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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世界记得你

By 未更生 · 36 chapter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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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7

第七章:另一个女儿

“你和苏晚的女儿。”

晚晴说完以后,房间里很久没有声音。

林远没有立刻听懂。

或者说,他听懂了每一个字,却无法把它们组成一句属于自己人生的话。

女儿。

他和苏晚。

这两个词放在一起,本身就像一个被硬塞进现实里的错误。

“不可能。”

这是他最后说出的三个字。

声音很轻。

晚晴坐在轮椅里,没有看他。

陈岚站在一旁。

也没有说话。

越是没人反驳,林远越觉得荒谬。

他看向晚晴。

“你刚才说什么?”

“你听见了。”

“再说一遍。”

晚晴抬起头。

眼里没有躲闪。

“你和苏晚有一个女儿。”

“什么时候?”

“二〇二〇年。”

“不可能。”

“她失踪以后。”

“那就更不可能。”

“为什么?”

林远像被激怒。

“因为她失踪的时候我根本不知道她怀孕!”

晚晴没有说话。

“而且她那时候才十九岁。”

“对。”

“如果她怀孕,我怎么可能一点都不知道?”

晚晴轻声说:

“因为她没告诉你。”

林远笑了一下。

那笑里全是怒气。

“所有事情都没告诉我。”

“病没告诉我。”

“实验没告诉我。”

“女儿也没告诉我。”

“是不是整个世界都知道,就我不知道?”

陈岚终于开口:

“知道的人很少。”

林远猛地看她。

“你也知道?”

陈岚沉默了一秒。

“后来知道。”

“什么时候?”

“很多年以后。”

“几年?”

“六年。”

林远盯着她。

“所以你知道一个孩子存在了十二年。”

“是。”

“然后一直没人告诉我。”

“是。”

“为什么?”

陈岚没有立即回答。

林远又看向晚晴。

“你呢?”

晚晴说:

“我醒来以后就知道。”

“因为你有苏晚的记忆?”

“部分。”

“怀孕的记忆也有?”

她摇头。

“没有完整过程。”

“那你怎么知道?”

“身体记忆档案。”

“什么?”

“早期同步数据里有妊娠相关记录。”

林远脸色发白。

“所以Helix知道。”

“知道。”

“我父亲知道?”

晚晴没有回答。

林远转向陈岚。

“我父亲知不知道?”

陈岚看着他。

“知道。”

林远站在那里。

像挨了一拳。

“我母亲呢?”

没有人说话。

林远已经知道答案。

他往后退了一步。

笑了。

很慢。

“好。”

“很好。”

“又是全家都知道。”

陈岚低声:

“不是你想的那样。”

林远猛地抬头。

“那你告诉我是哪样。”

“你母亲很早就反对隐瞒。”

“结果呢?”

“最后还是同意了。”

“那有什么区别?”

“有。”

“对我来说没有!”

声音在房间里撞了一下。

晚晴轻轻闭了闭眼。

林远立刻意识到自己又失控。

可这一次他不想收回来。

“她在哪里?”

没人回答。

“我女儿现在在哪里?”

晚晴看他。

“巴黎。”

林远整个人安静下来。

又是巴黎。

像一张巨大的网。

苏晚。

二〇二九年失去的三天。

晚晴。

伊莎贝尔。

现在还有这个孩子。

“她多大?”

“十八。”

林远喉结动了一下。

十八岁。

一个完全长大的人。

不是襁褓里的婴儿。

不是他还来得及从头学着做父亲的小孩。

而是一个已经有自己人生的人。

他错过了她所有童年。

第一步。

第一句话。

第一次上学。

第一次生病。

第一次哭着找父亲。

如果她曾经找过的话。

林远突然问:

“她叫什么?”

晚晴说:

“Lena。”

“中文名?”

她迟疑。

“林宁。”

林远一愣。

“姓林?”

“是。”

“谁给她取的?”

“苏晚。”

林远一时说不出话。

她让那个孩子姓林。

却没有告诉他。

这比不让孩子姓林更让人难受。

“宁。”

他轻轻念了一遍。

这个名字陌生得可怕。

又因为那个“林”字,突然和他产生了一种无法切断的关系。

“为什么叫宁?”

