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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并六国

By 司马客 · 30 chapter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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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20

第二十章 逐客书千秋

秦王政十年,公元前237年。

关中早春,渭水渐暖。

泾河从北方高原奔流而下,穿过黄土沟壑,在平原边缘汇入渭水。两河之间,原野辽阔,土壤肥沃,却常受旱灾困扰。春日少雨时,田地干裂,农夫只能仰望天空;夏季骤降暴雨,泥水又沿沟谷奔腾,冲毁田埂与道路。

秦国虽然以关中沃野为根本,粮食收成却并非年年丰足。

十余年前,韩国曾派来一名善于治水的工匠,建议秦国开凿一条引泾水入洛水的大渠,灌溉关中北部的大片农田。此人名叫郑国。

他懂水势,善于勘测地形,曾亲自沿泾河上游察看山川,提出凿渠引水之法。秦国认为此举有利农桑,便征发民夫,投入大量人力物力,开始修渠。

然而,这条水渠的背后,竟隐藏着韩国的一场谋划。

韩国国势日衰,屡受秦军侵逼,无力在战场上正面抵挡,便企图以大型水利工程消耗秦国财力,使秦国暂缓东征。因此,郑国最初入秦,并不完全出于为秦国兴修水利的善意。

只是他没有想到,自己提出的工程,后来将真正改变关中的命运。

这一年,事情终于败露。

秦廷震动。

咸阳宫中,几名大臣跪在殿前,争相陈说郑国之事。

“韩国用心险恶,竟派一名水工入秦,诱使我秦国征发民夫,耗费粮财多年!”

“渠工尚未完成,国家已投入大量人力。若非及时察觉,还不知要误多少军国大事!”

“臣以为,郑国之罪固然当治,更须彻查朝廷之中所有外国宾客。秦国历来广纳游士,如今看来,其中未必没有各国奸细!”

秦王嬴政坐在高殿之上,静静听着。

雍城兵变刚刚平息,嫪毐伏诛,吕不韦受到牵连,宫廷内外尚未完全安定。此时又发现韩国水工以修渠为名消耗秦国国力,使年轻君王更加警觉。

他命人召郑国入宫。

不久,一个衣袍沾满泥土、面容黝黑的中年男子被带入殿中。

郑国常年奔走工地,熟悉河谷与田野,却不习惯宫廷礼仪。入殿时,他的双手因紧张而微微发抖,指甲缝里尚残留着难以洗净的泥沙。

嬴政望着他。

“你是韩国派来的?”

郑国俯身答道:“是。”

“修渠之计,也是韩国君臣为疲惫秦国而设?”

郑国沉默片刻。

“起初确有此意。”

殿中顿时响起一阵怒斥。

嬴政抬手,使群臣安静。

“你倒承认得痛快。”

郑国低下头。

“事情既已败露,臣不敢欺瞒大王。”

嬴政问:“那么,这条渠究竟有没有用?”

郑国抬起头,眼中忽然有了光亮。

“大王,渠若修成,可引泾水灌溉关中田地。所经之处,多有久旱之田,若得水利,便能年年增收粟麦。臣入秦之初确曾奉韩王之命,欲使秦国耗费数年之力;但这条渠若成,受益者将是秦国百姓。”

一名秦臣怒道:“巧言令色!你既承认奉韩命而来,还有何面目自称为秦国谋利?”

郑国望向那人。

“臣不敢说自己无罪。但渠水不会因为臣是韩国人,便不肯滋养秦国的土地。”

殿中忽然安静。

嬴政望着他,缓缓问道:“若寡人杀了你,渠工可还能继续?”

