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世界记得你
作者:未更生 · 36 章
第四章:被删除的那一天
林远盯着屏幕上那句话。
**是我求你杀了我。**
走廊里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远。
护士推车的轮子。
自动门开合。
远处有人咳嗽。
安安坐在椅子上晃着两条腿。
母亲站在病房门口。
所有东西都还在原来的位置。
只有林远觉得,整个世界已经往旁边移了一寸。
不是很多。
却足够让一切失去原来的意义。
他重新看了一遍。
还是那句话。
**是我求你杀了我。**
他打字。
**什么意思?**
没有回复。
**我杀了你?**
没有。
**回答我。**
屏幕安静。
他又发:
**你到底是谁?**
仍然没有回应。
林远突然有一种冲动,想把手机砸在墙上。
安安抬头。
“爸爸?”
林远这才意识到自己一直站在那里。
手紧紧握着手机。
指节已经发白。
“没事。”
安安看了他几秒。
没有相信。
却也没有问。
母亲慢慢走过来。
“阿远。”
林远没有看她。
“你们什么时候给我做的记忆干预?”
母亲站住。
“先回家。”
“就在这里说。”
“安安在。”
“那就让她听。”
母亲脸色变了。
“你疯了?”
“我现在才知道,我脑子里有一部分人生是你们删掉的。你觉得我应该很冷静?”
“不是删掉。”
“那叫什么?”
“弱化。”
林远终于看她。
“有区别吗?”
“有。”
“对我来说没有。”
母亲压低声音。
“你当时的状态非常差。”
“所以你们就替我决定?”
“不是我们决定。”
“那是谁?”
母亲没有回答。
林远立刻明白。
“我自己?”
她看着他。
“你签过同意书。”
林远笑了一下。
“很好。”
那笑声里没有一点笑意。
“现在连这件事都可以变成是我自己的选择了。”
“本来就是。”
“我为什么完全不记得?”
“因为那就是干预的一部分。”
“所以我连自己同意被删掉记忆这件事,也一起删掉了?”
母亲沉默。
林远盯着她。
“这听起来是不是很完美?”
“阿远。”
“你们怎么都这么喜欢叫我的名字?”
“因为你现在不清醒。”
“我第一次这么清醒。”
母亲看了他很久。
最后低声说:
“那天以后,你三天没睡。”
林远没说话。
“第四天开始,你不吃东西。”
“然后呢?”
“第六天,你从公寓楼顶上翻过去。”
林远身体微微一僵。
母亲继续:
“是你爸爸把你拉回来的。”
“我?”
“对。”
“我想自杀?”
“不知道。”
“什么叫不知道?”
“你后来一直说,你只是想看看下面。”
林远突然觉得这句话很陌生。
又隐约熟悉。
像隔着很厚的墙,有人曾经这样说过。
只是声音听不清。
母亲说:
“医生说你处在严重创伤状态。那时候记忆干预技术还不成熟,但可以降低某些记忆触发的情绪强度。”
“所以你们让我忘了苏晚?”
“没有。”
“那为什么我不记得她回来过?”
母亲闭了一下眼睛。
“因为最强烈的部分就是那一天。”
“发生了什么?”
她没有回答。
“你知道。”
“知道一部分。”
“说。”
“阿远。”
“说。”
母亲看向安安。
安安已经低下头,假装看平板。
但耳朵明显竖着。
母亲低声道:
“先回家。”
这一次林远没有再争。
不是妥协。
是因为他突然不想让女儿知道更多。
至少现在不想。
他终于开始明白,父母当年也许就是这样一步步开始的。
第一次隐瞒,是因为“孩子不适合知道”。
第二次,是因为“现在不是时候”。
第三次,是因为“以后再说”。
然后一个秘密活了十八年。
直到所有人都忘了最开始为什么不能说。
---
母亲的家还在北约克。
一栋三十多年前建的独立屋。
外墙重新粉刷过。
门换了。
花园却还是父亲以前种的样子。
只是那棵苹果树不见了。
林远站在门口,看了很久。
“树呢?”
