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世界记得你
By 未更生 · 36 chapters
第六章:活着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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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et the story come to life
Female voices: Mainland Mandarin / Hong Kong Cantonese / Taiwan Mandarin
Up to five Chinese female voices from Mainland China, Hong Kong and Taiwan, across Microsoft and Google when available. Preview before listening; background playback may be limited.
巨响之后,世界安静了。
不是没有声音。
而是所有声音都像隔着很厚的水。
林远睁开眼的时候,先闻到一股很重的焦糊味。
接着是血。
他不知道血来自哪里。
自己的?
还是旁边的人?
安全气囊已经炸开,白色布袋塌在胸前。
挡风玻璃碎成了一整片蛛网。
车头撞进高速公路外侧护栏,前半部分严重变形。
车斜着停在应急道和主车道之间。
后方不断有车紧急避让。
灯光一辆一辆掠过去。
尖锐的喇叭声终于重新进入耳朵。
林远动了一下。
左肩一阵剧痛。
还好。
能动。
腿也能动。
他猛地转头。
晚晴趴在方向盘上。
没有反应。
“晚晴。”
这是他第一次自然地叫出这个名字。
没有“Eve-7”。
也没有“苏晚”。
只是:
晚晴。
“晚晴。”
还是没有动。
林远解开安全带。
手指抖得厉害。
“醒醒。”
他伸手碰她的肩。
血从她额角流下来,顺着脸颊落到衣领。
林远心一下沉到底。
“晚晴!”
她终于吸了一口气。
很轻。
然后咳嗽。
林远闭了一下眼睛。
那一瞬间,他才意识到自己刚才有多害怕。
“看着我。”
晚晴缓慢抬头。
眼神有些涣散。
“我们……”
“撞车了。”
“我知道。”
“你能动吗?”
她试了一下。
突然倒吸冷气。
右腿被变形的仪表台卡住。
林远低头。
鞋底附近全是碎玻璃。
小腿角度明显不对。
“别动。”
晚晴低头看了一眼。
居然笑了一下。
“这身体看来也不是那么先进。”
“别说话。”
林远去拉车门。
打不开。
驾驶侧整个门框已经变形。
他转向副驾驶。
自己的门也卡住。
后座。
也许可以。
就在这时。
车载屏幕忽然重新亮起。
雪花。
闪烁。
然后出现Eve-9。
她的脸。
安静。
完整。
像刚才的撞击和她毫无关系。
晚晴看见以后,脸色骤变。
“关掉。”
没有反应。
屏幕里的女人看向林远。
“你没事。”
林远盯着她。
“是你做的?”
Eve-9没有否认。
晚晴咬牙:
“你疯了?”
屏幕里的女人笑了一下。
“我只是需要你停车。”
“差点杀了我们!”
“你不会死。”
“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了解这辆车。”
晚晴死死盯着她。
“你入侵了控制系统。”
“对。”
“你想把我带回去?”
“不是。”
Eve-9看向林远。
“我只想跟他谈。”
林远声音很冷。
“你可以直接联系我。”
“她不会让。”
“所以你就撞车?”
Eve-9沉默两秒。
“我计算过。”
林远忽然笑了。
不是因为好笑。
“你计算过。”
“碰撞速度控制在可存活范围。”
“可存活?”
“对。”
林远转头看了一眼晚晴已经变形的小腿。
再看回屏幕。
“你把这叫可存活?”
Eve-9也看向她。
“她的身体修复能力比普通人强。”
晚晴低声骂了一句。
林远问:
“你们是不是永远都这样?”
“什么?”
“拿人当数据。”
Eve-9没有回答。
“百分之多少会死。”
“百分之多少会活。”
“什么是合理风险。”
“什么叫可以接受。”
林远盯着她。
“你们到底有没有一次,真正把一个人当成一个人?”
屏幕里的女人脸上的表情变了。
很轻。
却明显。
“你觉得我不是人。”
“我现在没空跟你讨论这个。”
“可你刚才叫她名字了。”
林远一怔。
晚晴也看向他。
Eve-9继续:
“晚晴。”
“你叫她晚晴。”
“所以在你心里,她已经是一个人。”
林远没有回答。
Eve-9笑了一下。
“很好。”
“至少这一步比十八年前快。”
“什么意思?”
“当年你花了很久,才承认另一个‘苏晚’也会害怕。”
林远心头一紧。
“你见过那天后面的录像?”