郑国答道:“能。但水势有高低,渠线须避开险地。臣这些年亲自勘察,熟悉各处山川,若由旁人接手,恐怕还须重新测量。”

嬴政沉吟。

郑国又道:“臣愿以余生完成此渠。渠若无利,大王再治臣罪,亦无怨言。”

秦王没有立即决定。

他看着面前这个出身韩国的水工,忽然意识到,国家之间的敌意与个人才能,并不总能简单分开。韩国派郑国来秦,原是为了损害秦国;郑国所设计的水渠,却可能使关中百姓受益数代。

国家之间可以相互欺骗。

河水却只遵循地势流淌。

嬴政最终命人暂将郑国收押,待朝廷审议之后再行处置。

然而,朝中对于外国宾客的敌意,已经无法轻易平息。

雍城兵变之后,许多秦国宗室与大臣早已对外来士人心生不满。

嫪毐虽非外国使臣,却依靠太后宠信招揽大量宾客,其中多有来自韩、魏、楚、赵的人。吕不韦亦出身卫地,门下聚集各国士人,长期执掌秦国政务。如今郑国一案又证实,外国人才之中确实可能有人奉本国君命,暗中损害秦国。

于是,宗室大臣乘机进言。

“秦国的强盛,乃历代先君奋发图治所得。如今异国之人出入宫廷,参与机密,难保没有二心。臣请大王下令,驱逐所有来自六国的宾客,以绝后患。”

有人立即附和。

“秦国人才并不缺乏,何必使外人掌握国政?”

“商君、张仪、范雎虽曾有功,但那是旧日之事。如今秦国疆土广大,官吏众多,正该重用本国之士。”

也有人心中不以为然,却不愿在此时公开反对。

毕竟秦王刚刚亲政,雍城兵变的阴影尚未消散,谁若为外国宾客说话,便可能被人怀疑与异国势力暗通。

朝议持续数日。

终于,秦王下令,逐出在秦任职的诸侯宾客。

诏令传出,咸阳震动。

那些来自楚、韩、魏、赵、齐、燕的士人,有人已在秦国生活多年,有人娶妻生子,有人官职虽低,却承担着文书、赋税、律令与工程事务。如今一道诏书下来,竟须在限期内离境。

相府门前,昔日络绎不绝的宾客忽然变成携带行囊的旅人。

有人愤然大骂,有人惶恐无措,也有人只是默默收拾书简,准备离开这个曾经给予自己希望的国家。

其中,有一个来自楚国上蔡的士人。

他名叫李斯。

李斯年轻时,曾在上蔡郡县做过掌管文书的小吏。

那时他每日处理户籍、赋税与官府往来文书,生活虽算安稳,心中却始终不甘。他善于观察,也喜欢从细微之处思考人世间的差别。

有一次,他在官府厕旁看见老鼠,瘦弱而惊惶,一见人来便四处逃窜;后来又在粮仓里看见肥大的老鼠,安然食粟,即使有人经过也不甚畏惧。

他由此感慨,人的处境有时与老鼠相似,身处何地,足以影响一生的命运。

这个念头并不高尚,却十分真实。

李斯不愿终生做一个默默无闻的县吏,于是辞去职务,前往齐国兰陵,拜荀子为师,学习帝王之术。

荀子治学严谨,重视礼法与制度,认为国家不能只凭君王个人的善意维持秩序,必须通过教育、礼义与法律约束人的行为。李斯在门下多年,学到的不只是如何游说君王,更是如何把庞大而复杂的国家,转化为能够实际运作的制度。

他还有一位同窗,名叫韩非。

韩非出身韩国宗室,天资聪颖,善于思辨,却有口吃之疾,不喜当众辩论,常把自己的见解写成文章。他对诸侯政治与人性利害的认识,时常使同学们感到惊讶。

李斯与韩非曾在兰陵书舍里多次争论。

有一次,韩非提出,君王若过于依赖臣下的忠诚,终究会受到欺骗;真正可靠的,应是明确的法律、官吏职责与赏罚制度。

李斯却问:“若法令由人制定,君王自己又不明事理,法律岂不也可能成为权臣害人的工具?”

