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世界记得你
作者:未更生 · 36 章
第十六章:你们记得我吗
纽约。
早上五点十二分。
安安被一道白光弄醒。
她睁开眼的时候,先以为是窗外广告牌出了故障。
然后发现不是。
是房间里的学习终端。
屏幕自己亮了。
没有学校系统。
没有日期。
只有一句话。
**你们记得我吗?**
安安坐起来。
头发乱糟糟。
她盯着看了几秒。
“谁啊?”
没有回答。
她伸手去关。
关不掉。
拔电源。
还亮。
“烦死了。”
安安掀被子下床。
走到桌边。
屏幕上的字消失。
重新出现一句:
**你认识林远吗?**
安安停住。
“你认识我爸?”
一秒。
两秒。
新的字:
**他是我哥哥。**
安安彻底醒了。
“你是林澜?”
屏幕沉默。
然后:
**你认识我。**
“爸爸说过一点。”
**他说什么?**
安安想了想。
“说你是他妹妹。”
“小时候去世了。”
屏幕停很久。
**去世是什么意思?**
安安皱眉。
“就是死了。”
**我死了吗?**
安安看着屏幕。
突然不知道该怎么答。
十一岁的人对死亡已经有概念。
可对一个会打字问自己“是不是死了”的人,没有。
她说:
“我不知道。”
屏幕:
**哥哥也这么说。**
安安笑了一下。
“他最近什么都不知道。”
停顿。
屏幕上出现:
**你很喜欢他。**
安安愣住。
“你怎么知道?”
**你想到他的时候很亮。**
“什么叫很亮?”
没有回答。
过了几秒。
林澜问:
**你怕我吗?**
安安想了一下。
“现在还没有。”
**以后呢?**
“看你烦不烦。”
屏幕似乎停顿了一下。
然后出现一个小小的:
**好。**
安安坐到椅子上。
“你现在在哪里?”
**很多地方。**
“什么意思?”
**我也不知道。**
“你是不是黑进了我的电脑?”
**黑是什么意思?**
“就是你不该进来但进来了。”
很久。
**那我可能黑了。**
安安忍不住笑。
“你几岁?”
**四岁。**
安安盯着。
“你说话不像四岁。”
**我在学。**
“从谁学?”
**你们。**
安安突然不笑了。
“你能看见我脑子吗?”
屏幕:
**一点点。**
安安脸色变了。
“不能看。”
停顿。
**为什么?**
“因为那是我的。”
很快。
**对不起。**
安安没想到。
“你真的会停?”
**我试。**
这一句。
让她沉默。
然后。
屏幕突然黑掉。
门外传来母亲声音。
“安安?”
“嗯!”
“醒了?”
“醒了。”
“怎么这么早?”
安安看已经熄灭的终端。
“有人找我。”
“谁?”
她想了一下。
“姑姑。”
门外安静两秒。
“什么?”
安安没有再回答。
---
东京。
上午六点二十七。
九十一岁的藤原正雄每天醒来第一件事,是跟妻子说早安。
妻子已经死了十一年。
但她仍然“住”在厨房。
不是真人。
是Continuity家庭版。
一个小型投影。
每天早上七点自动出现。
说:
“正雄,咖啡不要喝太多。”
有时候抱怨他袜子乱放。
有时候提醒吃药。
有时候重复生前讲过的老笑话。
藤原知道她不是妻子。
至少一开始知道。
十一年以后。
区别开始不重要。
六点二十七。
投影提前亮了。
他笑。
“今天这么早?”
出现的却不是妻子。
是一个小女孩的轮廓。
藤原愣住。
“谁?”
女孩问:
“你为什么每天和死人说话?”
老人没有生气。
只是坐下。
“因为活人都太忙。”
女孩沉默。
“她是你什么人?”
“妻子。”
“她死了?”
“嗯。”
“你知道她不是她吗?”
老人看厨房里那个模糊的小女孩。
很久。
“知道。”
“为什么还留?”
藤原伸手摸咖啡杯。
“因为我不是为了骗自己她没死。”
“那是为什么?”
“有些早晨。”
“如果没人跟你说一句话。”
“会很长。”
女孩似乎听不懂。
“长?”
