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丽的死亡陷阱
作者:林渡 · 10 章
海上的假面
澳门的夜,到了十一点以后,才真正有了颜色。
华春年从赌场出来时,空气里还留着白日海风的潮意。街上的灯牌一层叠着一层,葡文招牌、中文霓虹、酒店门口的金色灯柱,把行人的脸照得时明时暗。
他今晚去的是一家老葡国餐厅。
店不大,藏在一条并不起眼的街后。门口挂着深绿色木牌,里面却热闹得很。烤乳猪、马介休球、葡式海鲜饭和蒜香大虾一盘盘端上来,红酒在高脚杯里映着灯光,像一小团安静的火。
华春年到的时候,桌上已经坐了四个人。
一个五十多岁的葡萄牙商人,叫安东尼奥,灰白头发,深蓝西装,说话慢,却总喜欢看着别人的眼睛。
另外两个是澳门本地商人。
最后一个女人,是Isabella。
她今晚穿一件黑色长裙。
肩颈线条利落,头发盘起,耳边只有一颗很小的珍珠。
看起来比二十三楼那晚更安静。
也更危险。
“华先生。”
安东尼奥起身。
“终于见面。”
“你认识我?”
“在澳门,不认识你的人不多。”
华春年坐下。
“那我应该害怕?”
安东尼奥笑。
“应该荣幸。”
Isabella在旁边淡淡道:
“荣幸通常比害怕贵。”
华春年看她一眼。
“你今天话不少。”
“怕你吃得太安心。”
服务生给他倒酒。
安东尼奥举杯。
“为合作。”
华春年没有举。
“什么合作?”
空气轻轻停了一下。
本地商人立刻笑着打圆场。
“先吃,边吃边谈。”
华春年拿起叉子。
“我比较喜欢先知道自己为什么喝酒。”
安东尼奥仍然笑。
“很好。”
“我喜欢直接的人。”
“那就直接。”
“船上有一批货。”
“什么货?”
“不能在这里说。”
Isabella拿起酒杯。
没有看华春年。
“那就别说。”
安东尼奥看她。
“小姐,你今晚好像不太喜欢讲话。”
“错了。”
Isabella轻轻晃着红酒。
“我是怕你们说太多。”
这一句话,让另外两个人都安静下来。
华春年低头切了一块牛肉。
“所以这顿饭只是前菜?”
安东尼奥笑。
“你很聪明。”
“聪明的人一般不喜欢上船。”
“可聪明的人也知道,有些答案只在海上。”
这时餐厅另一边灯光忽然暗下来。
音乐响起。
一名年轻女舞者走上小舞台。
深红色长裙,腰间金饰随着动作轻响。
舞蹈热烈。
却不俗。
她的动作像火。
时而靠近客人。
时而转身离开。
男人们的目光自然被吸引过去。
华春年也看。
但只看了几秒。
Isabella忽然问:
“好看吗?”
“好看。”
“喜欢?”
“漂亮东西没人讨厌。”
“那你为什么不多看?”
华春年笑。
“因为太好看的东西,一般都有目的。”
Isabella嘴角轻轻一动。
“进步了。”
“跟你们学的。”
舞者转了一圈。
忽然来到他们桌边。
她弯腰。
像是在向安东尼奥敬酒。
下一秒,却把一张折得极小的纸片塞进华春年手边餐巾下面。
动作快得像从未发生。
华春年没动。
Isabella却看见了。
她的眼神只停了一瞬。
随后继续喝酒。
仿佛什么也没有发生。
吃到一半,安东尼奥开始谈欧洲的生意。
葡萄牙南部港口。
西班牙仓储。
法国的奢侈品转口。
还谈到几家“特殊物流公司”。
他说得很正规。
每一句都像合法贸易。
但华春年知道,有些真正见不得光的生意,最喜欢穿西装。
最喜欢讲物流。
讲关税。
讲仓储。
讲资金安排。
而不是讲毒品。
安东尼奥切下一块鱼。
“华先生,你知道最安全的货是什么吗?”
“合法的。”
安东尼奥笑了。
“错。”
“是什么?”