韩非答道:“所以君王必须掌握赏罚之柄,使臣下不能假借君命。”

李斯笑道:“你把君王想得过于聪明了。世间昏庸的君王,比贤明的多。”

韩非沉默片刻。

“正因如此,制度才比圣贤更要紧。”

那时他们都还年轻,窗外有雨,书舍里竹简堆积,诸生争论至深夜,谁也没有想到,数十年后,他们竟会在秦国的政治旋涡中重新相遇,并走向一场无法挽回的悲剧。

学成之后,李斯没有返回楚国求仕,而是西入秦国。

他看中秦国制度严整、君王有志,又有持续兼并六国的力量,认为这里最有可能使自己胸中的谋略得到施展。

初入秦时,他投奔吕不韦门下,逐渐得到任用,后来又有机会向秦王陈述统一天下的方略。

秦王赏识他的才能,使他出任官职。

李斯原以为,自己终于找到了施展抱负的地方。

不料,一纸逐客令,竟使多年经营几乎付诸东流。

诏令抵达李斯府中时,已是暮春。

庭院里的槐树枝繁叶茂,几名仆役正在整理书卷。李斯读完逐客令,沉默许久,才把竹简缓缓放下。

他的妻子走过来。

“朝廷真的要赶走所有外国人?”

李斯点头。

“连你也不能留下?”

“我生于楚国,自然在逐客之列。”

妻子望着满屋竹简,心中一阵茫然。

这些年,他们从楚国来到秦国,经历过最初的贫困,也渐渐有了安稳的生活。儿女习惯了咸阳的街巷,仆役与邻里多是秦人,甚至家中的许多日常习惯,也已与楚地不同。

如今竟只因出身,便须重新上路。

“那咱们去哪里?”妻子问。

李斯没有回答。

回楚国么?

楚国贵族势力复杂,自己出身寒微,又在秦国任职多年,回去之后未必受到信任。往韩魏么?两国受秦威逼,自顾不暇,又岂能容他安心施展所学?

他沉思片刻,忽然说道:“我不能就这样走。”

妻子抬头。

“王命已下。”

“王命可以改变。”

“你想抗命?”

李斯摇头。

“不是抗命,是上书。”

妻子望着他。

“秦王如今最忌外国士人。你若上书替他们辩解,恐怕连性命也有危险。”

李斯缓缓说道:“若我只顾保全自己,今日便须离秦。可秦国若把天下有才之人尽数逐出,今后还谈什么兼并六国?大王一时因怒而作此决定,未必想过其中的利害。”

他走到案前,展开空白竹简。

窗外春风吹动槐叶,远处街上传来车马声。

李斯提笔,久久没有落下。

他知道,这封奏书一旦写成,既可能使自己重新得到秦王信任,也可能使秦王更加愤怒,将他作为违命之臣严加惩处。

但他仍决定写下去。

咸阳宫中,嬴政正在审阅各郡县呈上的政务。

雍城兵变之后,他正式掌握王权,日日处理军政,常常忙至深夜。对一个二十三岁的君王而言,国家比少年时想象中更加庞杂。每一道任免、每一次征兵、每一项工程,都牵动许多人的利益。

这日午后,侍臣呈上一封奏书。

“李斯上书,请大王收回逐客之令。”

嬴政抬头。

“李斯?”

“楚人李斯,原在相府任职,后来受大王任用。如今亦在被逐之列。”

嬴政沉吟片刻。

“呈上来。”

竹简展开,字迹工整。

李斯开篇便直陈己见:

“臣闻吏议逐客,窃以为过矣。”

嬴政看见这句话,眉头微微一动。

在秦廷之中,臣下上奏多先颂君德,再委婉陈情。李斯却一开篇便说逐客之议有错,显然不打算绕弯。

嬴政继续读下去。

李斯没有先替自己诉苦,也没有请求秦王念及多年任职之功,而是从秦国历史说起。

昔日秦穆公求贤,曾任用由余、百里奚、蹇叔等来自异国的人才,终于使秦国称霸西戎;秦孝公任用卫国商鞅,变法强兵,使秦国国力日盛;秦惠文王任用魏人张仪,离散六国合纵;秦昭襄王任用范雎,推行远交近攻,使秦国疆域不断扩大。

若这些先王当年一律拒绝外国士人,秦国何以有今日之强盛?

嬴政读到这里,放慢了速度。

他当然知道这些人的事迹。

商鞅、张仪、范雎的名字,早已写入秦国数代经营的历史之中。自己幼年读书,曾反复听老师讲述他们的功业,却从未认真想过,这些对秦国如此重要的人物,竟都不是秦国本土之人。

李斯又将话锋转向秦王平日所用的珍宝与器物。

秦宫中有来自各地的美玉、珠宝与骏马,音乐之中也有郑、卫之声,宫廷衣饰器用汇聚天下之美。若秦王喜欢这些物品,便不因它们出自异国而弃置,为何面对真正能够治理国家的人才,反倒只以出生地决定去留?