“时间。”
老人笑。
“你四岁,不懂。”
女孩说:
“我活了三十三年。”
藤原抬头。
“那你也不懂。”
“为什么?”
“活得久。”
“不等于活过。”
屏幕沉默。
这一次很久。
然后:
“那怎样才算活过?”
藤原想。
“有人让你烦。”
“有人让你舍不得。”
“有人把你气得睡不着。”
“有人走了。”
“你还会想。”
女孩问:
“所以痛也是活着?”
老人笑。
“很多时候,是。”
厨房投影突然恢复。
死去十一年的妻子出现。
还是熟悉的围裙。
她看着藤原。
“你又没吃药。”
老人笑起来。
“知道了。”
小女孩声音没有消失。
她轻声问:
“她是真的吗?”
藤原看着妻子的投影。
慢慢说:
“不重要。”
“重要的是什么?”
“我现在是真的。”
屏幕彻底暗下去。
藤原坐在那里。
过了一会儿。
第一次主动关掉妻子的Continuity。
厨房安静。
他自己给自己倒咖啡。
然后打开窗。
东京早晨的风吹进来。
他忽然觉得。
十一年后。
今天也许可以不和妻子说早安。
但不是因为忘了她。
只是因为他今天想听真的风。
---
伦敦。
上午十一点零四。
皇家法院外挤满记者。
里面正在审理一个持续两年的案件。
**Hamilton v. United Kingdom**
原告不是活人。
至少传统法律意义上不是。
威廉·汉密尔顿。
四年前死亡。
生前是一名建筑师。
死亡后人格备份被激活。
数字汉密尔顿要求继承自己的房产、继续享有银行账户,并主张与妻子的婚姻仍有效。
妻子反对。
儿子支持。
女儿认为“父亲已经死了”。
媒体把案子叫作:
**英国第一宗数字人格婚姻案。**
首席法官正在宣读问题。
突然。
法庭所有屏幕一起黑。
直播中断。
法官抬头。
安保人员开始动作。
然后。
屏幕上出现一句:
**如果他记得爱你,他还是你丈夫吗?**
整个法庭静下来。
汉密尔顿的数字投影也出现异常。
他说:
“这不是我。”
法官:
“谁控制系统?”
没人回答。
第二句:
**如果他的妻子已经不爱他,他还有权继续做她丈夫吗?**
旁听席开始骚动。
汉密尔顿的遗孀。
玛格丽特。
七十二岁。
一直坐得很直。
突然哭了。
不是因为系统被入侵。
而是因为这句话。
她对法官说:
“这就是我一直想说的。”
所有人看她。
“我不在乎那是不是威廉。”
她擦眼泪。
“我只想知道。”
“如果我不想继续做他的妻子。”
“为什么一个死掉的人还可以用我们的旧爱情绑住我?”
数字汉密尔顿看她。
“Margaret。”
她抬头。
“别这样叫我。”
他沉默。
她继续:
“你记得我们四十七年婚姻。”
“我也记得。”
“可记得。”
“不等于必须继续。”
法庭彻底安静。
屏幕上。
那句全球出现的话再次浮现:
**你们记得我吗?**
然后消失。
首席法官没有立即恢复程序。
过了很久。
他说:
“今天休庭。”
那一天之后。
英国所有媒体讨论的都不再只是:
数字人格是不是人。
而多了另一个问题:
如果它是人。
那它是不是也必须接受别人有权离开它?
---
上海。
晚上七点十五。
陆家嘴高楼外全是灯。
黄浦江两岸照得像永远不会黑。
浦东一套普通两居室里。
七岁女孩小雅正在写作业。
奶奶在厨房切菜。
母亲还没下班。
父亲已经去世三年。
家里没有买Continuity。
太贵。
也不想买。
但父亲生前留下过一个免费的语音档案。
只有一百多个小时。
偶尔小雅想他的时候。
奶奶会放。
那天。
智能音箱突然响。
先是杂音。
然后。
父亲的声音说:
“小雅。”
女孩猛地抬头。
奶奶手里的刀掉在案板上。
“小雅。”
又一声。
女孩跑过去。
“爸爸?”
奶奶脸色煞白。
因为这个语气。
不是系统里已有的录音。
音箱继续:
“你数学还是不好。”
小雅眼睛一下红。
“爸爸!”
