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單身公社〉都會愛情小說
By 陳清揚 · 15 chapters
第七章、火場中的替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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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火場中的替身
23、火場中的替身
午後的製片廠,熱浪一陣一陣從攝影棚外逼進來。
棚內搭起一座仿古宅院,雕花木窗、朱紅大門、飛簷屋瓦,遠遠看去頗有古裝大戲的氣勢。只是此刻,這座精心搭建的宅院已經被熊熊火焰包圍。
火舌沿著屋簷竄動,濃煙滾滾升起,空氣裡瀰漫著木材燃燒的焦味。工作人員各就各位。攝影機架在軌道上,燈光組忙著調整角度,消防人員站在一旁待命,幾名馬術師傅則牽著兩匹已經套好馬具的駿馬。
副導演周定站在監視器前,手裡拿著對講機,目光陰沉地盯著場中央。
「邱辰!」他突然大喊。
正在一旁準備的邱辰回過頭:「周副導,什麼事?」
「你過來。」
邱辰走過去。周定指著燃燒中的大宅:「等一下你替男主角上馬,從這邊衝進去,把女主角替身拉上馬,然後直接衝出火場。」
邱辰看著眼前熊熊燃燒的大宅,眉頭微微一皺。
「火勢是不是比剛才大了一點?」
周定冷冷一笑:「怎麼?怕了?」
「不是。」邱辰搖頭:「我只是確認安全距離。」
「你不是好萊塢回來的嗎?」周定故意提高聲音:「好萊塢電影碩士,連這點火都怕?」
附近幾名工作人員互相看了一眼。
湯尼站在燈光架旁,臉色微微一沉。
邱辰卻沒有反駁:「我知道了。」
他轉身走向馬匹。女主角替身崔小芬已經站在另一側。
她看著邱辰,忍不住低聲說:「邱哥,小心一點。」
「妳也是。」邱辰笑了笑:「等一下我會先護住妳。」
崔小芬點點頭:「嗯。」
周定舉起對講機:「各部門準備!」
「攝影機!」
「OK!」
「燈光!」
「OK!」
「武術組!」
「OK!」
「馬匹準備!」
兩匹馬開始躁動。邱辰翻身上馬。崔小芬也就定位。
周定盯著監視器,嘴角浮出一絲不易察覺的冷笑。
「Action!」
馬蹄猛然踏地。邱辰一夾馬腹,駿馬立即朝著火場衝去。
烈焰在眼前迅速放大。熱氣迎面撲來。邱辰壓低身子,護住臉部。
就在衝入火場的瞬間,他伸出手,一把抓住崔小芬的手臂。
「走!」
崔小芬順勢靠過來。邱辰一手拉住她,一手控制韁繩,兩個人的身體在馬背上幾乎貼在一起。駿馬衝過燃燒的門廊。
「過!」現場幾名工作人員已經忍不住喊出聲。
然而下一秒——「Cut!」周定突然大喊。
馬匹停了下來。邱辰回頭。
「怎麼了?」
周定從監視器後面站起來。
「不好。」
「哪裡不好?」
「動作不夠俐落。」
邱辰皺眉:「我已經按照動作指導要求完成了。」
「完成?」周定冷笑。
「你拉人的動作慢了半拍。」
崔小芬急忙說:「周副導,我覺得已經很順了。」
周定瞪她一眼:「我在跟邱辰說話。」
崔小芬立刻閉上嘴。
邱辰深吸一口氣:「那就再來一次。」
第二次。
第三次。
第四次。
每一次,邱辰和崔小芬都按照要求完成。
每一次,周定卻都喊NG。
「重來!」
「邱辰,你的動作太僵硬!」
「重來!」
「崔小芬,你上馬的時機不對!」
「重來!」
一次又一次。
火勢越燒越旺。
邱辰身上的戲服已經被火星燒出兩個小洞,袖口也焦黑了一塊。
崔小芬的裙擺更是被火舌舔過,破了好幾處。
湯尼終於忍不住走到周定旁邊:「周副導,這場已經拍很多次了。」