“我见过更多。”
“那一枪是谁开的?”
Eve-9没有马上回答。
晚晴忽然伸手抓住林远。
“别问她。”
林远转头。
“为什么?”
“她想让你跟她走。”
Eve-9轻声道:
“我不需要骗他。”
晚晴冷笑:
“你最擅长的就是让谎话听起来像记忆。”
Eve-9看向她。
“至少我的记忆比你的完整。”
“完整不等于真实。”
“你怕了?”
晚晴没有说话。
Eve-9继续:
“你怕他看完以后,发现你只是一个错误版本。”
晚晴脸色白得可怕。
林远突然说:
“够了。”
两个女人同时安静。
林远看着屏幕。
“我现在只问一件事。”
Eve-9:
“什么?”
“怎么把她弄出去?”
晚晴看了他一眼。
Eve-9沉默。
“回答。”
“驾驶座下方有机械解锁。”
“在哪里?”
“左侧踏板后面。”
林远弯腰去摸。
手臂立刻传来剧痛。
他咬牙。
终于找到一个金属拉环。
猛地一拽。
驾驶座向后滑了两厘米。
晚晴疼得脸色全白。
“再一次。”
“等等。”
“必须把腿抽出来。”
晚晴看着他。
“会断。”
“已经可能断了。”
“你真会安慰人。”
“准备。”
他再次用力。
座椅又向后。
晚晴终于把腿抽出来。
下一秒整个人几乎失去力气。
林远扶住她。
她的头靠在他肩上。
呼吸很急。
“别睡。”
“我没睡。”
“看着我。”
她抬眼。
离得很近。
血沿着她眉骨往下。
林远用袖口替她擦掉。
动作很自然。
做完以后,两个人都停了一下。
晚晴看着他。
那眼神太复杂。
林远立刻移开。
屏幕里。
Eve-9一直看着。
没有说话。
林远终于从后车门踹开一个缝。
冷风和雨灌进来。
他先爬出去。
然后回身。
“来。”
晚晴看了自己的腿。
“我走不了。”
“我知道。”
林远俯身。
“手给我。”
她没有动。
“快点。”
“你肩受伤了。”
“没断。”
“我很重。”
“你以前也没这么客气。”
晚晴怔了一下。
林远自己也怔住。
这句话不像他。
像二十岁的自己突然从什么地方说了出来。
晚晴眼里有一点很淡的笑。
“你想起来了?”
“没有。”
“你以前背过她。”
“什么时候?”
“暴雪那次。”
汽车旅馆。
217。
林远心里一震。
“她脚扭了?”
“不是。”
晚晴笑。
“她装的。”
“什么?”
“她就是想让你背。”
林远居然一下想起了什么。
雪。
苏晚趴在背上。
冰冷的手贴着他的脸。
她在耳边笑:
“阿远,你以后要是背不动我了怎么办?”
他当时说:
“那就换你背我。”
那个画面突然清晰得可怕。
林远站在雨里,一时没有说话。
晚晴看着他。
“怎么了?”
“没什么。”
他弯腰。
“上来。”
她犹豫。
然后伸手环住他脖子。
林远把她背起来。
右肩立刻像被撕开。
他闷哼一声。
晚晴:
“放我下来。”
“不。”
“你受伤了。”
“闭嘴。”
她真的闭嘴了。
林远一步一步把她背到护栏外侧。
雨打在两个人身上。
警报声已经从远处传来。
也许救护车。
也许警察。
也许不是。
林远把她放在草坡旁。
晚晴靠着护栏。
“我们得走。”
“你这样怎么走?”
“不能去医院。”
“你腿可能骨折。”
“医院会录身份。”
“那就录。”
“我没有合法身份。”
“你总有假身份。”
晚晴摇头。
“他们会查到。”
“Mnemosyne?”
“对。”
林远看着她。
“那怎么办?”
“有人会来接我。”
“谁?”
她迟疑。
“一个医生。”
“可信吗?”
“比我们认识的大多数人都可信。”
“这标准听起来不高。”
晚晴居然笑了。
这时。
车载屏幕的声音再次从撞毁的车里传出来。
Eve-9。
“林远。”
他回头。
隔着破碎车窗,屏幕上的女人依旧在。
“你还有三分钟。”
“什么意思?”
“警察会先到。”
“然后?”
