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世界记得你
作者:未更生 · 36 章
终章 如果世界不再记得我们
很多年以后,林初第一次问起那个问题。
那天是周末。
她已经十七岁。
个子长得很高,头发随晚晴,眼睛却更像林远。
一家三口在收拾储藏室。
准确地说,是晚晴终于忍受不了林远多年积攒下来的旧东西,强迫他清理。
“这些还要吗?”
林初从纸箱里翻出一台早已不能使用的旧录音机。
林远看了一眼。
手停住。
晚晴也看见了。
三个人之间,出现了很短的一段安静。
林初没有注意。
“爸?”
“嗯?”
“这个还要吗?”
林远走过去。
把录音机接过来。
塑料外壳已经发黄。
磁带仓里是空的。
那盘1997年的录音带早已不知道去了哪里。
也许消失了。
也许在某次搬家里丢掉。
也许从来没有存在过。
如今已经没有办法证明。
林远用手指擦掉上面的灰。
“不要了。”
林初有点意外。
“你不是最舍不得扔旧东西?”
“这个可以扔。”
“确定?”
林远点头。
“确定。”
林初顺手把它放进废弃物那一堆。
然后继续翻。
没过几分钟,她又抽出一张旧照片。
“这个呢?”
林远看过去。
照片很普通。
机场。
晚晴拖着行李。
他站在人群里。
两个人刚刚拥抱。
应该是她外地工作结束以后回来的那次。
程越拍的。
照片构图很差。
后面还有半个人被切掉。
光线也不算好。
林初看了两眼。
“妈那时候好年轻。”
晚晴从旁边探头。
“什么意思?”
“现在也年轻。”
“晚了。”
林初笑。
林远也笑。
“这张留。”
“为什么这个留?”
林远想了想。
“因为好看。”
晚晴看他。
“你最好说清楚谁好看。”
“都好看。”
“明显敷衍。”
“活了这么多年,这种题还不会答就白活了。”
一家人笑起来。
旧录音机被丢掉。
照片留下。
没有什么特别理由。
生活到了后来,很多东西就是这样。
不是最重要的才留下。
也不是最痛苦的就一定要保留。
有时候只是因为某一天,某一个瞬间,看上去很好。
于是舍不得扔。
---
林初长到十八岁以后,开始发现父母有一些奇怪的习惯。
比如他们从来不说“永远”。
父母结婚纪念日的时候。
别人会写:
**永远爱你。**
林远只写:
**今年也辛苦了。**
晚晴回复:
**你也是。明年继续努力。**
林初觉得非常不浪漫。
“你们怎么跟合作伙伴一样?”
晚晴说:
“婚姻本来就有合作部分。”
“那爱情呢?”
“也有。”
“你们为什么不说永远?”
林远想了一下。
“因为太长。”
林初不满意。
“这算什么答案?”
晚晴在旁边笑。
“你爸年轻的时候特别爱谈永远。”
“后来吃过亏。”
“什么亏?”
林远立刻看她。
晚晴一脸无辜。
“我又没说什么。”
林初更好奇。
“到底什么事?”
夫妻俩对视一眼。
然后同时说:
“以后再告诉你。”
---
可这个“以后”,拖了很多年。
并不是刻意隐瞒。
而是他们渐渐发现,不知道该从哪里讲。
从1906讲?
还是1891?
从顾沉舟?
程越?
沈知微?
黑门?
世界分裂?
还是从那间下雨天的旧书店开始?
任何一个开头都显得不像真的。
而且随着年月过去,他们自己对那些事情的记忆,也开始模糊。
这一次不是系统。
不是删除。
只是人的记忆本来就会淡。
某些细节最先消失。
顾沉舟到底穿什么颜色的衣服?
记不清了。
那张1948年的照片上有多少人?
忘了。
程越录音里的某一句原话是什么?
也模糊了。
甚至连那个系统最后出现的文字。
两个人后来也开始争论。
“明明是‘永久解除关联’。”
晚晴说。
“我记得是‘观察终止’。”
林远说。
“那是后面。”
“你确定?”
“确定。”
“我怎么记得——”
“你记错了。”
“又来了。”
“什么?”
“你总觉得自己记得最准。”
“这次真的准。”
“证据呢?”