晚晴看着他。

“你以前说过,如果以后有女儿,希望她的人生不要像你们两个那么折腾。”

林远脑子里像有什么一闪。

某个夏天。

苏晚趴在床上。

手指在他掌心乱画。

她问:

“以后你想要几个孩子?”

他笑:

“一个都不要。”

她踢他。

“你这种人最好不要有。”

他反问:

“你呢?”

“女儿。”

“为什么?”

“女儿好看。”

“那如果像我呢?”

“那就重新生一个。”

画面很快就没了。

可最后一句突然清晰起来。

他当时说:

“叫什么?”

苏晚想了很久。

说:

“宁。”

“安宁的宁。”

林远站在那里。

胸口像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慢慢收紧。

原来这个名字。

他听过。

只是忘了。

“她知道我吗?”

这一次,他声音低下来。

晚晴没有立刻回答。

“她知道我是她父亲吗?”

“知道。”

“什么时候知道的?”

“很早。”

“多早?”

“十岁以前。”

“谁告诉她?”

“伊莎贝尔。”

林远皱眉。

“为什么是她?”

“因为很长一段时间,是她在照顾林宁。”

“她不是科学家吗?”

“也是监护人。”

“为什么?”

“因为苏晚死前把孩子交给了她。”

这句话让林远一下子抬头。

“交给她?”

“对。”

“苏晚生下孩子以后还活着?”

“活过一段时间。”

“多久?”

“至少几个月。”

林远呼吸越来越重。

“所以我根本不知道的那段时间里,她有孩子,生下来,还活过几个月。”

“对。”

“而你们所有人都知道。”

晚晴声音很轻:

“不是所有人。”

“谁不知道已经不重要了。”

林远转过身。

他突然不想让任何人看见自己的脸。

窗外是凌晨的多伦多。

街道安静。

远处城市灯光像无数细小的伤口。

过了一会儿,他问:

“林宁恨我吗?”

这一次,晚晴回答得很快。

“恨。”

林远闭了闭眼。

陈岚看向晚晴。

像在责怪她太直接。

晚晴却没有躲。

林远转回来。

“她为什么不该恨?”

没人回答。

“她以为我抛弃她?”

晚晴:

“不是以为。”

林远皱眉。

“什么意思?”

“从她的角度,你确实从来没有出现过。”

“可我根本不知道她存在。”

“她知道这一点。”

“那她还恨?”

晚晴看着他。

“孩子不会因为你有理由,就自动不难过。”

林远突然想到安安。

“比我重要吗?”

她几个小时前问过。

那一刻,他突然看见两条人生。

一个是安安。

一个是林宁。

一个女儿抱怨他总是失约。

另一个女儿连失约的机会都没有。

他坐下来。

很慢。

“她知道安安吗?”

晚晴点头。

“知道。”

“知道我结过婚?”

“知道。”

“知道我有另一个女儿?”

“知道。”

林远脸色变了。

“她怎么看?”

“你真想听?”

“说。”

晚晴沉默了一下。

“她说你至少学会给另一个孩子做爸爸了。”

林远的手慢慢握紧。

那句话并不激烈。

却比骂他更疼。

“她见过安安吗?”

“没有。”

“想见吗?”

“我不知道。”

“她有没有主动找过我?”

晚晴和陈岚都没有回答。

林远立刻意识到。

“找过?”

晚晴低声:

“有一次。”

“什么时候?”

“二〇三三年。”

五年前。

“怎么找?”

“她给你写过信。”

林远的脸彻底变了。

“我没收到。”

“被拦截了。”

“谁?”

“Mnemosyne。”

“为什么?”

“当时他们不希望你们接触。”

“我父母参与了吗?”

“没有证据。”

林远冷笑。

“现在我已经不相信‘没有证据’这四个字。”

晚晴没再说。

“那封信呢?”

“我见过副本。”

“内容是什么?”

“我记不全。”

“你记得多少?”

晚晴看了他很久。

然后轻声:

“她问你,为什么每个人都说你不是坏人,可是你从来没有来找她。”

林远没有动。

“还有呢?”

