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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世界记得你

By 未更生 · 36 chapter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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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8

第八章:巴黎没有欢迎他

巴黎没有欢迎林远。

至少他到达的那天,没有。

没有阳光。

没有明亮的塞纳河。

没有电影里那些刚好落在旧建筑上的金色黄昏。

只有雨。

细密、灰白、持续不断。

火车从里斯本方向进入法国的时候,窗外就是这样的天。

低云压着田野。

树木和村庄不断向后退。

偶尔出现一座教堂。

一条河。

一群站在湿地里的牛。

晚晴已经在里斯本和他分开。

她去日内瓦。

陈岚和她一起。

临走前,晚晴没有多说什么。

只递给林远一张纸。

上面写着一个巴黎地址。

还有一句:

**如果伊莎贝尔让你走,先别走。**

林远问:

“为什么?”

晚晴说:

“因为她嘴上说的,通常和她真正想要的不是一回事。”

“你很了解她?”

“比你多一点。”

“她喜欢什么?”

“安静。”

“讨厌什么?”

“你。”

林远看她。

晚晴笑。

“至少以前是。”

“谢谢提醒。”

“还有。”

“什么?”

“别在她面前替苏晚说话。”

“为什么?”

“因为你没有资格。”

这句话不太好听。

但林远没有反驳。

他已经慢慢习惯,在这个故事里,所有人似乎都有资格告诉他:

你没有资格。

偏偏很多时候,他们说得对。

晚晴上车前最后看了他一眼。

“林远。”

“嗯?”

“如果见到林宁。”

“我知道。”

“别急着说你是她父亲。”

林远笑了一下。

“安安也这么说。”

晚晴点头。

“那说明这是常识。”

“你们两个什么时候站一边了?”

“聪明人通常容易达成共识。”

车门关上。

她隔着玻璃看他。

林远本来想说一句:

小心。

或者:

到了告诉我。

但最后没有。

因为他突然不知道,这种话以什么身份说才合适。

朋友?

旧爱?

陌生人?

还是一个曾经爱过她、却忘掉她的人?

列车开走。

晚晴的脸渐渐消失。

林远站在月台。

第一次清楚地感觉到:

他有一点舍不得。

这让他更加不安。

---

巴黎北站。

下午三点四十。

林远拖着一个小旅行箱走出车站。

身份文件是假的。

名字也是假的。

陈岚给他安排的新身份叫:

**Daniel Lin。**

出生地温哥华。

职业独立顾问。

林远看见名字的时候说:

“很有创意。”

陈岚说:

“你这种长相,改成Pierre也没人信。”

现在Daniel Lin站在巴黎街头。

雨落在外套肩上。

城市在灰天里显得非常旧。

又非常真实。

出租车开往拉丁区。

林远一路没说话。

司机也没说。

经过塞纳河的时候,他下意识看向窗外。

河水发暗。

桥上全是湿漉漉的人。

二〇二九年。

他曾经在这里坐过一夜。

喝醉。

失意。

然后遇见晚晴。

或者说,再次遇见。

他完全不记得那三天。

现在同一条河就在车窗外。

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这让他感到一种奇怪的冒犯。

人类总觉得自己的爱情、死亡、背叛都很重大。

可一条河根本不在乎。

它只是继续流。

“第一次来巴黎?”

司机突然问。

英语。

林远摇头。

“不是。”

“那就是回来了。”

林远看窗外。

“算是。”

司机笑:

“巴黎这个地方,第一次来的人看建筑。”

“第二次来的人找记忆。”

林远转头。

“第三次呢?”

司机想了想。

“找人。”

林远笑了一下。

“那我可能已经是第三次。”

司机从后视镜看他。

“找到以后,通常更麻烦。”

“为什么?”

“因为记忆不会反驳你。”

“人会。”

林远愣了一下。

这司机像个哲学家。

也可能只是巴黎出租车司机太闲。

他没再说话。

---

伊莎贝尔住在拉丁区一栋很旧的公寓里。

没有门卫。

没有智能门禁。

甚至连电梯都没有。

林远站在楼下,看了一眼地址。

四楼。

他拎着箱子往上走。

楼梯很窄。

木扶手被很多年的手摸得发亮。

二楼有人做饭。

蒜和黄油的味道从门缝出来。

三楼有孩子哭。

四楼尽头。

蓝色的门。

林远站在那里。

突然比进入Helix地下实验室还紧张。

他按门铃。

没人开。

又按一次。

里面终于传来脚步。

门打开。

伊莎贝尔站在那里。

和视频里一样。

又不太一样。

没有屏幕以后,她显得更瘦。

也更疲惫。

黑色头发随意扎在脑后。

白衬衫。

深灰长裤。

没有化妆。

眼睛很深。

她看见林远。

没有惊讶。

也没有欢迎。

只是看了他几秒。

然后说:

“You look older.”