林远沉默。
没有。
他们早已没有证据。
所有档案消失。
数据清空。
研究中心地下三层后来真的变成普通储藏室。
陈博士退休以后,很多设备也拆了。
再后来。
那栋研究中心本身都搬迁。
原址改成了住宅。
没有纪念牌。
没有档案。
也没有任何公开记录证明,那里曾发生过什么。
世界把那段历史处理得非常干净。
或者说——
世界只是继续往前。
---
程越后来去了南方。
真的做了软件。
不是1997年的那种。
他从头学起。
四十多岁重新当初级程序员。
最开始非常痛苦。
经常打电话骂时代。
“你们现在写个东西为什么要用这么多框架?”
林远说:
“你自己学。”
“我就是在学!”
“那你还骂?”
“骂和学冲突吗?”
后来他做得不错。
再后来离开公司,和几个年轻人创业。
失败一次。
又做一次。
还是失败。
第三次终于赚了一些钱。
五十岁以后,程越结婚。
妻子不是苏晚。
和苏晚长得一点都不像。
是个很爱笑的女人。
比他小几岁。
他们是在一次徒步活动里认识的。
婚礼那天,晚晴问他:
“你有没有比较过?”
程越当然知道她问什么。
“比较过。”
“结果?”
“完全不同。”
“那你更爱谁?”
程越看了她一眼。
“你们怎么到了这个年纪还问这种蠢问题?”
晚晴笑。
“回答。”
程越想了很久。
“苏晚是我曾经完整活过的一生。”
“她现在是我的生活。”
“这两件事不用比赛。”
晚晴点头。
“你终于聪明了。”
程越说:
“我一直很聪明。”
“这点确实和林远不像。”
旁边林远抗议。
三个人笑得很久。
---
陈博士退休得最晚。
他一辈子都没有真正放下那段研究。
但也没有再试图恢复系统。
他后来把研究方向转向记忆与身份认知。
论文写了很多。
没有一篇提黑门。
有一次林远问他:
“你是不是觉得遗憾?”
“什么?”
“你知道这么大的事,却不能证明。”
陈博士说:
“年轻的时候遗憾。”
“现在呢?”
“现在觉得科研本来就不是为了证明我亲眼见过什么。”
“那为了什么?”
“尽量把不知道的东西,说成不知道。”
林远笑。
“这算研究成果?”
“很大的成果。”
后来陈博士老了。
记性越来越差。
有一次林远去看他。
他坐在养老院花园里。
阳光很好。
陈博士看林远很久。
问:
“你是?”
林远心里沉了一下。
“林远。”
陈博士皱着眉。
像在很深的地方寻找。
过了一会儿。
眼睛突然亮了一点。
“门。”
林远笑。
“对。”
陈博士也笑。
“你还在啊。”
“在。”
“她呢?”
“也在。”
“很好。”
陈博士点头。
没多久,又问:
“你是谁?”
那一刻。
林远突然发现自己没有想象中难过。
他只是重新回答:
“林远。”
陈博士点点头。
“你好。”
“你好。”
他们像第一次见面。
坐在花园里聊了一下午。
没有谈世界。
没有谈过去。
只是天气。
饭菜。
年轻人。
还有养老院里一只总喜欢偷别人东西的猫。
离开时。
陈博士说:
“下次再来。”
林远答:
“好。”
那是他们最后一次见面。
几个月以后。
陈博士去世。
---
沈知微则真正消失在了他们的人生里。
不是死亡意义上的消失。
只是再也没有联系。
她曾寄过几张明信片。
没有固定地点。
一张来自北方。
一张来自海边。
还有一张是国外。
每一张都只写很短的话。
**这里下雪了。**
**我学会游泳了。**
**今天一个人吃饭,挺好。**
最后一张写的是:
**我终于有了一段没有则安参与的人生。**
下面还有一句。
**也很好。**
此后再没有消息。
晚晴偶尔会想她。
但没有寻找。
因为她知道:
真正尊重一个人的自由。
有时候就是允许她不再回来。
---
林初二十四岁那年。
第一次失恋。
回家哭了一整晚。
第二天眼睛肿得厉害。
晚晴给她煮粥。
林远坐在旁边,不知道该说什么。
林初哭着问:
“人为什么会突然不爱一个人?”
林远想回答。
晚晴先踢了他一下。
意思很明显:
别讲大道理。
于是林远闭嘴。
林初又问:
“是不是以前爱过也没用?”
晚晴坐到她身边。
“有用。”
“有什么用?”