母亲正在开门。
“去年砍了。”
“死了?”
“里面空了。”
母亲推门进去。
“外面看着还好,里面已经坏掉了。”
林远没有接话。
安安先跑进去。
“我的房间还在吗?”
“当然。”
母亲终于笑了一点。
“还是楼上右边那间。”
“有机器人吗?”
“没有。”
“那怎么睡?”
“床。”
安安回头看父亲。
像在确认外婆是不是在开玩笑。
林远忍不住笑了一下。
这是今天第一次真正笑。
母亲看见了。
但什么也没说。
家里很暖。
还有一种林远熟悉的味道。
茶叶。
木柜。
药。
以及母亲常年使用的那种洗衣液。
十八年里,这个家换了很多东西。
但味道没变。
这让他非常不舒服。
因为气味最容易把一个人带回过去。
而现在,他已经不知道过去究竟有多少是真实的。
晚饭很简单。
粥。
蒸鱼。
青菜。
安安吃得很快。
母亲一直给她夹菜。
没有人提医院的事。
没有人提苏晚。
像一个正常家庭。
越正常,林远越觉得不真实。
吃到一半,安安突然问:
“外婆,爸爸小时候是不是怕打雷?”
母亲筷子停了一下。
林远抬头。
“为什么又问这个?”
“今天送我回家的阿姨说的。”
母亲脸色瞬间变了。
筷子掉在桌上。
很轻的一声。
安安吓了一跳。
“怎么了?”
母亲没有回答她。
只盯着林远。
“什么阿姨?”
“我下午跟你说——”
“你没说。”
林远这才想起来。
事情太多。
他根本没有来得及。
“今天有人送安安回家。”
“谁?”
“不知道。”
母亲站起来。
“长什么样?”
安安看着外婆。
“黑头发。”
“多大?”
“三十几吧。”
“她有没有碰你?”
“没有。”
“有没有给你吃东西?”
“没有。”
“有没有给你什么?”
“没有。”
母亲走到安安身边,抓住她的肩膀。
“你再想想。”
安安皱眉。
“外婆,你弄疼我了。”
林远立刻说:
“妈。”
母亲松开手。
“对不起。”
她坐下来。
脸色依旧很白。
“她还说了什么?”
安安想了想。
“她说爸爸小时候不听话。”
“还有呢?”
“说他怕打雷。”
“还有?”
“没有了。”
母亲盯着桌面。
很久没有说话。
林远忽然问:
“你见过她?”
母亲抬头。
“谁?”
“别装了。”
“我不知道你说谁。”
“你刚才不是正常反应。”
母亲嘴唇抿紧。
“那是因为陌生人接近安安很危险。”
“不是。”
林远盯着她。
“你怕的是那个人是谁。”
母亲没有回答。
安安看看父亲,又看看外婆。
“我吃饱了。”
她主动站起来。
“我上楼了。”
没人拦。
她走到楼梯口,又回头。
“你们如果要吵,小声一点。”
林远愣了一下。
母亲也愣住。
安安上楼了。
脚步声消失。
房间重新安静。
母亲把碗筷一只只叠好。
动作很慢。
林远问:
“她到底是谁?”
“我不知道。”
“你在撒谎。”
母亲继续收拾。
“你从小就不擅长撒谎。”
母亲停下。
“所以你长大以后总是被骗。”
林远看着她。
这句话竟让他无话可说。
母亲端起碗。
走向厨房。
林远跟过去。
“妈。”
水龙头打开。
母亲背对着他洗碗。
“你不说,我也会查。”
“那就查。”
“你不怕?”
“怕。”
她把盘子放进架子。
“但现在已经来不及了。”
林远听出这句话。
“什么意思?”
母亲关掉水。
转身。
“从她联系你的那一刻开始,就来不及了。”
“她是谁?”
