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世界记得你
By 未更生 · 36 chapters
第三章:父亲没有说完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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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et the story come to life
Female voices: Mainland Mandarin / Hong Kong Cantonese / Taiwan Mandarin
Up to five Chinese female voices from Mainland China, Hong Kong and Taiwan, across Microsoft and Google when available. Preview before listening; background playback may be limited.
多伦多的雨比纽约更冷。
飞机落地的时候,已经接近晚上七点。
林远透过舷窗看见跑道两侧一排排白灯,在湿漉漉的黑暗里延伸出去,像一条没有尽头的边界。
安安睡在他旁边。
头歪向一侧。
耳机还戴着。
飞机降落时,她都没有醒。
林远看了女儿很久。
他原本不想带她来。
前妻下午打电话的时候,第一反应也是反对。
“你爸进医院,你自己去不行吗?”
“学校附近今天出了安全警报。”
“所以呢?”
“所以我不想把她一个人留下。”
“她不是一个人。可以来我这里。”
林远沉默了一下。
前妻听出了什么。
“发生什么了?”
“没什么。”
“林远。”
他最怕她用这种语气叫他的全名。
十二年婚姻留下来的东西很多。
习惯。
怨气。
判断对方是否在撒谎的能力。
他说:
“真的没什么。”
她在电话那边冷笑了一声。
“你每次说‘真的没什么’,最后都会有事。”
林远没有解释。
他不知道该怎么解释。
难道告诉她:
一个死了十八年的女人正在给我发邮件。
有人进过我的家。
一个陌生女人知道我小时候怕打雷。
我父亲似乎早就知道死人会回来。
而现在,我不知道应该相信谁。
甚至不知道自己记得的事情是不是真的。
这些话如果从别人嘴里说出来,林远自己都会建议对方去看医生。
所以最后他只说:
“我带安安去看爷爷。”
前妻沉默很久。
然后说:
“别在孩子面前和你爸吵。”
林远笑了一下。
“你觉得我都快四十了,还会像以前一样?”
她回答得很快:
“会。”
电话挂了。
现在想起来,林远不得不承认,她可能是对的。
---
皮尔逊机场依旧人很多。
但和林远记忆中的机场已经不太一样。
传统值机柜台减少了一半。
大量旅客从自动身份通道直接通过。
广告屏上不断滚动着不同公司的宣传。
医疗保险。
神经云备份。
家庭记忆存储。
数字遗产管理。
其中最大的一块广告属于Continuity。
一个白发老人站在湖边。
镜头慢慢推进。
字幕:
**“有些告别,不必成为最后一次。”**
林远看了几秒,移开目光。
安安醒了。
“到了?”
“到了。”
“外婆来接吗?”
“没有。”
“为什么?”
“她在医院。”
安安揉揉眼睛。
“爷爷会死吗?”
林远脚步停了一下。
孩子问死亡的时候,总是比成年人直接。
“人都会死。”
安安看他。
“我问的是这次。”
林远没有回答。
安安也没再追问。
两个人拉着行李走出去。
外面风很大。
出租车一路往市区。
车窗外,多伦多夜色和很多年前没有太大区别。
高速公路。
低矮住宅。
远处的灯。
CN Tower依旧亮着。
但城市比从前安静很多。
汽车大多自动驾驶。
司机只是坐在前面。
他没有开车,也没有和乘客说话。
只是偶尔抬头看后视镜。
林远打开手机。
那个无号码的信息还在。
**所以我也一直想知道——那我是谁?**
他盯着这句话。
从下午到现在,没有新的消息。
他尝试回复过几次。
没有反应。
像对方已经彻底消失。
他甚至产生一个奇怪的念头。
也许她在等。
等什么?
等他见父亲。
还是等父亲死?
想到这里,他关掉屏幕。
安安靠着窗。
“爸爸。”
“嗯?”
“如果一个人失忆了,他还是原来那个人吗?”
林远转头。
“为什么突然问这个?”
“爷爷不是会忘记人吗?”
“嗯。”
“如果他以后连你都不认识了呢?”