“他们接到的不是普通交通事故指令。”
晚晴脸色变了。
“什么指令?”
Eve-9:
“生物资产回收。”
林远冷笑。
“她不是资产。”
Eve-9看着他。
“你已经说第二次了。”
“那又怎样?”
“没什么。”
她微微笑。
“只是觉得很熟悉。”
林远忽然意识到。
“十八年前,我也说过?”
“对。”
“对谁?”
Eve-9看向晚晴。
“不是她。”
晚晴整个人一僵。
林远捕捉到了。
“什么意思?”
晚晴不说话。
Eve-9继续:
“那时候已经有一个副本。”
“谁?”
“Eve-1。”
林远皱眉。
“父亲说早期有人失败。”
“对。”
“她是谁?”
Eve-9的表情第一次出现一丝奇怪的悲伤。
“她也是苏晚。”
晚晴立刻道:
“别听。”
“为什么?”
“因为她在改写顺序。”
Eve-9:
“我只是告诉他你不敢告诉的部分。”
林远看向晚晴。
“Eve-1怎么了?”
晚晴低声:
“死了。”
“怎么死的?”
沉默。
“怎么死的?”
晚晴闭上眼。
“那一枪。”
林远觉得雨忽然更冷。
“你什么意思?”
晚晴睁眼。
“十八年前那间实验室里,死的不是苏晚。”
林远完全僵住。
“是谁?”
她看着他。
“Eve-1。”
林远脑子一片空白。
“那个时候就已经有人形载体?”
“不是现在这种身体。”
“那是什么?”
“早期神经映射实验体。”
“她长得像苏晚?”
“部分像。”
“记得我?”
晚晴没有说话。
这已经是答案。
林远忽然想起录像。
苏晚说:
**她醒来以后第一个问的问题是你在哪里。**
原来那个“她”。
不是纯粹程序。
已经有一个可以被杀死的存在。
“所以那一枪……”
晚晴:
“可能打中了Eve-1。”
“谁开的?”
她看着林远。
“你。”
世界一下子安静。
林远站在雨里。
后面车流不断。
救护车声音越来越近。
他却只看见晚晴的脸。
“你刚才不是说不知道?”
“我说我不知道全部。”
“现在又知道?”
“我知道记录上的结果。”
“什么记录?”
“Eve-1死亡。”
“枪械指纹匹配你。”
林远呼吸开始急促。
“那苏晚呢?”
“她没有死在那间房。”
“她后来去了哪里?”
“这就是缺失的部分。”
“Eve-9知道?”
“也许。”
林远转头。
屏幕里的女人正看着他。
“你知道后面发生什么?”
Eve-9:
“知道。”
“说。”
“不是现在。”
“你又要我去找你?”
“对。”
“为什么我必须信你?”
“你不用。”
“那我为什么去?”
Eve-9看着他。
“因为我有你杀人的完整录像。”
晚晴立刻说:
“她不可能有。”
Eve-9:
“你确定?”
晚晴咬牙。
Eve-9看回林远。
“还有苏晚之后发生了什么。”
“她去了法国?”
“不是直接。”
“去了哪里?”
“巴黎。”
“巴黎?”
“九天。”
林远愣住。
“她在巴黎九天?”
“对。”
“和谁?”
Eve-9停顿。
“伊莎贝尔·莫罗。”
林远从没听过这个名字。
晚晴却脸色骤变。
“你不该说她。”
Eve-9笑了一下。
“为什么?”
“她已经退出了。”
“没人能退出。”
林远看向晚晴。
“谁是伊莎贝尔?”
“神经科学家。”
“Helix的人?”
“后来加入。”
“她认识苏晚?”
晚晴沉默。
Eve-9替她回答:
“她是最后一个真正见过苏晚的人。”
林远盯着屏幕。
“她现在在哪里?”
“巴黎。”
“地址。”
“来找我,我给你。”
晚晴突然笑了。
“终于说到真正目的。”
Eve-9:
“我没有隐藏。”
“你就是要把他引走。”
“至少离你远一点。”
“为什么?”
Eve-9看向她。
“因为你会害死他。”
晚晴脸色变了。
“你以为你不会?”
“我和你不同。”
“你只是更完整地相信自己的谎言。”
Eve-9没有生气。
她只是轻轻说:
“你有没有告诉他,你的身体还能活多久?”
林远猛地转头。
晚晴一动不动。
“什么意思?”
