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海归墟
作者:金宇 · 293 章
第七卷《归潮问天》 第二十品 活人不入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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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岸的洪水还没有退。
天河留下的黑色裂痕横在云层深处,日光从裂痕边缘照下来,竟分成了两种颜色:一边照得水面发白,一边将山石映成暗红。失去影子的树木仍立在渠岸,枝叶却已脆化,风一吹便簌簌落下灰白碎屑。
岑照野没有立即追逐无帆船。
那艘船出现在吞影者腹部的影像里,说明它与眼前的异变有关,却不能证明船就在附近。若为追船离开北岸,任由堤坝继续崩裂,刚刚救下的人仍会被洪水卷走。
他让渡刀留下照看伤者,自己沿着干渠返回北岸。
渡刀看了看手里的卷刃弯刀,皱眉道:“你一个人过去?”
“殷破渠也去。”
殷破渠正用布条缠紧被铁戟震裂的虎口。他的黑轮已经碎了,铁戟的戟杆也弯出一道难以复原的弧度,但他仍能握住兵器。
“我守闸二十年,知道堤坝哪一处先坏。”他说,“至于你要查的东西,我不保证知道。”
岑照野道:“不知道,就从眼前的事实查起。”
三人刚走出干渠,便听见北岸传来争吵声。
堤坝内侧聚集了百余人。有人抱着孩子,有人背着老人,还有人拖着被洪水泡软的粮袋。临时搭起的木架上挂着数十块木牌,每块木牌上都刻着姓名、住处和领取淡水的份额。
一名身穿深蓝短袍的书吏站在木架旁,手里拿着一卷湿透的册子。他身边有四名持矛的守卫,正拦住一群准备去取水的人。
“册上没有你们的村名,不能放行。”书吏说。
一个满脸泥水的汉子指着远处的房屋:“村子就在那儿!水还淹着我家的灶台,你告诉我村子不存在?”
书吏没有发怒,只把册子翻到末页。
“你们原属东支渠沿线的散户,旧年已经撤销配水资格。如今主渠水位不足,先供有正式凭证的聚落。若擅自放水,别处便可能断供。”
“撤销资格是谁定的?”
“水务厅有令。”
“谁下的令?”
书吏沉默片刻。
“张临川。”
这个名字落下时,殷破渠的手指微微收紧。
岑照野没有立即插话。他望向木架上的牌子,发现这些木牌并非新制,边角磨损,部分刻字已经被水泡得发黑。每块牌子背后都有一个小孔,孔中穿着不同颜色的细绳。
照隙若在这里,大概会先检查木牌的年代、绳结和刻痕;可眼下,岑照野只能依靠自己看到的东西。
他走到木架前,取下一块木牌。
“这上面写的是什么?”
书吏答道:“青石坳,十二户,旧配水资格已撤。”
“十二户如今还剩多少?”
“册上没有记录。”
“人呢?”
“眼前这些人,不全属于青石坳。”
“那他们属于哪里?”
书吏看了看那些抱着孩子、扶着老人、浑身湿透的人,终于说道:“有些是青石坳的人,有些是从沉渡附近逃来的,还有些连原来的住处都说不清。我们无法核实每个人的身份。”
这并非全无道理。
洪水中确实有人借机冒领粮食和淡水,若没有记录,有限的供给很容易被少数人抢空。但同样的规矩落到眼前这些人身上,便成了另一回事:他们还活着,房屋还在,却因为册中没有他们的位置而无法取水。
岑照野把木牌放回原处。
“先发水。”
书吏摇头:“没有凭证,不能发。”
“水渠里的水又不是册子生出来的。”
“水量有限。”书吏抬起头,“你可以责怪规矩冷酷,却不能假装水量无限。你若让我给这里的人放水,就得告诉我,哪一处主渠可以少供,哪一处聚落可以承担断水的后果。”
岑照野一时没有回答。
因为对方问的是一个真实的问题。
他可以命令开闸,却不能凭一句救人,就让另一处的孩子不必喝水;他可以撕掉册子,却不能让粮食、药物和淡水因此增加。
殷破渠走上前来。
“把册子给我。”
书吏迟疑了一下,还是将湿册递了过去。
殷破渠翻了几页,指着一处朱笔圈出的记号。
“这里原来是东支渠的分水口。你们把它改成了零配水。”
“那处水口早已废弃。”
“废弃,不等于没有水。”
书吏皱眉:“旧年测量时,那里没有稳定流量。若仍列入配水,主渠的总量就无法核算。”
殷破渠没有反驳。他将册子翻到另一页,又翻回来,最后指着一行细小的数字。
“这里写着每旬检渠一次。最近一次检渠是什么时候?”