“至少当时是真的。”
“可最后还是分了。”
“分开不等于以前是假的。”
林初摇头。
年轻人很难接受这种答案。
“那我宁愿没认识过他。”
晚晴没有反驳。
只说:
“你现在可以这么想。”
“以后可能会变。”
“如果一直不变呢?”
“也可以。”
---
林初看向父亲。
“爸。”
“嗯。”
“如果有一天妈妈不爱你了怎么办?”
林远想都没想。
“很难受。”
林初本来等着一个高深答案。
结果愣住。
“就这样?”
“还能怎样?”
“你不会挽回?”
“会。”
“如果挽不回?”
“接受。”
“这么容易?”
林远笑。
“当然不容易。”
“可能哭。”
“可能发疯。”
“可能恨她。”
“可能需要很多年。”
“但最后还是要接受。”
林初看着两个人。
“那你们为什么还能在一起这么久?”
夫妻俩同时沉默。
这是一个好问题。
也是他们年轻时花了一百多年都没有找到标准答案的问题。
最后晚晴说:
“可能因为运气。”
林远看她。
“只有运气?”
“还有一点耐心。”
林远补充:
“还有脸皮厚。”
林初笑了。
“你们两个一点都不浪漫。”
可那天晚上。
她后来回房以前。
忽然站在门口说:
“不过我觉得这样也挺好。”
---
时间越来越快。
这是所有上了年纪的人都会有的感觉。
林初大学毕业。
工作。
离开家。
换城市。
恋爱。
又分手。
后来再恋爱。
三十岁那年结婚。
林远第一次见她对象的时候,极其严肃。
晚晴在桌子底下踢他好几次。
回家以后问:
“你今天怎么回事?”
“正常考察。”
“你吓到人家了。”
“这么容易吓到,以后怎么过日子?”
“人家又不是来面试。”
“差不多。”
“林远。”
“嗯?”
“你忘了当年最讨厌别人替我决定?”
林远立刻闭嘴。
晚晴看着他。
“你看。”
“人老了还是会重复旧毛病。”
林远叹气。
“所以需要有人提醒。”
“那你谢谢我。”
“谢谢。”
“没诚意。”
“谢谢老婆。”
“这还差不多。”
---
林初结婚以后,有了自己的孩子。
第一次抱外孙的时候。
林远手又开始发抖。
和很多年前抱林初时一样。
晚晴笑他。
“怎么还这样?”
“怕摔。”
“抱自己女儿的时候也怕。”
“说明谨慎。”
小孩子睡在他怀里。
很小。
呼吸轻轻的。
林远忽然想起那个曾经出现在黑门后的女孩。
已经想不起脸。
只记得有那么一个孩子。
曾经叫过他们爸爸妈妈。
或者只是另一个可能。
他低头看怀里的外孙。
这一次没有比较。
也没有寻找什么熟悉的地方。
每一个生命都从自己开始。
这句话,他们真的做到了。
---
林远七十岁以后。
记忆开始明显变差。
最开始只是名字。
后来是事情。
有一次去厨房。
站了半天。
忘记自己要拿什么。
晚晴笑他。
“你不是最怕遗忘吗?”
林远说:
“现在真的来了。”
“害怕吗?”
他想了想。
“有一点。”
“又是有一点。”
“年轻时候说习惯了。”
---
晚晴也老了。
白头发越来越多。
她没有染。
林远曾经建议。
她说:
“嫌我老?”
“不是。”
“那为什么染?”
“随便提。”
“以后别提。”
“好。”
两个人走路越来越慢。
年轻时的一段路十分钟。
后来二十分钟。
再后来半小时。
有一次走到旧书店原址。
那家咖啡店也已经没有了。
变成一家手机店。
晚晴站在门口。
“是这里吗?”
林远看了一会儿。
“应该是。”
“你确定?”
“不确定。”
两个人都笑。
多么奇怪。
他们曾经为了保存记忆,差点和整个世界对抗。
最后。
还是忘了书店准确的位置。
---
晚晴问:
“你还记得我当时拿哪本书吗?”
