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來人間一趟

大學開學的第一週，校園裡還瀰漫著一種尚未甦醒的空氣。人來人往，每個人都像剛拆封的筆記本，乾淨、沉默，正等待著被命運書寫、翻頁。

我剛升上大學，沒什麼明確目標，喜歡在圖書館閒晃、閱讀，單純想讓自己遠離社交場合，那是屬於我的靜謐角落。

那天，我隨手抽了一本書，靠著書櫃翻閱，那本書是一本海子的詩集，我很迷戀那些詩所帶來的溫柔、寧靜、溫暖、美感。

陌生人，我也為你祝福
願你有一個燦爛的前程
願你有情人終成眷屬
願你在塵世裡獲得幸福
我只願面朝大海，春暖花開

我沉浸在詩句，直到準備離開時，才注意到一位女孩正靜靜地看著我。
我們的目光短暫交會，那雙眼睛非常乾淨、不含雜質。

她坐在位置上，她的手機螢幕正在播著《進擊的巨人》。但她的目光卻落在我身上。

我們對視了大概三秒，我慌忙把書放回書櫃，才轉身離開，心裡卻掀起一絲微妙的悸動。

隔天在課堂上，我又遇見她，沒想到她是我的同班同學。

她坐在我斜前方，及肩的黑色內灣短髮在陽光下十分柔順、閃亮，感覺她似乎為了保養自己的頭髮花了不少功夫。

她穿著一件米色針織毛衣與牛仔長褲，腳上是一雙非常潔白的運動鞋，穿搭簡單卻格外俐落。

她的皮膚白得近乎透明，像一張乾淨的白紙，讓我不禁看得入神，而那帶點憂鬱又帶點認真的眼神，好像有種魔力。

教授在台上口若懸河的講課，我卻克制不住自己的心，不斷地偷看著她、觀察著她，讓我完全忘了課堂的存在。

下課時，她突然轉頭看向我，面無表情地跟我說：「你昨天有去圖書館，對吧？」

我愣了一下。不只是因為害羞，而是那種「偷看被抓包」的慌張與羞澀。

「妳怎麼知道？」我有點結巴地問。

「嗯…有看到你」她靜止了一下，接著緩緩說道：「對你有點印象」，我笑了出來，打趣地說著：「我也對你有點印象」，我們沉默了一陣子，我接著說：「你昨天在圖書館看《進擊的巨人》，我記得」

「嗯？」她微微皺眉，有些疑惑地看著我，氣氛瀰漫著尷尬的氛圍。

「沒什麼啦，我也很喜歡進擊的巨人，看到你有看，就特別在意」我抓了抓頭，面露不好意思的神情，語氣帶著掩飾不住的羞澀。

「我也超愛，進擊的巨人只要有重播我就會再看一次！」她看起來認真地想了一下，接著說：「海子的詩...，我也很喜歡」，語氣很輕柔，似乎有意壓低聲音。
海子，是一名詩人，他25歲時便臥軌自殺了，但仍留下了許多經典詩作。

我回應他：「我也很喜歡海子的詩，心情不好的時候，很適合讀」

她沒多說，我也沒追問。但那一刻，我牢牢記住了她的聲音與名字，她叫劉思婷。

從那之後，我們開始一起上下課，有空時，我們就一起去圖書館，我們喜歡坐在靠窗的位置，因為那裡陽光很好，她總是戴著耳機看動畫，而我則翻著書，有時，什麼也不做，就靜靜坐在那，看看窗外的天空，什麼都不說，也慢慢成了一種默契。

有次，她忽然說：「我想聽你唸一首詩。」

「這裡是圖書館耶，要安靜點啦。」

「那你就靠近我耳邊，小聲念。」

她眼神認真，語氣卻輕柔得像風吹過，讓人無法拒絕。

我靠近她耳邊，聲音盡量壓低，輕輕地念著他正在翻閱的詩，那句她指尖停留的句子。

在我自己故鄉的門前
對面屋頂的鳥
有一隻蒼老而死
是誰說，寂靜的水中，我遇見了這隻蒼老的鳥
就讓我歇腳在馬廊之中
如果不是因為時辰不好
我記得自己來自一個更美好的地方

