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來人間一趟

時間到了一月初，我在大二的寒假期間，接了一份短期工讀生的工作。

葉子威士忌公司正在徵求展場的工讀生，負責即將到來的酒展。對於剛迷上威士忌的我來說，這無疑是個夢幻的機會。懷著既期待又緊張的心情，我投了履歷並成功錄取。

酒展人潮絡繹不絕，參加的人有些走馬看花，有些則是真正的買家。

而在酒展的第一天上工，我遇見了謝欣玲，她是葉子威士忌公司的正職員工，在酒展期間負責教導工讀生。

動作俐落的她，短短的頭髮綁成小馬尾，白襯衫紮在淺藍牛仔短褲裡，黑厚底鞋在地板上叩叩響，而相比她的幹練，快節奏的展場步調讓我有些不知所措。

「來來來，你記清楚喔！」

她一邊快速指著瓶身，一邊用著急切的語氣地說著：「這一支白色瓶裝的，口感是太妃糖；這一支紅色瓶裝的，口感是堅果、巧克力；而這一支金色瓶裝的口感是蜂蜜、焦糖味，給客人試喝的時候就大概講一下口感，反正酒展就是這樣，會試喝的就是會試喝，會買就是會買」，她吞了幾口水便接著說「好，就這樣，聽懂就快去行動吧！」

她說話的速度像子彈一樣，我還來不及記熟，便懵懂地點了點頭，而等我想要再次確認時，她已經小跑步去貨架那邊補貨了，我拿著紙本簡介還在思考著若客人來的時候要怎麼做介紹，已經有第一組客人在等我了。

是一個目測中年年紀的大叔，他詢問：「我想試喝這瓶，可以試喝嗎？」他指了指紅色瓶裝。

我緊張地跟他說聲：「當然可以」，於是把那瓶威士忌倒到塑膠杯後拿給他，而害怕尷尬的我擔心這凝結的空氣，於是便硬著頭皮、擠出點聲音介紹：「這隻紅色的威士忌有威士忌的味道！」。

客人眉毛一挑，拿著塑膠杯用爽朗的笑容說了聲：「哈哈我知道，隔壁的琴酒也有琴酒的味道」

我愣住了，像電腦當機一樣站在原地。

「欸欸！」欣玲突然從背後冒出來，忍著笑幫客人做介紹：「這隻紅色的，有葡萄酒的香味，喝下去帶點堅果、巧克力口感，那種柔和木質香氣的尾韻很長，非常經典的口味喔，目前展期有活動喔，1瓶原價5000，2瓶一起帶算你7500元而已，要不要考慮一下啊」

聽完欣玲專業的介紹，我只能呆呆地傻笑著。

她笑彎了眼睛，指了指我，「你是什麼傻白甜，威士忌有威士忌的味道這種話都講得出來哈哈」

那天下午，她邊教我、邊笑我，有時會故意戳我的肩膀，有時會倒公司的酒來給我喝，我總是故作矜持地詢問：「這真的可以喝嗎？」，「廢話，展期喝不完，是不是還要請人扛回公司？」他一臉嚴肅地說著。

不知道是不是我的錯覺，有時，她幫我倒酒要我拿去給客人試喝時，會靠得很近，我好像聞到了她身上那種有點像香草或是奶油的味道，甜甜的，溫溫的。

然而，又發生了更糗的事。

有個打扮精緻的少婦，喝了幾杯試飲的威士忌後，臉上浮著微醺的紅，笑著靠近我問：「小帥弟，你們這個酒有沒有什麼優惠呀？加個Line？」

我一時間慌了手腳，我心想「他加我Line，也看不到優惠啊？」。

正當我不知道怎麼回應時，機靈的欣玲已經湊上來，笑嘻嘻地說：「我們有官方的Line可以加喔！」他把印有葉子威士忌公司的官方Line QR code的名片遞給對方，笑得既無害又熱情。

少婦笑了笑，加了公司的官方帳號，便心滿意足地離開。

等她走遠了，我還呆呆地站著。直到她用手肘輕輕撞了我一下，「人家跟你要Line你就加喔？」欣玲得意地哼了一聲。

我摸著額頭，忍不住笑了。

展場的日子一天天過去，我也習慣了展場節奏，更習慣了欣玲急促又嘰哩呱啦的說話方式，現在回想起來，那樣的急躁很真實、很可愛。

展期的最後一天終於到了。

晚上收攤時，場地空空蕩蕩，到處都是攤位收拾殘骸的痕跡；我與欣玲正在整理剩下的物資，整理到一半，欣玲跟我說聲：「這邊差不多了，但是卡車那邊需要幫忙」便拉著我的手過去，但我注意到，她一手拉著我，一手則是抓著一支黑色瓶裝的威士忌。

那是葉子威士忌公司在酒展中帶來最高級的珍藏版威士忌，還剩下一些，雖然我不懂行情，但可以從它當時是從「精緻木盒裡拿出來」這點來判斷，那應該是價值不斐。

欣玲捧著那瓶酒，像捧著什麼寶貝一樣，神秘兮兮地拉著我跑到後方的空卡車後斗上。

「喂，你很棒，這是獎勵，一起喝掉吧？」她壓低聲音問我，眼睛裡閃爍著小小的惡作劇光芒。「會不會被罵啊……」我小聲問。「怕什麼～都收攤了！」她眨眨眼，「再說，這麼好喝的東西，不喝一口太浪費了吧？」

我笑笑著沒說話。

於是，我們兩個人窩在卡車後廂裡，用直接就口的方式把那瓶黑色瓶裝的高級威士忌分了。

「我是學姐，我先喝幾口」喝完後欣玲擦擦嘴角，說聲：「換你」我接過後，也就口喝了一口，「好順！」我喝完讚美著，「哈哈對吧」她開心地說著。

欣玲說完後，又拿了回去再喝了幾口，一邊打隔一邊對我說：「就剩一口了，給你喝完吧」

最後一口喝下，那是一種帶點蜂蜜且淡淡泥煤的口感，空氣中瀰漫著甜甜的太妃糖香氣，酒意在胸口慢慢發散開來，我們一起躺倒在卡車的鐵皮上，一邊看著夜空一邊聊著這幾天有趣的事與有趣的客人，笑個不停。

我們輪流一口一口分著喝，像極了兩個小孩在交換秘密。

接著，欣玲起身盤腿坐在我旁邊笑著說：「傻白甜，你還真悠閒，你這工讀生還在偷喝酒，我要扣你工資了」

我怔了一下，發現她似乎在開玩笑，接著低聲說：「給你扣阿，反正我們在這邊喝酒，這樣就很值得了」

她低下頭，微醺的她臉頰紅紅熱熱的，卻怎麼樣也遮不住笑意。

她嘟著嘴，像是在斟酌措辭，然後用很輕很輕的聲音說：「這段期間雖然很短暫，但很謝謝你的幫忙，我想，之後若是又喝到這支威士忌，我一定會想起你吧。」

風吹過來，空氣間瀰漫著一股果香味，那一刻，我什麼話也說不出來，只能感覺到心臟一下一下地跳動著。

過了不久她撩了撩頭髮說：「不知道之後什麼時候才會再見到你，加個聯繫方式吧？」

我看著她說道：「嗯…好」，交換了聯繫方式後，她說：「快回展場吧，早點忙完早點下班」

回到展場，我看著她略帶泛紅的臉頰，忍不住偷笑，這杯酒的味道是微微蜂蜜甜味，而我們的唇齒間也有著同樣的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