KNOWPATHS READER

山海归墟

By 金宇 · 293 chapters

Reading layout
CHAPTER 228

第七卷《归潮问天》 第十九品 无鳞吞日

龙骨沉入山腹之后,天上那条没有水的河,开始流血。

最先发现异样的是一群迁徙的鸟。

它们生着三对翅膀,尾羽如同烧红的铜片,原本沿着倒悬河床飞行。此刻,领头的一只突然折断脖颈,六翼同时收拢,直直坠入云海。其余异鸟惊散,发出尖锐的长鸣,羽毛落下时却没有坠地,而是悬在半空,化作一片片薄如蝉翼的红色石片。

紧接着,山谷失去了影子。

人有影,树有影,山有影,连水面上的碎木也有影。可此刻,所有影子都从物体脚下剥离,朝着同一个方向缓缓移动。

它们越过渠岸,穿过断裂的石桥,沿着山壁向上攀爬,最终汇入那条没有水的河。

岑照野正蹲在一具翻覆的小舟旁,替一个孩子解开缠在脚上的渔网。影子从他手背上爬过时,他忽然觉得手指一凉。

他低头看去。

自己的影子还在。

但影子的右臂,已经没有了。

他抬起手,影子却迟了一瞬才跟着抬起。那一瞬间短得几乎无法察觉,岑照野却清楚地感到,自己的动作仿佛被什么东西在暗处记下,随后才允许发生。

“别踩那些红石片!”渡刀突然喝道。

一个伤者正试图跨过散落在地的石片,脚尖刚刚碰到,整个人便像被抽走了力气,轰然跪倒。他的影子却没有跟着倒下,反而从脚边立起,化作一个与他一模一样的人形。

那道人影没有五官。

它伸出手,按住伤者的额头。

伤者张口大叫,喉咙里却没有声音。片刻之后,他的身体开始变得透明,先是手指,继而是面颊,最后连胸口的起伏也慢慢消失。

渡刀冲过去,一刀斩向人影的手腕。

弯刀穿过影子,没有碰到任何东西。

下一刻,伤者的影子转过头来。

它没有眼睛,渡刀却感到一股冰冷的注视。那道人影抬起另一只手,渡刀脚下的影子忽然绷直,像一根被人猛然拉紧的绳索。

渡刀整个人被拽得向前扑出。

他在地上翻滚半圈,反手将弯刀插入石缝,刀锋与石面摩擦出刺耳的火星。影子仍在拖他,刀柄已经开始弯曲。

岑照野没有贸然冲上去。

他看见那道人影的脚下并没有影子,只有一片不断旋转的黑色圆斑。每当伤者的身体变淡一分,圆斑便扩大一分;而散落在地上的红色石片,也会随之变暗。

“渡刀,别斩它的手!”岑照野大喊,“把它脚下那片黑斑打散!”

渡刀听见声音,猛然松开刀柄,顺着影子拉扯的方向向前一滚,借势抽刀,刀锋贴地横扫。

这一次,他斩的不是人影,而是人影脚下那片黑斑。

弯刀划过地面,黑斑顿时裂开。

人影剧烈摇晃,伤者的身体重新凝实,猛地吸进一口气,趴在地上咳出满口黑水。

渡刀也被反震得倒退数步,握刀的右手不断发抖。

“这东西没有实体。”他喘着气道。

“不是没有实体。”岑照野望着黑斑碎裂后留下的细小晶屑,“它的实体不在这里。”

他捻起一粒晶屑。

晶屑冰冷,却在掌心里映出一幅极远的景象:一片漆黑的荒原上,密密麻麻的人影正朝着一座没有太阳的山行走。它们没有脸,胸口却各自悬着一颗微弱的红光。山顶盘踞着一头巨兽,身躯像一轮被啃去大半的黑日,脊背上生满倒置的山峰,腹部垂下无数细长的骨索。

巨兽张口时,整片荒原的光便被吞掉。

岑照野手指一颤,晶屑碎成粉末。

远处的天河再次震动。

这一次,河床里传出的不是龙吟,而是一阵阵低沉的咀嚼声。

仿佛有什么东西正在吞食天地之间的光。

殷破渠从断裂的石闸旁站起身时,脸上的血已经凝固。

他望着那些不断向天河移动的影子,终于摘下了破碎的青铜面具。

面具之下,是一张被火灼伤的脸。左颊到耳根布满旧疤,眼角缺了一小块,像是曾被利器削去。他看了岑照野一眼,又望向山腹中尚未完全闭合的龙骨裂隙。

“你们不该把第五道分流撬开。”

岑照野将青铜片收进怀里。

“第五道分流还没有完全打开。刚才只是骨管裂开,水被放出来了。”

“对你们来说,水出来了,便是开渠。”殷破渠道,“对那东西来说,水路重新有了方向。”

“你认识它?”