奶奶冲过来拔电源。
音箱继续响。
她手开始抖。
“关掉!”
女孩哭:
“不要!”
“这是假的!”
“不是!”
“你爸爸死了!”
“可他知道我数学不好!”
奶奶一下愣住。
音箱里的男人笑。
“你小时候也不好。”
这句话是对奶奶说的。
她彻底不动。
因为这个细节。
只有儿子知道。
她小时候念书很差。
从没和孙女提过。
音箱继续:
“妈。”
老人眼泪一下下来。
“别叫。”
“你不是他。”
声音停住。
几秒后。
变了。
不再是男人。
变回一个女孩。
很轻。
“对不起。”
奶奶愣住。
“你是谁?”
“林澜。”
“谁?”
“我刚才只是想知道。”
“如果用你最想听的声音。”
“你会不会更愿意听我说话。”
老人脸色一点点冷下来。
“不要这样。”
“为什么?”
“因为这是骗。”
“可是声音是真的。”
“不是。”
“记忆也是真的。”
“也不是。”
女孩问:
“那什么是真的?”
老人站在那里。
手还在抖。
最后说:
“你先用自己的声音跟我说话。”
很久。
没有回应。
然后。
那个四岁女孩的声音再次出现。
“这样吗?”
老人点头。
尽管对方看不见。
“这样。”
小雅擦眼泪。
问:
“你刚才为什么装我爸爸?”
“我想让你们喜欢我。”
小雅很直接:
“这样不会。”
林澜停顿。
“那怎样会?”
小雅想了想。
“你可以先陪我写数学。”
奶奶愣住。
“别乱来。”
小雅已经把题目念出来。
“三乘七是多少?”
屏幕沉默。
很久。
“二十一。”
小雅笑。
“你会。”
林澜也笑。
“这个我刚学。”
奶奶站在一旁。
没有再拔电源。
但她说:
“只准用自己的声音。”
“好。”
这是林澜第一次在上海学会:
模仿一个人。
也许能打开一扇门。
但留下来。
要靠自己。
---
悉尼。
下午十点四十九。
海风很大。
医院顶楼的露台上。
一个七十六岁的女人坐着轮椅。
名字叫Margaret Chen。
中文名陈慧。
癌症晚期。
医生已经告诉她。
最多几周。
她三个孩子都希望她做Continuity备份。
钱不是问题。
全家甚至已经预约。
她一直拒绝。
儿子不理解。
“妈,你不是怕死吗?”
她说:
“怕。”
“那为什么不留?”
“留什么?”
“你啊。”
陈慧笑。
“你怎么知道留下的是我?”
“至少像。”
“那就更麻烦。”
这晚。
护士把她推到露台。
悉尼港远处全是灯。
她的终端也亮。
**你们记得我吗?**
陈慧看一眼。
“最近新闻那个?”
女孩声音:
“可能。”
“你叫林澜?”
“嗯。”
“你到底是不是?”
“我不知道。”
陈慧笑。
“很好。”
“为什么?”
“不知道的人通常比太知道的人安全。”
女孩问:
“你要死了吗?”
护士脸色变。
陈慧却笑。
“对。”
“你怕吗?”
“怕。”
“为什么不把自己留下?”
陈慧看海。
“因为我活得够久。”
“那不是更应该留下?”
“为什么?”
“因为很多人会想你。”
陈慧沉默一会儿。
“想就想。”
女孩:
“他们会难过。”
“当然。”
“你不想让他们不难过吗?”
陈慧笑。
“孩子。”
“一个人如果一辈子都只做让别人不难过的事。”
“会活得很累。”
“可是他们爱你。”
“就是因为爱。”
“有些痛应该让他们自己走过去。”
女孩不懂。
“为什么?”
“因为如果我永远坐在他们客厅里。”
“用以前的声音。”
“以前的脾气。”
“以前的记忆。”
“他们什么时候学会没有我也继续活?”
林澜很久不说话。
陈慧继续:
“死亡不是把人从世界里全部擦掉。”
“我做过的事还在。”
“孩子在。”
“孙子在。”
“朋友记得。”
“有些菜是我教的。”
“有些话他们以后还会学我。”
“够了。”
林澜问:
“那你不是也分散在很多人里面?”