奏书继而写道:

“泰山不让土壤,故能成其大;河海不择细流,故能就其深。”

嬴政将这两句反复读了几遍。

李斯并未说国家不应防备奸细。

他只是指出,防备奸细与驱逐所有外国人才,根本不是同一回事。郑国有韩国使命,可以查办其罪;某些游士若确曾私通诸侯,也应依法惩治。但若因少数人的过错而将天下贤才尽数赶走,等于帮助敌国增加力量,反而削弱秦国自身。

奏书末尾,李斯写下了最尖锐的判断:

“今逐客以资敌国,损民以益仇,内自虚而外树怨于诸侯,求国无危,不可得也。”

嬴政终于放下竹简。

殿中寂静无声。

窗外一阵风吹来,案上的文书微微翻动。

年轻秦王久久没有说话。

当夜,嬴政召昌平君、昌文君及几名重臣入宫。

他把李斯的奏书交给众人传阅,随后问道:“诸卿以为,李斯所言有理么?”

一名宗室大臣首先答道:“李斯善于言辞,但郑国之事已证实外国士人可能危害秦国。如今嫪毐之乱刚平,臣以为宁可谨慎,不可轻信。”

嬴政问:“若秦国本土官吏犯罪,是否便要罢免所有秦人官吏?”

那大臣一怔。

“自然不能如此。”

“那么,外国士人中有人犯罪,为何便要逐尽天下客卿?”

大臣低下头。

昌平君说道:“大王,臣以为李斯之言确有可取之处。秦国如今疆域广阔,所需人才极多。若只凭籍贯用人,恐怕难得各国之长。”

另一位大臣仍有疑虑。

“但外国士人未必与秦国同心。”

嬴政缓缓说道:“秦国本土贵族,便必定与寡人同心么?”

殿中骤然安静。

雍城兵变尚未过去多久,许多人都知道嫪毐曾凭宫廷宠信招兵谋反,而那些参与叛乱的人,并不都是外国人。

嬴政望着群臣。

“秦法既然约束天下官吏,便应论其行为与功罪,而不只论其出生何地。外国人若为秦国立功,可以任用;秦人若谋反作乱,同样应受处罚。若只讲乡里亲疏,不讲才能法度,秦国与六国那些旧贵族争权的朝廷,又有什么分别?”

昌文君俯身称是。

嬴政站起身,走到舆图前。

“寡人要的是天下,不是只守住关中一隅。秦国若有志兼并六国,便须知道六国的地理、军政、民情与制度。若将这些熟悉东方事务的人尽数赶走,等于闭目塞听,如何东进?”

他转身望向众臣。

“逐客之令,收回。”

这句话说出口时,没有钟鼓,也没有宏大的仪式。

但它改变了无数人的命运。

李斯接到诏令时,正在城外准备车马。

家中的竹简已经装入木箱,妻子与孩子坐在车旁,仆役忙着捆扎行囊。几名同样被逐的外国士人经过,向他拱手辞别,神色中满是失意。

一名年轻游士问他:“李先生,你真以为秦王会听从那封奏书?”

李斯望着远处的咸阳宫。

“我不知道。”

“若秦王不听呢?”

“便只能离秦。”

年轻游士苦笑。

“你倒看得开。”

李斯摇了摇头。

“不是看得开,是没有别的办法。”

正在此时,一队宫中骑士沿官道赶来。

为首的侍臣勒马,高声宣诏。

秦王已收回逐客令,凡未有违法行为的外国宾客,皆可继续留秦;李斯另奉王命,即刻入宫。

李斯站在车旁,久久没有动作。

妻子最先回过神来。

“你可以留下了!”

李斯缓缓点头。

周围士人纷纷上前道贺,有人激动得落下泪来,也有人立即命家仆卸下车上行囊。那些已经准备离开秦国的人,忽然又有了归处。

李斯却没有立刻露出喜色。

他望着咸阳宫高大的城墙,心中忽然生出一种复杂的感受。

自己凭一封奏书留在秦国,也使众多外国士人免于被逐。然而这次成功,更清楚地说明,国家的命运有时竟会因君王的一念而骤然改变。今日秦王能够听从劝谏,是秦国之幸;若有一日君王不再愿意听见不同意见,又会如何?