没有回答。
“晚晴。”
她低下眼。
Eve-9继续:
“她的加速生长不是免费的。”
“闭嘴。”
“她的细胞衰退速度已经超过设计阈值。”
“闭嘴!”
林远蹲下来。
“看着我。”
晚晴不抬头。
“她说的是不是真的?”
雨落在她头发上。
几秒后。
她说:
“是。”
林远喉咙发紧。
“还能多久?”
“我不知道。”
“医生知道?”
“只是估计。”
“多久?”
她沉默。
林远声音更重:
“多久?”
晚晴终于抬头。
“可能一年。”
林远整个人僵住。
Eve-9轻声:
“更可能不到。”
晚晴突然捡起地上一块碎石,朝车的方向扔过去。
当然砸不到屏幕。
只落在湿漉漉的路面。
“你给我闭嘴!”
这一刻她不像苏晚。
也不像神秘的实验体。
只是一个知道自己快死的年轻女人。
愤怒。
狼狈。
害怕。
林远看着她。
忽然说不出任何话。
晚晴低声:
“我本来不想告诉你。”
“为什么?”
“因为你会这样。”
“怎样?”
“开始可怜我。”
“我没有。”
“有。”
“我只是——”
“你看我的眼神已经变了。”
她转开脸。
“我最讨厌这个。”
林远沉默。
救护车的声音已经很近。
远处开始有红蓝灯光。
晚晴撑着护栏试图站起来。
立刻又跌下去。
林远扶住她。
她想甩开。
没力气。
“别碰我。”
“你腿断了。”
“我知道。”
“那就别逞强。”
“你不是要知道真相吗?”
“这和你腿断了有什么关系?”
晚晴盯着他。
“当然有。”
“因为如果你跟我走,你会越来越分不清自己是在找苏晚,还是在救我。”
林远安静了一下。
然后说:
“现在我不管苏晚。”
晚晴一怔。
林远看着她。
“我也不管你到底是谁。”
“那你管什么?”
“你现在活着。”
四个字。
晚晴眼睛一下红了。
林远继续:
“活着的人先处理活着的事。”
她看着他。
很久。
然后突然笑。
笑着笑着,眼泪掉下来。
“这句话……”
“怎么?”
“你终于说对了一次。”
林远不知道她指什么。
晚晴也没有解释。
就在这时。
一辆灰色旧车从应急出口方向冲过来。
没有医疗标志。
停在护栏外。
一个女人从驾驶座跳下来。
五十岁左右。
亚洲面孔。
短发。
穿深色雨衣。
动作很快。
她翻过护栏。
蹲下来先看晚晴的腿。
“开放性骨折?”
“没有。”
“头晕?”
“有一点。”
女人摸她瞳孔。
“意识还好。”
林远问:
“你是谁?”
女人头也不抬。
“救她的人。”
“名字。”
她终于看林远。
“陈岚。”
中文。
普通话。
带一点台湾口音。
“医生?”
“以前是。”
“现在呢?”
“现在专门处理不方便去医院的人。”
林远皱眉。
“地下医生?”
陈岚笑了一下。
“你可以叫得更难听一点,等她失血多一点。”
林远闭嘴。
陈岚看向晚晴。
“你怎么又把自己弄成这样?”
“不是我。”
“每次都不是你。”
她显然认识她很久。
“能走吗?”
“不能。”
陈岚看林远。
“你背。”
林远:“我肩伤了。”
“那正好,两个人都不舒服,公平。”
晚晴居然笑出声。
陈岚瞪她:
“很好笑?”
“有一点。”
“还有力气笑,暂时死不了。”
她们说“死”说得太自然。
林远心里有些不舒服。
三个人把晚晴移过护栏。
这时第一辆警车已经出现在后方。
陈岚动作明显加快。
“快。”
林远回头看了一眼撞毁的车。
屏幕还亮着。
Eve-9仍在那里。
她没有说话。
只是隔着雨。
隔着几十米。
看着他。
然后她抬起手。
像十八年前某个车站。
苏晚曾经这样远远向他挥手。
林远心里突然一痛。
Eve-9嘴唇动了一下。
没有声音。
可林远看懂了。
她说:
**巴黎见。**
随后屏幕熄灭。
---
陈岚把他们带到多伦多东区一间废弃诊所。
外面看起来已经关门。
里面设备却很完整。
晚晴被推进治疗室。
门关上。
林远只能坐在外面。
肩膀越来越疼。
手机早就没了信号。
陈岚在进去之前把所有设备都放进一个屏蔽箱。
“这里不能联网。”
“为什么?”