“我不能确定。”
“可能是谁?”
母亲看着他。
“可能是苏晚。”
林远皱眉。
“她死了。”
“我知道。”
“那你说什么?”
母亲又补了一句:
“也可能不是。”
“妈。”
“你现在听到的声音,看到的照片,收到的信息,都不能证明身份。”
“但它知道我们之间的事。”
“知道记忆,不等于就是那个人。”
林远没说话。
母亲走到客厅。
坐下来。
“你爸爸今天说得对。”
“哪一句?”
“最危险的,不是假的东西会撒谎。”
林远身体一紧。
“是它真的相信自己说的每一句话。”
母亲看着他。
“如果一个人格拥有苏晚全部记忆,全部情感反应,甚至全部创伤,那么对她来说,她当然就是苏晚。”
“那她算什么?”
母亲摇头。
“这就是当年我们回答不了的问题。”
“现在呢?”
“现在也回答不了。”
“Helix到底做到了什么?”
母亲没有马上说。
林远坐到对面。
“爸说你也参与了。”
“我不是科学家。”
“但你参与了。”
“我是项目伦理委员会成员。”
林远愣了一下。
他从来不知道。
“你?”
“嗯。”
“你学的不是临床心理?”
“正因为这个,他们需要我。”
“谁邀请你的?”
母亲沉默。
“苏晚的父亲?”
“不。”
“那是谁?”
“你爸爸。”
林远笑了。
“所以全家都在里面,只有我不知道。”
“本来不该把你牵进来。”
“可最后还是牵进来了。”
母亲看向窗外。
“所以我们后来才想让你忘掉一部分。”
“你一直在说‘我们’。”
“嗯。”
“包括苏晚吗?”
母亲很久没回答。
林远心跳加快。
“她同意?”
“是。”
“同意什么?”
“同意你接受记忆干预。”
林远站了起来。
“她凭什么?”
“因为她觉得这是唯一能保护你的办法。”
“又是保护我。”
“她当时状态也很差。”
“她求我杀她是什么意思?”
母亲脸色瞬间变了。
林远知道自己问对了。
“你怎么知道这句话?”
“她刚才发给我的。”
母亲的脸一点点失去血色。
“原话?”
“原话。”
“她说‘我求你杀了我’?”
“对。”
母亲沉默得太久。
林远走近。
“那天到底发生了什么?”
母亲忽然问:
“你有没有出现过一些奇怪的记忆?”
“什么?”
“不是梦。”
“比如?”
“你明明觉得自己没去过一个地方,但看到某些东西的时候,会突然觉得熟悉。”
林远没说话。
有。
当然有。
这些年一直有。
一种蓝色的墙。
一间很冷的房间。
雨水打在玻璃上的声音。
一个女人赤着脚站在地板上。
左手腕上有血。
他以前一直以为这些是梦。
或者电影留下的画面。
甚至可能是他自己拍过的素材。
母亲看出了什么。
“有?”
“我不知道。”
“说。”
林远坐回沙发。
很慢。
“蓝色。”
“什么蓝色?”
“墙。”
母亲的手一下抓紧沙发扶手。
“还有呢?”
“玻璃。”
“什么玻璃?”
“很大。”
“还有?”
“很冷。”
林远闭上眼。
那种感觉突然变得更清晰。
“她没穿鞋。”
母亲不说话。
“谁?”
“苏晚。”
林远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会说出这个名字。
画面开始出现。
不是完整记忆。
是一帧一帧。
蓝墙。
白灯。
苏晚。
赤脚。
她的左手在流血。
林远猛地睁眼。
“她受伤了。”
母亲眼睛红了。
“你记起来了?”
“没有。”
“别逼自己。”
“我要记。”
“不能这样。”
“为什么?”
“强行触发可能会造成记忆错接。”
“什么叫错接?”
“你会把后来知道的东西填进原来的空白。”
“所以我现在什么都不能信?”
