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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海归墟

By 金宇 · 293 chapter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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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233

第七卷《归潮问天》 第二十四品 石门问旧

天河坠下来的时候,北岸的人还没来得及逃。

那不是寻常的洪水。六道水流从天际垂落,水中夹杂着青铜色的碎光,每一滴落在地上,便会向四面八方生出细长的水脉。水脉钻过石缝,穿过屋基,攀上墙壁,竟沿着房梁向屋顶爬去。顷刻间,整片北岸仿佛被倒置的河网覆盖,屋顶有水奔流,地面却干裂如旱年。

有人推门逃出,脚下忽然腾空,整个人连同门板一起浮起三尺;有人抱着孩子往高处跑,前方的山坡却像一张倾斜的巨帆,缓缓向河面倒去。更可怕的是,几处原本相隔数里的水洼突然彼此连通,水面上浮现出不同村庄的景象,仿佛六条河流正在将远方的灾难一并拖到眼前。

“不要踩水纹!”岑照野大喊。

他看见一名老人跌倒在屋前,手掌正按在淡蓝色的纹路上。那老人刚想撑起身体,整个人便猛然向上一飘,头顶撞上房檐,随即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拖向半空。

岑照野纵身跃起,左手抓住老人衣领,右脚踏上倾斜的石柱,借着听隙九步的换位之法,将两人的重量引向石柱背面。老人重重撞在墙上,虽痛得说不出话,却终于落回地面。

岑照野自己的右臂也在这一瞬间剧烈抽痛。

他本能地想运气稳住身形,寒意却从肩头直窜指尖,令那一掌的力道骤然散乱。身体撞上石壁时,他只来得及用左肘护住胸口,仍被震得眼前发黑。

“别用右臂硬撑!”渡刀从后方冲来,弯刀卷刃,无法再像从前那样利落地斩开水势。他索性把刀横在两块石板之间,借刀身卡住裂缝,再用肩背顶住即将滑落的梁木。

“先把人送到高处!”岑照野忍着疼痛道,“找没有蓝纹的石地,别碰悬空的水脉!”

渡刀回头看了一眼:“哪一处才算安全?”

岑照野没有立即回答。

眼前的地面正在变化。原本平缓的石阶被抬高,低洼处却向下塌陷;屋舍之间的道路时而连通,时而断开,连他也无法保证下一步落脚之处仍在原位。

他只能看着水纹的走向,寻找变化发生之前留下的细微迹象。

每一道蓝纹出现时,附近的碎石都会先轻轻震动三次。第一次微弱,第二次略重,第三次震动过后,地势便会改变。岑照野将这个规律记在心里,带着众人沿着石柱之间的空隙前行。

“照着石柱走!听见三次震动,立刻离开原地!”

殷破渠此时也没有闲着。

他膝上的伤使步伐变得沉重,弯曲的戟杆更无法承受正面撞击。他却没有再试图以蛮力压住水势,而是带着几名熟悉堤坝的壮丁,将断裂的石板横插进地面裂口,借残存的石墩搭起临时通道。

“把麻绳系在石柱上,不要系在屋梁上!屋梁会被水脉拖走,石柱暂时还能承重!”

一名壮丁望着远处被洪水卷走的屋舍,急得双眼通红:“那边还有人!”

殷破渠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

一座低矮的石屋正在缓缓上升,屋顶上有三个孩子紧紧抱着一根木梁。屋下的水纹却已经连成一片,若再等片刻,整座屋子便会被抛入半空。

殷破渠咬紧牙关,转身便走。

岑照野一把拉住他:“你膝伤未愈,戟也不能用。过去只会一起被卷走!”

“那你说怎么办?”