“因为你身边现在至少有三方在找你。”
“三方?”
“Mnemosyne。”
“还有?”
“加拿大联邦系统里一个我不想知道名字的部门。”
“第三个?”
陈岚看了他一眼。
“你家里人。”
林远愣住。
“我母亲?”
“她报了失踪。”
林远低头。
安安。
他突然站起来。
“我要打电话。”
“不行。”
“我女儿在等我。”
“现在打会暴露位置。”
“我不在乎。”
“但这里还有别的人。”
“那给我一条安全线路。”
陈岚盯着他。
“你比我想象中麻烦。”
“谢谢。”
她居然笑了一下。
“苏晚以前也这么说。”
林远整个人停住。
“你认识她?”
陈岚脸上的笑消失。
“认识。”
“什么时候?”
“很久以前。”
“Helix?”
“比Helix晚一点。”
“你在哪里见过她?”
“巴黎。”
林远心头一震。
又是巴黎。
“你认识伊莎贝尔·莫罗?”
陈岚看他的眼神立刻变了。
“谁告诉你的名字?”
“Eve-9。”
“她开始找你了?”
“她刚才差点杀了我们。”
陈岚冷笑。
“那说明她越来越像人了。”
“什么意思?”
“人一旦爱上谁,做事通常就没那么理性。”
林远看着她。
“她爱我?”
“你不知道?”
“我不知道她是谁。”
“这不影响。”
“你们为什么都把这些东西说得这么轻松?”
陈岚看着他。
“因为我们已经争论十几年了。”
“争论什么?”
“复制来的感情算不算感情。”
“答案呢?”
“没有答案。”
她转身去拿医疗箱。
林远问:
“你觉得算吗?”
陈岚停住。
背对着他。
“我只知道一件事。”
“什么?”
“痛是真的。”
她回头。
“只要痛是真的,对经历痛的那个人来说,别的定义都不重要。”
林远沉默。
陈岚继续:
“你想打电话给女儿?”
“对。”
“跟我来。”
她把林远带到后面一个储物间。
拿出一台非常老的有线电话。
“只能两分钟。”
“够了。”
她输入一串代码。
电话接通。
母亲几乎第一声就接了。
“喂?”
“妈。”
“阿远!”
声音瞬间变了。
“你在哪里?”
“我没事。”
“警察说你出车祸了!”
“我真的没事。”
“安安一直——”
背景里传来声音。
“爸爸!”
林远心一下软下来。
“安安。”
“你怎么又骗人?”
他愣住。
“什么?”
“你说很快回来。”
“对不起。”
“外婆说你出车祸。”
“我没事。”
“真的?”
“真的。”
“你有没有流血?”
“没有。”
他看了眼自己袖口上的血。
不知道是自己的还是晚晴的。
“你什么时候回来?”
林远沉默。
安安立刻:
“你又要说‘以后’?”
这一句话让他胸口发紧。
“不是。”
“那什么时候?”
他看着墙。
第一次不想随便承诺。
“我现在不知道。”
电话那边安静了。
林远继续:
“但我会告诉你真话。”
“什么真话?”
“爸爸现在有一些事情必须弄清楚。”
“危险吗?”
林远本来想说不危险。
嘴已经张开。
最后停住。
“有一点。”
安安沉默。
“那你为什么还要去?”
林远很久没有回答。
最后说:
“因为如果现在不去,有些事情可能永远也没有机会知道了。”
安安:
“比我重要吗?”
这一问太直接。
林远整个人僵住。
“不是。”
“那你为什么不回来?”
林远闭上眼。
他突然理解很多年前的父母。
一个成年人面对孩子的问题时,真相往往残酷得说不出口。
他轻声:
“因为有时候,一个人要回去弄清楚过去,才知道以后怎么陪在你身边。”
电话那边没有声音。
林远不知道十一岁的孩子听没听懂。
过了一会儿。
安安说:
“那你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
“不要死。”
林远眼睛一下红了。
“好。”
“这个不能‘尽量’。”
“我答应。”
“真的?”