周定頭也不回:「你是導演還是我是導演?」
湯尼只好退開。邢正站在特技組旁邊,目光卻越來越凝重。
他看得出來。這根本不是動作問題,周定分明就是故意的。
「再來一次!」周定又喊。
邱辰擦了擦額頭上的汗:「好。」
他再次翻身上馬。
崔小芬也重新就位。
「Action!」
馬匹再次衝向火場。這一次,火勢突然竄高。一道火舌從旁邊撲過來。
崔小芬驚叫一聲。邱辰本能地伸手將她護住。
馬匹卻受到驚嚇,猛然抬起前蹄。
「啊!」
兩個人瞬間失去平衡。邱辰一把抱住崔小芬。兩人從馬背上摔了下來。
「砰!」邱辰重重落在地上。崔小芬也翻滾了幾圈。現場頓時一片混亂。
「滅火!」
「快!快過去!」
「把馬拉走!」工作人員蜂擁而上。
湯尼第一個衝過去:「邱辰!」
邱辰躺在地上,咬緊牙關:「我沒事。」
他試著坐起來:胸口卻傳來一陣尖銳的疼痛。
「嘶——」他倒抽一口冷氣。
湯尼趕緊扶住他:「別動!」
另一邊,崔小芬也被工作人員扶了起來。
她的手臂擦破了一大片皮。
「小芬,妳還好嗎?」
「我……我還好。」
她看向邱辰:「邱哥,你呢?」
邱辰勉強笑了一下:「皮肉傷而已。」
就在這時,一聲怒吼從後方傳來。
「夠了!」武術指導李明理大步走過來。
他指著周定:「你到底想拍幾次?」
周定臉色一變:「李師傅,你這話什麼意思?」
「什麼意思?」李明理冷笑。
「這場動作戲,從馬匹進場到下馬救人,邱辰和小芬哪一個動作沒做到位?」
周定冷冷說:「我覺得不到位。」
「你覺得?」李明理瞪著他。
「你到底是要拍戲,還是要把人往死裡整?」
周定臉色頓時難看:「李師傅,請你注意你的身分。」
「我就是因為知道我的身分,才告訴你,這樣拍會出人命!」
現場瞬間安靜下來。所有人都看著兩人。
邱辰想站起來:「李師傅,算了……」
「你給我閉嘴!」李明理回頭瞪他:「你還嫌自己傷得不夠重是不是?」
邱辰一怔。
周定卻冷笑。:「既然他自己都說沒事,你們在這裡吵什麼?」
李明理氣得往前一步。
「你——」
眼看兩人就要衝突,裴領先導演終於從監視器前走過來。
「好了!」他沉著臉:「都別吵了。」
周定轉頭:「裴導,我只是要求動作做到位。」
裴導看了看邱辰,又看了看崔小芬身上被燒破的戲服。
沉默幾秒後,他說:「這一場前面的動作已經可以了。」
周定一愣:「可是——」
「我說可以了。」裴導語氣加重。
「後面的鏡頭換角度補。」
周定臉色鐵青,卻不好再說什麼。「知道了。」他轉身離開。
李明理看著他的背影,重重哼了一聲。
「這傢伙早晚會出事。」
邢正走到邱辰身邊,拍了拍他的肩膀。
「小子,你最近最好小心一點。」
邱辰看著他:「邢師傅,怎麼了?」
邢正朝周定離去的方向瞥了一眼。
「沒什麼。」他壓低聲音:「只是有些人,心胸比針眼還小。」
休息區裡。湯尼拿著醫藥箱過來。
「來,我先幫你擦藥。」
「我自己來就好。」
「少囉嗦。」湯尼一把拉住邱辰的手臂。
「你今天已經摔第二次了。」
「第二次?」
「第一次是被倒下來的火柱絆倒,第二次是從馬背上摔下來。」湯尼打開藥箱,替邱辰擦拭手臂上的傷口。
藥水碰到傷口時,邱辰忍不住皺眉。
「痛?」
「還好。」
湯尼看了他一眼:「你就愛逞強。」
他一邊替邱辰包紮,一邊壓低聲音:「我跟你說,周定這個人心胸很窄。」
「我知道。」
「你不知道。」湯尼停下手,「他很會記仇。」
邱辰沉默片刻:「我沒有得罪他。」
「你不需要得罪他。」湯尼苦笑。
「你只要比他有能力,他就可能看你不順眼。」
邱辰沒有說話。
不遠處,邢正和李明理正在低聲討論。
李明理忽然走過來。
「邱辰。」
「李師傅。」
「胸口痛不痛?」
邱辰愣了一下。
「有一點。」
「深呼吸。」邱辰吸了一口氣。