他没有继续想下去。

宫中侍臣已经催促。

李斯整了整衣冠,登上车马,向咸阳宫驶去。

秦王在偏殿接见李斯。

两人相见时,嬴政没有立即赐座。

他站在案前,手中握着那封已经读过数遍的《谏逐客书》。

“你一开篇便说寡人错了,不怕寡人杀你?”

李斯俯身答道:“臣怕。”

嬴政略感意外。

“既然怕,为何还写?”

“因为臣认为逐客之令既损害秦国,也损害大王兼并天下的志向。臣若为了保全自己而不说,便辜负大王从前任用臣的信任。”

嬴政望着他。

“你是楚人,却如此为秦国筹谋,为什么?”

李斯略一思索。

“臣生于楚国,长于楚国,自然记得故乡山川。只是臣既入秦为官,便须尽秦臣之责。臣愿以才能求取功业,不愿一生只因出生之地而受限制。”

嬴政问:“若将来秦国攻楚,你又当如何?”

李斯心中一震。

这个问题,他早已想过,却始终没有真正面对。

他沉默良久,终于说道:“臣既选择仕秦,便须接受秦国的国策。但臣也盼望,大王若有一日取得楚地,能够善待其民,不使百姓因亡国而尽受苦难。”

嬴政看了他许久。

“你倒没有假称自己全无故国之情。”

李斯答道:“人若连生身之地都能轻易忘记,大王又怎能相信他日后必不忘秦国?”

嬴政忽然笑了。

“这句话,比你奏书里那些华美辞句更合寡人的心意。”

他命李斯坐下。

两人随后议论秦国东进之策。

李斯认为,秦国经过数代经营,国力已足以逐步兼并诸侯,如今应更加重视各国之间的利害分歧,利用外交使六国难以联合,同时收揽熟悉东方地理与政务的人才,为将来接管城邑作准备。

嬴政听得十分专注。

“你以为,六国之中,应先取哪一国?”

李斯走到地图前,指向韩国。

“韩地居天下之中,疆域较小,又屡受秦军攻击。若先取韩国,可以进一步打开东进道路,使魏、赵面临更大压力。只是具体用兵,还须察看韩魏赵楚的形势,不可只凭地图决定。”

嬴政点头。

“寡人也这样想。”

他望着李斯,缓缓说道:“你既能指出寡人的过错,往后也须敢于说真话。秦国要兼并天下,不能只靠奉承之臣。”

李斯俯身。

“臣谨记大王之言。”

嬴政终于正式任用李斯,使其重新参与重要政务。

从这一日起,这个来自楚国上蔡的寒士,渐渐走向秦国权力的中心。

逐客令废除之后,秦国朝野重新恢复了往日的活力。

被迫准备离境的士人陆续返回职守,来自各国的商旅与学者也渐渐放下疑虑。吕不韦相府中仍有许多宾客往来,虽然相国权势已受到年轻秦王的限制,广纳人才的传统却未因此中断。

郑国也终于得到继续修渠的机会。

嬴政再次召见他,问道:“你既承认最初受韩国派遣,寡人为何还要相信你?”

郑国答道:“大王不必只相信臣,可以相信已经挖成的渠段、已经测明的水势,也可以派秦国官吏每日检查工程进度。水渠若不能灌田,臣甘受其罪。”

嬴政沉吟片刻。

“寡人允你继续主持工程。但所有钱粮、民夫与工程进度,须按秦法登记,不得隐瞒。”

郑国俯身再拜。

“臣遵命。”

几个月后,泾河沿岸重新响起凿石与运土的声音。

成千上万的民夫沿山坡开挖渠道,工匠测量水势,木匠制作水闸,车夫运送石料。烈日之下,许多人汗流浃背,肩膀被绳索磨破,却仍须按照工期劳作。

工程巨大,百姓负担亦重。

一名来自栎阳的民夫名叫谷丰,祖父曾因商鞅徙木立信之事得到赏金,家中后来逐渐拥有田地。如今谷丰受官府征发,来到泾河边修渠,已经数月没有回家。

他每日搬运石料,手掌磨出厚茧,夜里便躺在草棚里,听同伴议论这条渠究竟何时能够修成。

有人抱怨:“韩国人骗秦王修渠,我们却在这里流汗。若早知道是奸计,还不如停了。”