书吏看向旁边的守卫。
守卫低声道:“三年前。”
殷破渠的脸色沉了下来。
“你们把水口列为废弃,却没有复测。三年来,没人知道它是否仍然有水。”
书吏的嘴唇动了动,终究没有说出话。
岑照野转头看向干渠方向。
无鳞吞日者留下的铜钉与骨索,已经证明古渠里存在尚未弄清的结构。若旧水口与那些结构相连,眼前的配水记录便不只是一个账目问题,而可能直接决定洪水从哪里流出,又会把谁留在水里。
“带我们去东支渠旧口。”他说。
书吏面露难色:“现在过去,堤坝随时可能塌。”
“所以更要现在去。”
东支渠旧口藏在一片倾斜的岩壁后。
他们赶到时,水面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下降。裸露的石阶上附着一层薄薄的白色晶膜,晶膜间夹着红色细线,仿佛有什么东西曾在石头内部流动,将矿物和血色一并带到了表面。
渠口上方有一根断裂的青铜横梁。
横梁并非单纯支撑石壁,而是横跨两侧山岩,梁身铸着五种形态不同的兽首:有角如枝的、有颈如蛇的、有口生多重齿环的,还有一只没有眼睛、只有宽大额骨的异兽。最后一只兽首已经被人凿去,只剩下半截颈骨状的凸起。
殷破渠抬头看了许久。
“这不是普通分水梁。”
“你见过?”岑照野问。
“没有见过完整的,但我见过相似的铸法。它们不只是承重,而是把不同方向的力引到别处。过去的工匠可能借它改变水压,甚至改变水流经过山体的路径。”
“你说的是可能。”
“是。”殷破渠坦然承认,“没有拆开检查之前,我不会把推测当成事实。”
岑照野看向渠底。
那里有五道槽痕,前四道分别向不同方向延伸,第五道却向山体内部深入,槽底干燥,连青苔都没有。
他想起第十八品中龙骨骨管被黑色骨甲堵住的情形,又想起第十三品五纹分水石上那道被黑楔钉死的金纹。
两处都与第五道分流有关,但眼前的第五槽是否与它们相连,还需要证据。
“先看水从哪里来。”他说。
殷破渠取出一枚碎裂的青铜片,放在第一道槽口旁。水流经过时,铜片轻轻震动;移到第二道槽口,震动明显减弱;第三道槽口几乎没有反应。第四道槽口却在水面平静时突然发出一声低响。
他将铜片贴近第五道槽。
铜片没有震动。
片刻之后,山体深处传来一声极轻的回响。
不是水流经过的声音。
更像是远处有一座空旷的大殿,有人在里面轻轻敲了一下石柱。
岑照野俯身,将左掌贴在渠底。
“里面有空腔。”
“有空腔,不一定有通道。”殷破渠说,“也可能只是山体裂隙。”
“那就找证据。”
他们沿着第五槽向前摸索。槽口被一块厚重的黑石封住,黑石表面没有常见的凿痕,反而布满细密的圆孔。每个孔都只有指尖大小,孔壁光滑,像是长期被某种东西从内部磨过。
岑照野取出一截细木枝,插入其中一个圆孔。
木枝刚探入半寸,便被一股力量猛地吸了进去。
殷破渠立即抓住木枝另一端。
两人一同用力,木枝却没有被拉出来,反而发出连续的碎裂声。殷破渠立刻松手,木枝从中断开,留在孔外的部分竟迅速变黑,最后化作一截轻飘飘的灰烬。
岑照野没有再碰那些孔。
“它在吸什么?”