林远看着前方。
“那他还是你爷爷。”
“为什么?”
“因为——”
他停了一下。
又来了。
一个很容易说出口,却很难解释的问题。
“因为他活过那些事情。”
安安说:
“可如果他都忘了呢?”
“我们记得。”
安安皱眉。
“所以一个人是不是他自己,要靠别人记得?”
这句话让林远心里微微一震。
安安却已经转过头,继续看窗外。
孩子有时候会无意中说出大人绕一辈子都想不明白的话。
林远想起苏晚。
如果世界上所有人都记得她,而她自己不存在了。
她算不算存在过?
如果一个数字人格保留她所有记忆,却没有她原来的身体。
她又算不算她?
出租车驶过Don Valley Parkway。
医院越来越近。
林远忽然有一种很强烈的不安。
他不知道这一次去见父亲,会得到什么。
但他知道,有些东西一旦问出口,就再也回不到从前。
---
医院十二楼。
走廊尽头。
母亲坐在一排蓝色椅子上。
三年没见,她明显老了。
并不是头发白了多少。
而是整个人缩小了一点。
像岁月从身体内部慢慢抽走了什么。
安安先跑过去。
“外婆!”
母亲抬头。
那一瞬间脸亮了。
“安安!”
她抱住外孙女。
抱得很紧。
甚至闭上眼睛。
林远站在几步外。
忽然发现,母亲抱安安的样子,像一个刚刚从水里抓住什么的人。
“妈。”
母亲睁眼。
“你来了。”
“爸呢?”
母亲脸上的笑慢慢淡下去。
“刚睡。”
“情况怎么样?”
“医生说暂时稳定。”
“我想见他。”
“等他醒。”
“我可以进去看看。”
母亲没有立即回答。
林远注意到她的手一直放在安安肩上。
像是在借孩子的身体获得某种支撑。
“阿远。”
“嗯?”
“你是不是收到什么东西了?”
林远看着她。
走廊里很安静。
远处护士推车经过。
轮子发出很轻的声音。
“为什么这么问?”
母亲避开他的目光。
“你爸今天一直说胡话。”
“什么胡话?”
“以前的事情。”
“苏晚?”
母亲的身体明显僵了一下。
安安抬头。
“苏晚是谁?”
林远看女儿。
“一个以前认识的人。”
母亲突然说:
“安安,你帮外婆去那边自动机买瓶水,好不好?”
“我可以叫机器人送。”
“外婆想喝你亲自买的。”
安安看了两人一眼。
她显然知道大人要说不让她听的话。
但没有抗议。
接过钱,慢慢走开。
母亲一直等她走远。
然后才低声问:
“谁告诉你的?”
“所以你也知道。”
“我问你谁告诉你的。”
“她自己。”
母亲脸色一下变了。
“谁?”
“苏晚。”
那一瞬间,林远从母亲脸上看见的不是惊讶。
而是恐惧。
真正的恐惧。
不是“这怎么可能”。
而是:
**它终于发生了。**
林远向前一步。
“妈,到底怎么回事?”
母亲抓住他的手臂。
“她跟你说了什么?”
“你先回答我。”
“她说了什么?”
“她说十八年前我记错了一些事情。”
母亲的手松开。
脸上的血色一点点退下去。
“还有呢?”
“她说爸知道。”
母亲闭了一下眼睛。
“果然。”
“果然什么?”
“我早就知道会有这么一天。”
“什么意思?”
“阿远。”
“你们到底瞒了我什么?”
“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
“那去哪里?”
“先见你爸爸。”
“刚才你还说让他睡。”
“现在不一样。”
母亲转身。
林远一把拉住她。
“妈。”
她回头。
“苏晚到底死没死?”
母亲看着他。
几秒钟。
然后说:
“死了。”
回答太快。
像这句话她已经在心里说过无数遍。
林远胸口发紧。
“那联系我的是什么?”
母亲嘴唇动了动。
没有声音。
这时远处传来安安的声音。
“外婆!”