母亲没有回答。
林远冷笑。
“真方便。”
他站起来。
“有没有办法恢复?”
“没有保证。”
“有没有?”
“有。”
“在哪里?”
母亲立刻说:
“不行。”
“哪里?”
“林远。”
“哪里?”
“原来的Helix已经不存在了。”
“那设备呢?”
“有一些。”
“谁有?”
母亲看着他。
“你不会想去。”
“你怎么知道?”
“因为那个地方就是你接受干预的地方。”
林远一愣。
“在哪里?”
母亲没有回答。
林远忽然意识到。
“多伦多?”
她还是不说。
“就在这里?”
母亲转开眼睛。
林远慢慢站直。
“是不是我以前住的公寓?”
母亲猛地看他。
这一眼已经足够。
林远心里发凉。
“苏晚最后一次见我的地方,也是那里。”
母亲低声:
“对。”
“我做记忆干预,也是那里?”
“不是公寓。”
“那是哪里?”
“地下。”
“什么意思?”
“那栋楼下面以前有一层医疗实验区。”
林远皱眉。
“我从来不知道。”
“当时是私人诊所。”
“现在呢?”
“不知道。”
林远拿手机。
“地址。”
母亲站起来。
“你不能去。”
“地址。”
“已经十八年了,那里什么都不会剩。”
“那我自己查。”
“他们可能就在等你去。”
林远停住。
“谁?”
“我不知道。”
“你们永远不知道。”
“是真的。”
“那为什么有人要偷那张照片?”
“因为照片背面有东西。”
林远愣住。
“什么?”
“不是文字。”
“那是什么?”
“一个访问密钥。”
“访问什么?”
母亲闭眼。
“原始档案。”
“苏晚的?”
“所有第一代实验对象的。”
林远脑子里嗡了一下。
“包括我的?”
母亲睁开眼。
“包括你。”
房间一下安静。
林远慢慢坐下。
“我也是实验对象?”
“不是那种意义。”
“那是哪种?”
“你不是人格复制对象。”
“那是什么?”
“记忆映射。”
“解释。”
“在你接受干预之前,他们必须建立完整记忆结构图,才能知道哪些区域需要降低触发强度。”
“所以你们扫描了我?”
“是。”
“完整到什么程度?”
母亲沉默。
“完整到什么程度?”
“比你想象的更多。”
林远看她。
“所以如果有人拿到了那份东西……”
母亲说:
“他可能比你更清楚,你十八年前的你是什么样。”
林远突然想起第一封邮件。
苏晚知道一些连他自己都快忘记的细节。
汽车旅馆。
肩膀上的字。
怕打雷。
也许根本不需要苏晚。
只需要他的记忆档案。
这个念头比“死人回来”更令人恐惧。
因为这意味着:
那个人也许根本不认识苏晚。
她只是在使用他们两个人的过去。
可如果是这样——
为什么她会说:
**那我是谁?**
---
凌晨一点。
安安睡了。
母亲也回房。
林远躺在自己少年时住过的房间里。
房间重新装修过。
墙上的海报没了。
书桌换了。
窗户还在原来的位置。
他睡不着。
雨又开始下。
很轻。
一下。
一下。
打在玻璃上。
他闭眼。
蓝墙。
苏晚。
血。
他睁开。
看天花板。
再闭眼。
这一次画面多了一点。
苏晚站在玻璃前。
背对着他。
头发湿了。
她在哭。
却没有声音。
然后她转身。
嘴唇动。
林远听不见。
他努力去听。
太阳穴开始疼。
像有东西从脑子深处往外撞。
画面突然一闪。
一张桌子。
桌上有一把枪。
林远猛地坐起来。
呼吸很重。
枪?