殷破渠蹲下来,仔细观察木枝断口。
“不是火烧,也不像腐蚀。木头里面的水分和韧性都没了。”
“若它吸的是水,渠底为何仍然干燥?”
“也许吸走的不是普通的水。”
这句话刚说完,黑石上的圆孔同时亮起微弱的红光。
第五槽中原本干燥的石面,突然出现一道细细的水线。
水线没有向下流,而是沿着槽底向上爬,越过石阶,朝着黑石中央汇集。它经过之处,石面上的白色晶膜迅速褪去,露出底下深褐色的刻痕。
那不是文字。
而是一幅极为复杂的地形图。
山脉倒悬,河流向上,数十个聚落的轮廓散布其间。图上大多数聚落旁都有一道细线与主河相连,少数聚落却被画成空心圆环,没有任何道路通向它们。
青石坳就在其中。
而在青石坳的空心圆环旁,刻着十二个极小的人形。
十二个人形的胸口都没有影子。
岑照野盯着那幅图,突然明白一件事:册子上的“撤销配水资格”,也许并不是这片土地失去水源的起点。至少在这幅旧图上,某些聚落早在被列为废弃之前,就已经与主河失去了联系。
但这仍不能证明,是谁先切断了道路,也不能证明那十二个人形代表真实的十二户人家。
“把图记下来。”他说。
书吏从后面赶到,看到地形图时,脸色骤然变了。
“这幅图不能带走。”
岑照野转过身:“为什么?”
“它属于水务厅的旧档。”
“它刻在石头上,不是你的册子。”
“这不是谁的东西的问题。”书吏急声道,“旧图若流出去,各处聚落都会要求恢复旧渠。如今水位不稳,若人人自行开渠,主河的供水必然乱套。你们不知道旧渠为什么被废,也不知道它重新打开后会发生什么。”
殷破渠看了他一眼。
“这一点,他说得对。”
岑照野没有反驳。
他不打算把所有旧渠一概打开。那样做可能救下某些人,也可能让更多人失去水源。
可他也不能接受,某个聚落仅仅因为记录上没有位置,就被永远排除在外。
“我们不带走石图。”岑照野说,“但要把它拓下来,带着实测结果去查每一条还存在的水线。哪一条能开,哪一条不能开,要让水量、地势和受影响的人一起说话,而不是只由一本旧册决定。”
书吏仍然犹豫。
“若核验后发现,恢复旧渠会让别处断水呢?”
“就把后果说清楚,让受影响的人知道自己承担什么。不能因为你不敢承担决定的责任,就替所有人把路封死。”
书吏沉默良久,终于取出随身携带的薄纸和炭笔,开始拓录地形图。
然而,他才画下第一条水线,渠底便传来一声沉闷的撞击。
黑石中央的圆孔同时闭合。
地形图上的水线迅速倒退,十二个人形一个接一个变得模糊。最后消失的,是青石坳旁那道空心圆环。
紧接着,北岸方向传来震耳欲聋的崩裂声。
堤坝塌了。
洪水从裂口涌入低地,卷起木屋、粮袋和牲畜。人群尖叫着向高处奔逃,守卫试图拉起绳索,却被水流冲倒。
殷破渠看见水势,脸色瞬间惨白。
“不是自然决口。”
他指着远处的主渠。那里本应分流的水突然汇成一股,沿着旧堤最薄弱的地方撞来。洪水冲开堤坝之后,并没有继续向北扩散,而是转向青石坳。
仿佛那条早已被废弃的旧路,突然重新成为水流认定的方向。
岑照野拔腿便跑。
他看见一个孩子被倒塌的木梁压住,半个身子浸在水里。母亲抓住孩子的手,另一只手死死攀住石阶,水流每冲击一次,木梁便向下压一分。
岑照野踏出听隙九步。
第一步避开漂来的石块,第二步踩上半截门板,第三步借着木梁倾斜的角度滑到孩子身旁。可第四步刚要落下,右臂深处便传来一阵熟悉的寒意。
他的右手骤然失力。
身体失去平衡,险些被水卷走。
岑照野立即收住真气,没有强行运功。他以左掌贴住木梁,借反岳掌卸去水流撞击的力道,再将力量引向梁身的斜角。
木梁终于偏开半尺。
“拉孩子!”他大喊。
母亲将孩子拖出来,自己却被回流卷向缺口。岑照野伸手抓住她的衣襟,左肩被猛然扯得剧痛,伤口重新渗出血来。
就在此时,殷破渠赶到。
他没有使用已经损坏的铁戟,而是把戟杆横插进两块巨石之间,借它固定住一条救援绳索。几名守卫抓住绳索,合力将母子二人拉上岸。
殷破渠自己却被水流撞倒,膝盖重重磕在石头上。
他撑着身体站起来,望向被冲开的堤坝,突然大声喊道:
“别再堵主渠!把东侧三道分水板全部抬起!”