“她问,是不是因为她是苏晚的女儿,所以你连她也不想要。”

林远低下头。

房间里很久没人说话。

陈岚走开了一点。

像是有意把空间留给他们。

晚晴看着林远。

“你可以生气。”

“我没生气。”

“你有。”

“我不是对她。”

“我知道。”

林远突然问:

“我能见她吗?”

晚晴说:

“如果她愿意。”

“什么意思?”

“她已经成年。”

“所以?”

“所以没人可以替她决定要不要见你。”

林远沉默。

这句话很残酷。

也很正确。

他失去一个孩子十八年,不代表十八年后那个人就有义务扑进他怀里叫爸爸。

血缘不是通行证。

遗憾也不是。

“她现在在巴黎做什么?”

“读书。”

“什么专业?”

“计算神经科学。”

林远苦笑。

“真讽刺。”

“她自己选的。”

“为什么?”

“因为她想知道苏晚到底死于什么。”

林远抬头。

“她也在查?”

“很多年了。”

“伊莎贝尔帮她?”

“有时帮。”

“有时?”

“她们关系很复杂。”

“怎么复杂?”

晚晴想了想。

“像母女。”

“但又不是。”

“像老师和学生。”

“又有秘密。”

“林宁觉得伊莎贝尔一直没告诉她全部真相。”

“她怀疑什么?”

“怀疑苏晚不是因为病死。”

林远心头一紧。

“那她怎么死?”

晚晴摇头。

“我不知道完整版本。”

“但伊莎贝尔知道。”

“对。”

“所以她叫我去巴黎。”

“对。”

林远看向陈岚。

“你刚才也说伊莎贝尔认识苏晚。”

“认识。”

“她们关系怎么样?”

陈岚沉默。

林远盯着她。

“别又说不能讲。”

陈岚叹气。

“很好。”

“多好?”

“比你想象的好。”

林远皱眉。

“什么意思?”

陈岚看了晚晴一眼。

晚晴没阻止。

“苏晚在巴黎那段时间,大部分时间都和伊莎贝尔在一起。”

“为什么?”

“伊莎贝尔当时还不是正式研究员,只是博士后。”

“她帮苏晚?”

“藏过她。”

“为什么?”

“因为她不同意Helix继续做实验。”

“她们以前认识吗?”

“刚开始不认识。”

“后来呢?”

陈岚说:

“苏晚非常信任她。”

林远听出一些东西。

“只是信任?”

陈岚没有回答。

林远突然笑了一下。

“你们一个个都很会停在最关键的地方。”

晚晴轻声:

“她们很亲密。”

林远看她。

“亲密到什么程度?”

晚晴看着他的眼睛。

“你为什么在意?”

林远一愣。

“我只是问。”

“你在意。”

“我现在问的是事实。”

“你听到她可能爱过别人,第一反应还是不舒服。”

“她已经死了十八年。”

“这和时间没关系。”

林远不说话。

晚晴嘴角有一点很淡的笑。

“你看。”

“什么?”

“你还是会嫉妒。”

林远皱眉。

“我没有。”

“你有。”

“你很烦。”

“你以前也这么说她。”

两个人对视几秒。

气氛突然变得很奇怪。

不是轻松。

却让刚才几乎令人窒息的痛稍微松了一点。

林远先移开眼。

“她们是不是恋人?”

陈岚终于说:

“我不知道。”

“但有人这么认为。”

“谁?”

“Helix内部。”

“为什么?”

“因为伊莎贝尔为了苏晚泄露过资料。”

“还有?”

“她帮苏晚逃跑。”

“还有?”

陈岚迟疑。

“林宁出生时,伊莎贝尔在场。”

林远顿住。

“她接生?”

“不是。”

“那是谁?”

“医生在。”

“她只是陪着。”

“然后?”

“苏晚昏迷前,把孩子交给了她。”

林远沉默。

晚晴忽然说:

“所以你到了巴黎以后,最好别一开始就恨她。”

林远看她。

“我为什么要恨她?”

“因为你很可能会觉得,她替你活了你本来应该活的那部分人生。”

这一句话,林远无法反驳。

林宁的童年。

成长。

病痛。

生日。

可能都是伊莎贝尔在。

不是他。

他从来没有缺席过,因为根本没有被允许进入。

可对于孩子而言。

缺席就是缺席。

“她叫过伊莎贝尔妈妈吗?”