林远怔了一下。

“最近每个人见我都说这个。”

“那可能是真的。”

她转身。

“进来。”

林远拖着箱子进去。

公寓不大。

书很多。

墙上没有家庭照片。

只有几幅很小的画。

窗台有一盆快死的植物。

桌上放着两杯咖啡。

已经倒好。

显然她知道他什么时候来。

“坐。”

林远坐下。

伊莎贝尔没坐。

先把门锁上。

又走到窗边看一眼街道。

最后才回到对面。

“有人跟你吗?”

“不知道。”

“那就是有可能。”

“你约我来的。”

“我没有让你走普通路线。”

“我也没走普通路线。”

伊莎贝尔看他。

“谁带你来的?”

“陈岚。”

她眼神微微变了一下。

“她还活着。”

“听起来你很失望。”

“不是。”

“那是什么?”

“只是很多人都比我想象中活得久。”

林远没接。

两个人之间的气氛很冷。

不是陌生人的冷。

反而像两个已经通过别人互相认识太久的人。

终于见面以后,反而没什么好客气。

林远先开口。

“林宁在哪里?”

伊莎贝尔看着他。

“第一句话就是这个。”

“我为什么来,你知道。”

“我以为你第一句会问苏晚。”

林远沉默一下。

“我现在先问活着的人。”

伊莎贝尔的表情变了。

很轻。

像没想到。

“谁教你的?”

“很多人。”

“看来你最近进步很快。”

“她在哪里?”

伊莎贝尔坐下。

“学校。”

“我能见她吗?”

“不能。”

林远没有想到她这么直接。

“为什么?”

“因为她不想见你。”

“你告诉她我来了?”

“没有。”

“那你怎么知道她不想?”

“因为她十八年里说过很多次。”

林远胸口一沉。

“她说什么?”

伊莎贝尔端起咖啡。

“有些话你最好不要听。”

“我已经听了很多更难听的。”

“你确定?”

“说。”

伊莎贝尔看他。

“她十二岁的时候问过我。”

“如果一个人连你出生都不知道,他还算父亲吗?”

林远没有说话。

“十五岁的时候她说。”

“如果他有一天突然出现,不要告诉我。”

“十七岁的时候呢?”

“她说她已经不需要答案。”

林远低头看咖啡。

“现在呢?”

伊莎贝尔轻声:

“现在她十八。”

“她很少再提你。”

这比恨更难受。

恨说明还有位置。

不提。

才可能是真的不需要。

林远过了很久才问:

“你养大她?”

“不是一个人。”

“还有谁?”

“朋友。”

“医生。”

“学校。”

“很多人。”

“她叫你妈妈?”

伊莎贝尔的手停了一下。

林远看见了。

“小时候?”

“偶尔。”

“后来呢?”

“后来不叫。”

“为什么?”

“她知道我不是。”

林远看着她。

“但你就是。”

伊莎贝尔第一次真正看他。

很久。

“这句话不需要你来说。”

林远点头。

“对。”

“我没有别的意思。”

“你当然有。”

“什么?”

“你觉得承认我像她母亲,会让你显得比较宽容。”

林远皱眉。

“我没那么复杂。”

伊莎贝尔轻轻笑了。

“你一直很复杂。”

“我们以前见过?”

“见过。”

“什么时候?”

“二〇二〇年。”

林远全身一紧。

“在哪里?”

“苏黎世。”

又是苏黎世。

“我真的去过。”

“当然。”

“和苏晚一起?”

“对。”

“她失踪以后?”

“官方失踪以后。”

“为什么我一点都不记得?”

“因为你后来要求删除。”

林远已经不像第一次听见时那么震惊。

只是疲惫。

“我要求的?”

“是。”

“你也参与?”

“没有。”

“但你知道。”

“我在。”

“为什么不阻止?”

伊莎贝尔看他。

“因为你当时求我们让你忘。”

“为什么?”