林远想了半天。
“不记得了。”
“我也不记得。”
“以前明明记得。”
“嗯。”
她挽住他的手。
“没关系。”
林远看她。
这句话年轻时说过很多次。
那时说“没关系”,其实心里非常有关系。
现在是真的没关系。
书名忘了。
日期忘了。
当时穿什么忘了。
很多细节都忘了。
可他们已经一起走过那么多年。
记忆不再是爱情唯一的容器。
习惯是。
身体是。
家是。
林初是。
餐桌上的两个位置是。
晚上睡觉时自动给对方留出的半边床也是。
---
林远七十六岁那年。
第一次真正忘记晚晴。
只有几十秒。
早晨醒来。
他睁开眼。
看见旁边一个白发女人。
愣住。
“你是谁?”
晚晴一下僵住。
世界仿佛在这一刻重新回到很多年前。
那一句他们曾经最害怕的问题。
终于还是来了。
不是系统。
不是门。
只是衰老。
晚晴看着他。
眼睛一下红了。
但她没有哭。
她深呼吸。
然后笑了一下。
“你好。”
“我叫晚晴。”
林远看她。
“我们认识吗?”
“认识。”
“很久?”
“挺久。”
“什么关系?”
晚晴想了想。
“目前是夫妻。”
林远皱眉。
“目前?”
她笑。
“因为事情要尊重事实。”
林远也莫名其妙跟着笑了一下。
“那我叫什么?”
“林远。”
“你确定?”
“比较确定。”
“我为什么不记得你?”
晚晴坐到他旁边。
“年纪大了。”
“哦。”
---
林远看了她很久。
突然问:
“那我喜欢你吗?”
晚晴的心一下缩紧。
这是她一生中听过很多次的问题。
只是这一次。
她不知道答案。
她没有说:
当然。
也没有说:
我们爱了一辈子。
更没有拿照片、孩子、结婚证来证明。
她只是说:
“昨天应该还喜欢。”
林远愣了一下。
然后笑了。
“那今天呢?”
晚晴眼泪终于掉下来。
她伸出手。
“今天你可以重新决定。”
林远看着她的手。
没有立即握。
晚晴也没有催。
大约十几秒后。
他伸手。
握住。
“你好。”
他说。
晚晴哭着笑。
“你好。”
“我叫林远?”
“对。”
“你叫晚晴?”
“对。”
“我们结婚多久了?”
“很久。”
“那我应该挺喜欢你的。”
“为什么?”
“要不然怎么受得了这么久?”
晚晴笑着打了他一下。
这一打之后。
林远忽然像从雾里走回来。
眼神变了。
“晚晴?”
她停住。
“嗯。”
林远怔怔看她。
“我刚才……”
“没事。”
“我忘了你?”
“几十秒。”
“你害怕吗?”
晚晴点头。
“怕。”
林远握紧她。
“对不起。”
她摇头。
“这个不用道歉。”
---
后来这种事情越来越频繁。
有时候林远忘。
有时候晚晴忘。
晚晴八十岁以后,有一次突然问:
“林初是谁?”
林远说:
“我们女儿。”
晚晴怔住。
“我们有女儿?”
林远鼻子一酸。
却笑着拿出照片。
“有。”
“长得怎么样?”
“小时候一般。”
“林远!”
晚晴虽然忘了女儿。
却仍然会因为这种话生气。
林远反而笑得停不下来。
林初知道后。
也笑着哭。
---
他们没有把遗忘视为世界再次开始的征兆。
没有联系任何研究机构。
没有找陈博士——他早已不在。
更没有寻找门。
他们去医院。
吃药。
复查。
做普通老人会做的一切。
因为这一回。
遗忘只是遗忘。
死亡也只是死亡。
他们终于不再需要每件事背后都有一个更大的意义。
---
林远八十三岁那年。
身体开始明显衰弱。
住进医院。
晚晴每天去。
她自己也走不快。
林初不让她一个人。
她还是坚持。
有一天傍晚。
病房里只有他们两个人。
林远精神难得很好。
窗外夕阳很漂亮。
他问:
“我们是不是快到最后了?”
晚晴坐在旁边。
“谁知道。”
“我觉得差不多。”
“医生没这么说。”
“医生说话总留余地。”
晚晴没反驳。
---
过了一会儿。
林远问:
“你还记得黑门吗?”
晚晴愣住。
这个词已经很多年没人提。
她想了半天。
“记得一点。”
“我也只记得一点。”
“好像很吓人。”
“嗯。”
“我们当时为什么那么拼命?”
晚晴想了很久。
最后说:
“怕忘记。”
林远笑了一下。
“结果还是忘了很多。”
“是。”
“那是不是白忙?”
晚晴看他。
“你觉得呢?”
