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海归墟
By 金宇 · 293 chapters
第七卷《归潮问天》 第二十六品 万水争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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警钟响到第七声时,地下渡口的水井彻底变了颜色。
原本清澈的井水先是泛起一层灰白,随后转为浓黑。水面上浮现出无数细小的光点,每一点都映着不同的景象:有的映出干裂的田地,有的映出被洪水淹没的山村,还有的映出成群的异兽在荒山间奔逃。它们彼此交错,仿佛六条水路正在同一面镜子里争夺去处。
岑照野将青铜片从井沿取下。
第五道浅槽仍在发光,但那行新出现的文字已经消失,只留下细密的裂纹。他没有再将铜片放回石槽,因为方才的变化已经证明,暂时压住地下渡口,并不意味着另一条水路就能恢复。
“先把井边的人送出去。”他对灰衣老人道,“外面的石门只能暂时撑住。等骨管再次震动,门可能会彻底合上。”
灰衣老人没有立刻动身。
他望着井中那些闪动的光点,终于开口:“你们可以走,我不能走。这里还有人没有回来。”
“谁没有回来?”
“我的女儿。”
老人低头看着那面破旧的旗。旗面被水浸得发黑,原先的水纹只剩下一半。他告诉岑照野,女儿名叫许禾,曾在村中负责辨认潮汐与地下水脉。六链异兽出现以前,她带着几名年轻人进入山腹,想查明水井为何开始倒流,此后便再没有回来。
“她不是第一个失踪的人。”老人说,“这些年,村里总有人走进山腹,后来连他们的名字也没人记得。我一直以为他们死了,直到前几日,井里传出敲击声。”
他指向井壁。
井沿下方有一道极窄的石缝,石缝里嵌着三枚铜钉,排列成一个不完整的三角形。每当井水变黑,铜钉便会依次震动,发出轻微的叩击声。
岑照野俯身查看,发现其中一枚铜钉上缠着一根极细的红线。红线没有随水漂动,而是牢牢系在石缝深处,仿佛另一端连接着某种尚未显露的东西。
“这不是水流造成的震动。”他道,“有人在里面敲击石壁。”
渡刀走到井边,想用弯刀挑起红线。岑照野立刻拦住他。
“别碰。我们还不知道线的另一端连着什么。”
渡刀收回手,眉头紧锁。他的弯刀已经卷刃,胸口与后背的伤也没有好转。方才撑门时,伤处再次裂开,衣衫下隐约透出血迹。他没有抱怨,只把刀柄重新缠紧,守住通往石门的狭道。
“你留在这里,我去外面看看。”渡刀道,“如果天河继续坠落,北岸的人不能没有人指挥。”
岑照野点头。
他让灰衣老人带领村民沿石阶撤离,自己则留在水井旁,继续观察红线与铜钉的变化。老人临走时,把那面破旧的旗交给了他。
“若你找到许禾,请告诉她,我还记得她。”
岑照野接过旗,没有答应一定能找到人,只郑重地将它收好。
石门外,北岸的局势比先前更加危急。
六道天河已经有三道转向山脊,另外三道仍在半空中不断摆动。每一次摆动,地面便会出现新的蓝色水纹,改变附近石块与土层的承重方向。浮城远处传来沉闷的钟声,北岸主渠的水位忽高忽低,堤坝上的石板不断开裂。
殷破渠正带着人加固临时堤坝。
他的弯戟已经无法再用来正面格挡水流,只能充当支撑木梁的铁杆。膝伤使他每走几步便要停下来喘息,肩头被碎石砸出的伤口仍在渗血,但他依旧亲自查看每一道裂缝。
见岑照野出来,他立即问道:“门后的人救出来了?”