“因为你已经快疯了。”

林远笑了一下。

“大家都这么说。”

“那可能是真的。”

“你很喜欢这句话。”

“事实不需要新鲜。”

林远看着她。

“你恨我。”

“对。”

没有犹豫。

“为什么?”

“很多原因。”

“最大的?”

伊莎贝尔沉默几秒。

“因为苏晚死的时候,你不在。”

林远脸色变了。

“我不知道她在哪里。”

“她知道。”

“什么意思?”

“她给你留过消息。”

“我没收到。”

“你收到了。”

林远猛地抬头。

“什么?”

“你看过。”

“不可能。”

“你看过。”

“我不记得。”

“当然不记得。”

伊莎贝尔的声音第一次有了明显情绪。

“你把那一段也删了。”

林远站起来。

“她给我留了什么?”

“坐下。”

“说。”

“坐下。”

“伊莎贝尔。”

她也站起来。

两个人隔着桌子。

她比林远稍矮。

却没有半点退让。

“你以为你现在回来,就可以要求所有人把十八年的东西一口气交给你?”

“那是我的人生。”

“也是我们的。”

林远一怔。

伊莎贝尔眼睛已经红了。

“你失去她一次。”

“我看着她死。”

“林宁失去母亲。”

“陈岚失去朋友。”

“很多人失去职业。”

“有人进监狱。”

“有人死。”

“而你——”

她停住。

“你选择忘记。”

房间突然很安静。

林远没有反驳。

因为他说不出。

伊莎贝尔继续:

“你知道最让我恨你的是什么吗?”

“不是你不在。”

“是什么?”

“是你有机会记住。”

“然后你选择不要。”

林远胸口像被重重压住。

“我那时候有家庭。”

“我知道。”

“有女儿。”

“我知道。”

“如果那些记忆回来,我可能会毁掉——”

“所以呢?”

伊莎贝尔冷冷看他。

“我们就不重要?”

“我没这么说。”

“可你做了这个选择。”

“我不知道当时发生什么。”

“你总有理由。”

“我不是找理由。”

“那你来干什么?”

“找真相。”

伊莎贝尔笑了。

那笑很难看。

“真相。”

“你们男人总是喜欢在事情结束以后找真相。”

“出事之前叫什么?”

林远没回答。

她说:

“逃避。”

两个人都安静下来。

过了很久。

林远重新坐下。

“你说得对。”

伊莎贝尔明显愣了一下。

“什么?”

“我说你可能说得对。”

“可能?”

“我还没全部想起来。”

“但至少我现在知道,我不是纯粹受害者。”

伊莎贝尔看着他。

敌意没有消失。

却第一次出现一点别的东西。

“谁告诉你第三次干预?”

“陈岚。”

“晚晴也在?”

林远看她。

“你知道她?”

“当然。”

“她去日内瓦。”

伊莎贝尔脸色变了。

“为什么?”

“Eve-3联系她。”

这一次伊莎贝尔彻底站直。

“谁?”

“Eve-3。”

“她死了。”

“看来没有。”

“消息可靠吗?”

“不知道。”

“她说什么?”

“不要相信Nine。”

伊莎贝尔走到窗边。

沉默很久。

林远看她。

“你怕什么?”

“不是怕。”

“那是什么?”

“如果三号还活着,说明很多东西都是假的。”

“比如?”

“死亡记录。”

“还有?”

“实验失败记录。”

“还有?”

伊莎贝尔转过身。

“苏晚的死亡时间。”

林远心里一紧。

“什么意思?”

伊莎贝尔走回来。

“你一直以为苏晚二〇二〇年就死了。”

“不是?”

“身体可能更晚。”

“多久?”

“至少二〇二一年。”

林远全身僵住。

“你不是说她死的时候你在?”

“对。”

“什么时候?”

“二〇二一年六月。”

“在哪里?”

“巴黎。”

“为什么官方说二〇二〇年法国南部失踪?”

“为了让所有人停止找她。”

“她那一年在做什么?”

“逃。”

“和你?”

“有一段时间。”

“林宁什么时候出生?”

“二〇二〇年十二月。”

林远一下说不出话。

“所以她怀孕的时候一直在逃。”

“对。”

“孩子在哪里出生?”

“巴黎郊外。”

“合法医院?”

“不是。”

“你在?”