林远问。

晚晴没有回答。

陈岚低声:

“小时候叫过。”

林远点点头。

“应该的。”

他说得很平静。

连自己都有些意外。

“她养了她。”

“至少比我更像父母。”

晚晴一直看着他。

“你不嫉妒?”

“嫉妒。”

林远坦白。

“但这不代表她做错了。”

晚晴眼神微微变了。

“你真的和十九岁不一样了。”

林远笑了一下。

“当然。”

“十九岁的时候,如果有人抢走你的东西,你会先发火。”

“林宁不是东西。”

“我知道。”

“苏晚也不是。”

晚晴沉默。

林远意识到自己说重了。

但没有收回。

晚晴过了一会儿才说:

“所以你准备去巴黎?”

“去。”

“什么时候?”

“越快越好。”

陈岚立刻说:

“不行。”

“为什么?”

“你的身份已经被监控。”

“飞机?”

“可能上不了。”

“私人航线?”

“也一样。”

“那怎么办?”

陈岚看了眼晚晴。

“要换身份。”

林远冷笑。

“我这辈子第一次准备见自己女儿,结果还得偷渡一样过去。”

“比偷渡更麻烦。”

“为什么?”

“因为你不是唯一去巴黎的人。”

林远皱眉。

“Eve-9?”

陈岚点头。

“她大概率已经在路上。”

“她为什么也去?”

晚晴说:

“林宁。”

林远立刻看她。

“她要找林宁?”

“是。”

“为什么?”

“因为林宁身上也有东西。”

“什么?”

“苏晚留下的一段原始神经数据。”

林远脸色变了。

“在她身体里?”

“不是植入。”

“那是什么?”

“出生的时候,苏晚做过脐带血与神经蛋白留存。”

“这种东西有用?”

“正常情况下没那么大用。”

“但如果配合原始模型——”

陈岚接过话:

“可以校验一些早期人格映射数据。”

林远觉得这一切越来越荒谬。

“所以你们又要告诉我,我女儿也是某种钥匙?”

“不是钥匙。”

晚晴说。

“至少我们不应该这么看她。”

“Mnemosyne会。”

“对。”

“Eve-9呢?”

晚晴沉默。

林远盯着她。

“她到底想做什么?”

“她说她想找真相。”

“你信吗?”

“不完全。”

“那她真正想要什么?”

晚晴看向窗外。

“成为唯一的苏晚。”

林远皱眉。

“什么意思?”

“只要世界上还有别的版本,她就无法证明自己。”

“所以她想消灭别的版本?”

“有可能。”

“包括你?”

“当然。”

“包括苏晚原始残留数据?”

“是。”

林远心里越来越冷。

“林宁也可能是目标。”

“如果她身上保存的数据可以证明Eve-9不是最接近原始版本的那个——”

陈岚没说完。

林远已经站起来。

“我们今天就走。”

“林远。”

“今天。”

“你现在什么都没有。”

“我有女儿在巴黎。”

“那也不能——”

“十八年够久了。”

陈岚看他。

林远声音很低。

“我已经错过一次。”

“不会再等。”

---

清晨五点半。

多伦多还没亮。

陈岚开始准备身份资料。

晚晴躺在治疗室休息。

林远一个人坐在地下诊所外的小走廊。

手机仍然被封在屏蔽盒里。

他第一次没有东西可看。

没有消息。

没有地图。

没有苏晚。

没有Eve-9。

只剩自己。

这反而更难受。

他想起安安。

然后想起林宁。

两个女儿。

一个他认识十一年。

一个他一天都没有陪过。

他忽然很害怕见林宁。

比见苏晚更害怕。

因为面对苏晚,他至少可以说:

我爱过你。

我失去你。

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可面对林宁呢?

他能说什么?

对不起,我不知道你存在?

这句话是真的。

但它不会自动修补十八年。

“睡不着?”

晚晴的声音从后面传来。

林远回头。

她坐在轮椅上。

右腿固定。

脸色还是很差。

“你怎么出来了?”