林远慢慢摇头。
“不是。”
“为什么?”
“至少那时候我们真的很认真。”
晚晴笑。
“你现在说话越来越像老人。”
“我本来就是。”
---
林远伸手。
晚晴把手放进去。
两只手都老了。
皮肤薄。
有斑。
骨节明显。
完全不像年轻时。
林远问:
“今天呢?”
晚晴知道这句话。
他们说了一辈子。
她回答:
“今天还是。”
林远点头。
“我也是。”
“明天呢?”
他笑。
“不提前答。”
晚晴也笑。
“学得不错。”
---
那天夜里。
林远睡着以后没有再醒。
很平静。
没有黑门。
没有光。
没有另一个世界的人来接他。
至少晚晴没有看见。
监护仪发出声音的时候。
她就在旁边。
握着他的手。
林初哭得站不住。
医护人员进来。
确认。
记录时间。
一个人的死亡最后落在一张很普通的医学表格上。
姓名:
林远。
年龄:
八十三。
死亡时间。
死亡原因。
没有“跨越百年”。
没有“多重现实”。
没有“观察对象”。
只是一个普通人。
---
葬礼也很普通。
来的人不算多。
很多老朋友已经先走了。
程越前几年也去世。
他的妻子来了。
把一张照片交给晚晴。
是很多年前婚礼那天。
程越拍的。
林远眼睛闭着。
晚晴正在笑。
那张他当年要求删掉的照片。
原来程越一直留着。
晚晴看了很久。
笑了。
“他果然没删。”
---
林初问母亲:
“爸这一生幸福吗?”
晚晴没有立刻回答。
“有时候。”
林初哭着笑。
“你就不能说一个肯定答案?”
“不能。”
“为什么?”
“他有过很多痛苦。”
“也有很多害怕。”
“我们吵过很多架。”
“他也做错很多事。”
“可如果你问我,他这一生有没有认真活——”
晚晴点头。
“有。”
“有没有认真爱过——”
她停了一下。
“也有。”
“那我觉得够了。”
---
林远去世以后。
晚晴一个人又活了六年。
刚开始非常不习惯。
每天早上醒来。
会下意识往旁边摸。
摸到空的位置。
晚上吃饭。
总会多拿一副碗筷。
看电视看到一半。
想说一句什么。
转头以后,才想起来没人。
这种失去比黑门更安静。
也更漫长。
没有办法战斗。
没有办法破解。
只能一点点接受。
---
奇怪的是。
晚晴后来反而越来越少梦见林远。
最开始她害怕。
是不是自己正在彻底忘记他。
后来想明白。
不是。
一个人真正进入生命以后。
不一定需要每天出现在梦里。
就像你不会每天想起自己的手。
可它一直在那里。
---
八十九岁那年。
晚晴搬进养老院。
林初常来看她。
有一次带着外孙女。
小女孩七岁。
很活泼。
在房间里翻东西。
最后从抽屉里翻出一张旧照片。
“太奶奶。”
“这个是谁?”
晚晴戴上眼镜。
照片里是一男一女。
机场。
两个人拥抱。
她看了很久。
“这个女的是我。”
“男的呢?”
晚晴沉默。
她竟然一时间想不起名字。
小女孩问:
“是太爷爷吗?”
晚晴皱眉。
“应该是。”
“他叫什么?”
这个问题很简单。
可她真的想不起来。
林初站在旁边。
眼睛一下红了。
她想提醒。
晚晴却抬手。
“别说。”
林初停住。
“为什么?”
晚晴看着照片。
“让我自己想。”
她想了很久。
一分钟。
两分钟。
最后还是没有。
---
她没有哭。
只是把照片放回桌上。
“想不起来了。”
小女孩不理解。
“那你会难过吗?”
晚晴想了想。
“有一点。”
“你是不是很爱他?”
晚晴看着照片。
这个问题她也不能完全回答。
因为很多具体的情绪已经淡了。
可就在那一刻。
她的手指很自然地摸了摸照片里那个男人的脸。
她自己都没有意识到。
然后说:
“应该很爱。”
“为什么是应该?”
“因为我看到他。”
晚晴笑了一下。
“心里还是有一点疼。”
---
晚上。
林初离开以后。
晚晴一个人坐在窗边。
夕阳很好。
她把照片放在腿上。
试着想那个名字。
林……
什么?