“在。”

林远看着她。

“她生孩子的时候有没有问我?”

伊莎贝尔沉默。

“有没有?”

“问过。”

“说什么?”

“她问你会不会来。”

林远闭上眼。

这一句比任何指责都更难受。

“你怎么回答?”

“我说会。”

“你为什么说会?”

“因为我以为你会。”

“你联系过我?”

“联系过。”

“然后?”

“你来了。”

林远猛地睁眼。

“什么?”

伊莎贝尔看着他。

“你见过林宁。”

房间像突然倾斜。

“什么时候?”

“她出生第三天。”

林远站起来。

“我见过她?”

“对。”

“我抱过她?”

伊莎贝尔不说话。

林远已经知道答案。

“我抱过。”

“是。”

他后退一步。

“为什么我完全……”

“因为苏黎世之后的第二次深度干预。”

“等等。”

林远脑子很乱。

“时间不对。”

“我二〇二九年第三次。”

“对。”

“那二〇二〇年是第二次?”

“对。”

“六岁第一次。”

“对。”

“我抱过林宁。”

“对。”

“然后自己选择忘?”

伊莎贝尔看他。

“不是立刻。”

“那什么时候?”

“她出生两周后。”

“为什么?”

伊莎贝尔突然不说。

林远看着她。

“为什么?”

“因为苏晚让你忘。”

“又是她。”

“对。”

“为什么?”

“她认为你继续知道孩子存在,会把你拖进来。”

“我同意?”

“最后同意。”

“为什么?”

伊莎贝尔低声:

“因为那时候有人已经开始跟踪你妻子。”

林远脸色变了。

“我前妻?”

“当时还是你妻子。”

“他们知道安安?”

“那时候安安还没出生。”

林远一怔。

时间再次重排。

“那为什么——”

“你妻子当时怀孕。”

林远彻底安静。

两个孩子。

两个女人。

同一时期。

这是一种他从没准备面对的残酷。

“苏晚知道?”

“知道。”

“她知道我妻子怀孕?”

“知道。”

“她怎么反应?”

伊莎贝尔看着他。

“她笑了。”

“什么?”

“她说很好。”

林远皱眉。

“很好?”

“她说至少你会有一个完整家庭。”

林远喉咙发紧。

“然后呢?”

“然后她哭了一夜。”

这句话让林远再也说不出话。

伊莎贝尔也沉默。

过了很久。

林远问:

“你那时候陪她?”

“对。”

“她爱你吗?”

伊莎贝尔的脸很轻地变了一下。

林远看见了。

“回答。”

“这个问题不重要。”

“对我重要。”

“为什么?”

“因为我想知道她最后一年怎么活的。”

“不是为了嫉妒?”

林远没有回答。

伊莎贝尔笑了一下。

“你还是会。”

“可能。”

“至少你现在承认了。”

“你呢?”

“什么?”

“你爱她吗?”

伊莎贝尔没有动。

窗外雨声很轻。

她看着林远。

最后说:

“是。”

林远心里还是疼了一下。

明明早有准备。

还是疼。

“她知道?”

“知道。”

“她回应你?”

“有过。”

林远沉默。

伊莎贝尔继续:

“你可以生气。”

“我没有资格。”

“这倒是你今天最正确的一句话。”

林远苦笑。

“你们所有人都喜欢这句。”

伊莎贝尔没有笑。

“我没有抢走她。”

“我知道。”

“她那时候已经不属于任何人。”

“她本来就不属于任何人。”

伊莎贝尔看他。

第一次,两个人之间没有敌意。

只有一种很疲惫的理解。

“对。”

她说。

“这也是我后来才明白的。”

---

伊莎贝尔去厨房倒水。

林远坐在桌边。

桌角有一张照片。

倒扣着。

他本来没想动。

但照片背面写着日期。

**2020.12.19**

他盯着。

伊莎贝尔回来。

看见他的目光。

没有阻止。

“可以看。”

林远慢慢把照片翻过来。

一张很普通的照片。

医院不像医院。

更像民宅。

床上躺着苏晚。

脸很白。

头发湿着。

怀里抱着一个婴儿。

伊莎贝尔坐在床边。

更年轻。

也很疲惫。

但在笑。

照片右侧还有一个男人。

只拍到半张脸。

林远的手开始抖。

是他。

二十岁。

不。

那时应该二十一。

他站在床边。

低头看婴儿。

表情完全陌生。

又完全是自己。

林远盯着照片。

“谁拍的?”