“看起来合法的。”
桌上没人笑。
Isabella忽然放下酒杯。
“够了。”
安东尼奥抬头。
“怎么?”
“你今晚喝多了。”
“我才两杯。”
“有些人一滴不喝也会醉。”
两人对视。
那一瞬间,华春年忽然明白。
Isabella并不是来陪他的。
她在看安东尼奥。
而安东尼奥也早就知道。
饭后,一行人出了餐厅。
码头已经有船等着。
不是游艇。
是一艘中型商务船。
船身白色。
上面没有名字。
风很大。
海面黑得看不见边。
华春年上船时,发现那名舞者不知什么时候也来了。
换了衣服。
穿牛仔裤和短外套。
完全像另一个人。
他走过她身边。
女人低声道:
“别喝船上的水。”
华春年脚步没停。
“为什么?”
“因为今晚有人只需要你睡着。”
“谁?”
女人没有回答。
走开了。
船开出去以后,澳门的灯渐渐远。
船舱里音乐很轻。
安东尼奥和两个本地商人坐在前舱谈事。
Isabella站在窗边。
舞者不见了。
华春年走过去。
“你认识她?”
Isabella看着海。
“哪个?”
“跳舞的。”
“澳门跳舞的女人很多。”
“别装。”
她笑了一下。
“你是不是喜欢问女人身份?”
“因为你们都不像自己说的那个人。”
Isabella转头。
“那你呢?”
“我怎么?”
“你就一定是华春年?”
这句话很轻。
华春年却停住。
Isabella继续道:
“名字、职位、履历,都是别人给的。”
“人真正是谁,要看他愿意为谁冒险。”
“你在暗示什么?”
“什么都没有。”
她忽然靠近他。
动作像恋人。
一只手轻轻搭在他胸前。
华春年没有退。
“又演戏?”
“有人在看。”
“谁?”
“右后方。”
华春年没有回头。
“谁的人?”
“也许安东尼奥。”
“也许呢?”
“也许你总部的人。”
她靠得更近。
远处看,像两个人正在亲密耳语。
实际上,她声音很冷。
“今晚船上有毒品。”
“我知道。”
“你不知道有多少。”
“多少?”
“足够让三个人一辈子都出不来。”
华春年看着她。
“你保护我?”
Isabella笑。
“谁说?”
“那你为什么告诉我?”
“因为如果你死了,我很多问题都没答案。”
“比如?”
“比如你母亲。”
华春年的眼神骤然变冷。
“你知道什么?”
Isabella还没开口。
船身突然猛地一震。
砰!
像撞到什么。
灯瞬间灭了。
黑暗里传来尖叫。
然后是一声枪响。
华春年下意识扑向Isabella。
两个人一起撞到沙发后面。
第二枪打碎玻璃。
海风猛灌进来。
Isabella压低声音:
“别起来。”
“谁开的枪?”
“我也想知道。”
前舱已经乱了。
有人喊葡萄牙语。
有人往甲板跑。
黑暗中,一个男人冲进来。
手里拿枪。
华春年抓起桌上的冰桶直接砸过去。
男人闪开。
Isabella忽然起身。
一脚踢中对方手腕。
枪掉地。
华春年愣了一下。
“你会打?”
Isabella冷笑。
“你真以为我只会倒酒?”
那男人又扑上来。
华春年挡住。
两人瞬间扭打。
船身不停晃动。
桌椅滑来滑去。
男人出拳很重。
显然练过。
华春年挨了一下。
Isabella从侧面一肘击中对方颈侧。
两个人配合得像排练过。
男人倒下。
华春年喘了口气。
“你到底是什么人?”
Isabella看着他。
“现在不是问的时候。”
这时。
安东尼奥从门口出现。
手里也有枪。
华春年立刻抬起手。
“所以是你?”
安东尼奥摇头。
“如果是我,你已经死了。”
“那你拿枪干什么?”
“自保。”
“谁袭击我们?”
安东尼奥看向倒地的男人。
“我不认识。”
Isabella却忽然说:
“你撒谎。”
“凭什么?”