岑照野看向石屋旁边的一座旧水塔。水塔根基深埋在岩层之中,塔身虽已倾斜,却仍未被水脉带起。他立刻让渡刀将麻绳绕过塔身,再把绳头抛向屋顶。

渡刀抬手便掷。

卷刃弯刀带着麻绳掠过半空,刀身擦着屋檐而过,钩住了梁木,却也因刀口变形而无法切入。第一根绳索没能固定,眼看便要滑脱。

“再来一次!”岑照野道。

渡刀摇头:“刀已经撑不住第二次了。”

他没有再冒险投刀,而是将麻绳缠在自己腰间,沿着石柱间的窄道向前奔去。岑照野与殷破渠一同拉住绳索,三人借着水塔的支撑,终于将石屋拉回半尺。

半尺的距离,足以让屋顶上的孩子抓住垂下来的绳头。

他们一个接一个爬了下来。

最后一个孩子刚被拉到地面,石屋便轰然升起,翻转着撞上远处山壁。碎石如雨落下,殷破渠护住孩子,自己的肩头却被一块碎石砸中,顿时渗出鲜血。

他低头看了看孩子,又望向已经消失的石屋,没有说话。

这一次,他没有先问损失了多少水,也没有先计算救下三人会影响哪条水路。

但他仍没有改变自己的主张。

“照野,”他喘着气道,“若六条河继续倒流,北岸的人救得再多,也撑不过下一次冲击。必须先让一条主渠恢复稳定。”

岑照野知道他说的不是假话。

可他也知道,若现在强行将水流全部引回主渠,其他五条河路很可能立即断绝。那些远方的村落、异兽迁徙的山谷,甚至尚未查明位置的失名渡口,都可能成为被牺牲的一方。

“先找到六链的实际落点。”岑照野道,“在知道哪条水路连着什么之前,不能随便截断任何一条。”

殷破渠的脸色沉了下来。

“你要等到每一处都查明,才肯动手?”

“不是等所有事情都查明。”岑照野望着天河,“是先找到能够验证的证据。否则我们今日封住一条河,明日便可能发现,真正被断掉的是另一处活人的生路。”

殷破渠没有再争辩。他只是把弯曲的铁戟往地上一顿,借着戟杆支撑伤腿,继续指挥人群撤离。

就在这时,北岸远处忽然传来一阵悠长的鸣叫。

那声音不像鸟鸣,也不像兽吼,倒像是整座山腹中有一根巨大的骨头被缓缓吹响。鸣声响起的刹那,六链异兽身上的骨镜同时亮起,其中一面镜子映出一座正在下沉的山谷。

山谷里有房舍,有田地,还有一条窄小的河渠。

渠边站着许多人。他们没有向外逃,而是将一块块石头垒在渠口,试图挡住不断涌入的黑水。一个身穿灰衣的老人站在最前方,手里举着一面破旧的旗。

旗上没有文字,只有一道弯曲的水纹。

岑照野看见那道水纹,胸前的青铜片突然震动起来。

第五道浅槽裂开的地方渗出一线银光,竟与镜中那条水纹的形状完全相同。

“那是什么地方?”他问书吏。

书吏紧紧抱着新登记册,脸色一点点变白。

“我不知道它在哪里。”他盯着镜面,声音发颤,“但这面旗……我在旧档里见过。”

“哪一份旧档?”

“被裁去的东支渠修渠簿里,有一张残图。图上画着六条水路,其中一条通向一个没有名字的渡口。那张图旁边写着一句话:水至此处,不入主渠。”

他翻开登记册,急切地寻找着什么。纸页被水浸湿,墨迹不断晕开,他仍一页页翻过去,终于在新登记的散户名单中找到一个被单独圈出的名字。

“青石坳以东,曾有一处聚落迁入旧渠附近。”他指着那行字,“他们没有正式迁籍,也没有配水资格。前几日核验时,我只登记到九户人家。可他们留下的旧名册上,原本有十七户。”

“少掉的八户去了哪里?”

