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來人間一趟

街道上，一台底盤非常高的黑色越野車，緩慢地朝我這邊開來，狹小的街道上這台黑車顯得非常巨大。

煞車燈亮，黑色越野車的雙黃燈閃爍，駕駛座的門推開，露出一截小腿，而她似乎非常吃力地顫抖了一下，「嘿呀」的一聲從駕駛座跳出來，那人正是小妤，她跟我招手打了聲招呼。

我看到身形嬌小的小妤，吃力地從這台黑色越野車跳出來，忍不住莞爾一笑。

「你到底在偷笑什麼？我是為了幫你才開車來的耶」小妤鼓起臉頰故作生氣地說著。

現在是8月底，我正好要去暑假打工的救生員公司，領我在這段期間打工的薪水，但很不巧地，自己的車因為需要更換缺陷零件，被車廠召回，所以我拜託唯一一個有汽車駕照又有車的朋友幫忙，那就是小妤。

只是親眼看到身高目測才150cm左右的小妤，開著底盤偏高、輪框很大、甚至背後還有一顆備胎的黑色越野車過來，那種反差感，讓我忍不住在他面前偷笑。

她似乎猜到我在笑什麼，對我說明：「我們家就是開這種很大的車，有什麼辦法啦」

不等我反應，他拉著我的手就要我上車，急沖沖地說著：「快點，你不是說要去領錢」

我才想到公司只開放領薪水到17:00，於是也跟著上車，心裡忍不住嘀咕：「看起來總是粗線條的小妤，其實是個很重視朋友的人呢」

我上了那台越野車之後，看著小妤吃力地爬上駕駛座、坐好，抿嘴一笑問：「要不要我來開啦？」，她則搖頭說著：「沒關係」，之後便把安全帶扣上，準備出發。

一路上，我看著駕駛座的小妤一邊握著方向盤一邊叫罵著，「欸這台車很誇張，哪有這樣超車的啦」、「黃燈了我要衝過去囉」、「我要下交流道，給我讓開啊！」，我看到小妤的反應，心裡不禁疑問：「這樣算是路怒症？」

到了救生員公司附近，小妤按了一下電子手煞車後跟我說：「這巷子太小條我就不進去了，在巷口等就好，你記得要帶飲料回來喔」，我笑笑地答應了他，便打開副駕駛座的門跨了出去。

走了一段路，我推開在巷弄中建築物的小門，進到救生員公司的辦公室，裡面瀰漫著一種午後的沉悶，冷氣發出低低的轟鳴聲。

「領薪水的話，填這張單。」工作人員說完，隨手將簽收單給我。

填完資料後，他看了一下我的證件確認身分便給了我一袋黃色牛皮紙袋，牛皮紙袋包著我的薪水，之後就低頭忙著自己的事。

我打開牛皮紙袋數了一下金額，確認沒錯後，心想「還真是非常傳統的方式啊」。

我離開辦公室，便看到了一位身穿牛仔外套、留著微卷短髮的少女低著頭在門口抽菸，仔細一看，原來是吳晴雅，就是當初推薦我這份打工機會的人，同時也是在這邊專門做潛水的教練。

我想到之前她跟我說，她高中曾是體育班，夢想是當游泳國手，但發現體育班密集訓練，導致身心沒有辦法負荷課業，於是選擇放棄游泳國手的夢想，隨便找了專科就讀。

專科畢業後，本來想找個會計或是行政的辦公室工作，但突然想起了自己游泳的興趣，於是開始自學浮潛、練習游泳，現在的她已經是專業的教練了。

「你不是還要練習游泳嗎？這樣抽菸對肺不好耶」我看著她，面露關心的神情。

「我這樣是在訓練我的心肺，呼吸治療啦」他揮了揮拿著菸的手，嬉皮笑臉著說。

我們在狹小的巷弄互相寒暄了幾句；她抽了口菸，我看著菸頭的火光亮起，又看著火光黯淡，接著她吐出白色的煙霧緩緩地說：「之後應該見不到你了？」

我想起，剛開始進行救生員工作時，她幫忙我解決了不少難題，忍不住也有點依依不捨。

我的打工是社區型的救生員，說白一點，就是專門給有游泳池的豪宅社區或大樓內部的游泳池，做泳池的維護以及當「人形立牌」。

內部的救生員大部分都跟我一樣，是那種沒受過嚴謹、專業訓練的救生員，只是看起來還像是個「人」。

工作內容大概就是站在游泳池的池邊或坐在椅子上，裝作很認真地「保護在游泳的住戶」 ，但為了搪塞住戶偶爾也會有專業的救生員來巡察，吳晴雅就是充當這樣的角色。

我回應說：「對阿，畢竟也要開學了，謝謝你的照顧」，晴雅聽完後沒有多說話，只是眼睛直直地盯著巷弄的磚瓦牆。

我抓了抓頭笑著補充說：「結果，這兩個月真的都沒有人溺水」

她「哼」了一聲，冷笑著回答：「你那時候還緊張打給我，問我如果有人溺水該怎麼辦，現在知道了齁」

我想起第一天上班時，緊張地打電話給她問：「如果真的有人溺水怎麼辦？我要跳下去救嗎？」她在電話戲謔地說著：「你就叫溺水的人站起來就好，這泳池那麼淺」

我的神情緊張，而她則是帶著不太耐煩、有種漠不關心的語氣。

她掛完我電話不久，便傳了訊息給我，「這水深才130公分，你不用緊張啦，而且那裡有規定小孩一定要大人陪同才能進入泳池，完全不用擔心」，看到這訊息後，我才放心地繼續當著我的「人形立牌」工作