“躺着更难受。”

“陈岚知道?”

“她如果知道,就不会让我出来。”

林远起身帮她推过来。

“你不是说别人可怜你会让你烦?”

“这不叫可怜。”

“那叫什么?”

“免费劳动力。”

林远笑了。

她也笑。

走廊尽头有一扇小窗。

天边开始有一点灰。

晚晴看着窗外。

“你害怕见她。”

林远没否认。

“嗯。”

“这是好事。”

“为什么?”

“说明你终于不是只想着自己想知道什么。”

林远看她。

“你越来越会教训人了。”

“苏晚本来就这样。”

林远皱眉。

“别每句话都把她拿出来。”

晚晴安静了一下。

“对不起。”

“我不是那个意思。”

“我知道。”

她看着自己的手。

“只是有时候我也分不清。”

“什么?”

“哪些话是我想说。”

“哪些是她以前会说。”

“那你就先说。”

“别管是谁。”

晚晴抬头看他。

“这样可以吗?”

“至少现在可以。”

她笑了一下。

“林远。”

“嗯?”

“如果林宁不认你怎么办?”

他沉默。

“那就不认。”

“你接受?”

“我不知道。”

“你刚才说得很轻松。”

“因为现在还没见。”

晚晴点头。

“这倒是真话。”

“但我不会逼她。”

“为什么?”

“因为她已经不是小孩。”

“还有呢?”

林远想了想。

“我没有资格要求她替我消化这十八年。”

晚晴很久没说话。

最后轻声:

“这句话你应该记住。”

林远苦笑。

“我现在最怕的就是记住。”

“为什么?”

“因为每次记住点什么,人生就多一件麻烦。”

晚晴笑了。

笑完后忽然说:

“林宁很像你。”

林远立刻看她。

“哪里像?”

“倔。”

“还有?”

“不爱求别人。”

“还有?”

“生气的时候会先沉默。”

“还有?”

晚晴故意想。

“长得……”

林远几乎屏住呼吸。

“怎么样?”

“更像苏晚。”

他竟然有点失望。

晚晴看出来了。

笑:

“但眼睛像你。”

林远不说话。

“你很想看她照片?”

“有一点。”

“就一点?”

“很多。”

晚晴低头。

“我有。”

林远立刻伸手。

她没给。

“干什么?”

“你先答应一件事。”

“什么?”

“别看完就立刻把她想象成你的女儿。”

林远皱眉。

“她本来就是。”

“生物学上是。”

“还有别的?”

“她有自己的人生。”

晚晴看着他。

“你现在什么都不了解她。”

“喜欢谁。”

“讨厌什么。”

“她最怕什么。”

“她有没有男朋友。”

“她为什么选这个专业。”

“你都不知道。”

林远慢慢把手收回来。

“对。”

“所以你先把她当成一个陌生人。”

“然后呢?”

“再慢慢认识。”

林远看她。

“你对这种事情很有经验?”

晚晴笑了一下。

“我这一生都在认识一个叫‘苏晚’的陌生人。”

这句话让林远安静下来。

晚晴拿出一个离线终端。

点开照片。

递过去。

林远接的时候,手竟然有些抖。

照片里是一个年轻女孩。

站在塞纳河边。

短发。

黑色大衣。

背后是傍晚的巴黎。

她没有笑。

只是微微侧头看镜头。

十八岁。

脸很瘦。

眉眼有苏晚的影子。

但确实。

眼睛像他。

林远看了很久。

久到晚晴都没有打扰。

他第一次看见自己的女儿。

十八年后。

通过一张别人拍的照片。

“什么时候拍的?”

“去年。”

“谁拍的?”

“伊莎贝尔。”

林远用手指轻轻放大照片。

林宁的左手插在衣袋里。

右手拿着一本书。

书名看不清。

“她笑起来什么样?”

晚晴一愣。

然后笑了。

“你第一件事问这个?”

“嗯。”

“为什么?”

“照片里没笑。”

晚晴想了一下。

“笑起来不像你。”

“谢天谢地。”

“像苏晚。”

林远喉咙轻轻动了一下。

晚晴又翻出一张。

这张是林宁坐在咖啡馆。

正在笑。

很自然。

眼睛弯起来。

林远盯着看。

一种非常陌生的亲近感突然出现。

不是“我爱她”。

那太假。

而是一种:

这个人为什么让我觉得熟悉?