“陈岚。”

“她也在?”

“接生团队之一。”

“所以她从一开始就知道。”

“对。”

林远没有生气。

已经没有力气。

他伸手轻轻碰照片里的婴儿。

“这是林宁。”

“对。”

“我抱过?”

“抱了一整晚。”

林远抬头。

“整晚?”

伊莎贝尔点头。

“苏晚太虚弱。”

“你不肯放。”

“为什么?”

“你说她太小。”

“别人抱会摔。”

林远笑了一下。

眼睛却突然红。

“我会说这种蠢话。”

“会。”

“她哭吗?”

“非常会哭。”

“我哄得住?”

伊莎贝尔终于笑了一点。

“完全哄不住。”

“那我抱着干什么?”

“你说总会学会。”

林远低头。

照片开始模糊。

不是照片。

是眼睛。

他赶紧擦了一下。

“对不起。”

伊莎贝尔看着他。

“为什么道歉?”

“我不知道。”

“可能因为我什么都不记得。”

“这不是道歉能解决的。”

“我知道。”

林远继续看照片。

“苏晚那时候开心吗?”

伊莎贝尔沉默。

“有时候。”

“有孩子以后呢?”

“更害怕。”

“怕什么?”

“怕孩子被发现。”

“被Helix?”

“对。”

“他们知道她生了孩子吗?”

“后来知道。”

“什么时候?”

“很快。”

“所以你们才一直转移?”

“对。”

“最后为什么没带她走?”

伊莎贝尔脸上的表情一点点冷下来。

林远知道。

到了真正重要的地方。

“她怎么死?”

伊莎贝尔没有回答。

林远放下照片。

“你叫我来巴黎,就是要告诉我。”

“不是现在。”

“为什么?”

“因为你还没见林宁。”

“这和死亡真相有什么关系?”

“有。”

“什么关系?”

伊莎贝尔看着他。

“因为苏晚死的决定。”

“和林宁有关。”

“什么意思?”

“你先见她。”

“然后呢?”

“如果她愿意。”

“愿意什么?”

“她会带你去一个地方。”

“哪里?”

伊莎贝尔没有说。

林远已经开始烦。

“为什么所有人都喜欢把真相拆成一小块一小块?”

伊莎贝尔冷冷道:

“因为你以前每次一次知道太多,最后都选择忘掉。”

林远瞬间安静。

这句话他无法反驳。

“好。”

他深吸一口气。

“那我什么时候能见她?”

“不是你决定。”

“我知道。”

“我会告诉她你来了。”

“然后?”

“等她回复。”

“多久?”

“可能十分钟。”

“也可能永远。”

林远点头。

“好。”

伊莎贝尔拿起手机。

还没发送。

门外突然传来钥匙声。

两个人同时停住。

伊莎贝尔脸色一变。

“她怎么回来了?”

林远心脏猛地跳快。

“谁?”

门已经打开。

外面传来一个年轻女孩的声音。

法语。

“Isa?”

伊莎贝尔站起来。

林远也站起来。

脚步靠近。

一个女孩出现在客厅门口。

短发。

黑色外套。

肩上背着书包。

就是照片里的那个人。

林宁。

真实的。

不是照片。

不是想象。

她看见伊莎贝尔。

然后看见林远。

她停住。

整个房间安静。

林远的大脑一片空白。

十八年。

所有想过的话。

所有准备。

全没了。

他甚至不知道该把手放在哪里。

林宁看着他。

没有问“你是谁”。

这说明她认出来了。

她看了很久。

然后把书包从肩上拿下来。

放到地上。

非常平静。

“所以你还是来了。”

中文。

很流利。

林远喉咙发紧。

“林宁。”

女孩脸色立刻冷下来。

“不要这样叫我。”

林远停住。

想起安安的话。

不要一见面就叫人家女儿。

也想起晚晴:

先把她当一个陌生人。

林远点头。

“对不起。”

林宁看着他。

“你为什么道歉?”

“因为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那就别说。”

伊莎贝尔走过去。

“Lena。”

“你早就知道他来?”

“今天才——”

“你让他进家里。”

“对。”

“这是我家。”

“也是我的。”

林宁看她。

“所以你可以让任何人来?”

伊莎贝尔没有回答。

林宁转向林远。

“你看够了吗?”

