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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海归墟

作者:金宇 · 293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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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30 章

第七卷《归潮问天》 第二十一品 黑羽引路

北岸的人开始忘记自己的来处时,水务厅的钟还在照常报时。

一声、两声、三声。

钟声越过塌毁的堤坝,传到青石坳。几个刚从洪水里逃出来的老人抬起头,竟同时朝相反的方向走去。有人沿着山坡往上,有人踩进尚未退尽的水里,还有一个抱着空竹篮的妇人径直走向倒塌的屋子,仿佛那里仍有人在等她。

岑照野拦住那妇人时,她正用手拨开漂浮的木板。

“我家孩子还在里面。”她说。

“孩子叫什么?”

妇人张了张嘴。

她的眼神先是茫然,随后变得惊恐。她明明知道自己有个孩子,却怎么也想不起那个名字。她摸遍衣襟,从腰间取出一枚磨损的木牌,木牌正面刻着一道弯曲的水纹,背面只剩半个字。

岑照野接过木牌,发现断口并不平整,而是被某种细密的齿状工具反复削过。

“这木牌从哪里来的?”

妇人摇头。

“我不记得了。”

她忽然抓住岑照野的袖口,力气大得惊人。

“你能不能帮我记住?我怕再过一会儿,连我有个孩子这件事,也会忘掉。”

岑照野没有说一定能救回来。

他将木牌还给妇人,先让她坐在高处,再请旁边的人把她刚才说过的话记下来:她有一个孩子,曾经住在青石坳,孩子的名字暂时无法确认。随后,他让人将妇人的衣着、年纪、所带物品一并记下,免得她再被当作没有来处的人赶走。

这些记录未必能阻止记忆继续消失,却至少留下了一个可供核验的起点。

渡刀从堤坝方向赶来,弯刀仍然卷刃,背后的灼伤使他的步子比平时慢了几分。

“黑羽又出现了。”

他摊开手掌。

一片巴掌大小的黑羽躺在掌心,羽轴坚硬如铁,羽面却薄得近乎透明。羽片上没有寻常鸟类的细绒,只有一排排细小的凹孔,仿佛某种极古老的文字被磨掉之后,留下了排列整齐的空位。

岑照野没有直接触碰羽片,而是用一根木枝将它翻转。

羽片背面沾着白色晶粉,与第五道分流石槽上的晶膜相似,但两者是否同源,还不能仅凭颜色断定。

“在哪里找到的?”

“东支渠出口。它逆着水流而来,经过的地方,水面会短暂映出一条黑河。河里没有船,只有一排排人影。”

“人影有没有脚?”

渡刀看了他一眼。

“有。有些人穿着古衣,有些人穿着和我们一样的衣服。”

岑照野抬头望向天河深处。

第十九品中,吞影者腹部曾映出无帆船与失名渡口;第二十品里,黑羽又从洪水中浮起,沿着旧渠指向干渠。两次异象都指向同一个方向,但它们之间究竟是引路、追踪,还是某种更大的变化正在发生,仍没有足够证据。

“带我去看。”

东支渠尽头,原本干涸的石滩已经被洪水淹过半尺。

黑羽沿着水面排列,彼此相距不等。它们并非随波逐流,而是每隔一段距离便停顿一次,随后突然改变方向,像是在寻找某种只有它们能够感知的东西。

照隙不在这里,没人能立刻算出这些羽片的排列规律。岑照野便让渡刀沿岸标记羽片的位置,自己则观察水面变化。

他们很快发现,黑羽经过的地方,水面会出现短暂的凹陷。

凹陷并不深,却能让漂浮的木屑偏离原本的流向,仿佛水下有一条看不见的沟槽。每当羽片停顿,凹陷便会加深;羽片继续移动,凹陷也随之向前。

岑照野蹲下身,将掌心贴在石岸上。

他没有强行运气,只凭皮肤感受细微的震动。

第一次,只有水流撞击石壁的杂乱声。

第二次,石壁深处传来极轻的回响。

第三次,回响忽然断了。

岑照野抬起头。

“羽片停下的时候,地下的震动也停了。”

渡刀看着水面:“这说明什么?”

