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來人間一趟

自從上週開車送小妤他們回去後，有一種溫暖在心裡發酵著，那似乎是一種能幫助到朋友的喜悅感；這幾天也跟筠涵漸漸變熟，我們兩個也單獨在學生餐廳吃過幾次飯，過程也非常愉快。

下午的陽光從圖書館的大窗戶灑進來，我與思婷坐在慣常的位置上，她一如往常地低頭看著書，而我則看著手機，我們都待在自己的世界，而那種互相陪伴又互相獨立的狀態，讓我們的關係不會過於擁擠。

過了一段時間，我轉頭看向她，斟酌了半天才試探著問：「妳會想多認識些人嗎？」，或許，是上週學妹小妤在車上喝醉抱怨說她態度太冷、很沒團隊精神，讓我有點擔心。

思婷抬眼看我，淡淡地回應：「明明一個人比較舒服，為什麼要勉強自己？」我輕聲回應：「或許，偶爾社交一下也不壞？大學會遇到各式各樣的人喔。」

思婷微微皺起眉頭，「嗯」了一聲，便轉頭繼續看著自己的書，似乎沒有把我的話聽進去。

我靠著她小聲地說道：「先多認識一下一起報告的組員？」哪知聽到這句話的思婷臉一沉，輕聲說著：「我只想安靜做好自己的事，你不要管那麼多好不好」，我抓了抓頭便不再回應。

看著她面無表情，我知道這是種情緒隔絕，她習慣保持距離，這感覺就像是在門牌上立著一個「請勿打擾」的牌子。我想，思婷的疏離也是讓學妹家妤不開心的原因吧？想到點，我自以為是地想要給她建議：「有時候多幫助人、多釋放點善意很重要的」

她轉頭看向我，眼神有點冷漠，語氣卻帶了些情緒：「像你這樣到處對人釋放善意其實很不負責任。」

這句話讓我一愣，有些意外，更多的是不解。 她說完後隨即把視線挪回書上，不再搭理我。

過了不久，我站起來，輕輕收拾書本，對她說：「時間差不多了」，我藉口有事轉身離開，事實上是面對這尷尬的窘境有些不知所措。

正要離開時，聽到她「恩」了一聲。

走出圖書館時，風輕輕拂過臉頰，帶來些許清涼。而就在這個時候，我看到一個熟悉的身影，那便是上週開車同行過的學妹，陳語萱。

事實上，她在系上總是成為眾人討論的焦點，不只是因為她的外貌、口才，也是因為她在社交平台主講「兩性議題、人際關係」，擅長用犀利且中肯的金句吸引流量，目前已經擁有超過一萬多名粉絲，儼然就是位「小網紅」。

她似乎剛下課，穿著略為寬鬆的米色襯衫搭配黑色長褲，斜背著一個精緻的帆布袋，腳下踩著一雙黑色樂福鞋，髮尾帶著自然捲度的褐色長髮，她慢悠悠地經過我這邊。

她看到我，微微揮手：「學長，好巧，你怎麼在這邊？」，「對啊，剛從圖書館出來」，她接著笑著對我說：「謝謝你上次來載我們，如果沒有你在，我們真的拿那個酒鬼沒辦法」，我知道她指的那個酒鬼就是小妤，不禁莞爾一笑。