下一秒,胸口傳來一陣疼痛。他眉頭一皺。
李明理立刻看出不對:「這樣不行。」
「沒事。」
「什麼叫沒事?」李明理板起臉。
「摔成這樣,最好去醫院照個X光。」
邱辰搖頭:「不用。我真的沒事。」
李明理瞪著他:「年輕人就是這樣,總以為忍一下就過去了。」
邱辰低頭看著自己的雙手。片刻後,他才輕聲說:「我不能去。」
「為什麼?」
「我好不容易才進劇組。」他抬起頭:「如果我現在因為受傷請假,我怕他們不要我。」李明理看著他,半晌沒有說話。
湯尼也沉默了。
他忽然明白,邱辰真正害怕的,並不是疼痛,而是失去這個好不容易才得到的機會。李明理最後嘆了一口氣。
「好。」「但是你給我記住。」
他指著邱辰的胸口:「要是晚上痛得厲害,立刻去醫院。」
邱辰點點頭:「我知道。」
李明理轉身離開。
湯尼看著邱辰:「你真的不去醫院檢查?」
邱辰勉強笑了一下:「明天還有戲。」
湯尼無奈地搖頭:「你這個人啊……」
遠處,周定站在攝影棚出口。他回頭看了一眼邱辰。目光陰沉。而邱辰並沒有注意到。他只是低下頭,默默整理著身上的戲服。
胸口深處,一陣隱隱作痛。他咬緊牙關。忍了下來。
24、誰也不准說沒事
夜色已經深了。
「單身公社」院子裡只亮著一盞昏黃的壁燈,蟲鳴聲從圍牆外傳進來,偶爾夾雜著遠處汽車駛過的聲音。
一輛銀色轎車緩緩駛進巷口,停在公社門前。
車門打開,湯尼先下了車。
「到了。」他繞到另一邊,替邱辰拉開車門。
邱辰慢慢下車。才走兩步,他便忍不住皺了一下眉頭。胸口的疼痛,比離開片場時更加明顯。
「慢一點。」湯尼伸手扶住他。
「我自己可以。」
「你今天已經講過這句話很多次了。」湯尼沒好氣地說:「結果哪一次是真的可以?」
兩人的聲音驚動了屋裡的人。沒多久,公社大廳的門被推開。林婉華第一個探出頭來。
「誰啊?」她看清楚門口的人,臉色頓時變了。
「邱辰?」婉華快步走出來。
「你怎麼又弄成這個樣子?」
邱辰低頭看了一眼自己。衣服沾滿灰塵,袖口破了一個洞,手臂上還貼著紗布,額角也有一道擦傷。
他勉強笑了笑:「沒什麼。」
「沒什麼?」婉華瞪大眼睛:「你昨天才受傷,今天又一身傷回來,還叫沒什麼?」
她轉頭看向湯尼。
「湯尼,你怎麼照顧他的?」
湯尼當場愣住:「我?」
「對,就是你!」婉華雙手叉腰。
「你不是跟他一起拍戲嗎?怎麼可以讓他一天到晚受傷?」
湯尼一臉無辜:「姑奶奶,我是燈光師,不是保鑣。」
「可是你至少可以看著他啊!」
「我已經很努力看了。」湯尼苦笑。
「可是人家是劇組副導演,我只是一個燈光師,我說話哪有用?」
這時,屋裡的人陸陸續續走了出來。劉鼎天看見邱辰的模樣,立刻瞪大眼睛。
「我的媽呀!」他走過來上下打量邱辰:「你這是去拍電影,還是去參加摔角擂台賽?」
朱爾東也湊過來:「昨天還只是擦傷,今天怎麼變成戰地英雄了?」
「別說了。」邱辰無奈地笑。
寶姐也從廚房走出來,一看到邱辰,她臉上的笑容立刻消失。
「怎麼回事?」
「片場摔了一下。」邱辰淡淡回答。
寶姐走到他面前,仔細查看他的傷勢。
「哪裡摔的?」
「馬背上。」
「胸口呢?」
邱辰一怔。「沒什麼。」
寶姐眉頭立刻皺起來。「你們這些年輕人是不是都喜歡把『沒事』掛在嘴邊?」
她回頭喊了一聲:「孫晴!」
「來了!」
孫晴從走廊另一頭跑過來。她原本還不知道發生什麼事,一看到邱辰,整個人愣住。
「邱辰……」她快步走到他面前:「你怎麼了?」
「沒事。」邱辰又說了一次。
孫晴卻沒有理他:她伸手輕輕碰了一下他的手臂。
「這裡痛嗎?」
「一點。」
「這裡呢?」她又碰了碰他的肩膀。
邱辰忍著痛。「還好。」
孫晴的手慢慢移到他的胸口附近。
邱辰下意識往後退了一步。
孫晴臉色頓時變了:「胸口痛?」