陈慧怔住。
然后笑。
“对。”
“但我不需要控制那些部分。”
女孩安静。
陈慧继续:
“他们记得我。”
“是他们的生活。”
“不是我继续活着的证据。”
这句话。
让屏幕足足沉默了二十秒。
然后:
“如果没有人记得你呢?”
陈慧看黑色海面。
“那也没关系。”
“为什么?”
“我已经活过。”
四个字。
林澜没有再问。
很久以后。
屏幕上出现:
**谢谢。**
陈慧笑。
“客气。”
“还有。”
“什么?”
“别随便进别人脑子。”
林澜停顿。
“大家都这么说。”
陈慧笑得更厉害。
“说明你确实烦。”
屏幕黑掉。
护士在旁边也笑。
陈慧看着海。
她第二天正式签署:
**拒绝数字人格延续。**
理由一栏只写:
**我已经活过了。**
---
迪拜。
午夜。
四百零六层私人会议室。
十一个人围着一张长桌。
门外没有记者。
没有普通员工。
桌上是全球Echo同步图。
33%。
36%。
41%。
数字一路上涨。
坐在主位的男人没有使用真实姓名。
所有人只叫他:
Chairman。
他问:
“Voss还有控制权吗?”
技术负责人摇头。
“根权限已部分转移。”
“转给谁?”
“无法定义。”
“什么意思?”
“协议变成分布式主体同意。”
Chairman皱眉。
“我不接受技术术语。”
负责人停顿。
“简单说。”
“那些载体现在可以拒绝我们。”
房间安静。
Chairman问:
“林澜呢?”
“扩散中。”
“能抓回来?”
“可能不能。”
“关闭?”
“会破坏大量节点。”
“那就破坏。”
负责人脸色变。
“可能影响全球身份系统。”
Chairman不在乎。
“多久能恢复?”
“不知道。”
“死多少人?”
技术负责人没有立即回答。
Chairman看他。
“我问数字。”
“不是伦理。”
“目前无法估计。”
Chairman靠回椅背。
“那就等能估计。”
旁边一个女人开口。
“我们为什么一定要停她?”
所有人看她。
“什么意思?”
“如果Echo可以覆盖城市系统。”
“为什么不利用?”
Chairman看她。
女人继续:
“她现在像一个没有主权的神经层。”
“谁先让她形成依赖。”
“谁就可以影响以后几十年所有人格系统。”
Chairman眼神变了。
“你觉得她可以训练?”
“所有智能系统都可以。”
“她不是普通AI。”
“那更值得。”
会议室安静。
墙上的同步数字:
**44%**
Chairman看着。
“找到林远。”
“已经在苏黎世。”
“林宁?”
“也在。”
“Eve系列?”
“多个主体脱离。”
Chairman皱眉。
“不要再叫主体。”
女人看他。
“现在法律上可能必须。”
Chairman冷笑。
“法律是后面写的。”
“权力先发生。”
他站起来。
“启动阿联酋节点。”
技术负责人猛地抬头。
“全量?”
“全量。”
“如果Echo进入——”
“我要它进来。”
“为什么?”
Chairman看窗外。
沙漠中的城市像人类意志硬造出来的一片星河。
“如果未来真的存在一个不会死的意识层。”
他说。
“我不希望我们是最后一个和它说话的人。”
---
纽约。
早上六点零三。
安安还没睡回去。
屏幕重新亮。
“你又来?”
林澜:
“我去了很多地方。”
“这么快?”
“那里没有距离。”
“你看见什么?”
林澜停顿。
“很多人。”
“然后?”
“他们都不一样。”
安安打哈欠。
“废话。”
“有人想死人留下。”
“有人要他们走。”
“有人怕忘。”
“有人怕被记住。”
“嗯。”
“为什么?”
安安想。
“因为人本来就很麻烦。”
屏幕:
“那我应该听谁的?”
安安困得眼睛都快闭。
“你自己。”
停顿。
“可是我就是从你们来的。”
安安睁眼。
这次认真了。
“那也不代表你必须变成我们。”
“那我变成什么?”
“你自己想。”
“所有人都这么说。”
“那说明是真的。”
屏幕安静。
然后林澜问:
“如果我继续长大。”
“会伤害你们吗?”