“至少说明它们经过时,下面有东西发生变化。也许是水压,也许是某种机关。现在还不能说它们在控制古渠。”

他们沿着羽片继续向前。

走出约半里,水岸突然出现一道垂直的断层。断层下方没有水,只有一条狭窄的石缝。缝隙深处透出暗红色光芒,仿佛山腹里藏着一片永不熄灭的余烬。

最靠近断层的黑羽忽然竖了起来。

它没有风吹,却自行张开,羽面上的凹孔逐一亮起。

下一刻,石缝中传出一声尖锐的鸣叫。

那声音不像鸟鸣,更像一柄薄刃在巨大的空腔里缓慢刮过。渡刀立即捂住耳朵,岑照野也感到牙根发酸,胸口的气息被震得一滞。

石缝中,一只异兽缓缓探出头来。

它有鸟的喙,却没有鸟的头骨;喙后是一圈圈彼此嵌合的白色骨环,每一圈都能独立转动。它没有眼睛,额头上却生着一面薄薄的黑色骨镜。镜面没有映出岑照野与渡刀,而是映出两人身后尚未发生的动作——渡刀弯刀出鞘,岑照野侧身避让,随后一块石头从山壁上落下。

岑照野没有被这影像牵着走。

他知道镜中景象可能是预示,也可能只是某种依照力道、姿势与环境推演出来的结果。

异兽猛地张喙。

一片黑羽从它喙中射出,直取渡刀咽喉。

渡刀侧身避开,弯刀反手斩出。卷刃的刀锋砍在黑羽上,竟发出金铁交鸣之声。黑羽没有折断,反而顺着刀势转了半圈,擦过渡刀的肩头,将衣料割开一道口子。

岑照野踏出听隙九步,从侧面逼近。

他没有攻击骨镜,而是观察异兽的骨环。每当它张喙,最靠近喙根的三圈骨环便会同时收紧;每当它转动骨镜,颈部第四圈骨环便会短暂停顿。

这不是没有破绽。

但破绽只有一瞬。

异兽突然振动骨环,四周水面随之悬起,化作数十道细长水刃。水刃没有立即射出,而是在空中不断旋转,刀尖全部指向岑照野的关节。

岑照野右臂仍有隐痛,不能强行运转内力。他只能以左掌使出反岳掌,将迎面而来的第一道水刃偏向石壁。水刃撞上岩石,竟没有散开,而是钻入石中,留下一个深不见底的细孔。

渡刀低喝一声,弯刀连斩三次。

第一刀斩断一根悬在半空的水刃,第二刀借断刃改变另一道水刃的方向,第三刀却因卷刃卡在骨环之间。异兽猛然转头,骨喙撞向他的胸口。

渡刀被撞得倒退,后背重重磕在断层边缘。

岑照野抓住异兽转头的一瞬,欺身而上,左手以无相截脉手扣住它颈部第三与第四圈骨环之间的缝隙。

他没有试图封住一只不知是否有经脉的异兽,而是以指力阻止骨环继续转动。

骨环果然停了一瞬。

异兽的水刃顿时失去方向,纷纷落入石缝。

可下一刻,骨镜猛然转向岑照野。

镜面里,他看见自己正被一片黑羽贯穿胸口。

岑照野心中一凛,立刻向左偏身。

黑羽擦过他的衣襟,钉入身后的石壁。

那一瞬间,他明白了:骨镜并不一定能看见未来,却能捕捉对手即将采取的动作,再以镜中影像干扰判断。若他只顾着躲避镜中的景象,就会不断被迫走向异兽预设的路线。

岑照野不再看镜面。

他闭上双眼,以脚底感受石地震动,凭骨环转动时传来的细微声响判断异兽的位置。

异兽再次张喙。

岑照野没有后退,而是向前半步,将左掌贴在它最靠近喙根的骨环上,借反岳掌将它收紧的力道反向推回。

骨环彼此错位,发出一串密集的脆响。

渡刀趁机抽出弯刀,忍着胸口疼痛,以刀背猛击第四圈骨环。

骨镜偏转。

异兽发出刺耳的长鸣,整个身体向石缝深处缩去。岑照野没有追击,只在它退回去的刹那,用木枝卡住一片尚未闭合的骨环。

那片骨环中,嵌着一枚细小的青铜片。

青铜片上有五道浅槽,最末一道被黑色物质填死。

岑照野将青铜片取下时,异兽没有再扑出来。

它只从石缝深处发出一声低鸣。

水面上的黑羽同时转向,全部指向北岸。

随后,它们一片接一片地沉入水中。

仿佛刚才那场搏杀,只是为了让他们看见青铜片。

渡刀捂着胸口,喘息许久才道:“这东西在守着什么?”