“真的。”
安安轻声说:
“我录音了。”
林远笑了。
“好。”
时间到。
线路自动切断。
林远拿着电话。
很久没有放下。
陈岚站在门外。
显然听见了。
她没说什么。
只递过来一杯水。
“你女儿不错。”
“像她妈。”
“那你呢?”
“缺点像我。”
陈岚笑。
“能知道这一点,还不算太糟。”
---
晚晴的手术持续了一个多小时。
胫骨骨裂。
没有刺穿皮肤。
额头缝了七针。
陈岚说:
“普通人至少休息六周。”
林远问:
“她呢?”
“三周。”
“为什么?”
“她的组织修复速度更快。”
“代价就是寿命?”
陈岚抬头看他。
“她告诉你了?”
“Eve-9说的。”
“差不多。”
“真的只剩一年?”
陈岚没有立即回答。
“很难说。”
“半年?”
“也可能。”
“更短?”
“有可能。”
林远的脸越来越沉。
陈岚叹气。
“你现在别做那种表情。”
“什么表情?”
“好像你又准备拯救谁。”
“我没有。”
“最好没有。”
她看着治疗室。
“她最怕的不是死。”
“那是什么?”
“别人因为她要死,就开始爱她。”
林远怔了一下。
陈岚继续:
“同情和爱有时候很像。”
“尤其对快死的人。”
林远没有说话。
“你最好自己分清楚。”
“我跟她没什么。”
陈岚看他。
“每个说这句话的人,通常已经有点什么了。”
林远皱眉。
陈岚笑。
“放心,我不管。”
她脱下手套。
“我只提醒你,别把苏晚和晚晴混在一起。”
“我知道。”
“你不知道。”
“为什么所有人都觉得比我了解我自己?”
“因为你十九岁就这样。”
林远看着她。
“你那时候也见过我?”
“远远见过。”
“在哪里?”
“苏黎世。”
“我从没去过苏黎世。”
陈岚没有说话。
林远慢慢站直。
“你刚才说什么?”
“我说错了。”
“你们今天怎么都喜欢说错话?”
“林远——”
“我去过瑞士?”
陈岚脸色变了。
“什么时候?”
“这不重要。”
“对我重要。”
“那段不在你第一次干预范围。”
“什么意思?”
陈岚意识到自己说多了。
转身就走。
林远追上。
“我什么时候去过苏黎世?”
“别问。”
“又来?”
“因为我答应过别人不说。”
“谁?”
陈岚停住。
过了几秒。
她说:
“苏晚。”
林远彻底安静。
“什么时候?”
“她失踪以后。”
“你说什么?”
“官方宣布她在法国失踪后的第七天。”
“我在哪里?”
“苏黎世。”
“和谁?”
陈岚看着他。
“和她。”
林远感觉地面像轻轻晃了一下。
“不可能。”
“我见过你们。”
“我没有任何记忆。”
“我知道。”
“所以后来又有人动过我的记忆?”
陈岚沉默。
这一次的沉默比任何回答都可怕。
林远低声:
“第几次?”
她不说。
“我到底被改过几次?”
陈岚终于看向他。
“一共三次。”
林远站在那里。
连愤怒都没有了。
只是空。
“六岁。”
“对。”
“二十岁。”
“对。”
“第三次什么时候?”
陈岚声音很轻。
“二十九岁。”
林远脑子里闪过巴黎。
塞纳河。
那个戴帽子的年轻女孩。
晚晴说:
**第一次见你的时候,是二〇二九年。**
他猛地抬头。
“巴黎?”
陈岚点头。
“为什么?”
“因为你认出了她。”
“谁?”
“晚晴。”
林远心脏狂跳。
“我认出了她?”
“你不只认出了。”
“还做了什么?”
陈岚没有立即回答。
林远的声音已经开始发抖。
“我做了什么?”
陈岚看着治疗室紧闭的门。
然后低声说:
“你带她逃了三天。”
林远彻底僵住。
“后来呢?”
“后来你把她送回去了。”
“为什么?”
陈岚看着他。
“因为她要求你这么做。”
“然后?”
“你再次接受记忆干预。”
“我自己同意?”
“是。”
“为什么?”
陈岚沉默很久。
“因为那时候你已经结婚。”
林远呼吸停住。
“所以呢?”