他突然明白血缘最残忍的地方。

你可以错过她十八年。

但一张脸就能提醒你:

她本来和你有关。

林远把终端还给晚晴。

“够了。”

晚晴看他。

“为什么?”

“再看我会开始幻想她小时候。”

“那有什么不好?”

“因为那些不是我的记忆。”

晚晴怔了一下。

然后点头。

“你学得很快。”

林远苦笑。

“这个故事里,谁要是还不学会尊重别人的记忆,迟早疯。”

就在这时。

走廊另一端传来陈岚的声音。

“那你最好先学会尊重自己的命。”

她拿着两张身份卡走过来。

“线路找到了。”

林远站起来。

“什么时候走?”

“两个小时后。”

“怎么走?”

“先去蒙特利尔。”

“然后?”

“私人货运航班。”

“去哪里?”

“里斯本。”

“不是巴黎?”

“直接去巴黎太显眼。”

“里斯本之后?”

“夜车进法国。”

林远皱眉。

“听起来不像合法旅行。”

“因为本来就不合法。”

“晚晴呢?”

陈岚看了一眼她的腿。

“她不能走。”

晚晴立刻说:

“我去。”

“不行。”

“我必须去。”

“你现在站都站不起来。”

“轮椅可以。”

“你以为我们去度假吗?”

晚晴盯着她。

“Eve-9如果去巴黎,林宁会有危险。”

陈岚:

“所以你更应该留在这里。”

“为什么?”

“因为她第一个要处理的是你。”

“那不是更应该让我离林宁远一点吗?”

陈岚一愣。

晚晴继续:

“我去巴黎,可以把她引出来。”

林远立刻说:

“不行。”

两个女人都看他。

“你说什么?”

“你不能把自己当诱饵。”

晚晴冷笑。

“刚才是谁说我不是资产?”

“所以更不能。”

“这是我自己决定。”

“那也不行。”

晚晴看着他。

“你现在开始替我决定了?”

林远一下被堵住。

晚晴继续:

“这是不是你们林家的传统?”

陈岚差点笑出来。

林远瞪她。

“你很高兴?”

陈岚摊手。

“不关我事。”

林远看回晚晴。

“你腿断了。”

“是骨裂。”

“差不多。”

“差很多。”

“总之你不能长途移动。”

晚晴看着他。

“林远。”

“什么?”

“别因为知道我快死了,就开始不让我做事。”

这句话让林远安静。

她继续:

“我还有半年。”

“一年。”

“或者三个月。”

“没人知道。”

“所以更不能把剩下时间都拿来休息。”

林远没有回答。

晚晴轻声说:

“我不是来等死的。”

这句话他无法反驳。

陈岚叹气。

“我最讨厌年轻人讲这种话。”

晚晴笑:

“你老了。”

“我至少骨头还完整。”

“暂时。”

陈岚瞪她。

过了一会儿。

陈岚终于说:

“可以一起走。”

林远看她。

“真的?”

“但到里斯本以后分开。”

晚晴皱眉。

“为什么?”

“林远去巴黎。”

“你去日内瓦。”

“我为什么去日内瓦?”

“有人要见你。”

晚晴脸色瞬间变了。

“谁?”

陈岚看着她。

“Eve-3。”

空气一下静了。

林远皱眉。

“还有三号?”

晚晴的表情很复杂。

“她不是死了吗?”

陈岚:

“看来没有。”

“谁告诉你的?”

“凌晨收到的。”

“消息呢?”

陈岚把一张纸递给她。

只有一行:

**如果Seven还活着,让她来日内瓦。不要相信Nine。**

署名:

**3**

晚晴看了很久。

林远问:

“Eve-3是谁?”

晚晴没有回答。

陈岚替她说:

“第一个拒绝成为苏晚的人。”

林远皱眉。

“什么意思?”

“她醒来以后,拥有苏晚一部分记忆。”

“但她一直坚持自己不是苏晚。”

“后来呢?”

“她给自己取了另一个名字。”

“什么?”