“也许在守着这条缝。”岑照野将青铜片收好,“也许在阻止我们进去。它为什么没有追出来,还不知道。”

他看向石缝深处。

那片暗红色光芒正在缓慢变亮。

北岸的记忆异常仍在扩散。

书吏已经将青石坳现存的人数逐一登记,发现那里原本登记的十二户,如今仍有九户居住,另有三户早在数年前迁走,却没有留下正式迁籍记录。洪水冲出的木牌上,刻着的不止十二个名字,还有来自其他聚落的人名。

这意味着“活人不入册”并不只是青石坳一地的问题。

有人曾将不同地方的人从正式记录中剔除,而那些人后来去了哪里、是否仍然活着,现有账簿都无法回答。

书吏把新核验的人数交给岑照野。

“我不能证明这些人为何被删去,但我能证明,他们确实在这里生活过。旧册上说青石坳早已无人居住,与眼前的事实不符。”

岑照野看着那份新记录。

“把原册、拓图和今日核验的人数分开保存。原册不能改,新增的事实也不能被抹掉。”

书吏点头。

“可如果上面不承认这些人呢?”

“那就让他们看见证据。若仍不承认,我们至少知道,问题出在哪里。”

殷破渠站在一旁,听完之后只说了一句:

“证据能让人改口,却不一定能让水流回来。”

岑照野没有反驳。

北岸眼下最急迫的问题仍然是水量。主渠分流之后,下游已有聚落开始缺水;青石坳虽暂时脱险,却无法长期依靠临时分流维持生存。倘若他们只追查失名者的记录,而不重新测量各处水源,下一场灾难仍会到来。

就在此时,一名守卫匆匆跑来。

“东支渠又出事了!”

众人赶到时,渠水已经变成深黑色。

水面上没有倒影,岸边的木桩也没有影子。先前沉入水中的黑羽,此刻竟从渠底重新升起,沿着水流排成一条笔直的线。

黑线的尽头,出现了一艘船。

那是一艘无帆船,船身没有被水托起,而是悬在水面上方半尺。船底垂着六道铁链,每一道铁链上都挂着一枚小小的木牌。

船头站着一个人。

他穿着与水务厅书吏相似的深蓝短袍,头戴斗笠,面容被斗笠阴影遮住。那人没有划桨,船却缓缓向岸边靠近。

殷破渠立即握紧弯曲的铁戟。

“停下!”

无帆船没有停。

船头那人抬起一只手,将一册湿透的簿子放在船沿。

簿子自动翻开。

第一页上写着青石坳。

第二页写着沉渡。

第三页写着北岸。

每翻过一页,岸边便有一人突然停下动作,脸上露出茫然之色。

书吏猛地冲上前。

“那是水务厅的旧籍!”

斗笠人没有回答。

他只是继续翻页。

当簿子翻到最后一页时,岑照野看见一个从未见过的地名:无名渡口。

地名下方没有配水数字,也没有航行资格,只画着一道向天而去的水线。

而在那道水线旁,写着一行新添的字:

第二十七日,归潮至此。

岑照野心头一沉。

他不知道“第二十七日”指的是哪一段时日,也不知道归潮抵达无名渡口后会发生什么。但他认得那道水线——它与第十九品中吞影者腹部映出的古渠影像,几乎完全相同。

斗笠人终于抬起头。

斗笠之下,没有面孔。

只有一面与那只无眼异兽相似的黑色骨镜。

镜中映出的不是岑照野,而是北岸所有人的影子。

那些影子正在缓缓离开各自的主人,朝无帆船汇聚。

渡刀拔出卷刃弯刀,殷破渠横起铁戟,书吏则死死攥住刚刚核验完成的名册。

岑照野没有立即出手。

他盯着那本旧籍,忽然发现簿子最末一页的边缘,有一行被水泡得几乎看不清的小字:

欲开第五道分流,先找齐被删去的活人。

下一瞬,无帆船上的六道铁链同时绷紧。

北岸所有黑羽应声腾空。

而水务厅的钟,在没有人敲击的情况下,敲响了第二十七声。

有曰:

黑羽逆水引幽舟,旧籍无名万事休。
若使生民归册上,先寻被删几春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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