谷丰摇头。

“渠若真能把水引到咱们田里,倒也不算白干。”

旁边一个年轻民夫笑道:“你倒相信那个韩国水工。”

谷丰答道:“我不认识他,也不信他。可这条渠从我家附近经过,我亲眼看见水势已经引到高处。等渠成了,旱年若能灌田,我家那几亩粟麦便不必只等老天爷赏雨。”

众人听罢,渐渐不再争论。

他们未必懂得朝廷的纵横谋略,也不在乎韩国究竟如何设计疲秦,只知道自己耗费的劳力,最后能否换来更多粮食。

多年以后,水渠终于建成,关中大片土地得到灌溉,秦国粮食产量因而增加。

这条原本用来消耗秦国国力的工程,竟成了秦国强盛的重要基础之一。

历史有时便是如此。

一个人的初衷未必能决定事情最后的结果。

而真正有价值的事业,也未必因创始者身份复杂,便失去自身的意义。

李斯重新得势之后,常到各处郡县察看政务。

他不像某些游士,只愿在宫中高谈天下大势,而是十分重视户籍、赋税、道路、粮仓与法律文书。早年做过县吏的经历,使他知道国家的制度若不能落实到每一个基层官吏手中,便只是一堆写在竹简上的空话。

一次,他到咸阳附近巡视,见一处粮仓账目混乱,便召来主管官吏。

“仓中实际存粮与文书所载不符,为何?”

官吏答道:“近来军粮调拨频繁,尚未来得及登记。”

李斯问:“调往何处?”

“东部军营。”

“有无符节?”

官吏迟疑。

李斯脸色渐沉。

“秦法规定,出入仓粮必须有据。若人人以军务紧急为名,擅自转运,国家如何知道仓中真正还有多少粮食?”

官吏俯身请罪。

李斯命人核查,并未立即定罪。

他清楚地知道,有些错误出于贪污,有些则因制度繁杂、官吏怠惰,也有些确实是战时调拨过急所致。若只凭一时愤怒便处罚所有人,未必能够真正解决问题。

然而,他同样相信,国家要强盛,必须使官吏习惯于依照统一的法令办事。

这种观念,后来将深深影响秦国的治理方式。

但制度一旦越来越严密,也会使许多人的生活受到更强的约束。对于远在田野与乡村的百姓而言,统一法令既可能带来秩序,也可能带来沉重的赋役与难以逃避的责任。

李斯此时尚未完全看清其中所有后果。

他只是坚信,秦国若想管理更加广阔的土地,便必须有比六国旧制更加严整的制度。

咸阳深秋,天空高远。

秦王嬴政在宫中召集群臣,议论下一步东进之策。地图上,秦国疆域已经深入中原,韩国与魏国日益受压,赵国虽经长平重创,仍有名将守土,楚国疆域辽阔,齐燕亦各有谋划。

李斯站在殿侧,望着那幅熟悉的舆图。

他忽然想起多年以前,自己离开楚国上蔡时的情景。

那时他不过一个县吏,背着书简,沿着南方道路前往兰陵求学。山川辽阔,前途未卜,他只知道自己不愿一生困于小吏之位,却不知道未来究竟能走到哪里。

后来他拜荀子为师,与韩非同窗,学成之后入秦,在吕不韦门下求职,再逐渐得到秦王任用。如今一封《谏逐客书》,终于使他真正站到秦国朝堂的重要位置。

这一切,看似出于自己的选择,却也依赖时代的变化。

若秦国仍是数百年前偏居西陲的小国,或许不会广求天下之士;若秦王不愿听取异议,他的奏书便可能成为一纸废文;若商鞅以来的制度没有延续,秦国也未必拥有今日可以兼并诸侯的力量。