“艾琳。”

“然后?”

陈岚说:

“她逃了。”

“Helix宣布她实验失败死亡。”

“现在看来,他们撒了谎。”

林远越来越感觉到这条线比想象中更深。

“她为什么要见晚晴?”

陈岚摇头。

“不知道。”

晚晴却低声说:

“我可能知道。”

林远看她。

“什么?”

晚晴手里还拿着那张纸。

“如果她真的活着。”

“她可能是唯一一个见过Eve-1的人。”

林远心里猛地一沉。

就是十八年前被他可能枪杀的那个实验体。

“她能证明那一枪?”

“也许。”

“那我们一起去日内瓦。”

晚晴摇头。

“不。”

“为什么?”

“你去巴黎。”

“我先去日内瓦。”

“可是——”

“林宁更重要。”

林远沉默。

晚晴看着他。

“至少现在。”

“她是活着的人。”

这句话。

是他几个小时前对她说的。

现在被她还回来。

林远忽然笑了。

“你很会记仇。”

“我记忆本来就好。”

两个人都笑了一下。

只有陈岚没笑。

她看着林远。

“还有一个问题。”

“什么?”

“林宁现在可能并不知道你要来。”

林远皱眉。

“伊莎贝尔没告诉她?”

“我们不知道。”

“那怎么办?”

陈岚说:

“你到了巴黎以后,不要直接去找她。”

“为什么?”

“十八年没见过的父亲突然出现在大学门口,通常不是最好的第一次见面。”

林远沉默两秒。

“确实。”

晚晴问:

“那先见伊莎贝尔?”

“对。”

林远想起屏幕里那个女人。

冷静。

克制。

她说:

苏晚死的时候,我就在她旁边。

而她最后说的不是你的名字。

林远抬头。

“我先见她。”

陈岚点头。

“还有。”

“什么?”

“别带着敌意。”

“为什么你们都要提醒这个?”

陈岚看着他。

“因为伊莎贝尔不仅养大了林宁。”

林远心里一紧。

“还有什么?”

陈岚沉默了几秒。

“苏晚死以后。”

“她几乎疯过一次。”

林远没想到。

“为什么?”

“你到了巴黎自己问她。”

“又来了。”

“有些事情应该由当事人说。”

陈岚说。

“尤其是感情。”

林远没有再追问。

他已经开始明白。

巴黎可能并不会给他一个简单答案。

那里不是“找到女儿”。

也不是“找到苏晚真相”。

那里是十八年前所有未完成关系重新汇聚的地方。

一个死去的女人。

一个养大她女儿的女人。

一个恨他的女儿。

一个也许已经去往巴黎的Eve-9。

还有他自己。

一个被删除过三次记忆的人。

---

两小时以后。

天亮了。

他们离开诊所。

陈岚把车停在后门。

灰色。

普通。

没有任何联网系统。

晚晴坐在后排。

林远坐在她旁边。

车启动以前,他最后拿到手机。

只能短暂开机。

几十条消息一起涌进来。

母亲。

前妻。

医院。

安安。

他先点安安。

只有一条。

凌晨两点十三分。

**爸爸,我睡不着。你还活着吗?**

林远看着。

立刻回复:

**活着。**

停了一下。

又加:

**我准备去巴黎。**

几秒后。

消息竟然立刻变成已读。

然后视频请求弹出来。

林远接了。

安安头发乱糟糟。

躲在被子里。

“你真的活着。”

“我答应过。”

“巴黎干什么?”

林远看了眼旁边的晚晴。

然后决定说真话的一部分。

“去见一个人。”

“谁?”

他停了一下。

“你的姐姐。”

安安愣住。

足足五秒没说话。

“我没有姐姐。”

“以前我也以为没有。”

安安慢慢坐起来。

“你又有秘密家庭?”

林远差点被呛住。

晚晴把脸转到窗外,肩膀明显在抖。

她在笑。

“不是。”

林远说。

“事情很复杂。”

“妈妈知道吗?”

“不知道。”

“外婆知道?”

“知道。”

安安立刻皱眉。

“怎么每次都是外婆知道?”

林远一时无话。

“她几岁?”