书吏愣住了。
“抬起后,主渠水位会继续下降!”
“我知道!”
“那下游的聚落——”
“先把水从青石坳引开!”殷破渠怒喝,“剩下的水量重新测,谁也不许拿旧册上的数字冒充眼前的水!”
他没有命令所有人只听他的,而是当场让守卫与渠工分别测量各处水深,记录流速,再根据实时水势调整分水板。
这是他守闸二十年来第一次,在没有把所有道路锁死的情况下尝试调水。
分水板被抬起。
主渠水位骤降,北岸另一处取水口顿时露出淤泥,几十户人家短时间内将无法取水。但原本直冲青石坳的洪流被分成三股,其中两股进入早已荒废的低地沟渠,第三股则冲向一片无人耕种的石滩。
青石坳暂时脱离了洪水正面。
然而,低地沟渠很快便被水填满,石滩上的裂缝也开始扩大。
没有哪条道路能无代价地承受突然增加的水量。
岑照野站在泥水中,望着远处逐渐稳定的洪流,知道他们只是争取到了一段时间。
他转头看向书吏。
“青石坳有多少人?”
书吏翻开册子,手指停在空白处。
“册上没有。”
“现在去数。”
书吏怔了片刻,随后合上册子,带着两名守卫走向聚落。
殷破渠靠在断墙上,膝盖不断渗血。他看着书吏远去的背影,低声道:“你以为数清人数,就能解决所有问题?”
“不能。”岑照野说,“但至少能知道,我们正在救谁,又让谁承担了代价。”
殷破渠没有再说话。
远处,青石坳的第一间屋子被洪水冲倒。屋里没有人,只有一只旧木箱漂了出来。木箱撞上石阶,箱盖裂开,里面散落出几十块小小的木牌。
每块木牌上都刻着一个名字。
这些名字没有出现在水务厅的册子里。
岑照野弯腰捡起其中一块。
木牌背面有一条极细的红线,线条从姓名旁边延伸出去,最后汇入一个空心圆环。圆环边缘刻着五个字:
活人不入册。
他还没来得及细看,水面忽然浮起一片黑色的羽毛。
羽毛没有湿,也没有随水流漂动,而是逆着洪水,缓缓游向东支渠尽头。
紧接着,第二片、第三片羽毛从水底升起。
它们汇成一条细长的黑线,沿着旧渠向远处延伸,最终指向山腹中那道已经露出铜钉的干渠。
岑照野抬起头。
云层深处,那道黑色裂痕又一次亮了起来。
这一次,裂痕中传来的不是咀嚼声,而是一阵低沉、整齐的脚步声。
仿佛有一支看不见的队伍,正沿着那条没有水的河,向北岸走来。
而他们每走一步,北岸便有一个人忘记一件事。
有的人忘记自己住在哪里。
有的人忘记已经死去的亲人。
还有一个正在给伤者包扎的老妇人,忽然抬头问身旁的人:
“我为什么一直在找一个孩子?”
她手里,正紧紧攥着那件已经洗得发白的旧衣。
有曰:
旧渠分水向荒滩,册外生民命未残。
若问山河谁作主,先将活口数周全。
自愿一次性支持,让好故事继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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