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海归墟
By 金宇 · 293 chapters
第七卷《归潮问天》 第二十三品 逆河天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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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水的河床里,忽然响起了蹄声。
那声音起初极远,仿佛隔着千山万壑传来。可只过了片刻,北岸的石阶便开始震动,泥土里钻出一簇簇银白色的草芽。草芽迎风疯长,转眼便越过众人的脚背,叶片薄如蝉翼,脉络中却流动着清澈的水光。
紧接着,河床深处亮起了一双眼睛。
那是一头鹿。
它通体雪白,身长近丈,四蹄踏在干涸的河床上,却没有沾起半点尘土。最奇异的是它头顶的角,一角分作两枝,两枝再生两枝,层层交错,宛如一株倒生的古木。每一道鹿角末端都悬着水珠,水珠之中各自映出一座不同的山。
它向前走了一步。
六链异兽额头上的骨镜同时发出脆响。
第二步落下,远处一座山峰竟从山腰处裂开,裂缝里没有岩石,涌出的却是滚滚江水。那水流倒悬而起,越过峰顶,在半空中汇成一条横贯天际的长河。
第三步,天河垂落。
然而落下的水没有砸向地面,而是像受到无形的牵引,沿着山脊向高处奔流。河水经过之处,枯树重新抽枝,石缝间的古老兽骨也渐渐显出血色;可另一侧的山谷却在顷刻间失去颜色,谷中草木化作灰白,连几头正在奔逃的山羊也像被抽去了生气,轰然倒地。
殷破渠望着那头白鹿,脸上第一次露出近乎惊惧的神色。
“夫诸……”
书吏猛地转头:“你认得它?”
“古籍有载,状如白鹿,四角而生。其出也,天下大水。”殷破渠握紧铁戟,声音发涩,“可书上没有说过,它能让河水逆天而行。”
“书上没写,不等于世上没有。”岑照野盯着白鹿的四蹄,“你看它脚下。”
众人顺着他的目光望去。
夫诸所踏之处,并没有留下蹄印。每当它抬起一只前蹄,原本干燥的河床便会浮现出一圈淡蓝色的纹路。纹路沿着地势向外扩散,所经之处,石头的高低、土壤的厚薄,竟都像被一只无形的手重新拨动过。
它并不是在河床上行走。
它所走的地方,正在变成河。
而且,河水并不一定向低处流。
岑照野胸前的青铜片突然烫了起来。第五道浅槽中,那团堵塞石槽的黑色物质微微蠕动,竟从铜片内部渗出一缕细如发丝的黑气。黑气并未散入空气,而是笔直地指向白鹿。
他伸手握住铜片,右臂深处的寒意顿时沿着经脉窜上肩头。
白鹿转过头来。
它的眼睛里没有瞳孔,只有两条相互交错的河流。一条水势汹涌,一条涓滴不剩,两条河在它眼中不断交换位置,仿佛盛衰、枯荣、聚散都不过是同一件事的两种结果。
岑照野忽然听见了一个声音。
不是从白鹿口中传来,而是从脚下的河床、远处的山脊,以及六链异兽的骨镜里同时响起。
“借一河,救一山。”
声音苍老,却带着某种无法抗拒的威严。
“断一山,续一河。”
紧接着,第二个声音响起。
“若山中有人,河中有兽,谁可代其作主?”
岑照野心头一震。
这并非他第一次听见关于取舍的争论,却是第一次有某种力量将问题直接摆在天地之间,逼人回答。
他没有开口。
因为此时此刻,他还不知道这两个声音究竟来自何处,更不知道夫诸为何现身,六链异兽又为何与它同时苏醒。
但他已经看见了答案之外的代价。
远处山谷中,六支异兽群仍在迁徙。走在最前面的,是一群形如猿猴、长臂覆着赤金色鳞片的山兽。它们背负着幼兽,沿途不断回头,似乎在寻找什么。最后方有一头年迈的巨兽已经无法站起,几只年轻的同类围在它身旁,用额头抵住它的肩背,试图将它推起来。
河水没有经过它们。
那条横贯天空的长河在山谷上方转了一个弯,径直流向更远处的高山。
水得到了去处。
兽群却失去了家园。
“不能再等了!”殷破渠厉声道。
他将铁戟从船底拔出,双手握住戟身,向地面猛然一顿。
“镇渠七式,沉江!”