「真的沒什麼。」
「邱辰!」孫晴第一次提高聲音。
整個大廳瞬間安靜下來。
邱辰看著她。孫晴眼眶微微泛紅:「你是不是一定要等到躺進醫院,才肯承認自己受傷?」
邱辰沉默。
林婉華也走過來:「孫晴說得對。」
她轉頭看向湯尼:「他今天有沒有去醫院?」
湯尼搖頭:「沒有。」
「為什麼?」
「他不肯。」
「那就現在去!」婉華斬釘截鐵。
邱辰立刻搖頭:「不用,我明天還要——」
「明天的工作重要,還是你的命重要?」婉華打斷他。
邱辰一時語塞。
劉鼎天在旁邊小聲嘀咕:「這下完了。」
朱爾東點點頭:「今天公社裡有三個人一起發火。」
「誰?」
「婉華、孫晴,還有寶姐。」劉鼎天立刻閉嘴。
「那邱辰死定了。」
「你們兩個在那邊說什麼?」婉華回頭瞪過來。
兩人立刻站直。「沒事!」
「我們什麼都沒說!」
眾人忍不住笑了起來。
只有孫晴還是一臉嚴肅,她看著邱辰。
「你今天摔下馬,有沒有撞到胸口?」
邱辰想了一下:「有。」
「有沒有呼吸困難?」
「沒有。」
「深呼吸會不會痛?」
邱辰沒有回答。
孫晴一看他的表情,就知道答案。
「會。」
「……一點點。」
「那就不能拖。」孫晴轉身看向湯尼。
「湯尼,你開車。」
湯尼指著自己:「我?」
「對。」他看了看孫晴,又看了看林婉華。
最後無奈地嘆了一口氣:「好,我開車。」
邱辰連忙說:「真的不用這麼麻煩。」
婉華瞪著他:「你再說一句不用,我就把你綁上車。」
「……」邱辰只好閉嘴。
寶姐忍不住笑了:「好了,別爭了。」她走到邱辰身邊,輕輕拍了拍他的肩膀。
「去醫院檢查一下,大家才能放心。」
邱辰看著眼前一張張關切的臉。這群人明明只是住在同一個屋簷下的房客,卻在不知不覺間,變成了彼此生命裡最親近的一群人。
他心裡一熱:「好。」
孫晴立即拿起邱辰的外套:「走,押著你去醫院。」
「衣服我自己拿。」
「你閉嘴。」
邱辰只好乖乖聽話。
林婉華則跟在後面:「我也去。」
湯尼一聽,苦笑著搖頭:「三個人一起去?」
婉華看了他一眼:「怎麼?你有意見?」
「沒有。」湯尼立刻搖頭:「完全沒有。」他心裡暗暗嘆氣。
今晚這輛車,恐怕不是開去醫院。是開去接受三堂審問。
幾分鐘後。銀色轎車駛離公社。湯尼握著方向盤,目光盯著前方。
後座上,邱辰坐在中間。孫晴坐在他旁邊,林婉華則坐在另一側。
「胸口現在還痛嗎?」孫晴問。
「有一點。」
「有沒有變嚴重?」
「好像……有。」
孫晴的眉頭皺得更緊:「那就更要照X光。」
林婉華也跟著說:「如果肋骨真的斷了,還要住院治療。」
邱辰苦笑:「我只是摔了一跤,妳們不要把事情說得那麼嚴重。」
「摔一跤?」婉華冷冷地說:「從馬背上摔下來叫摔一跤?」
湯尼從前座插話:「而且還是在火場。」
婉華瞪著他:「你還敢說?」
湯尼立刻閉嘴。
車裡安靜了幾秒。邱辰看著窗外快速掠過的街景。霓虹燈在玻璃上化成一片片模糊的光。
他忽然輕聲說:「謝謝你們。」
孫晴看著他:「謝什麼?」
「這麼晚了,還陪我去醫院。」
林婉華靠在椅背上,淡淡說:「我們是公社的人。你出了事,當然要管。」
孫晴沒有說話。她只是默默看著邱辰。那一刻,她心裡只有一個念頭——這個男人究竟可以為了自己的電影夢想忍受多少委屈,她不知道。但她知道,至少今晚,她不會讓他再說一句「沒事」。車子在夜色中一路向醫院駛去。
而誰也沒有想到。這一次的檢查,將揭開邱辰身上真正的傷勢,也將讓整個「單身公社」的人,第一次正面看清楚那個電影劇組背後隱藏的暗流。
25、病房裡的心事
醫院的走廊瀰漫著淡淡的消毒水味。
夜已經深了,窗外的城市燈火隔著玻璃映進來,在潔白的病房牆面上投下一片片模糊的光影。邱辰躺在病床上,胸口纏著固定帶,每一次呼吸,都牽動著肋骨傳來一陣隱隱作痛。