“暂时撤到安全处了。”岑照野道,“但地下渡口与一条水脉相连。若它继续被六链牵引,另一处山谷就会断水。”
“我已经知道了。”
殷破渠指向北岸东侧。
那里原本有一条流向下游的浅渠,如今只剩一层薄薄的湿泥。渠边几名村民正用木桶挖取残水,桶底很快便露出龟裂的泥土。更远处,成片的庄稼正在枯萎,田间一条青石水槽已被黑色物质堵死。
“主渠每下降一寸,下游便有一片田地失水。”殷破渠道,“若再不稳定主渠,北岸和下游都保不住。”
“地下渡口的人也还活着。”
“我没有说他们不该活。”殷破渠压低声音,“我说的是水量有限。你救出了那座村落,却不能因此假定另一座村落就该替他们承担代价。”
岑照野看着他。
殷破渠的话并非毫无道理。水量不足时,任何分流都可能使某处断水。若只凭眼前的悲苦决定水流方向,最后也许会让更多人陷入同样的绝境。
可问题在于,眼下的水量并不是自然枯竭造成的。
六条河流正在被某种力量重新分配,而那些被排除在外的村落,甚至没有机会参与决定。
“我们要先找到能够改变水流的地方。”岑照野道,“不能只看主渠剩下多少水,还要查清六条水路究竟怎样相互牵制。”
殷破渠没有反驳,只把一张临时水位图递给他。
图上用不同颜色标出北岸主渠、东支渠和几处地下水口。每一处水位变化都记录着时辰,旁边还有几道新添的箭头,显示水流方向改变的顺序。
岑照野很快发现,地下渡口水井变黑的时辰,与下游浅渠水位骤降的时辰并不完全相同。
两者之间相差了近半个时辰。
“不是同时发生的。”他说。
殷破渠点头:“我也注意到了。主渠先降,东支渠随后断水,地下渡口最后才出现黑水。若这几处水脉真是同一条链控制,变化就不该有这样的先后差异。”
岑照野将水位图摊在石台上,沿着箭头重新推算。
主渠下降之后,水流并未立即全部进入东支渠,而是先在一处废弃水门附近停滞。半个时辰后,地下渡口的水井才开始倒流。与此同时,另一处远离北岸的山谷也出现了短暂的水位回升。
这说明六链并非简单地将一处的水搬到另一处。
它可能先改变某处水路的承重或通行状态,再由其他水脉作出回应。地下渡口与下游山谷之间,或许还存在一个尚未找到的连接点。
“我们需要实地验证。”岑照野道。
“去哪里?”
岑照野指向水位图上一处被涂去大半的旧水门。
“这里。它在主渠与东支渠之间,所有变化都经过它附近。若能查清它的作用,我们才知道该从哪里入手。”
殷破渠看了他一眼。
“那里已经被列为废弃设施。旧水门下面是断层,贸然进入,可能连退路都没有。”
“所以不能带大队人马进去。”岑照野道,“我们先查水位和结构,再决定是否动手。”
殷破渠沉默片刻,终于点头。
“我派两名熟悉旧渠的工匠随你去。但你必须答应我,若水门即将崩塌,立即撤退。”
岑照野没有犹豫。
“好。”
两人带着工匠沿北岸向东而行。途中,他们经过一片被倒流水脉覆盖的石林。石林中的石柱高低错落,表面长着银白色的苔藓,每一根石柱顶端都盘踞着一只形似鸮鸟的怪兽。它们的脸上没有羽毛,只有一层薄薄的半透明骨膜,骨膜下隐约可见细小的红色血管。
这些异兽并不攻击行人。
但当岑照野走近时,它们会同时转动头颅,四只骨爪牢牢扣住石柱。每当远处的水位发生变化,它们便张开双翼,发出一阵低沉的鸣叫。
其中一只忽然从石柱上飞起。
它的双翼展开足有丈余,翼面并非羽毛,而是密布着透明的薄膜。薄膜上流动着细小的银色纹路,像极了地下渡口骨管上的凹槽。它飞过水面时,原本向上攀爬的河水竟短暂地停了下来。
“这是山海异兽中的一种吗?”一名工匠惊声问道。
岑照野摇头。
“我认不出它。不能因为它长得奇异,就说古籍里一定有记载。”
他观察着那只怪鸟。
怪鸟飞过之后,石林中的水纹明显变淡,但它并未改变整条河流的方向。片刻后,怪鸟落回石柱,翼膜上的银纹也逐渐暗了下去。
“它只能暂时压住局部的水势。”岑照野道,“也许是在躲避这场异变,也许是在维持自己的栖息之地。我们不能把它当成可以随意驱使的工具。”
众人继续前行。
不久,旧水门终于出现在眼前。
那是一座半埋在山体中的青铜闸门,门身倾斜,门框上爬满了黑色藤蔓。闸门中央嵌着一枚巨大的圆形石盘,石盘表面有六道浅槽,分别通向不同的石渠。五道浅槽已经被黑色物质封死,剩下一道仍有水光流动。