社區內的游泳池，來游泳的住戶其實不多，一天下來也就只有兩、三個人而已，頂多再多一組家庭客，而小孩的確都是與大人一同下水的。

晴雅用拇指與中指搓揉自己的菸頭，接著，彈進門口的站立式菸灰缸，看著我說：「不過如果真的有人溺水，最重要的事情，是在安全的地方，往溺水的人的方向附近丟救生圈，讓溺水的人自己去抓著救生圈，而不是自己下去救」，接著她就轉身準備離開。

轉身後，她像是想到什麼，便補充道：「這就跟感情一樣啊，兩個溺水的人是沒有辦法被拯救的，只有一個人願意待在安全的地方等候才可以」

她一邊走一邊看似開玩笑地說著：「就像兩隻刺蝟沒辦法擁抱一樣」

有時候，我真的分不清楚，她到底是在開玩笑還是講認真的，那種既真實又戲謔的說話方式，像是一種苦中作樂，但又有種豁達。

我在走回小妤的車的路上，一邊走一邊想，「一對相愛的刺蝟在寒風中，想要靠在一起取暖，可是當牠們靠得太近，就會被對方身上的刺弄傷，那該怎麼辦呢？」

究竟這兩隻相愛的刺蝟，應該是要保持適當距離，避免過度侵入；還是要透過互相擁抱、互相傷害，來尋找對彼此之間的定位呢？

邊走邊想，便走到了小妤的車，她看到我推開了門上了車便對我說：「欸你真的超級久耶」

「抱歉抱……」我話還沒說完，她便生氣地打斷我說：「那我的飲料咧，你不是說要買飲料回來！」

顧著想著跟吳晴雅的對話，我完全忘記了答應小妤要買飲料的事。

正當我不知所措的時候，她說：「沒關係，我會開車到手搖杯店前面，你到時候下車去買~我要喝珍珠奶茶去冰半糖」，我微笑點了點頭。

買完飲料，她一邊吸著珍珠奶茶一邊握著方向盤，心滿意足地笑著。

我看了坐在駕駛座的她問：「你有溺水過嗎？」

「溺什麼水？幹嘛那麼突然問我這個問題?」小妤看著前方，說完後吸了一大口珍珠奶茶，一串串黑色的珍珠隨著透明的吸管攀爬而上。

過了一會兒，小妤一邊咀嚼一邊說著：「我本來就會游泳啊」，她想了想接著說：「比起溺水，我更容易，一下水就太忘我，忘記時間哈哈」

忘記時間跟溺水是同一件事嗎？

溺水的人會抓著所有可能可以救他的東西，只要那些東西能夠幫助到他。

忘記時間是太過於專注於游泳的狀態，那這樣是不是也算是一直在抓著「游泳」這件事的執著呢？

「那忘記時間，玩太開心在海上迷路了怎麼辦？會回不來耶」

「不會回不來啦，做水母漂就好了，游泳課不是都這樣教嗎？」，之後小妤緊握方向盤，補充說道：「雖然我是沒有在海上迷路過啦…」

她繼續說：「但我覺得，飄在水上，飄久了就會有人來救了」，她吞下珍珠後繼續說著：「只要不要溺死，花點時間飄一下，不用緊張，就一定會得救的，越緊張反而越沒有幫助！」

我想著小妤剛剛說的話，也想起吳晴雅跟我的對話，若有所思；「越緊張、越焦慮，反而會把現實想得太過困難，也會把他人的評價或自己的恐懼放大，但那些都不是事實，那些其實都是我們在溺水的時候，努力想要抓取的東西而已。」

「不過啊，我現在是真的找不到路了」，我看著她，她看著前方的路感受到我的眼神，傻笑地回答：「我下錯交流道了哈哈」

我聽到這句話也忍不住大笑起來，「沒事啦，我們就慢慢繞吧，時間還早」

我轉頭看向窗外：「只要還在前進，多繞幾圈又有什麼關係？」

小妤邊開車邊罵道路的限速法規限制，邊喝著珍珠奶茶，我則陪她插科打諢，一路上嘻嘻哈哈的，這樣找不到路的亂繞，也還挺快樂的。

溺水的人會一直想要抓住身邊可以救我們的東西……？金錢、事業、成就、名氣…..，不也是那些可以讓我們活著撐下去的東西嗎？我們也是溺水的人嗎？

活著的同時，也想要被拯救，也不自覺地抓著自以為可以拯救我們的東西，而有些人想被拯救的念頭太強了，導致溺水越來越嚴重；其實，我們都在抓取那些可以讓我們活著的理由而已。

小妤所說：「放鬆下來，做個水母漂，溺水的人終究會被漂到安全的地方。」而晴雅的想法是：「拯救人的人，要待在安全的地方，讓溺水的人，在最適當的時間點被拯救」

我不知道誰的想法比較適合現在的我們，我只是在想，或許我們都正在努力，讓自己不再溺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