也許是因為靠很近的關係，我聞到了她身上的香水，那是綠葉調、薄荷味的香氣，那種自然的草本味與帶點神秘感的她竟然意外契合。

關於她，我始終不太明白，像詩一樣。

她吃得不多，總說不餓。纖細的四肢與幾乎沒有血色的皮膚，讓我有時懷疑她是不是長期躲在某個無光的地方，就像小龍女住在終南山的活死人墓。
有時候我會想：「她真的有走進過這個世界嗎？」

我們總能靜靜地在圖書館相處。發呆或是各做各的事情，時間差不多了再各自回去，這樣的安靜、沉默，像是一種默契。

這樣維持了快半年，時間來到春天，我們約好去看《進擊的巨人》電影版。

她提早到了，她穿著白色薄針織衫、淺灰色寬褲，腳上依舊是那雙乾淨無暇的白色運動鞋。

她站在戲院門口，遠遠地看見我走來，輕聲說聲：「時間差不多，要進去了。」

電影進入後半段時，螢幕上的角色隨著劇情怒吼、掙扎。思婷突然低聲說道：「有時候，我也很想像主角一樣，把世界毀掉。」

她語氣平靜，像是自言自語。

我轉頭看她，她沒有崩潰的表情，只有一種近乎冷靜的絕望，那樣的情緒，比任何淚水都更令人心疼。

電影結束後，我們走出戲院。

我輕輕開口：「走吧，一起吃點東西。」她偏頭看著我，像是在遲疑，我笑著說：「妳應該也餓了吧，而且我們也可找個地方聊聊剛看完電影的心得？」她點了點頭，沒說話。

我帶她去戲院附近的餐酒館，典雅的裝潢、暖黃的燈光、牆上的水彩畫與爵士音樂。

她要我隨便幫她點餐，也由於一開始遇到她的時候，有聞到那種草本的香味，所以我幫她點了一杯「綠色蚱蜢」——鮮奶油、薄荷酒、可可酒調和的甜酒，也隨性地點了沙拉、炸物、拼盤，又一起分了一盤鮭魚麻花捲麵，她吃得不多，但也吃得津津有味。

這間店是我偶然間在網路上看到的店，但直到結帳時才發現，原來這家店比我想像中的還要貴，但能夠請思婷好好地吃這一餐，讓憂鬱的她稍微敞開心胸，這點就比餐點本身更有價值了。

思婷喝了第一口酒，皺了皺眉頭後，竟然笑了出來：「你說這一支酒像我的個性，我以為會很苦，結果很甜耶。」她的第一次笑得那麼自然。
我笑著回答：「妳不覺得很好喝嗎？」「嗯……很好喝。」她面無表情地說著。

吃飯的過程中，我們有一搭沒一搭的亂聊，聊到那天圖書館的初次見面，聊到關於海子的詩；他說：「她那天在圖書館，一直再找海子的詩但一直找不到，正覺得失望的時候，想不到就在你的手裡。」

「原來是這樣，難怪你會記得我」我們隨興地聊了幾句，便陷入一陣沉默。

過了一段時間，我先開口打破沉默，問他：「所以我們第一次見面，你還記得我，就是因為那天我在讀海子的詩？」

「對啊，那天在圖書館，我找了好久都找不到，但在已經快要放棄的時候，一轉頭，就看到你靠在書櫃邊翻著那本詩集，而且還看了好久好久」

講到這邊，他停了一下，接著調皮地笑說：「你表情很憂鬱，很像馬上會從圖書館跳下去」我大笑地回應她說：「我們那時候在2樓，如果真的跳下去應該是死不了的哈哈」，我們都笑了，接著她說：「想不到隔天我們就遇到了」，說完，她又啜飲了一口調酒。

停頓一下後，我看著她真心地對他說：「不過⋯⋯我很開心，那時候你注意到我。」她沒有回話，只是又再喝了一口調酒，嘴角的奶油還沒擦乾，眼神卻閃爍著一種溫柔。

看著她一邊露出淺淺的微笑一邊撥弄著盤子裡的沙拉，表情十分柔和看上去非常放鬆。

我心裡不禁疑惑：「她是真的想要毀掉世界嗎？還是她其實是想要毀掉她自己？」

但我突然明白，她不需要跟我說出她的答案，只要她還淺淺地笑著，就算她真的隔絕了世界，又有什麼關係呢？

「這間店不便宜耶，你真的要請客？」她輕輕地說著。「對啊，你欠我一次，下次再請我」我假裝不在意的說著。她笑了，似乎...真心地笑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