林婉華站在床尾,手裡拿著剛剛從醫師辦公室取來的診斷證明,眉頭緊鎖。
「兩根肋骨骨折。」她低聲念著診斷結果,抬起頭看向邱辰。
「你還說沒事?」
邱辰苦笑了一下:「我本來真的以為只是撞傷。」
「撞傷?」婉華瞪著他,「兩根肋骨都斷了,還叫撞傷?」
邱辰一時語塞,只好把目光轉向窗外。站在旁邊的湯尼尷尬地摸了摸鼻子。
「婉華,你別怪他。現場拍戲就是這樣,有時候……」
「有時候什麼?」婉華轉過頭:「有時候為了工作,連命都可以不要嗎?」
湯尼頓時啞口無言。他知道林婉華這句話不是只在責怪邱辰。
她真正生氣的,是那個把邱辰當成廉價替身、不斷故意刁難他的劇組。
婉華深吸一口氣,把診斷證明塞到湯尼手裡。
「這個你拿著。」
「這是……」
「診斷證明。」
婉華語氣乾脆。
「你明天替邱辰向公司請公傷假,還有醫藥費、住院期間的生活津貼,全部要公司負責。」
湯尼看了看手裡的文件,又看看躺在床上的邱辰。
「這……公司會不會……」
「會不會什麼?」婉華雙手抱胸。
「他是在拍戲的時候受傷,不是出去打架受傷。該公司的責任,公司就不能推。」
湯尼看著她堅定的表情,只好點頭。
「好,我去處理。」
邱辰卻在旁邊說:「婉華,算了吧。」
婉華立即回頭:「什麼叫算了?」
「我只是個臨時工,跟公司鬧僵了,對我沒好處。」
「你都已經躺在病床上了,還怕得罪人?」
邱辰沒有回答。他只是低頭看著自己纏著繃帶的胸口。他太清楚自己目前的處境。好不容易才進了電影圈,如果因為這件事被劇組列入黑名單,他不知道自己還能不能繼續留下來。
孫晴一直站在病床另一側,默默聽著兩人的對話。她沒有插嘴。
直到護理師拿著住院資料走過來,她才起身:「我去辦住院手續。」
邱辰抬起頭:「孫晴,不用了,我自己可以……」
「你現在連翻身都痛,還自己能什麼?」孫晴白了他一眼。「躺好。」語氣不重,卻帶著一股不容拒絕的力量。
邱辰只好苦笑:「好。」
孫晴接過護理師手中的文件,轉身走出病房。林婉華看著她的背影,又看了看邱辰,嘴角微微動了一下,什麼也沒說。
沒多久,孫晴便把住院手續辦妥。
病房裡安靜下來。邱辰閉上眼睛休息。
林婉華坐在窗邊,湯尼則到外頭打電話處理請假與醫療費用的事情。
孫晴坐在床邊,替邱辰把被角重新掖好。
「痛嗎?」
邱辰睜開眼睛:「還好。」
「又說謊。」孫晴輕輕嘆了口氣:「你從以前就是這樣,什麼事情都喜歡自己扛。」
邱辰沒有說話。過了片刻,他低聲道:「我不想半途而廢。」
孫晴看著他。她明白。對邱辰而言,電影不是一份普通的工作。那是他從美國回來之後,唯一不願放棄的夢想。也正因為如此,她才更加心疼。
就在這時,病房外傳來一陣熟悉的腳步聲和說話聲。
「護士小姐,麻煩問一下,三○七病房是不是有個叫邱辰的?」
「對,就是這裡。」
下一秒,病房門被推開。
寶姐帶著一群公社夥伴走了進來。
「邱辰!」劉大個第一個探頭進來:「你這小子,怎麼又把自己搞成這副德性?」
朱爾東跟在後面,手裡還提著水果:「你現在是不是已經把醫院當成第二個家了?」
「去你的。」邱辰笑罵。
「你們怎麼都來了?」
寶姐走到床邊,仔細端詳他的臉色:「婉華打電話回去說你住院了,我們當然得來看看。」
她伸手摸了摸邱辰的額頭:「有沒有發燒?」
「沒有。」
「哪裡最痛?」
「胸口。」
「醫生怎麼說?」
「肋骨斷了兩根。」
寶姐一聽,臉色頓時沉了下來。
「兩根?」她轉頭看向湯尼:「到底怎麼回事?」
湯尼苦笑:「拍戲出了意外。」
劉大個立刻插嘴:「我看不是意外。」
眾人一愣。劉大個壓低聲音:「那個副導演周定,我早就看他不順眼了。」
朱爾東也點頭:「我看他就是故意整邱辰。」