林远一怔。

“什么?”

“我长什么样。”

“是不是像你。”

“是不是像她。”

“你们大人最喜欢看这些。”

林远心里疼。

“我没有——”

“你刚才一定看过照片了。”

她看桌上。

那张照片还在那里。

林远没办法否认。

“看过。”

“很好。”

林宁走过去。

拿起照片。

看了一眼。

然后突然撕了。

伊莎贝尔脸色变了。

“Lena。”

照片撕成两半。

又两半。

林远没有阻止。

林宁把碎片放在桌上。

“现在没有了。”

“林宁——”

“我说不要叫我这个名字。”

林远立刻停。

“那我怎么称呼你?”

“Lena。”

“好。”

“Lena。”

她看着他。

“你来找我干什么?”

林远没有准备好的答案。

但这一次,他不想说漂亮话。

“我不知道。”

林宁明显没想到。

“什么?”

“我原本以为我知道。”

“现在不确定。”

“你不是来认女儿?”

“如果你不愿意,不是。”

女孩脸上的怒气微微一顿。

“那你来干什么?”

“见你。”

“为什么?”

“因为我想知道你是谁。”

林宁冷笑。

“十八年以后?”

“对。”

“是不是太晚?”

“是。”

“那还有什么意义?”

林远沉默。

“我不知道。”

又一次。

林宁皱眉。

“你怎么什么都不知道?”

林远突然笑了一下。

“安安今天也这么说。”

林宁脸色立刻变了。

“不要跟我提她。”

林远的笑消失。

“好。”

“为什么不提?”

“因为你不想。”

“这么听话?”

“今天开始学。”

林宁看着他。

“你觉得这样很幽默?”

“不。”

“你觉得说几句自嘲,我就会觉得你是个好人?”

“不会。”

“那你想让我怎么样?”

“什么都不用。”

“原谅你?”

“不需要。”

“叫你爸爸?”

林远胸口一紧。

“更不需要。”

这句话说出来以后。

林宁反而沉默了。

伊莎贝尔一直站旁边。

没有插话。

林远继续:

“我没有参与你的十八年。”

“所以我不能因为知道血缘以后,就要求你立刻给我一个位置。”

林宁看着他。

“谁教你说这些?”

“很多女人。”

伊莎贝尔差点笑。

林宁脸色却更冷。

“你女人很多?”

林远愣住。

“不。”

“我妈一个。”

“你老婆一个。”

“现在那个复制人一个?”

伊莎贝尔脸色变了。

“Lena。”

林远却没有生气。

“你知道晚晴。”

“当然。”

“见过?”

“没有。”

“想见?”

“为什么?”

“她有苏晚的记忆。”

“所以呢?”

林宁冷冷道:

“我不需要再多一个妈妈。”

这句话让所有人安静。

林远看着她。

突然意识到。

对自己来说,苏晚是爱情。

对晚晴来说,苏晚是身份。

对Eve-9来说,苏晚是正统。

对伊莎贝尔来说,苏晚是失去的爱人。

但对林宁来说。

苏晚只有一个身份。

母亲。

而她从小就在被所有人争论“她妈妈到底是谁”。

这可能才是最残忍的。

林远轻声:

“对。”

“你只有一个。”

林宁盯着他。

“你觉得她是真的?”

“谁?”

“我妈。”

“当然。”

“为什么?”

林远愣住。

“因为她生了你。”

“就这样?”

“不是。”

“那是什么?”

林远想了很久。

“因为她对你做过真实的选择。”

“比如?”

“生下你。”

“把你托付给别人。”

“保护你。”

“这些不会因为后来出现多少复制体改变。”

林宁脸上的东西轻轻动了一下。

她很快又恢复冷淡。

“你现在倒很会说。”

“以前不会。”

“我知道。”

林远看她。

“你知道我什么?”

“很多。”

“比如?”

“你十九岁很穷。”

“嗯。”

“拍纪录片的时候很爱装深沉。”

“这个谁告诉你的?”

“我妈的记录。”

“还有?”

“你结婚以后经常加班。”

“安安小时候你错过过一次生日。”

林远心一紧。

“还有?”

“你离婚是因为你太会逃避。”

伊莎贝尔看向别处。

林远苦笑。

“这个评价很统一。”

林宁继续:

“你二十九岁在巴黎见过Eve-7。”

“知道。”

“你忘了。”

“对。”

“你抱过我。”

林远整个人一僵。

她终于说出来。

“你知道?”