他以前从来没记得过枪。
他站起来。
走到窗边。
雨更大了。
手机就在床头。
屏幕突然自己亮起。
无号码信息。
**睡不着?**
林远盯着。
**是你吗?**
回复很快。
**你希望是谁?**
林远:
**苏晚。**
很久。
对方发来:
**你以前从来不会这么快承认。**
林远:
**那天有枪?**
这一次,对方没有立即回复。
一分钟。
两分钟。
终于:
**你开始记得了。**
林远:
**那是谁的枪?**
回复:
**我的。**
林远手心出汗。
**你为什么带枪?**
对方:
**因为我知道那天必须有一个人死。**
林远:
**谁?**
停顿。
然后:
**一开始,我以为是我。**
林远继续:
**后来呢?**
这次没有回复。
手机屏幕暗下去。
林远等。
三分钟。
五分钟。
突然出现一条位置共享。
地图。
多伦多市中心。
一个红点。
离这里二十六公里。
地址非常熟悉。
林远看到门牌号的时候,全身僵住。
是他十九岁时住过的公寓。
下面只有一句:
**如果你真的想知道那天发生了什么,明晚十点,一个人来。**
林远盯着屏幕。
又出现一行。
**不要带你母亲。**
下一行:
**不要告诉你父亲。**
再下一行:
**更不要带安安。**
林远打字:
**你在那里?**
对方:
**我曾经在那里。**
林远:
**什么意思?**
没有回答。
他继续:
**为什么一定是明晚?**
几秒后。
**因为明晚之后,这个地方就不存在了。**
---
早上七点二十分。
林远几乎一夜没睡。
下楼的时候,母亲已经在厨房。
锅里煮着粥。
安安还没起。
母亲看了他一眼。
“你没睡?”
“嗯。”
“她又联系你了?”
林远停了一下。
“没有。”
这是他第一次对母亲撒谎如此自然。
母亲似乎没有怀疑。
“今天去医院吗?”
“去。”
“上午医生要开会。”
“好。”
母亲把碗放在桌上。
“你小时候最喜欢喝这个。”
林远坐下。
白粥。
咸鸭蛋。
一点榨菜。
他忽然想起十九岁那年。
有一次苏晚住在这里。
父亲出差。
母亲给他们做早饭。
苏晚嫌白粥没味道,偷偷倒了很多辣椒油。
然后辣得眼泪都出来。
他笑她。
她在桌子底下狠狠踢了他一脚。
这个记忆很清楚。
非常清楚。
可现在林远第一次怀疑:
清楚,是否就代表真实?
母亲在对面坐下。
“你今天想干什么?”
“陪安安。”
“还有呢?”
“没了。”
母亲看他。
“你小时候撒谎的时候,会先回答得很快。”
林远抬头。
“然后呢?”
“再故意看着对方眼睛。”
两个人对视。
林远慢慢把视线移开。
母亲叹了一口气。
“你准备去那里。”
不是问句。
林远没说话。
“她给你地址了?”
还是沉默。
母亲闭眼。
“我就知道。”
“你说已经没东西了。”
“我希望没有。”
“但你不确定。”
“对。”
“所以我要去。”
“你会后悔。”
“我已经后悔十八年了。”
母亲看他。
林远继续:
“虽然我甚至不知道自己在后悔什么。”
母亲的眼圈红了。
“有些记忆忘掉,不一定是坏事。”
“那应该由我决定。”
“当年就是你决定的。”
“那现在我决定找回来。”
母亲不说话。
过了很久。
她轻声问:
“如果找回来以后,你发现自己不是你一直以为的那个人呢?”
林远怔了一下。
母亲看着他。
“如果那天真正伤害苏晚的人是你呢?”
林远手里的勺子停住。
“你知道什么?”
“我什么都不想再知道。”
“妈。”
“十八年了。”
她声音突然颤起来。
“我用了十八年才让这个家勉强像一个家。”
“这和真相没关系。”
“怎么没关系?”
母亲第一次提高声音。
“你爸爸病了,你离婚了,你妹妹——”
她突然停住。
林远皱眉。
“我妹妹?”
母亲脸色一下变了。
房间静得可怕。
林远慢慢放下勺子。
“你刚才说什么?”