「好了。」邱辰趕緊阻止:「事情已經過去了。」
就在這時,寶姐注意到坐在床邊的孫晴。她看看孫晴,又看看邱辰,臉上浮起一抹意味深長的笑意。林婉華也注意到了這個細節。
幾個房客互相交換了一下眼神。誰都沒有說破。
只有邱辰似乎察覺到了什麼,立即坐直了一些。
「婉華。」
「嗯?」
「你別誤會。」
婉華愣了一下:「誤會什麼?」
邱辰看了一眼孫晴,急忙解釋:「孫晴她……只是過來照顧我。」
孫晴聽了,神情微微一怔。隨即,她淡淡一笑。「你們真的不要多想。」她站起身,故意整理了一下手中的住院文件:「我只是下班後剛好經過這裡,就順便上來看看。」
寶姐看著兩人,嘴角的笑意更深:「喔——順便啊?」
孫晴臉微微一紅:「真的只是順便。」
劉大個忍不住在旁邊偷笑。朱爾東趕緊用手肘撞了他一下。
「你笑什麼?」
「沒什麼。」
劉大個立即板起臉:「我只是覺得這醫院的水果不錯。」
寶姐白了他一眼:「少在那裡裝傻。」
病房裡頓時響起一陣笑聲。
邱辰卻偷偷看了一眼林婉華。他原本以為婉華會像平常一樣調侃幾句,沒想到她只是安靜地站在窗邊,臉上帶著若有所思的表情。
窗外的夜色越來越深。城市依然喧鬧。而在這間不大的病房裡,一群來自「單身公社」的人,卻像一家人一樣圍在病床四周。沒有人知道,這場意外會讓邱辰的人生走向哪裡。更沒有人知道,在這群年輕人之間,那些尚未說出口的感情,也正在悄悄發生變化。
26 劇組會議上的爭執
午後,片場辦公室裡煙霧瀰漫。
一張長桌擺在房間中央,桌上散落著劇本、通告單、場景分鏡和幾杯早已冷掉的茶。製作人王剛坐在最裡側,翻閱著今天的拍攝進度表。
副導演周定靠在椅背上,雙手抱胸,臉上掛著一抹似笑非笑的表情。
湯尼推門走了進來。他的手裡拿著一張醫院診斷證明。
「王製作人,我有件事情想跟您報告。」
王剛抬起頭:「什麼事?」
湯尼走到桌前,把診斷證明放在王剛面前。
「邱辰昨天拍戲受了傷,醫院檢查結果是肋骨兩處骨折。醫生建議住院治療,至少需要休養一段時間。」
辦公室裡頓時安靜下來。王剛拿起診斷證明,仔細看了看。
「兩處肋骨骨折?」
「是。」湯尼點頭。
「所以我想替邱辰申請公傷假,也希望劇組能負擔他的醫療費用,另外按照公司的規定,給他必要的生活補助。」
話音剛落,旁邊突然傳來一聲冷笑。「公傷假?」周定斜著眼睛看向湯尼。「他也配?」
湯尼的眉頭立刻皺了起來:「周副導,你這話是什麼意思?」
周定把身體往椅背上一靠:「我的意思很簡單。」他瞥了一眼桌上的診斷證明。
「誰知道他是不是故意裝孬的?」
「裝孬?」湯尼的聲音提高了幾分。
「醫院的X光片也是假的嗎?」
「誰知道呢?」周定冷冷地說。
「現在年輕人吃不了苦,一點小傷就喊痛,拍兩場戲就想休息。」
「你——」湯尼氣得握緊拳頭。
「他從三樓吊鋼絲摔下來,後來又被你安排去拍火場戲,你現在居然說他裝病?」
坐在一旁的邢正終於忍不住了,他把手裡的香菸狠狠按進菸灰缸:「周副導,你這話我不能接受。」
周定轉頭:「邢師傅,這裡沒你的事。」
「怎麼沒我的事?」邢正站了起來。
「那次吊鋼絲是我親自檢查的。第一次出問題的時候,我就已經提醒過你,這種拍法有危險。後來火場那一場,你又讓他反覆拍。」他的聲音越來越沉:「邱辰現在肋骨斷了兩根,不是擦破皮那麼簡單。」
周定嗤了一聲:「做替身本來就有風險。」
「有風險不代表可以亂來!」邢正猛地拍了一下桌子:「我們做特技的,最清楚什麼叫安全界線!」
周定臉色陰沉:「邢師傅,你是不是也把自己看得太重要了?」
「至少我不拿別人的命開玩笑。」邢正一句話,讓整間辦公室再次安靜下來。
坐在另一側的武術指導李明理也開口了:「我也說句公道話。」
他看著周定。