个人才能与国家制度,终于在这片古老的土地上相互成就。

嬴政正在询问韩国边境的情形。

李斯回过神,俯身答道:“韩国虽弱,却仍据有中原险要。若要取之,不可只凭一时猛攻,须先断其外援,使其君臣无从借力。”

嬴政望着他。

“你与寡人想的一样。”

群臣继续议论,钟鼓声从远处传来。

李斯忽然意识到,自己正在参与的,已经不只是秦国一朝的政务。

而是一个可能彻底改变天下格局的时代。

只是这条道路究竟会走向怎样的终点,谁也不能完全预知。

当夜,嬴政独自留在书房。

案上放着两卷竹简。

一卷是郑国渠的工程报告,详细记载已开凿的渠段、预计灌溉的田亩与所需民夫粮草;另一卷则是李斯的《谏逐客书》,墨迹已经干透,文字依旧清晰。

嬴政将两卷竹简并排放在案前,忽然觉得其中有某种相通之处。

郑国是韩国人,最初受命前来疲秦,却主持了一项真正有益秦国的工程;李斯是楚国人,因逐客令险些离秦,却写下一封足以改变秦国用人政策的奏书。

若只按出身判断,这两个人都不值得信任。

若只看他们实际做出的事情,又不能不承认他们对秦国的重要。

嬴政渐渐明白,一个真正强大的国家,不能只要求人人来自同一乡里、说同一种方言,也不能只依靠君王个人的好恶决定人才去留。

它必须有足够的力量,使来自不同地方的人,都能够在共同的制度之下施展才能。

然而,他也知道,这并不意味着可以毫无防备地信任任何人。

郑国确曾受韩国之命,嫪毐也确曾借太后宠信谋反。国家若只讲宽容而不辨忠奸,同样可能陷入危险。

如何既广纳人才,又防备背叛;既严格执法,又不因一时愤怒伤害无辜,将是他往后必须不断面对的难题。

嬴政拿起《谏逐客书》,再次读到那句:

“泰山不让土壤,故能成其大。”

他望着窗外。

咸阳夜空澄澈,群星明亮。渭水沿城北缓缓东流,越过关中平原,终将汇入黄河。河水并不因为沿途山川属于秦、魏或赵,便停止流淌。

天下的道路,也早已把六国与秦国连接起来。

商旅往来,语言交汇,粮食与器物彼此流通,士人携带知识奔走诸侯。纵然各国城墙高筑,兵甲相向,许多东西却早已越过那些人为划定的边界。

嬴政缓缓卷起竹简。

他此时尚未决定未来所有战争的具体次序,也不知道六国将以怎样不同的方式走向结局。

但他已经越来越清楚,若秦国只凭兵强而不懂治理,纵使取得天下,也未必能够真正守住。

一个国家可以从别国夺取土地,却不能只靠夺取土地而长久强盛。

它还须能够容纳人、使用人,建立足以维持秩序的制度。

殿外传来更鼓。

嬴政命人收起文书,起身走到窗前。

东方的山河仍在夜色之中,韩国、魏国、赵国、楚国、燕国与齐国,各有君王,各有军队,也各有无法割舍的故土与人民。

六国不会轻易消失。

秦国若要兼并天下,便还须经历漫长的战争。

然而在战争真正到来之前,一封出自楚国士人之手的奏书,已经使秦国重新打开了面向天下的大门。

多年以后,人们谈论秦国统一天下,往往记得王翦的兵马、李信的锋锐与嬴政的雄心,却未必时时记得这个暮春的决定。

那一年,年轻秦王收回逐客令,使无数原本准备离开的士人重新留在秦国。

李斯由此走向权力中心。

郑国继续开凿关中水渠。

秦国也终于更加坚定地走向一条既用天下兵马、也用天下人才的道路。

只是李斯自己尚未想到,他今日凭借一篇直言进谏的文章得到重用,日后却将面对另一位来自故国的杰出士人。

那个人与他曾同在荀子门下求学,才智敏锐,见解深刻。

他叫韩非。

两位昔日同窗的命运,终将在秦国宫廷中重新交汇。

而那时,李斯必须作出的选择,将远比今日是否离开咸阳更加艰难。

(第二十章完)

第四卷《咸阳风云》至此结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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