书吏摇头。

“我不知道。旧册上没有迁出记录,也没有死亡记录。就像他们从来没有存在过。”

镜中的山谷忽然剧烈震动。

一股黑水从山腹深处涌出,瞬间淹没了石渠。那些正在堵水的人被冲散,旗杆折断,灰衣老人却仍站在原地。他将旗插进泥土,双手压住旗杆,似乎要用最后一点力气守住渠口。

紧接着,一道铁链从天空垂下。

铁链的末端没有木牌,只有一只巨大的黑色骨镜。镜面映出老人身后的村落,村中每一户人家的门口,都悬着一块没有写字的木牌。

岑照野忽然明白,六链异兽并不只是把水从一处引向另一处。

它正在重新划分哪些地方能够得到水,哪些地方将被排除在外。

而那些被排除的地方,未必无人居住。

“必须去那里!”岑照野道。

殷破渠拦住他。

“你连那座山谷在哪里都不知道。天河正在坠落,你现在离开北岸,若主渠再出问题,谁来指挥救援?”

岑照野没有立刻回答。

他看向远处的六链异兽。六条铁链仍在收紧,每收紧一次,镜中的山谷便下沉一分。那名灰衣老人已经被黑水淹到胸口,却仍然没有松开旗杆。

岑照野右臂深处寒意翻涌,青铜片在掌中灼热得几乎无法握住。他知道自己若强行运功,很可能再也无法使出镇岳一指;若跟随镜中景象寻找那座山谷,也可能只是追逐一段无法证实的影像。

可若不行动,镜中的人很可能撑不到下一次水势变化。

他终于松开了青铜片,将它收回怀中。

“我不去追镜子。”他说,“我要找那条铁链在现实中的落点。”

殷破渠一怔。

岑照野抬手指向北岸东侧。那里的地面虽然被洪水覆盖,却仍有一条极细的蓝色水纹从六链异兽脚下延伸出来。它没有通向主渠,也没有通往任何已知水道,而是沿着石鹭渡方向穿过岩层,最终没入一座早已被废弃的石门。

“如果镜中那座山谷与现实相连,铁链必然有实际的牵引之处。我们沿着水纹去找,至少能知道它把水引向哪里。”

书吏立即将这条线索记下。

殷破渠沉默片刻,终于让开道路。

“我留下守住北岸。若主渠水位再涨,我会先保住撤离通道,但不会擅自封死东支渠。”

这已经是他能作出的最大让步。

岑照野与渡刀沿着蓝纹前行。一路上,他们看见倒流的河水贴着山壁向上爬行,鱼群在水中游过屋顶,几只长着人面、背生短翼的怪鸟停在倒悬的瀑布边缘,用尖喙啄食水中的碎光。它们每啄下一点碎光,脚下的瀑布便会短暂凝固,随后向另一个方向流去。

岑照野没有贸然接近那些怪鸟。

他注意到,每当怪鸟振翅,附近的蓝纹便会变得暗淡;而当它们停下,水纹又会重新亮起。这些异兽似乎能改变局部水流,却不能决定六条天河的整体方向。

它们不是六链异兽的主人。

更像是被这场异变牵连进来的生灵。

穿过一片崩塌的岩壁后,两人终于来到废弃石门前。

石门半埋在山体之中,门楣上有一道深深的凹槽。凹槽里嵌着黑色铁链,铁链另一端深入岩层,仿佛延伸到了山腹最深处。门旁有一块断裂的石碑,上面的字迹已被水蚀去大半,只剩下三个尚能辨认的字:

“……渡口。”

岑照野蹲下身,用手指轻轻触碰石门边缘。

石头表面传来三次微弱的震动。

第一次,来自门内。

第二次,来自山腹。

第三次,却来自远方那座正在下沉的山谷。

他抬起头,望向黑暗深处。

门后忽然传来一声孩童的哭喊。

紧接着,一个虚弱的声音穿过石门,断断续续地传了出来:

“别关水……我们还活着……”

渡刀握紧卷刃的弯刀,胸口的伤随着呼吸隐隐作痛。

岑照野缓缓站起身。

他终于找到了六链中的一条铁链在现实中的落点,也确认那条路的尽头并非空无一物。

门后还有活人。

而天河仍在坠落,六链仍在收紧。

有曰:

天河倒挂压山门,铁链牵名入旧村。
若问一渠谁可断,先听门中活者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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