以东,新的争雄之局,正在酝酿。
(第九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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