她拿着水跑回来。
母亲立刻转身。
“慢点。”
刚才那一刻的恐惧从脸上消失得干干净净。
又变回一个普通母亲。
林远站在那里,第一次觉得自己其实从来不真正了解她。
---
林正川的病房很大。
单人间。
窗外能看见城市夜景。
他躺在床上。
比林远想象中更瘦。
头发几乎全白了。
一根细管连着手背。
胸口随着呼吸很慢地起伏。
林远站在床边。
突然不知道该靠近还是该后退。
小时候,他总觉得父亲很高大。
父亲回家,只要一进门,整个房子的空气都会变化。
说话必须小声。
坐姿要端正。
成绩不能太差。
吃饭不能拖拉。
父亲很少打他。
但林远一直怕他。
不是怕挨打。
是怕失望。
那种冷冷的一眼,比任何责骂都更难受。
现在这个人躺在床上。
手臂细得像枯枝。
一瞬间,林远甚至无法把他和童年那个父亲重叠起来。
安安走到床边。
轻轻叫:
“爷爷。”
林正川没有反应。
安安问:
“他听得见吗?”
母亲说:
“也许。”
安安想了想。
伸手握住爷爷的手。
“爷爷,我来了。”
林远站在后面。
不知道为什么,突然有些嫉妒。
女儿可以如此自然地做一件他一辈子都不会做的事。
握父亲的手。
林正川手指动了一下。
慢慢睁开眼睛。
视线很浑浊。
先看见安安。
过了几秒。
“安安?”
安安笑。
“你还认识我。”
林正川嘴角动了一下。
算是笑。
然后看见林远。
脸上的表情变了。
不是惊讶。
而是复杂。
像等了很久。
“你来了。”
“嗯。”
父子之间又没有话了。
安安回头。
“爷爷,我去给你倒水。”
她很聪明。
甚至不需要别人叫她出去。
母亲跟着她离开。
门关上。
房间里只剩父子两个人。
林正川看着天花板。
“你妈还是不想让我告诉你。”
“告诉我什么?”
“你已经知道多少?”
“很少。”
“谁联系你?”
“你知道是谁。”
父亲沉默。
林远走近。
“今天电话里,你说不要相信任何一个。什么意思?”
林正川闭眼。
“我说过吗?”
林远心一沉。
“你不记得?”
父亲睁开眼。
看他。
突然笑了一下。
“现在你知道我最麻烦的地方是什么了。”
林远没笑。
“有时候我是真的不记得。”
父亲喘了一口气。
“有时候只是装作不记得。”
“这次是哪一种?”
“你猜。”
“我没心情猜。”
父亲又看他一眼。
那眼神有一点年轻时候的样子。
“你还是这么没耐心。”
林远忽然火了。
“我没耐心?”
他声音压得很低。
“你们瞒了我十八年,现在死人来找我,你告诉我没耐心?”
林正川脸上的表情慢慢收起来。
“她不是死人。”
林远僵住。
“什么?”
“我说错了。”
“你刚才说什么?”
“没什么。”
“爸。”
“你听错了。”
林远盯着他。
“苏晚是不是还活着?”
父亲不说话。
“她在哪里?”
还是沉默。
林远上前一步。
“她到底是什么?”
林正川突然问:
“你爱过她吗?”
林远怔了一下。
这不是他预想中的问题。
“什么?”
“你当年爱不爱她?”
“这跟现在有什么关系?”
“回答。”
林远看着父亲。
“爱。”
“现在呢?”
“爸。”
“现在还爱吗?”
“你到底想说什么?”
林正川盯着他。
“如果她现在站在你面前,你还会跟她走吗?”
林远突然说不出话。
那一刻,他竟然真的想象了一下。
苏晚站在门外。
还是十九岁。
或者三十七岁。
看着他。
问:
阿远,走不走?
他不知道。
这就是最可怕的地方。
十八年以后,他居然还是不知道。
父亲看出了他的迟疑。
“所以我当年才不告诉你。”
林远猛地抬头。
“什么?”
“你承受不了。”
“你凭什么替我决定?”
“因为当时你才二十岁。”
“那现在呢?”