“你有一个刚出生不久的女儿。”
安安。
“苏晚的记忆开始回来。”
陈岚看着他。
“你怕自己毁掉现在的家庭。”
林远忽然不知道应该说什么。
这一刻,他第一次明白。
也许自己并不是受害者那么简单。
也许三次遗忘里。
至少有两次。
真的是自己选择的。
他一直责怪父母替自己决定。
可当年真正面对记忆的时候。
他也可能做过一样的事。
选择忘记。
选择继续生活。
选择把门关上。
然后假装门后没有人。
治疗室的门打开。
晚晴坐在轮椅上。
右腿固定。
脸色很白。
她看见林远。
又看见陈岚。
立刻知道发生了什么。
“你告诉他了。”
陈岚:
“说漏了。”
晚晴闭了一下眼。
林远走过去。
两个人对视。
“巴黎那三天。”
晚晴不说话。
“发生了什么?”
她低头。
林远蹲下来。
“你为什么让我把你送回去?”
晚晴轻声:
“因为你有妻子。”
“还有呢?”
“有女儿。”
“还有呢?”
“够了。”
“不够。”
晚晴抬头。
“你想听什么?”
“全部。”
“全部很丑。”
“我现在不在乎。”
“你会在乎。”
“说。”
晚晴看着他。
眼里有一种深深的疲惫。
“那三天。”
她说。
“你没有把我当成苏晚。”
林远一怔。
“你叫我晚晴。”
“然后?”
“你吻了我。”
林远脸色变了。
晚晴继续:
“不是因为喝醉。”
“不是因为认错人。”
“你知道我是谁。”
“你知道我不是她。”
林远一句话说不出。
晚晴眼睛慢慢红了。
“所以后来你才必须忘掉。”
“为什么?”
“因为那比把我当成苏晚更糟。”
“什么意思?”
她看着他。
“因为你真的爱上过我。”
房间安静得可怕。
陈岚没有说话。
林远看着晚晴。
二〇二九年的巴黎。
塞纳河。
那个模糊的女孩。
三天。
他一点都不记得。
可身体里突然出现一种莫名的痛。
不是记忆。
更像回声。
晚晴轻声说:
“你看。”
“有些人不是第一次相爱。”
“只是第一次记得。”
林远喉咙发紧。
“那你为什么回来找我?”
晚晴看着他。
很久。
然后说:
“因为我要死了。”
林远没有动。
“我原本不想再见你。”
“那为什么改主意?”
“因为我想知道一件事。”
“什么?”
她笑了一下。
眼泪却落下来。
“如果你什么都不记得。”
“还会不会再爱我一次。”
林远站在那里。
完全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晚晴却已经转开脸。
像她根本不期待答案。
就在这个时候。
陈岚身后的离线终端突然发出一声短促警报。
她脸色一变。
“怎么可能?”
“什么?”
“有人找到这里了。”
林远问:
“Mnemosyne?”
陈岚看着屏幕。
“不。”
“那是谁?”
她脸上的表情越来越凝重。
“来自巴黎。”
屏幕上出现一个加密视频请求。
署名只有两个字母:
**I.M.**
陈岚和晚晴同时安静。
林远看向她们。
“伊莎贝尔?”
没有人回答。
终端再次响起。
陈岚终于接通。
屏幕亮起。
一个女人出现。
三十多岁。
深色头发。
面容冷静。
坐在一间光线很暗的房间里。
她先看陈岚。
再看晚晴。
最后看向林远。
没有寒暄。
没有自我介绍。
第一句话就是:
“林先生,如果你想知道苏晚究竟是怎么死的。”
她停了一下。
“来巴黎。”
林远盯着屏幕。
伊莎贝尔继续:
“但有一件事,你最好先知道。”
“什么?”
她看着他。
“苏晚死的时候。”
“我就在她旁边。”
林远全身绷紧。
伊莎贝尔声音依旧平静。
“而她最后说的那句话。”
“不是你的名字。”
屏幕黑掉。
通话结束。
房间里没有人说话。
过了很久。
林远才问:
“她最后叫的是谁?”
陈岚低下眼。
晚晴看向窗外。
没有人回答。
林远忽然明白。
她们可能都知道。
只是没有人愿意先说。
他看着两人。
“是谁?”
晚晴闭上眼睛。
然后轻轻说:
“你的女儿。”
林远一怔。
“安安?”
晚晴摇头。
“不是安安。”
林远脸色一点点变白。
晚晴看着他。
“是另一个女儿。”
林远完全僵住。
“什么女儿?”
晚晴的声音很轻。
“你和苏晚的女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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