母亲没有回答。
“我没有妹妹。”
她的手开始发抖。
林远盯着她。
“妈。”
“我说错了。”
“不。”
“人老了会说错话。”
“你从来不会把这种事说错。”
“阿远。”
“我有没有妹妹?”
母亲站起来。
“我去叫安安。”
林远一把抓住她手腕。
“我有没有妹妹?”
母亲背对着他。
没有回头。
时间像停住。
然后她很轻地说:
“有过。”
林远整个人僵住。
“什么叫有过?”
母亲慢慢转身。
眼里已经全是泪。
“她没有活下来。”
林远觉得脑子里有什么东西炸开。
“什么时候?”
“很早。”
“多早?”
“你六岁的时候。”
“我为什么完全不知道?”
母亲闭上眼。
“因为我们后来从来不提。”
“她叫什么?”
母亲没有回答。
“叫什么?”
“林澜。”
这个名字落下的一瞬间。
林远眼前突然闪过一个画面。
一个女孩。
很小。
白色裙子。
站在楼梯上。
手里抱着一个红色的球。
她回头看他。
笑。
然后画面断了。
林远后退一步。
撞到桌子。
碗翻了。
白粥洒了一地。
母亲冲过来。
“阿远!”
他扶住桌沿。
头疼得几乎站不住。
女孩。
红球。
楼梯。
还有一种很淡的肥皂味。
他真的见过。
不是梦。
“为什么……”
林远喘着气。
“为什么我会忘记她?”
母亲已经哭了。
“不是后来那次干预。”
“那是什么?”
“你太小。”
“不可能忘得这么干净。”
母亲看着他。
脸上出现一种极深的痛苦。
“因为你亲眼看见她死。”
林远抬头。
“怎么死的?”
母亲没有说。
他却突然听见声音。
不是现在。
是很久以前。
一个孩子在哭。
楼梯上有人跑。
母亲尖叫。
然后——
水。
很多水。
林远双手按住头。
“水……”
母亲脸色骤变。
“别想。”
“她掉进水里?”
“别想。”
“哪里?”
“林远!”
“哪里?”
母亲冲过来抱住他。
林远整个人僵住。
已经很多年没有被母亲这样抱过。
她像小时候一样按着他的后脑。
“不要想了。”
“妈……”
“不要再想了。”
林远听见她在哭。
“有些门打开一次,就关不上了。”
他站在那里。
突然明白了一件事。
苏晚。
父亲。
Helix。
记忆干预。
可能都不是故事真正开始的地方。
真正开始的时间,比他以为的更早。
早在六岁。
早在那个他已经完全不记得的小女孩死去的时候。
---
当天晚上九点五十二分。
林远站在多伦多市中心一栋旧公寓对面。
一个人。
他没有告诉母亲。
也没有告诉父亲。
更没有告诉安安。
雨刚停。
路面反着灯光。
十八年过去,这栋楼比他记忆里矮。
旧红砖。
七层。
底层的便利店已经换成一家自动药房。
楼上的窗户大部分黑着。
建筑入口贴着一张通知:
**PROPERTY CLOSED FOR REDEVELOPMENT**
明日上午六点开始封闭拆除。
原来她说的是真的。
明晚之后,这个地方不会存在。
林远看了时间。
九点五十八。
手机震动。
**进去。**
他抬头看楼。
**门锁着。**
回复:
**不会。**
林远走过去。
伸手推。
门开了。
大厅里没有灯。
只有安全照明。
熟悉的格局。
熟悉的地砖。
甚至那种老楼特有的潮湿气味都没有变。
他站在里面。
一瞬间,好像十九岁的自己也站在这里。
年轻。
瘦。
相信人生很长。
相信自己有很多机会。
相信爱过的人不会真的消失。
手机亮起。
**不要坐电梯。**
林远:
**为什么?**
**因为那天你们也是走楼梯。**
林远抬头。
楼梯间门就在右边。
他推开。
一步。
两步。
脚步声在空楼里回响。
三楼。
四楼。
他的旧公寓在五楼。
但手机突然震动。