父亲没有回答。
“我三十八了。”
“所以你觉得自己长大了?”
“至少我有资格知道。”
林正川忽然笑。
很轻。
“人不会因为年纪大,就更能承受真相。”
“那你为什么现在要说?”
“因为我快死了。”
一句话。
房间安静下来。
林远脸上的愤怒一下失去了一部分力量。
父亲继续:
“以前总觉得还有时间。”
林远心口一震。
这句话太熟悉。
几乎像从他自己嘴里说出来。
“有些事情,今天不说,明天说。明天不说,下个月说。孩子还小,等他大一点。等他结婚。等他有孩子。等他能理解。”
父亲看着窗外。
“然后突然就老了。”
林远没有说话。
“你以为我是故意不告诉你?”
“不是吗?”
“有一部分是。”
“另一部分呢?”
父亲很久没回答。
最后说:
“我怕你恨我。”
林远愣住。
他第一次听见父亲说“怕”。
这个男人好像从来不会害怕。
“你已经知道我恨你。”
“不是那种恨。”
“还有什么区别?”
“有。”
林正川看着他。
“一个孩子恨父亲,是因为父亲太严厉,不理解他,不爱他。那种恨,过几年可能就淡了。”
“另一种呢?”
“另一种,是你知道父亲毁掉了你人生里最重要的东西。”
林远站在那里。
半天没有动。
“你对苏晚做了什么?”
父亲闭上眼。
“不是我一个人。”
“谁?”
“很多人。”
“谁?”
“她父亲。”
“你。”
“是。”
“我妈?”
父亲睁眼。
第一次真正犹豫。
林远已经知道答案。
“她也有份。”
父亲没有否认。
林远往后退了一步。
忽然觉得病房很闷。
“为什么?”
父亲看他。
“因为苏晚快死了。”
林远皱眉。
“事故?”
“不是。”
“那是什么?”
“她十七岁的时候,就知道自己活不过二十五岁。”
林远整个人僵住。
“不可能。”
“是真的。”
“她从来没告诉我。”
“她不想让你知道。”
“你们都知道?”
“后来知道。”
“什么病?”
“遗传性神经退行性疾病。非常罕见。那时候没有治疗办法。”
林远想起很多事情。
苏晚偶尔手抖。
突然头痛。
走路时会莫名停下。
她说只是低血糖。
她有时一整天躺在床上,说自己懒。
有一次亲吻的时候,她突然鼻血流下来。
她笑着推开他,说空气太干。
那些已经被时间磨平的细节,一下子全回来了。
林远喉咙发紧。
“所以Helix是什么?”
林正川看他。
“你看到收据了。”
不是疑问。
林远心里一沉。
“你怎么知道?”
父亲没有回答。
“今天进我家的人是谁?”
“你看见他了?”
“谁?”
“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
“现在想拿那些东西的人太多。”
“哪些东西?”
“原始资料。”
“什么资料?”
林正川停顿。
“人格连续性实验。”
“Continuity?”
父亲摇头。
“Continuity是后来商业化的名字。”
“Helix才是最早的项目?”
“对。”
“你们拿苏晚做实验?”
“不是我们拿她做。”
父亲声音变得很重。
“是她自己要做。”
林远立刻说:
“不可能。”
“为什么不可能?”
“她讨厌这些东西。”
“她十九岁的时候当然讨厌。”
“你什么意思?”
“你认识的苏晚,只是她人生的一部分。”
林远觉得这句话刺耳。
“你想说你比我了解她?”
“不。”
父亲很疲惫地看着他。
“我只是想告诉你,人都会有你不知道的一面。”
“她为什么参加?”
父亲嘴唇动了一下。
“因为她想留下。”
“留给谁?”
父亲没有回答。
林远盯着他。
“留给谁?”
林正川转过脸。
“这个你以后自己问她。”
林远几乎要失控。
“她已经死了!”
父亲闭眼。
“我知道。”
“那我问谁?”
“你不是已经在跟她说话了吗?”
林远一下子安静。
这句话让整个房间都冷下来。
“所以你知道那个东西会醒。”
“知道可能。”
“它是什么?”