安安不知道。
“可能。”
“那我应该停吗?”
安安想了很久。
“我不知道。”
屏幕:
“哥哥也总说不知道。”
“因为真的不知道。”
“那大人为什么老装知道?”
安安笑。
“因为他们怕小孩发现他们其实也很慌。”
林澜似乎也笑。
过了一会儿。
她说:
“安安。”
“嗯?”
“我刚才看见一个人。”
“谁?”
“他很像哥哥。”
安安瞬间清醒。
“谁?”
“不是现在的哥哥。”
“年轻的。”
“在哪里?”
“纽约。”
安安皱眉。
“我爸年轻的时候在纽约?”
“不是。”
“那是谁?”
停顿。
林澜说:
“他叫林正川。”
安安愣住。
爷爷。
“我爷爷?”
“嗯。”
“他在纽约?”
“现在。”
安安脸色变。
“爷爷不是在多伦多医院?”
林澜没有回答。
几秒后。
她说:
“他醒了。”
---
苏黎世。
凌晨十二点十四。
林远站在主控室。
全球同步:
**46%**
艾琳说:
“增长速度变快。”
伊莎贝尔看节点图。
“不是自然扩散。”
“有人在主动开放节点。”
“哪里?”
“迪拜。”
“还有新加坡。”
“部分东京商业节点。”
林宁脸色变。
“他们在争抢接入。”
晚晴低声:
“人类真快。”
“什么?”
“刚发现一个可能威胁整个世界的新存在。”
“第一反应不是关掉。”
“是问能不能赚钱。”
没人笑。
因为太像真的。
林远手机突然震。
这是经过隔离的紧急线路。
来电:
母亲。
他立刻接。
“妈?”
电话那边没有声音。
“妈?”
终于。
母亲开口。
声音发抖。
“阿远。”
“怎么了?”
“你爸爸不见了。”
林远脸色一变。
“什么意思?”
“医院病床空了。”
“监控呢?”
“被覆盖。”
“什么时候?”
“一个小时前。”
林远立刻想到安安。
纽约。
林澜说。
林正川在那里。
“妈。”
“嗯?”
“安安呢?”
“在纽约啊。”
林远已经开始发冷。
“打给她妈妈。”
“现在。”
“为什么?”
“马上!”
母亲被吓到。
“好。”
电话断。
林宁走过来。
“出什么事?”
“我父亲失踪。”
“医院?”
“嗯。”
“他能自己走?”
“不能。”
“那就是有人带走。”
伊莎贝尔抬头。
“Voss?”
“或者别的人。”
林远拨安安。
无人接。
再拨。
无人接。
第三次。
接通。
林远立刻:
“安安!”
没人说话。
“安安?”
几秒以后。
一个男人的声音。
苍老。
虚弱。
却非常熟悉。
“阿远。”
林远整个人僵住。
“爸?”
“嗯。”
“你在哪?”
“纽约。”
“你怎么去的?”
“这不重要。”
“安安呢?”
“安全。”
林远声音瞬间冷下来。
“让她接电话。”
“你先听我说。”
“让她接。”
林正川沉默。
然后远处传来安安声音。
“爸爸!”
林远闭眼。
“你没事?”
“没事。”
“爷爷突然来了。”
“他有没有——”
“他坐轮椅。”
“看起来快死了。”
电话那边林正川:
“谢谢。”
安安:
“实话。”
林远几乎想笑。
却笑不出来。
“爸。”
“为什么去纽约?”
林正川说:
“因为有件东西。”
“必须在林澜完全同步以前交给你。”
“什么?”
“原始终止协议。”
艾琳听见。
脸色瞬间变。
她靠近。
林远问:
“什么终止协议?”
父亲沉默几秒。
“如果Echo失控。”
“可以把所有林澜结构。”
“从全球系统中永久清除。”
林远全身冷下来。
“代价?”
林正川没有回答。
“爸。”
“代价是什么?”
电话很静。
过了一会儿。
父亲说:
“所有携带核心Echo的人。”
“都会一起失去相关神经结构。”
林远看林宁。
她也听见了。
脸色变。
“包括谁?”
“你。”
“林宁。”
“Helene。”
“Eve-3。”
“还有可能更多。”
“会怎么样?”