“我当然知道。”

“谁告诉你?”

“照片。”

“还有录像。”

林远看她。

“录像?”

“你抱我的录像。”

“有?”

“有。”

“我能看吗?”

林宁脸色冷下来。

“不。”

林远点头。

“好。”

这个“好”没有追问。

林宁似乎有点意外。

“你不问为什么?”

“那是你的东西。”

“不是我的。”

“那是谁的?”

“我妈的。”

林远再次点头。

“那更不是我能要求的。”

女孩沉默。

伊莎贝尔看了林远一眼。

这一次不是敌意。

像重新评估。

林宁拿起书包。

“我要回房间。”

伊莎贝尔说:

“Lena。”

“什么?”

“林远会在巴黎待几天。”

女孩停住。

“跟我没关系。”

“他想知道——”

“我知道他想知道什么。”

林宁转头看林远。

“你想知道我妈怎么死。”

“对。”

“为什么?”

林远没想到她会问。

“因为我爱过她。”

林宁笑了一下。

很冷。

“所有人都这么说。”

林远安静。

她继续:

“伊莎贝尔爱她。”

“你爱她。”

“Eve-7爱她的人生。”

“Eve-9想成为她。”

“外公想保存她。”

“你爸爸想保护她的数据。”

“每个人都说自己爱她。”

她看着林远。

“可最后她还是死了。”

林远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林宁继续:

“所以我从小就不太相信别人说爱。”

伊莎贝尔低声:

“Lena。”

女孩没看她。

“如果你真的想知道她怎么死。”

林远抬头。

“明天早上八点。”

“哪里?”

“蒙马特公墓。”

伊莎贝尔脸色突然变了。

“不行。”

林宁看她。

“为什么?”

“不是时候。”

“什么时候才是?”

“Lena——”

“我十八岁了。”

“这不是年龄的问题。”

“你答应过她?”

伊莎贝尔一下安静。

林远看两人。

“答应什么?”

没人理他。

林宁走到门边。

回头。

“八点。”

“你一个人来。”

林远点头。

“好。”

“不要带她。”

她看伊莎贝尔。

“也不要带任何一个苏晚。”

林远心里一震。

林宁打开门。

走出去。

门关上。

房间里只剩两人。

伊莎贝尔脸色非常难看。

“你不能去。”

林远看她。

“为什么?”

“因为她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她看起来很清楚。”

“她十八岁。”

“刚才你还——”

“这是另一回事。”

“那里有什么?”

伊莎贝尔不说。

林远突然想到。

“墓?”

“谁的?”

沉默。

“苏晚?”

伊莎贝尔闭上眼。

林远心脏跳快。

“她葬在巴黎?”

“不是。”

“那是谁?”

伊莎贝尔看着他。

过了很久。

“没有人。”

“什么意思?”

“那是一座空墓。”

林远皱眉。

“给苏晚的?”

“是。”

“为什么建空墓?”

“为了让林宁有一个地方可以去。”

林远沉默。

“那明天去那里能看到什么?”

伊莎贝尔脸色越来越沉。

“不是墓。”

“那是什么?”

她走到窗边。

外面雨停了。

巴黎屋顶一层层延伸。

“苏晚死前。”

“在那里埋了一样东西。”

“什么?”

伊莎贝尔转过身。

“留给你和林宁的。”

“什么东西?”

“我不知道。”

林远明显不信。

伊莎贝尔冷冷道:

“是真的。”

“你没有打开?”

“没有。”

“为什么?”

“因为她说。”

“只有你们两个同时在场,才可以打开。”

林远呼吸慢下来。

“所以林宁一直知道?”

“十六岁生日以后知道。”

“为什么今天才——”

“因为她从来没想过你真的会出现。”

伊莎贝尔看着他。

“林远。”

“嗯?”

“你明天如果去。”

“可能会把她现在拥有的生活彻底毁掉。”

“什么意思?”

“苏晚留下的东西。”

“不是一封信那么简单。”

“那是什么?”

伊莎贝尔看着他。

很久。

最后说:

“是一段完整的记忆。”

林远心头一紧。

“谁的?”

“苏晚的。”

“哪一段?”

伊莎贝尔声音很轻。

“她死前最后二十四小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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