戟尾撞击石阶,发出一声沉闷的轰鸣。殷破渠脚下的石板层层开裂,裂纹并未向外扩散,而是沿着地下原有的水脉迅速延伸。他以自身真气强行压住脚下三丈范围内的地势变化,试图让逆流而上的水重新归入低处。
然而,夫诸只轻轻摆了摆头。
殷破渠身前的河床骤然隆起。
一道水墙拔地而起,水中裹挟着数不清的石块,直冲北岸。殷破渠横戟封挡,戟杆刚一接触水墙,便被一股古怪的力量压得弯曲。他双臂青筋暴起,双脚在石地上犁出两道深沟,仍被推得向后滑退。
“殷大人!”
渡刀飞身扑上,弯刀横插进石缝,另一手扣住殷破渠的腰带。可他刚刚发力,脚下便浮现出一圈蓝色纹路,整个人突然失去重量,像被抛上水面的枯叶,倒飞出去。
岑照野一步踏出。
听隙九步!
他的身影贴着水墙斜切而过,脚尖在一块翻起的石板上轻轻一点,整个人已越过殷破渠身侧。右掌前推,反岳掌的劲力没有迎着水墙硬撞,而是沿着水流的斜面向外递出。
这一掌看似绵软,掌力落处却生出一股横向牵引,将扑向殷破渠胸口的巨浪偏开半尺。
半尺已是生死之差。
殷破渠趁机抽身,渡刀也终于落回石阶,滚了两圈才稳住身形。三人身后的棚屋却没能幸免,整面石墙连同屋顶被巨浪卷走,撞上另一侧的山壁,碎成漫天木屑。
岑照野落地时,右臂已经失去知觉。
他咬住牙关,以左手按住右肩,强行截住那股向心脉逼近的寒意。青铜片在掌中震动不止,第五道浅槽里的黑气越来越浓,仿佛有什么东西正从铜片深处醒来。
“这不是水攻。”他喘息着说,“它在改变河床。”
殷破渠抬眼望向天空。
那条倒悬的天河已经分成了六股,每一股都垂向不同的山脉。六链异兽额头上的骨镜随之亮起,镜面里的河流与天河一一对应。每当一道镜光增强,远处便有一座山谷被水流覆盖;而另一处山谷则迅速干涸,连地下的泉眼也不再出水。
“六条路,六处山川。”书吏忽然明白过来,“它在把一处的水转到另一处!”
“不是简单地转移。”岑照野盯着六链异兽,“每一条水路都在吞掉另一条路的某种东西。”
他想起第二十二品中那些突然失去记忆的人,想起木牌上的姓名,想起被注销的村落。
水流改道,人的记忆随之残缺;道路被抹去,依附道路生活的聚落便从旧籍中逐渐消失。
可如果这些变化真是同一套机制造成的,那么水流、道路、姓名之间,究竟存在着怎样的联系?
他还没有答案。
夫诸却再次迈步。
这一次,它没有踏向河床,而是抬起前蹄,向空中轻轻一划。
一座山从远处缓缓升起。
那不是山峰崩裂后的残骸,而是一座完整的山,连同山上的森林、岩洞、瀑布与栖息其中的鸟兽,一起脱离地面,悬浮在半空。
山腹中,隐约可见一座古老的祭坛。
祭坛中央站着一个女人。
她身披暗青色祭衣,长发被狂风卷起,衣袖间有银白色的纹路不断游走。她没有佩戴任何兵器,双手却托着一团翻滚的乌云。乌云里有雷光游动,云底垂下千万缕细雨,每一滴雨落在地上,便化作一条纤细的水脉。
她抬头望向山外。
一头形似龙、却生着六对羽翼的巨兽正从云层深处冲来。它的鳞片如青铜,双翼张开时遮蔽半边天穹,口中吐出的并非火焰,而是能够将岩石瞬间化为白沙的赤色风暴。
女人没有后退。
她将左手托起的乌云向前一推,右手五指张开,指向山下干涸的河谷。
顷刻之间,狂风倒转。
赤色风暴被卷入云层,六对羽翼上的鳞片纷纷剥落。女人趁势将掌中云气分成九缕,分别落向九处山谷。每一缕云气落地,都引出一条新的河流。
她救下了九座山谷。
可就在第九条河流即将成形时,祭坛下方突然升起一道黑色的光。光芒穿过她的身体,直入天空。九条河流同时停顿,山上的鸟兽惊叫着四散逃窜。
女人低下头,看向自己的掌心。
那里有一道与岑照野青铜片第五道浅槽几乎一模一样的黑色纹路。
她没有惊呼,也没有倒下。
只是慢慢握紧了手指。
随后,她转过身,朝着某个看不见的方向说了一句话。
隔着无尽岁月,岑照野听不清前半句。
只有最后四个字,清晰地落入耳中。
“莫替我选。”
轰!