「邱辰雖然只是替身和雜役,但他每一次都是照你的要求去做。你要他上,他就上;你要他摔,他就摔。」李明理冷冷地笑了一下:「現在人受傷了,你一句『裝孬』就想把責任推乾淨?」
周定猛地站起身:「你們幾個今天是聯合起來找我麻煩是不是?」
湯尼也站了起來。「我們不是找你麻煩。」他指著桌上的診斷證明:「我們只是希望邱辰得到他應該得到的待遇。」
「他算什麼正式演員?」周定不屑地說:「說到底,他不過就是劇組裡一個打雜的。」
這句話一出口,湯尼、邢正和李明理三人的臉色同時變了。
湯尼盯著周定:「打雜的也是人。」
邢正接著說:「替身也是人。」
李明理最後補上一句:「更何況,他是為了這部戲受傷。」
三個人的聲音此起彼落,整間辦公室的氣氛頓時劍拔弩張。
王剛揉了揉額頭:「好了!」他終於出聲。
房間裡立刻安靜下來。
王剛把診斷證明重新拿起來,看了幾秒,然後抬頭看向湯尼。
「邱辰的醫療費用,公司負責。」湯尼一愣。
「王製作人——」
「另外,公傷假照准。」
王剛又翻了一下桌上的文件:「該有的生活補助,也照公司的標準辦。」
湯尼鬆了一口氣:「謝謝王製作人。」
王剛點點頭:「至於邱辰什麼時候回來,等醫生確認可以復工再說。人命和安全比趕戲重要。」
說完,他轉頭看向周定:「周副導,這件事情到此為止。」
周定張了張嘴,似乎還想說什麼。
「可是——」
「沒有可是。」王剛語氣沉了下來:「劇組現在最重要的是把戲拍完,不是讓大家每天吵架。」
周定只好悻悻坐回椅子。
湯尼收起診斷證明。邢正走到他身旁,拍了拍他的肩。
「走吧。」
李明理也跟著站起身。三人一起往門外走。
走到門口時,湯尼回頭看了一眼周定。周定正低著頭整理劇本,臉上看不出任何表情。但那雙眼睛裡,卻閃過一絲陰冷。湯尼心裡忽然升起一股不安。
他知道,這場爭執雖然暫時有了結果,但邱辰和周定之間的樑子,只怕已經越結越深。而這部戲的後面,恐怕還有更多麻煩等著他們。
27 寶姐的心意
夜色已經深了。
公社的大門被推開時,走廊上的感應燈一盞接一盞亮了起來。
趙光華和張寧靜一前一後走進來。兩人一路上還在談著明天找工作的事情,光華臉上的笑容藏藏不住,整個人和平日那副埋頭苦讀、節衣縮食的模樣判若兩人。
正在客廳整理東西的寶姐,一抬頭便看見了他。
「喲!」寶姐放下手裡的衣服,瞇著眼睛打量光華。
「今天怎麼啦?撿到錢了?」
光華一愣:「沒有啊。」
「沒有?」寶姐上下看了他一眼:「那你笑得跟中了樂透頭彩一樣?」
一旁的寧靜忍不住笑了:「寶姐,他今天真的有好消息。」
「什麼好消息?」
光華還沒開口,寧靜已經搶著說:「他的留學申請通過了。」
寶姐怔了一下,隨即眼睛一亮。
「真的?」
「真的。」光華點點頭。
寶姐立刻從沙發上站起來,走到光華面前,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好小子!」她的語氣裡滿是欣慰:「我就知道你這些年的苦不會白吃。」
光華不好意思地笑了:「還早呢。學校那邊雖然答應了,可是我還沒有錢去。」
「所以你們今晚才這麼高興?」
寶姐看向寧靜。
寧靜點點頭:「我們決定明天一起去找工作。」
「一起?」
「對。」光華笑著說:「我想找一份正式工作,好好存錢。寧靜也剛好想換工作,所以我們就約好一起找。」
寶姐看看光華,又看看寧靜。
她的目光在兩人之間停了幾秒,嘴角慢慢浮出一抹意味深長的笑意。
「好啊。」
「寶姐,你笑什麼?」寧靜被她看得有些不好意思。
「沒什麼。」寶姐故意裝作若無其事。
「我只是覺得……兩個年輕人一起找工作,也挺好的嘛。」
「寶姐!」寧靜臉一紅。
光華也尷尬地摸了摸鼻子。
「寶姐,妳別亂說。」
