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來人間一趟

在圖書館，坐在我旁邊的思婷睜大眼睛看著我問道：「什麼品酒會？是誰找的？」

我大概跟她講了一下我與欣玲認識的過程，也大概說了一下酒展間的趣事，說的過程中，她的眼神閃爍著微妙的餘光。

我內心雀躍地：「葉子牌威士忌的品酒會，機會很難得喔，又可以拿公關票免費進場，你要來嗎？」

「我沒興趣」思婷垂下頭，靜靜地翻開桌上的書。我們沉默一陣子後，她又轉頭看著我說：「你要少喝點喔，喝太多如果回不來，可以打給我」，這是我少數深刻地感受到她的關心，即使她的語氣與表情十分平淡，但仍可以從她的眼神中看出她的擔憂。

我嘻嘻笑了幾聲說：「不用擔心我啦，我也沒那麼容易醉」，隨即我們便像以往一樣，各做各的事情，沒有過多的互動，過程中我們也都感到放鬆，有時候閒聊幾句，但大部分是安靜地做自己的事。

我自以為自己酒量不錯，但沒想到，那天的品酒會，我竟然喝到超乎自己的想像。

禮拜六到了，到了葉子威士忌品酒會現場，那是一棟大樓。謝欣玲則站在樓下雙手插著腰等著我。

看到我走進，欣玲一邊笑著說：「好久不見」一邊把品酒會的公關票給我。

即使三個多月沒見面，我們見到彼此還是像當時一樣開心，說說笑笑開著玩笑一起上樓前往品酒會。

品酒會的現場是一間小型教室，講台上的桌子擺著五瓶不同顏色的葉子威士忌，分別是：白色瓶裝、紅色瓶裝、金色瓶裝、藍色瓶裝以及那天酒展我們一起喝的黑色瓶裝，我們的座位上則有5瓶空的聞香杯，分別是為了裝不同的威士忌，用於分辨品嘗的。欣玲與講師溝通一下流程後便逕自坐在我旁邊的位置。

這次的她看起來比酒展期間更穩重、自信，她的髮型是短髮綁成小馬尾，穿著合身的黑色襯衫紮在黑色長褲，色調全黑的造型，顯現出一種俐落風格。
她坐下時，我注意到她畫了點妝，自然棕色的眉毛、像夕陽一樣色系的眼影，以及偏暗色調的口紅，這跟當時酒展那種輕鬆、隨性的素顏不同，這樣的妝容更增添了幾分成熟魅力。

「你不用去忙嗎？」我略帶關心地詢問，她回應我：「早就忙完了，講師很有經驗不需要提醒太多，我們今天就喝開心就好」隨即她眼神一撇，同時跟我說：「但開心之餘，也要記得去感受一下酒，每支酒都有獨特的魅力，你的喜好跟威士忌本身的價錢高低是沒關係的」，她的語速仍然很快，即使事情已經忙完坐了下來，她仍然像連珠炮一樣說個沒完，這樣的活力讓人羨慕。

最後，她眼神略帶生氣地對我說：「傻白甜，如果品酒會結束，還在說什麼這瓶威士忌有威士忌的味道這種鬼話，我一定揍你！」，便作勢抬了抬手，接著我們都一起笑了。

講師穿著整套大地色系的西裝隆重地登台，一邊講著威士忌的獨特之處，一邊講解調和(Blended)威士忌特別之處。

「調和(Blended)威士忌它使用了麥芽(Malt)與穀物(Grain) ，但這五支威士忌來源都是來自愛爾蘭、蘇格蘭、加拿大、美國等等國家的威士忌，經過完美的比例結合來了，所以不要覺得混和威士忌，原料的國家就只有一種，我們先喝這支，白色酒標的」

我先聞了聞，即使酒展那天我已經背過簡介是有奶油的香味，但這支白色標的威士忌我還是聯想不到奶油的味道，欣玲似笑非笑地看著我說：「有聞出什麼嗎？」我搖了搖頭接著喝下一口，略帶疑惑地回答：「嗯…甜甜的」，欣玲回答：「是啊，我也覺得」，她笑得像頑皮的小孩發現了一朵從沒看過的花一樣新奇。

講師在台下一一介紹這五支威士忌，而每講解完一隻就會請我們好好喝講解的這一杯；欣玲每次喝完都會饒有興致地問我覺得如何，我也照實回答，但畢竟不是很懂品酒，味覺不夠敏銳、口才也不夠好的我，頂多說了聲「好喝」或是「有烤焦的味道」等等就沒有下文了，相反地，她則是願意跟我分享很多她的觀察。