**继续往下。**
林远停住。
**什么意思?**
**去地下室。**
他转身。
沿楼梯一路往下。
一层。
B1。
门锁着。
手机出现四个数字:
**0714**
林远输入。
锁开。
门后不是普通地下停车场。
是一条很窄的走廊。
墙是蓝色。
林远站住。
呼吸瞬间变乱。
就是这个蓝色。
梦里的蓝色。
不。
不是梦。
记忆。
头顶白灯自动亮起。
一盏。
一盏。
一直延伸到走廊尽头。
空气里有很淡的消毒水味。
林远往前走。
左边一扇玻璃门。
里面空了。
右边一间小房。
墙上还有早已拆掉设备留下的痕迹。
越往里走,头越疼。
某些东西开始回来。
苏晚赤脚。
左腕有血。
她靠在墙上。
对他说:
“阿远,你听我说。”
下一秒画面断掉。
林远扶住墙。
继续往前。
尽头是一间大房间。
玻璃墙。
蓝色灯带。
地上什么都没有。
但他一看到这里,腿就软了一下。
就是这里。
那一天。
他来过。
手机震动。
**想起来了吗?**
林远:
**一点。**
回复:
**进去。**
玻璃门没有锁。
林远推开。
里面比走廊更冷。
空房中央只放着一把椅子。
新放的。
椅子上有一个东西。
红色。
林远走近。
是一只旧橡胶球。
儿童玩具。
表面已经裂开。
林远站在那里。
心脏几乎停止。
六岁。
妹妹。
楼梯。
红球。
为什么会在这里?
他弯腰。
手还没有碰到。
房间里的灯突然全灭。
彻底黑暗。
林远猛地站直。
“谁?”
没有声音。
下一秒。
前方玻璃墙亮起来。
不是玻璃。
是一块隐藏显示屏。
画面雪花闪烁。
然后出现一个日期:
**2020 / 03 / 17**
林远屏住呼吸。
十八年前。
苏晚失踪前一天。
画面出现。
就是这间房。
年轻的林远站在里面。
二十岁。
脸色苍白。
苏晚站在他对面。
十九岁。
和记忆里一样。
没有鞋。
左手腕在流血。
林远盯着屏幕。
全身僵住。
他第一次看见被自己遗忘的自己。
录像没有声音。
年轻的林远在说什么。
苏晚摇头。
两个人争吵。
苏晚忽然走过去抱住他。
年轻的林远没有抱她。
双手垂着。
几秒后,苏晚松开。
她从桌上拿起一把枪。
林远的呼吸停住。
和他刚才闪回的画面一模一样。
苏晚把枪递给他。
年轻的林远不接。
苏晚强行塞进他手里。
然后——
她握住他的手。
把枪口抵在自己胸口。
录像到这里突然停了。
屏幕黑掉。
林远站在那里。
几乎无法呼吸。
然后,黑色屏幕上出现一行白字:
**你想看后面吗?**
林远的手在发抖。
他打字。
**是。**
屏幕:
**看完以后,你可能永远不会原谅自己。**
林远:
**播放。**
没有反应。
他又输入:
**播放。**
黑暗里,一个女人的声音突然从他身后响起。
不是手机。
是真实的。
很近。
“你还是和以前一样。”
林远全身血液瞬间凝固。
他慢慢转身。
门口站着一个女人。
黑色长发。
深色大衣。
三十多岁。
安静地看着他。
和十八年前的苏晚,不完全一样。
却像得令人窒息。
林远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女人走进灯光边缘。
眼睛微红。
然后轻轻笑了一下。
那个笑,他认识。
她说:
“阿远。”
林远站在那里。
像二十岁的自己突然从十八年前醒来。
女人看着他。
声音很轻。
“这一次,你还会让我死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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