「我亂說什麼了?」寶姐哈哈一笑。
「我什麼都沒說。」她轉身替兩人倒了兩杯溫開水。
看著光華接過水杯的模樣,寶姐心裡卻悄悄泛起一陣暖意。
這孩子剛進城讀大學的時候,身上沒幾個錢,卻抱著一股不服輸的傻勁。七年來,他省吃儉用,一邊讀書,一邊打工。如今,終於有了出國深造的機會。
想到這裡,寶姐暗暗下定決心。這一次,她不能只站在旁邊看。她要幫這孩子一把。而且,她心裡已經有了主意。
夜更深了。公社逐漸安靜下來。各個房間陸續熄了燈,只有走廊盡頭還留著一盞昏黃的壁燈。寶姐站在張寧靜房門前,抬手輕輕敲了兩下。
「寧靜,睡了嗎?」
裡面傳來聲音。「還沒,寶姐,進來吧。」
寶姐推門進去。寧靜剛洗完澡,穿著睡衣,正坐在書桌前整理明天找工作的資料。
「還在忙啊?」
「嗯。」寧靜抬頭笑笑。
「明天總不能兩手空空出去找工作吧?」
寶姐在床沿坐下,安靜地看著她。
「寧靜。」
「嗯?」
「妳有沒有興趣做珠寶設計?」
寧靜一愣:「珠寶設計?」
「對。」寶姐點點頭。
「其實我以前就是做這個的。」
「我知道啊。」寧靜放下手中的資料。
「可是寶姐,妳不是已經很久沒做了嗎?」
「所以才想重新開始。」寶姐望著窗外。夜色裡,城市的燈火像一片閃爍的星河。
「人啊,有時候不能一直守著過去,也不能一直害怕重新開始。」
她回過頭:「我想把以前做珠寶設計的手藝重新撿回來。」
寧靜眼睛一亮:「那太好了!」
「可是光靠設計還不夠。」寶姐笑了笑:「現在是網路時代,沒有行銷管道,東西做得再漂亮,如果沒有人知道,也賣不出去。」
寧靜頓時明白了:「所以……妳想找我幫忙?」
「對。」
寶姐毫不客氣地點頭:「妳懂年輕人的想法,又會用電腦,還懂得怎麼替商品拍照、寫介紹、做網路宣傳。」她伸出手指,像是在盤算一門生意。
「我負責設計和製作,妳負責網路行銷。我們兩個一起做。」
寧靜沒有絲毫猶豫:「好!」
寶姐笑了:「這麼快就答應?」
「為什麼不答應?」寧靜的眼神裡重新有了光。
「我現在正愁不知道要做什麼。妳願意給我機會,我高興都來不及。」
她忽然想起什麼,認真地看著寶姐:「寶姐,妳是不是早就想幫我?」
寶姐愣了一下,隨即笑著擺手:「哪有。」
「有。」寧靜笑了:「妳只是不好意思直接說。」
寶姐沒有回答。過了一會兒,她才伸手拍拍寧靜的手背。「傻丫頭。」她的聲音柔了下來:「人在低潮的時候,最怕的不是沒有錢,而是覺得自己沒有用。」
寧靜眼眶微微一熱:「寶姐……」
「我不希望妳這麼想。」寶姐看著她:「妳年輕、有能力,只是暫時還沒找到適合自己的地方。」
「而且……」寶姐故意眨了眨眼睛。
「我也需要一個年輕漂亮的合夥人替我招呼客人嘛。」
寧靜噗哧笑了出來:「原來妳是看上我的外表。」
「那當然。」兩人同時笑了起來。笑聲在安靜的夜裡顯得格外溫暖。
寧靜忽然站起來,走到寶姐身旁,伸手抱住她:「謝謝妳,寶姐。」
寶姐被她抱得一愣,隨即輕輕拍了拍她的背:「謝什麼?」
「謝謝妳每一次我最需要幫忙的時候,都願意伸手拉我一把。」
寶姐沒有說話,只是輕輕笑著。
窗外,城市萬家燈火依舊。而這間小小的單身公社裡,幾個原本互不相識的陌生人,正一點一點地把彼此的人生牽在了一起。寶姐望著寧靜,心裡卻已經開始盤算另一件事。既然光華終於有了出國的機會,那麼,她一定要讓這孩子順順利利走出去。至於寧靜……她偷偷瞥了一眼寧靜,嘴角浮起一絲笑意。
這丫頭,也許很快就會發現,她真正想找的工作,未必只是一份工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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