“他鞋上有你公司的标志。”
安东尼奥低头。
脸色瞬间变了。
果然。
男人鞋跟外侧。
有一个极小的银色印记。
葡萄牙某家物流公司的缩写。
安东尼奥沉默几秒。
然后笑了。
“看来公司里有人比我更急。”
“急什么?”
“急着让华先生永远闭嘴。”
就在这时。
船尾突然传来女人的叫声。
是那名舞者。
三个人同时冲出去。
甲板风大得几乎站不稳。
舞者正被一个黑衣男人按在栏杆边。
男人手里拿着刀。
她看见华春年。
竟然喊:
“别过来!”
下一秒,她忽然反手。
动作快得惊人。
扣腕。
转身。
膝撞。
黑衣男人的刀掉在甲板上。
华春年停住。
“你也会?”
女人抬头。
笑了。
“今晚不会打架的女人,好像上不了这艘船。”
Isabella站在旁边。
“你是谁?”
舞者没有回答。
她走到华春年面前。
从衣服内侧取出那张刚才在餐厅塞给他的纸。
原来他的那张只是空白。
真正的纸在她这里。
上面是一串数字。
还有一个名字。
华春年看见以后,脸色变了。
那是赌场总部一名高层。
一个他一直认为绝对可靠的人。
纸下面还有一句话:
货是假的。交易是真的。
华春年皱眉。
“什么意思?”
舞者看向安东尼奥。
“毒品只是诱饵。”
“今晚真正要交付的,不是货。”
“是什么?”
她停了几秒。
“人。”
Isabella脸色瞬间变了。
“谁?”
舞者慢慢转头。
看着她。
“你。”
海风像突然冷了一层。
Isabella没有说话。
安东尼奥也不说。
华春年却突然明白。
从葡国餐厅开始。
舞蹈。
红酒。
上船。
毒品。
枪击。
所有人都在演。
有人监视。
有人保护。
有人勾结。
有人背叛。
可直到这一刻。
他仍不知道谁站在哪一边。
Isabella却忽然笑了。
她走到华春年面前。
伸手替他擦掉嘴角的一点血。
动作很轻。
“现在你还觉得漂亮女人危险吗?”
华春年看着她。
“比以前更觉得。”
“那你为什么还挡在我前面?”
他沉默。
Isabella的眼神第一次真正柔了一点。
“华先生。”
“你这个毛病不好。”
“什么毛病?”
“嘴上谁也不信。”
“身体却总比脑子先救人。”
华春年还没回答。
船舱里忽然响起一阵掌声。
慢。
一下。
一下。
所有人转头。
一个白发男人从黑暗里走出来。
穿白色西装。
手里没有武器。
华春年看见他的脸。
呼吸停了一瞬。
又是那张脸。
那个三年前已经死去的人。
男人笑着说:
“精彩。”
“现在人都到齐了。”
华春年盯着他。
“你到底想干什么?”
白发男人走到甲板中央。
看了看安东尼奥。
看了看Isabella。
又看了看舞者。
最后看向华春年。
“我要你选一个人。”
“选什么?”
“谁是卧底。”
海上没有月亮。
只有远处澳门的灯。
白发男人伸出三根手指。
“这三个人里。”
“一个是毒贩。”
“一个是警察。”
“一个今晚真的想和你上床。”
Isabella笑了。
安东尼奥脸色铁青。
舞者却低头系了一下头发。
白发男人继续道:
“选错一个。”
“船底就会多一具尸体。”
“选对——”
他从口袋里拿出一枚红色筹码。
“我告诉你。”
“你母亲当年为什么会死在澳门。”
华春年看着那枚红色筹码。
忽然也笑了。
“你们为什么都喜欢让我做选择题?”
白发男人一怔。
“什么意思?”
华春年慢慢脱下外套。
扔在甲板上。
“因为我今晚。”
“一个都不选。”
海风骤然卷过船头。
而就在这一刻。
船舱深处。
传来一个女人极轻的笑声。
不是Isabella。
也不是舞者。
华春年脸上的笑意瞬间消失。
因为那个声音。
他听过。
二十八年前。
他母亲还活着的时候。
就是这样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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