很近。
又很远。
她闭上眼。
忽然想起一句话。
不知道是谁说过。
**如果有一天你不记得我,我就重新介绍自己。**
晚晴笑了。
“可是你人呢?”
房间里当然没有回答。
她又笑。
“说话不算话。”
---
风吹动窗帘。
没有奇迹。
也没有声音。
晚晴低头。
不知道为什么。
嘴里轻轻说出两个字。
“林远。”
说完以后。
她自己愣住。
然后眼泪慢慢流下来。
不是因为所有记忆都回来了。
没有。
大多数还是模糊的。
可这个名字终于又从很深的地方浮出来。
她对着空房间说:
“想起来了。”
过了一会儿。
又补一句:
“今天还记得。”
---
晚晴九十岁那年去世。
在睡梦里。
林初在整理母亲遗物时。
找到一个很旧的本子。
里面没有什么神秘档案。
只是晚晴晚年断断续续写的一些日记。
最后一页。
字已经很抖。
只有几行:
**今天又忘了很多事。**
**书店叫什么,不记得。**
**结婚是哪一年,也不记得。**
**林远今天想了半天才想起来。**
**但我觉得没关系。**
下面空了一行。
然后写:
**以前我们总怕世界忘记我们。**
**后来才明白,世界本来就会忘。**
再下面:
**人也会忘。**
最后一句:
**可发生过,就是发生过。**
---
很多年以后。
林初也老了。
父母的故事,她只知道很少一部分。
那些黑门。
那些世界。
那些旧版本。
她不知道。
晚晴和林远最后没有完整告诉她。
也许是因为忘了。
也许是觉得没有必要。
所以从历史意义上说。
那一切真的消失了。
没有论文。
没有纪念碑。
没有档案。
没有任何一本教科书记录:
曾经有两个人。
在一百多年的时间里。
用无数名字相遇。
失去。
重逢。
再失去。
也没有人知道,他们曾经差一点让世界分裂。
也差一点被世界彻底抹去。
最后一切都只剩一张旧照片。
几个名字。
一些后代。
以及一个家族里偶尔被提起的普通故事:
“你的太外公和太外婆感情很好。”
仅此而已。
---
又过了很多年。
那张机场照片也褪色。
纸张变脆。
最后在一次搬家中遗失。
没有人发现。
没有人为此难过。
因为已经没有人知道它有多重要。
于是世界终于彻底忘记了林远。
也忘记了晚晴。
这一次。
没有人反抗。
没有门打开。
没有系统重新启动。
没有任何力量试图把他们带回来。
世界继续。
新的孩子出生。
新的年轻人相爱。
有人在书店里同时伸手去拿一本书。
有人错过。
有人没有说出口。
有人分手。
有人结婚。
有人后悔。
有人一生没有再见。
无数可能产生。
无数可能消失。
每个人都只活其中一条。
---
而在某一个下雨的下午。
一间很普通的书店里。
一个年轻女孩伸手去拿书。
另一只手也伸过来。
两个人同时停住。
女孩笑。
“你先吧。”
年轻男人说:
“还是你先。”
没有黑门。
没有熟悉感。
没有前世。
没有命运。
他们只是两个陌生人。
女孩拿了书。
说了声谢谢。
转身离开。
男人也走向另一个书架。
他们没有相爱。
甚至没有再见。
世界什么都没有发生。
这很好。
---
因为不是每一次相遇。
都需要成为故事。
不是每一个遗憾。
都需要被修正。
不是每一个失去的人。
都必须回来。
不是每一段爱情。
都要永恒。
有些人来。
有些人走。
有些名字被记住。
有些名字彻底消失。
真正重要的或许从来不是——
这个世界会不会记得你。
而是当你还在的时候。
有没有真正看见身边的人。
有没有在可以选择的时候,认真选择过。
有没有在爱的时候,好好爱。
有没有在必须离开的时候,允许彼此离开。
---
如果世界记得你,
那很好。
如果世界忘了你,
也没有关系。
因为在某一个已经消失的下午。
某一场雨里。
某一张餐桌旁。
某一次争吵之后。
某一个机场出口。
某一间病房。
曾经有人抬头看你。
然后很认真地说:
**今天,我还是选择你。**
而你也回答:
**我也是。**
后来你们都会老。
都会忘。
都会离开。
连这句话最终也不会有人记得。
可它说出口的那一刻,
是真的。
这就够了。
——《如果世界记得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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