更奇异的是,闸门前的河水并没有向前流,而是在半空中盘旋成一个巨大的水环。水环里浮着无数细小的石子,每颗石子都沿着不同方向旋转,却始终无法越过水环中央的空洞。
岑照野站在岸边,仔细观察水环的变化。
每当远处钟声响起,水环便会缩小一分;每当六链异兽发出鸣叫,水环又会重新扩大。石盘上的六道浅槽随之明暗交替,仿佛正在回应六条河流的变化。
“这就是连接点。”岑照野道。
工匠俯身查看闸门底部,发现门框上有几处新鲜的刮痕。刮痕方向由内向外,像是有人曾从闸门后方试图打开它。
“这里最近有人来过。”工匠道,“而且不是来修水门的。他们把原本的固定销拔了,又用黑色楔子堵住了第五道槽。”
岑照野的目光落在石盘中央。
那里有一个细小的孔洞,孔洞边缘残留着与青铜片相同的银白色粉末。他取出青铜片,靠近石盘,却没有将它放进去。
第五道浅槽的裂纹再次亮起。
水环中央的空洞忽然向下凹陷,露出一条幽深的水道。水道两侧的石壁上刻满了密密麻麻的名字,有些名字完整,有些只剩下偏旁,还有些被一道道黑线划去。
岑照野看见了一个熟悉的名字。
许禾。
那两个字刻在水道入口最显眼的位置,旁边还有一行小字:
“第六路未闭,仍有人在内。”
他正要进一步查看,水环忽然剧烈旋转起来。
石盘上的黑色楔子开始松动,闸门发出沉重的轰鸣。原本流向下游的水流突然向后倒卷,河岸上的碎石纷纷被吸向中央空洞。两名工匠猝不及防,脚下的石板被水势带起,整个人向水环滑去。
岑照野纵身跃出,左掌以反岳掌卸开正面冲击,右脚踏住闸门侧缘,勉强将其中一人拉回岸上。另一人却已被水环卷起,身体悬在半空,眼看便要被吸入中央的空洞。
“抓住绳子!”
岑照野将腰间绳索抛出。
那工匠一把抓住绳头,身体却被水环拉得向前移动。岑照野的右臂寒意骤然发作,手指几乎失去知觉,绳索从掌中滑过半寸。
他知道自己不能再强行运气。
于是,他没有与水环正面对抗,而是将绳索绕过闸门旁的一根石柱,借石柱承受拉力,再以左手一点点将工匠拖回岸边。
工匠刚刚脱险,水环中央便传出一声尖锐的嘶鸣。
一只巨大的黑色头颅从水道深处探了出来。
它长着鹿角,却没有鹿的面孔;额头覆盖着青铜色骨甲,双眼呈现六种不同的颜色。它的颈部缠绕着数道铁链,链上挂满了破碎的木牌。每当它呼吸一次,水环便向外扩张一圈,周围的石柱随之震动。
岑照野立刻后退。
那异兽并未完全现身,只将头颅探出水面,张口吐出一团黑色水雾。水雾落在石盘上,五道已经封死的浅槽顿时亮起暗红色的光,闸门开始缓缓下沉。
“退!”岑照野大喊。
众人沿石阶撤离。
岑照野最后看了一眼那只异兽,发现它的六色眼睛并没有盯着自己,而是望向更远处的主渠。它似乎也在等待某种变化。
就在此时,远处传来一阵急促的号角声。
一名负责传讯的士兵从石林中奔来,满身泥水,几乎站立不稳。
“殷大人有令!主渠水位正在急速下降,张临川已经下令准备封闭东支渠,先保浮城与北岸主航道!”
岑照野心头一沉。
“什么时候动手?”
“半个时辰后。若水位仍无法稳定,就会落下总闸。”
士兵喘着气,又补充了一句:
“殷大人让我转告你,若你找到了能够证明东支渠仍有活人的证据,必须立刻带回去。否则,他无法阻止封渠。”
岑照野看向旧水门。
水环仍在旋转,石盘中央的水道已经重新闭合。那只长着鹿角的异兽也消失在黑暗之中,只剩下几片破碎木牌漂浮在水面。
他知道,自己已经没有足够的时间查清所有秘密。
可他也终于找到了一条确切的线索:第六路尚未闭合,许禾可能仍在其中,而这条水路与东支渠的存亡直接相关。
若张临川落下总闸,地下渡口或许会被彻底隔绝。
若他为了阻止封渠而强行开启旧水门,另一处水路也可能立即断水。
岑照野将青铜片收回怀中,转身向北岸奔去。
这一次,他必须在闸门落下之前,拿出足以改变决定的证据。
有曰:
六槽封水骨门寒,异兽窥河隔旧山。
半程未见生人影,一闸将分万户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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