悬浮的山峰骤然崩散,祭坛、瀑布与林木化作漫天光尘。女人的身影随之消失,只有她掌中的最后一滴雨穿过无数层叠的山影,落在岑照野手背上。
那滴雨冰凉刺骨。
可在触及皮肤的刹那,他右臂深处的寒意竟暂时退去,连第五道浅槽中的黑气也停滞了一瞬。
岑照野怔怔地望着手背。
他没有看清那女人的容貌,也无法证明她与自己有何关系。但她留下的那句话,却比任何神异景象都更令他心惊。
莫替我选。
她究竟不愿让谁替她做出选择?
又或者,她早已知道,后来会有人站在与她相似的位置,被迫在两条道路之间作出决定?
岑照野还来不及深思,六链异兽忽然发出一声尖锐的嘶鸣。
它的六枚骨镜同时转向夫诸。
白鹿停下脚步,额上的四角缓缓低垂。
天地间的水声消失了。
不是水流停止,而是所有声音都被某种力量从天地之间抽走。河水悬在半空,瀑布凝固在山腰,连渡刀身上的伤口滴落的血珠,也停在距离地面半寸之处。
下一刻,夫诸向六链异兽走去。
它每走一步,脚下便生出一圈银色波纹。波纹所及之处,六条倒悬的天河开始缓缓转向,像是要重新流回各自的山脉。
六链异兽却没有退让。
它颈部的木牌层层翻转,无数陌生姓名从牌面浮现。那些名字有的完整,有的残缺,有的只剩下一个姓氏。它们彼此交错,化作一道巨大的黑色屏障,挡在夫诸面前。
两股力量相撞。
没有惊天动地的爆炸。
只有一声仿佛来自大地深处的叹息。
紧接着,北岸下方裂开了一道缝隙。
缝隙之中,露出一片从未见过的天地。
那里没有河流,也没有树木,只有一望无际的青色石原。石原上立着成千上万根巨大的石柱,每一根石柱顶端都盘踞着一种奇形异兽:有九首而各怀一色的怪蛇,有背生双翼、尾如长鞭的巨兽,还有身披羽毛却长着人面、以四足行走的古怪生灵。
它们没有争斗。
所有异兽都面朝同一个方向,仿佛在等待某个迟迟未归的存在。
而在石原尽头,一座倒悬的山峰直插苍穹。
山峰顶端有一扇巨大的石门。
门上没有图案,也没有文字。
只有一道深深的掌印。
岑照野胸前的青铜片忽然自行飞起,悬在他面前。第五道浅槽中的黑气缓缓散去,露出底下被遮住的一道细纹。
那不是水纹。
而是一只掌印的轮廓。
与此同时,石门前方忽然亮起一点微弱的火光。
一个身形佝偻的老人从石门后走出。他手中没有兵器,只提着一盏青铜灯。灯火照亮他的半张脸,另一半却藏在浓重的阴影里。
老人似乎察觉到了岑照野的目光。
他隔着那片不知相隔多少山海的青色石原,缓缓抬起头。
“终于有人听见逆河之声了。”
声音穿过石原,穿过倒悬的山峰,穿过尚未平息的六条天河,清晰地落在岑照野耳边。
“孩子,你可知道,河水为何要向天而流?”
岑照野没有回答。
老人也没有等待。
他举起青铜灯,照向石门上的掌印。
“因为有人曾经把天地倒过来。”
灯火忽然熄灭。
整片石原陷入黑暗。
夫诸猛然仰首,四角上的水珠同时炸裂,化作漫天细雨。六链异兽发出凄厉的嘶鸣,六枚骨镜中同时出现一道裂痕。那条悬于天际的长河终于开始坠落,滚滚水势越过山峰,直扑北岸。
岑照野来不及再看那扇石门。
他只听见青铜片内部传出一声极轻的脆响。
第五道浅槽,裂开了。
有曰:
白鹿踏河天水逆,六链牵名锁古墟。
一朝石门开倒影,谁把乾坤付一书?
A voluntary, one-time contribution in appreciation of this wor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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