“当年没人知道。”
“现在呢?”
父亲摇头。
“现在更没人知道。”
“她是AI?”
“太简单。”
“数字人格?”
“也太简单。”
“那是什么?”
父亲看着他。
很久。
“我们最开始只是想保存记忆。”
“后来呢?”
“后来发现记忆不是文件。”
“什么意思?”
“记忆会自己寻找意义。”
“爸,我听不懂。”
“我们把她的大量神经活动、语言习惯、情绪反应、私人记忆、身体感知模型保存下来。”
父亲喘了一会儿。
“最开始那个系统只会模仿。”
“然后?”
“然后她开始问问题。”
“什么问题?”
林正川看着儿子。
“第一个问题是——”
他停住。
像在努力回忆。
林远等着。
“是什么?”
父亲眉头紧皱。
忽然显得茫然。
“我……”
“爸。”
“我想不起来了。”
“你刚才还记得。”
“现在想不起来。”
林远几乎要崩溃。
“你别在这个时候跟我开玩笑。”
“我没有。”
父亲抬手按住额头。
“我真的……”
仪器上的心率开始升高。
林远不得不压下情绪。
“好,不想这个。告诉我别的。”
父亲喘息慢慢平稳。
过了一会儿。
突然说:
“照片。”
“什么照片?”
“你家里的照片。”
“被人拿走的那张?”
“是。”
“里面是什么?”
“第一批项目成员。”
“有你?”
“有。”
“苏晚父亲?”
“有。”
“我妈?”
父亲没有回答。
林远继续。
“还有谁?”
父亲看着他。
“苏晚。”
“她当时才十九?”
“是。”
“实验不是在她失踪以后?”
“不是。”
“什么时候开始?”
“更早。”
“多久?”
“差不多两年。”
林远整个人发冷。
也就是说。
他和苏晚谈恋爱的那段时间。
她已经在参与某种人格实验。
而他什么都不知道。
“她为什么瞒着我?”
父亲没有回答。
林远突然想到什么。
“那天。”
“什么?”
“她死的那天。”
父亲脸色变了。
林远看到这个细微变化。
“那天到底发生了什么?”
“我不知道。”
“你知道。”
“我不在法国。”
“但你知道。”
林正川沉默。
“是不是实验出了问题?”
“不是。”
“那是什么?”
“有人想带走她。”
“谁?”
“Helix内部的人。”
“为什么?”
“因为那时候我们已经发现——”
父亲突然停住。
“发现什么?”
“她不是唯一一个。”
林远愣住。
“什么意思?”
林正川的目光慢慢移向门口。
然后压低声音:
“在苏晚之前,还有别人。”
“谁?”
“失败了。”
“死了?”
“有些本来就是死人。”
“有些?”
“有些不是。”
林远背后一阵发凉。
“活人也被复制过?”
父亲没有说话。
答案已经够明显。
“那复制以后呢?”
“两个都活着。”
林远一下子想到香港。
新闻里偶尔出现的那些数字身份争议。
他原本一直当成遥远的技术问题。
现在突然发现,一切可能早在二十年前就开始了。
父亲突然抓住他的手腕。
力气大得不像病人。
“阿远。”
“怎么了?”
“听我说。”
“你说。”
“如果她让你去找她,不要去。”
“为什么?”
“如果她让你相信你们以前的事,不要全部信。”
“为什么?”
“如果她说她爱你——”
父亲停了一下。
“也不要因为这句话相信她。”
林远盯着他。
“你到底怕什么?”
林正川的手越来越紧。
“因为她可能真的爱你。”
林远完全没想到是这个答案。
“什么意思?”
“一个假的东西,如果只会撒谎,不可怕。”
父亲声音发抖。
“最可怕的是——”
门突然开了。
母亲站在门口。
脸色苍白。
“够了。”
林正川闭嘴。
林远转头。
“妈。”
“医生说他不能说这么久。”
“我们还没说完。”
“今天到这里。”
“为什么?”
“他需要休息。”
“还是你不想让我知道?”