她接著問：「學長你待會要去哪？」「我也不知道耶，隨便晃晃後就回家了吧」

我接著禮貌性地反問：「你呢？」她露出神采奕奕的表情說著：「我晚點要去一家很有名的咖啡廳，聽說很好喝喔」

接著，她似乎察覺到我表情有點異狀，關心地說「你最近熬夜嗎？臉色好像有點差？」我摸摸臉頰，苦笑道：「剛剛跟朋友……有點小爭執吧，她提的一些想法我其實不太懂。」

她看著我，頓了一下，隨後提議：「不然你要跟我去喝咖啡嗎？順便聊一聊。」她停頓一下接著說：「我請你，就當作感謝上次你載我們回家」這個邀請如此自然，我不禁點頭同意。

她帶我來到一間裝潢簡約的咖啡廳，點了兩杯不同風味的單品手沖，她介紹著說：「你比較想喝清爽一點、清淡一點的味道？還是味道濃厚、烘焙風味的呢？」。

「看你想喝什麼，我都可以」其實我不太懂咖啡，但認為那種單品手沖豆子品質一定不會太差，無論清爽還是濃厚，應該都很好喝吧。

語萱瞇了瞇眼，把其中一杯放我桌前跟我說著：「心中有疑惑的人就要喝濃厚一點的味道，給你」

我們邊喝邊聊，我隨口提到剛剛與思婷的爭執，語萱靠近杯口聞著杯裡的咖啡，笑著說：「我跟思婷學姊同組，她是很需要邊界感的人啦」

「邊界感？」，「是啊，像小妤那種很喜歡跟人靠很近、一下子就話講很多的人，對她來說一定會很有壓力」

她看著我困惑的表情，接著說：「過去礦場為了確保工人安全，會在礦坑入口養金絲雀，這是因為金絲雀對空氣品質很敏感，若感覺到異常氣體，金絲雀會躁動不安，工人就可以觀察金絲雀的反應，即時逃離礦坑，避免危險」

她吞了吞口水接著說：「思婷就像這隻金絲雀，只要感覺到異常氣體，也就是跟人太過靠近，她就會很不安的」

我驚訝地抬起頭，接著問：「但是她為什麼會說我，到處對人釋放善意這樣很不負責任？」，她瞇了眼睛笑一笑說：「你呢？你有邊界感嗎？」，聽到這個問題我啞口無言。

「或許，她覺得你不夠了解她，一直做出過度干涉的事，也就是剛剛說的，她需要邊界感，而你一直在踩線，說到底，釋出善意這件行為本身，在某些人心中，就是在挑戰界線啊」

聽著她的分析，我才恍然大悟，原來我會這麼在意思婷的反應，其實是受了小妤那種開朗又無邊界的社交方式影響，不自覺地希望思婷也能試試看，但忽略了思婷真正的想法，也忽略了過往一年相處的默契。

咖啡喝到一半，我忍不住拿出手機，當著語萱的面搜尋她的社群平台，她看見後，挑了挑眉，有點無奈地笑說：「學長，你當著本人的面前搜尋本人，這樣很沒禮貌耶。」

我尷尬地收起手機，笑著說聲：「抱歉，因為你講得太好，我真的太好奇了。」我們聊到傍晚，起身離開時，語萱拿起手機說：「聊了這麼久，我們加一下聯絡方式吧。」

我愣了一下，也跟著拿出手機。

隔天，我再次在圖書館遇見了思婷。經過昨晚一整晚的沉澱，我決定主動解釋。

我們坐在平常靠窗的老位置，但沒想到她卻搶先開口：「昨天……我好像有點太兇了，因為這幾天家裡有些事情，心情受到影響，有點遷怒，對不起。」

我愣了一下，隨即鬆了一口氣，「沒事啦，是我不該逼妳做妳不想做的事情。」

於是，我們小小聲地聊了天，我們聊了聊最近有趣的事，我也跟她說了一下昨天跟陳語萱的對話。思婷抿了抿唇，有些不好意思地低聲說：「她說的也算正確啦」

過了不久，我的手機突然震動了一下。點開訊息，是謝欣玲：「這週六我們公司有品酒會，一起去嗎？上次酒展黑色的那隻也會喝到喔」

我不自覺地嘴角上揚，思婷瞥了一眼，冷冷地問：「這麼開心，又是誰？」我尷尬地收起手機，笑著回：「之前酒展認識的一個朋友，約我去品酒會。」

思婷沒有說話，只是微微垂下眼睛，眼裡閃過一絲複雜的情緒。我與思婷的距離，好像變得更近，又似乎變得更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