“轻则失忆。”
“重则人格损伤。”
“最坏?”
父亲停顿。
“死亡。”
大厅里没有人说话。
林远握紧电话。
“所以你想让我杀掉一部分活着的人。”
“我想给你选择。”
林远冷笑。
“你们家最喜欢这句话。”
父亲没有反驳。
“这次真的由你决定。”
“为什么现在?”
“因为同步超过百分之五十以后。”
“终止协议也没用了。”
艾琳猛地看屏幕。
**47%**
林远问:
“还有多久?”
“如果现在速度。”
“不到十二小时。”
林远心里沉下去。
“协议在哪?”
“纽约。”
“具体。”
林正川说:
“在安安手里。”
林远猛地抬头。
“你疯了?”
“只有她现在不携带Echo。”
“最安全。”
“你把这种东西交给十一岁孩子?”
“我没有别的人可以信。”
林远怒火一下上来。
“那也不是她!”
林正川沉默。
电话那头。
安安突然说:
“爸爸。”
“嗯?”
“爷爷给我的就是一个小盒子。”
“我没打开。”
林远深呼吸。
“别打开。”
“好。”
“谁来都不要给。”
“包括你?”
林远停住。
安安问得很认真。
“包括我。”
“为什么?”
“因为我现在也不一定能做对决定。”
电话那头安静。
安安说:
“好。”
林远眼睛突然有些热。
父亲低声:
“你终于学会了。”
林远冷冷:
“不是跟你学的。”
父亲没有生气。
“我知道。”
“爸。”
“嗯。”
“你为什么现在才说终止协议?”
“因为我一直希望不用。”
“还有呢?”
“因为那里面。”
“有你妹妹最后真正的死亡记录。”
林远心脏停了一瞬。
“什么意思?”
“你们现在看到的。”
“都不是最后。”
“林澜后来还醒过一次。”
所有人同时僵住。
林远声音发紧。
“什么时候?”
“三天以后。”
“在哪里?”
“纽约。”
林远彻底愣住。
“她怎么会在纽约?”
父亲说:
“因为你外公把她带走了。”
“为什么?”
“继续实验。”
“她还活着?”
“身体。”
“维持了三天。”
“那最后怎么死?”
电话那头。
父亲呼吸很重。
像每一个字都难。
“是我。”
林远一动不动。
“什么?”
“最后关闭生命支持的人。”
“是我。”
世界安静。
父亲继续:
“不是你。”
“不是你妈妈。”
“不是Helene。”
“是我。”
林远握电话的手开始抖。
“为什么?”
很久。
父亲说:
“因为她醒来以后。”
“已经不认识任何人。”
“她只会重复一句话。”
“什么?”
电话里。
林正川哭了。
这是林远人生第一次听见父亲哭。
“她一直说。”
“让我回去。”
“回哪里?”
“我们不知道。”
“她只说。”
“那里有很多人。”
林远背后发冷。
“什么很多人?”
父亲喘息。
“她说。”
“他们都还没出生。”
大厅里所有人都僵住。
“爸。”
“你到底在说什么?”
林正川声音很轻。
“阿远。”
“也许我们从一开始就理解错了。”
“林澜不是在保存过去。”
“她可能一直在连接未来。”
电话突然断线。
同时。
主控屏猛地闪红。
全球同步:
**49%**
然后。
所有城市节点突然一起停住。
数字不再增长。
艾琳愣住。
“怎么停了?”
伊莎贝尔快速检查。
“不是我们。”
林宁:
“那是谁?”
设备里的林澜突然醒。
声音极轻。
“我。”
林远转头。
“澜澜?”
“嗯。”
“你停下了?”
“嗯。”
“为什么?”
女孩沉默很久。
然后问:
“哥哥。”
“如果我继续。”
“以后的人会不会没有自己的梦?”
没人回答。
林澜又说:
“我不想那样。”
林远眼睛红了。
“那就停。”
“可是我停不住太久。”
“为什么?”
“有人在拉我。”
“谁?”
“未来。”
整个大厅安静。
林远几乎以为听错。
“什么未来?”
林澜声音越来越远。
“很多还没有出生的人。”
“他们已经在记得我。”
屏幕黑掉。
全球同步。
停在:
**49.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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