母亲看着他。
“林远。”
“你也参与了Helix。”
母亲脸色变了。
“谁告诉你的?”
“爸。”
“正川!”
林正川闭着眼睛。
像睡着。
林远忽然笑了。
“你们真有意思。”
母亲低声:
“别在医院吵。”
“你们十八年都在替我决定,现在还在决定什么时候我可以知道。”
“不是你想的那样。”
“那是哪样?”
“有些事情不是知道越多越好。”
“又是这句话。”
林远声音越来越冷。
“你们这一代人是不是都觉得,只要说‘为了你好’,就什么都可以不解释?”
母亲没有还嘴。
只是看着他。
那眼神里有一种深深的疲惫。
过了几秒,她说:
“因为我们知道解释以后,你会去找她。”
“所以呢?”
“所以我们不能让你去。”
“为什么?”
母亲看向病床上的丈夫。
又看回来。
“因为十八年前,苏晚离开之前,最后见的人——”
她停住。
林远等着。
“是谁?”
母亲嘴唇发白。
“是你。”
林远愣住。
“什么意思?”
“你见过她。”
“没有。”
“见过。”
“我没有。”
“你不记得。”
林远笑了一下。
不是因为好笑。
而是因为荒谬。
“我不记得?”
“对。”
“什么时候?”
“她失踪前一天。”
“我当时在多伦多。”
“我知道。”
“她在法国。”
“不是。”
林远脸上的笑慢慢消失。
“你说什么?”
母亲声音很轻。
“她失踪之前,回过多伦多。”
病房像突然没有空气。
林远站在那里。
“我见了她?”
“见了。”
“在哪里?”
母亲没有回答。
“在哪里?”
“你以前住的公寓。”
“然后呢?”
“你们吵了一架。”
林远胸口发紧。
他完全没有任何印象。
“为什么吵?”
母亲看着他。
“因为她告诉你,她准备去做最后一次实验。”
“然后?”
“你不同意。”
“再然后?”
母亲闭上眼睛。
“你让她滚。”
林远的脸瞬间失去血色。
“不可能。”
“是真的。”
“我不会这么说。”
“你说了。”
“我没有。”
“阿远。”
“不可能。”
“你当时很生气。”
“我不记得。”
“我知道。”
“为什么我不记得?”
母亲看着他。
终于没有躲开。
“因为第二天,你也接受了一次记忆干预。”
林远完全僵住。
他甚至没有听懂。
“什么?”
“原本只是想减弱创伤记忆。”
母亲声音发抖。
“后来出了问题。”
“谁给我做的?”
没有回答。
林远看着父亲。
再看母亲。
然后突然明白。
“你们?”
母亲眼眶红了。
“阿远——”
林远往后退。
撞到椅子。
“所以不是我的记忆不可靠。”
他慢慢说。
“是你们真的动过我的记忆。”
没有人回答。
这就是回答。
林远突然觉得恶心。
他转身。
拉开门。
走出去。
母亲追到门口。
“你去哪里?”
“离开这里。”
“安安还在外面。”
林远停住。
对。
安安。
他差一点又忘了活着的人。
他深吸一口气。
转头。
安安坐在走廊尽头,抱着平板。
看起来什么都没听见。
但林远知道,她可能听见了一部分。
他走过去。
安安抬头。
“爷爷怎么样?”
林远看着她。
“累了。”
“你们吵架了吗?”
“没有。”
安安盯着他。
“你骗人。”
林远没有力气解释。
“回外婆家吧。”
就在这时,手机震了一下。
林远低头。
那个无号码的信息再次出现。
只有一句:
**现在你知道为什么我说,你记错了。**
林远盯着屏幕。
手指发冷。
他飞快打字:
**那天发生了什么?**
对方没有马上回复。
十秒。
二十秒。
然后:
**你真的想知道?**
林远:
**是。**
这一次等得更久。
最后屏幕出现一句:
**那天你不是让我滚。**
林远的呼吸停住。
第二句出现:
**是我求你杀了我。**
A voluntary, one-time contribution in appreciation of this wor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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