過程中，欣玲引導著我如何正確地使用嗅覺、味覺，去體驗這幾杯酒，並且跟我說：「你如果一直記得簡介的文字，你會沒有喝酒的樂趣的。」

過了不久，她補充說：「威士忌的味道是過往回憶的聯想，而這跟你的生命體驗有關」

我們喝完了五支不同的威士忌，我問她：「那這五支你喜歡哪一支？」，欣玲雙頰泛紅地說著「我喜歡黑色的」，一向講話速度非常快的她，可能因為微醺的關係，語調柔和了起來。

「你還記得嗎？酒展展期結束，我們偷喝的酒就是這支」，「當然記得阿」我眼神誠懇地看著她回答，她則是晃動著聞香杯不說話。

沉默了片刻，她反問我：「你呢？你喜歡哪一支」

「其實我喜歡白色的跟藍色的」我抓了抓頭說著，她則回應著說：「這兩支都是甜甜的威士忌，你很少女心耶哈哈」

品酒會結束後，等欣玲忙完，我們一起並肩走出大樓。

城市的燈光逐漸溫柔下來，街上的人影散去不少，留下更多空曠的安靜。「欸，你真的醉了吧？」欣玲側過頭，臉頰紅潤，笑容卻比平時更加溫柔。

「我還很清醒…吧」我口氣有點逞強，但腦袋卻慢了半拍，講話變得緩慢，腳步也有點踉蹌。

欣玲沒有拆穿我，只是輕聲說：「要不要一起搭計程車回去，我陪你。」

我們攔下一輛計程車，我先坐進後座。而欣玲先在外頭，隔著副駕駛打開的窗戶對著司機說了些什麼，之後才坐到了後座。

我坐下後才發現我是真的醉了，可能是意識到自己嘴角不自覺地笑、可能是發現聽到的聲音不太清楚，但最重要的是，我發現自己正胡言亂語起來。

我看向車窗窗外，夜景模糊成一片朦朧的光影，街燈、車燈則曖昧如溫柔的星河，車窗外來來回回的車子在柏油路上移動，彷彿我們也融入在整片城市夜景的一個小部分。

「欣玲，你的嘴唇塗的暗紅色口紅」我吞了吞口水接著說：「不知道有沒有櫻桃的味道？」她聽到後開玩笑地說：「應該有黑巧克力的味道喔，但要吃看看才知道」

接著，她笑笑地靠近我，緩慢地靠近我，像是怕被發現了什麼秘密。

他說著：「我們晚點就好好休息吧」，她說完後，我聞到她的麝香味的香水。

這時，一通電話鈴聲打破了這樣的寧靜，來電者是劉思婷。

電話響起的那一瞬間我本能地緊張了一下，不知為何，那種感覺就像是想惡作劇的孩子被抓包了的緊張感。

「你…你有喝醉嗎？」電話那頭的聲音輕柔而關切，明明平淡的話語卻足以撼動一切。

我努力地集中精神，但又略帶撒嬌的語氣回應：「嗯……好像有一點醉了，我現在計程車上，要回去休息了」

「嗯嗯」電話那頭思婷淡淡地說著，接著她輕嘆了一聲，「路上小心，到家了再跟我說一聲。」

「好啦，我知道了……」掛掉電話的瞬間，我心裡升起一種安心的感覺，嘴角也忍不住微微上揚。欣玲安靜地看著窗望，一句話也沒有說。

她依然靠我很近，我能感受到她的呼吸微弱地起伏著，像是正在努力地克制某種情緒。同時，也感覺到他的手正在微微顫抖，似乎在進行著一場內心拉扯。她慢慢抬起頭，輕聲對司機說：「司機，不好意思，我剛剛講錯了，改一下下車地點」

她的語氣平靜，卻帶著一點點說不清楚的柔軟。我有些疑惑地看著她，酒精讓我難以思考，但心底隱隱察覺了什麼。我沒有開口。

她轉頭看向窗外，城市燈火掠過她臉龐，在她的側臉留下一抹淡淡的光暈。她輕輕閉上眼睛，像是藏起了什麼無法言說的心事。

過了片刻，她緩緩地開口，聲音很輕、很柔軟地說：「傻白甜」，「什麼？」我輕聲回應，聲音帶著些微醺後的茫然。

「去談一場轟轟烈烈的戀愛吧」她輕聲呢喃，像是說給我聽，又像是說給她自己聽，「跟你真正喜歡的人手牽手走在街上，或是失戀時哭得死去活來，在大雨中狂奔、嘶吼，這才是你這個年紀該做的事。」

說完，她用手輕輕拍了拍我的手背，彷彿安慰著一個孩子，溫柔且無奈。

我沒有說話，只覺得胸口湧上一股說不清的苦澀。欣玲眼睛輕輕闔著，臉上慢慢浮現一絲釋然的笑容。那一抹笑，似乎讓我聯想到是奶油的甜味，但隨著車窗外不斷移動的光影，那樣的笑容慢慢消逝。

「果然太過少女的東西已經不適合我了啊」欣玲語氣低的像自言自語說。計程車繼續向前開著，窗外的夜景依舊流動不止。

到家後，我躺在床上，看著她傳給我「記得喝水，多休息」訊息，心裡有種悵然若失的感覺，而那種感覺並沒有隨著睡意消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