“十八。”

“比我大七岁。”

“对。”

“她知道我吗?”

“知道。”

安安突然沉默。

林远看着她。

“怎么了?”

“她喜欢我吗?”

这个问题完全出乎意料。

林远心里一下软下来。

“我不知道。”

“那她讨厌我吗?”

“我也不知道。”

“你怎么什么都不知道?”

林远苦笑。

“所以我要去。”

安安想了一会儿。

然后问:

“她是不是没有爸爸?”

林远喉咙一紧。

“以前没有。”

“现在呢?”

林远沉默。

“要看她愿不愿意。”

安安很认真地想。

“那你不要一见面就叫人家女儿。”

林远怔住。

“为什么?”

“很奇怪。”

“我本来就是她爸爸。”

“可你对她来说是陌生人。”

林远看着屏幕里的十一岁女儿。

突然想起晚晴刚才说的话。

把她先当陌生人。

然后慢慢认识。

他笑了一下。

“你们今天都很会教我做人。”

安安:

“谁们?”

“没什么。”

“旁边是不是有女人?”

晚晴终于忍不住笑出声。

安安眼睛立刻睁大。

“是谁?”

林远看晚晴。

晚晴用口型说:

**别。**

林远第一次觉得这个局面非常荒谬。

“一个朋友。”

安安眯起眼。

“女朋友?”

“不是。”

“你回答太快了。”

林远愣住。

这句话和母亲说他撒谎时的习惯一模一样。

他忽然觉得这家族遗传真是可怕。

“以后再说。”

安安立刻:

“妈妈说‘以后’就是不会。”

“行。”

林远认输。

“等我回来,我告诉你。”

“全部?”

“能说的全部。”

“又留后门。”

“成年人需要一点法律技巧。”

安安翻白眼。

然后突然严肃:

“爸爸。”

“嗯?”

“如果姐姐不喜欢你。”

林远看她。

“你也别生气。”

“为什么?”

“因为你来得太晚了。”

这句话很轻。

林远却很久没有说话。

最后:

“我知道。”

“那你去吧。”

“你不生气我又走?”

安安想了想。

“有一点。”

“对不起。”

“但你回来以后,要陪我一整天。”

“好。”

“不工作。”

“好。”

“不看手机。”

“好。”

“不能说尽量。”

“我答应。”

安安点头。

“录音了。”

画面断掉。

手机重新关机。

车里安静。

晚晴看着他。

“她真的很像你。”

林远笑。

“坏的地方?”

“好的地方。”

“比如?”

“她知道什么时候该放人走。”

林远看向窗外。

多伦多慢慢退到身后。

天已经完全亮了。

他突然想起苏晚。

十九岁那年,她总说:

“你这个人最大的问题,就是该追的时候不追,该放的时候又不放。”

十八年以后。

他终于开始学。

只是代价太大。

车驶上高速。

往蒙特利尔方向。

林远闭上眼。

巴黎越来越近。

一个他从没见过的女儿。

一个替他做了十八年母亲的人。

一段被删掉的死亡。

还有一个死去女人留下来的最后一句话。

他不知道那里等着自己的是什么。

但这一次,他没有想“以后再说”。

他只是睁开眼。

问陈岚:

“到巴黎以后,先去哪?”

陈岚看着前方。

“拉丁区。”

“为什么?”

“伊莎贝尔在那里等你。”

“林宁呢?”

陈岚停顿了一下。

“她不知道。”

“那她在哪里?”

“索邦大学。”

林远心脏轻轻一缩。

陈岚继续:

“还有一件事。”

“什么?”

“你最好做好准备。”

林远看她。

“伊莎贝尔这十八年,从来没有原谅过你。”

“她为什么恨我?”

陈岚没有回答。

晚晴却开口。

“因为苏晚死之前。”

林远看她。

“说了什么?”

晚晴沉默很久。

然后说:

“她让伊莎贝尔答应一件事。”

“什么?”

“无论发生什么。”

“都不要让林宁去找你。”

林远脸色一点点变了。

“为什么?”

没人回答。

车继续往前。

窗外阳光第一次穿过云层。

落在湿漉漉的公路上。

而巴黎。

正在大西洋另一边等待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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