殷破渠沉默了很久。

“我只见过它留下的东西。”

他指向远处一片已经失去颜色的树林。那里所有树木的影子都被抽走,树干仍然直立,枝叶却像纸一样薄,轻轻一碰便碎成灰白色的粉末。

“二十年前,我第一次守闸时,北岸也出现过这样的影子。那一年没有大旱,也没有洪水,可一夜之间,三个村庄的人全都不记得自己家里曾经住过谁。房子还在,饭碗还在,墙上挂着的衣服也在,可人们看见那些东西,就像看见陌生人的遗物。”

“后来呢?”

“后来有人说,是失名者作祟。有人说,是山里的古神在收回被偷走的东西。还有人说,只要把东支渠封死,那东西就再也找不到北岸。”

“你信了?”

殷破渠看向自己的双手。

“我守住了闸门。那三年,北岸没有再发生同样的事。”

“可你把东支渠的水改了方向。”

“我知道。”

“你知道另一边会缺水?”

“我知道。”

殷破渠没有为自己辩解。他只是望着那些被抽走影子的树木,像是终于明白,当年自己守住的东西,或许并不是所有人真正需要的安全。

岑照野没有继续逼问。

眼下,已经没有时间审判一个守闸人。

远处的天河正在变黑。

黑色从河床深处向两侧蔓延,像一块巨大的墨迹吞没天空。

那头巨兽终于露出了真身。

它并非龙,也不是寻常山兽。

它的身体横卧在天河之中,长达数百里,首尾却看不见尽头。头部像一轮缺损的黑日,外缘生着参差不齐的骨齿;颈部没有鳞片,只有层层叠叠的灰白骨环。骨环之间悬着无数透明薄膜,薄膜里映着山川、村庄、河流,甚至还有正在奔跑的人。

每一幅景象都在活动。

当巨兽缓缓合上嘴时,其中一幅村庄的影像突然停止。影像里,一个老妇人正站在门口呼唤儿子,下一刻,她的嘴唇不再动了,连她身后的炊烟也静止下来。

紧接着,那幅影像从薄膜上剥落,化作一团灰色的雾,被巨兽吞入腹中。

现实里的某处山谷,随即失去了颜色。

群山变成灰白,河水变成透明,村庄里的人依旧行走,却仿佛不再属于这个世界。

岑照野心头发寒。

这不是单纯吞食光线。

它吞掉的,似乎是某些地方与外界相连的痕迹。

“它究竟是什么?”渡刀低声问。

殷破渠摇头。

“我不知道它的名字。”

“连名字都不知道?”

“古渠的旧图上只画了一道黑日。图旁没有兽名,只有一句警告:日无其光,山失其影;影尽之处,众生不知其归。”

岑照野抬头看着那头巨兽。

他没有把这句话当成答案。

名字可以被记载,也可以被遗忘;但眼前的危险必须先找到规律。他观察着巨兽吞吐之间的变化,渐渐发现,每当它吞下一个地方的影子,背上的一座倒置山峰便会亮起一道红线。而红线最终都汇向它腹部一处巨大的凹陷。

那凹陷里没有骨头。

只有一团旋转的水。

“它在把影子送进某个地方。”岑照野说。

渡刀顺着他的目光望去。

“那团水?”

“也许。我们还不知道里面是什么。”

就在此时,巨兽转过头来。

没有眼睛的黑日正对着他们。

岑照野忽然感到自己脚下的影子被一股巨力拉扯。他低头一看,影子的右臂再次消失,左脚也开始从地面剥离。

他立即后退,影子却仍留在原地。

巨兽张开嘴。

一股无声的吸力从天河中涌来,沿着地面扫过山谷。碎石、树叶、断裂的青铜链接连升空,朝黑日飞去。几名正在搬运伤者的村民被吸得离地,拼命抓住石柱,指节瞬间泛白。

岑照野冲过去,左手抓住其中一人的腰带,另一手扣住石柱。

吸力越来越强。

他无法全力运气,只能将身体压低,借石柱的重量稳住自己。石柱表面出现一道道裂纹,碎石从他头顶落下,砸得肩背生疼。

渡刀冲来,将弯刀插入石缝,刀柄横在两人身前。他把一条绳索绕过刀柄,再缠上自己的腰,另一端抛给岸边的人。

“一个一个拉!”他吼道,“别一起动!”

岸边的人立即照做。

就在最后一人即将被拉上岸时,巨兽腹部那团旋转的水突然亮起。

所有吸力骤然增强。

绳索崩断,渡刀被猛地拖向天河。他反手抽刀,刀锋斩断缠在腰间的残绳,身体却已经离地数尺。

岑照野一把抓住他的手腕。

两人同时被拖向黑日。

岑照野的右臂在这一刻彻底失去知觉,仿佛那股寒意终于找到了可以吞噬的东西,正沿着他的骨缝向心口爬去。

他咬紧牙关,左手扣住一块凸出的岩石。

岩石被连根拔起。

就在两人即将被吸入天河的一瞬间,岑照野看见山谷边缘有一道细长的水渠。那条水渠早已干涸,渠壁上却仍残留着一排铜钉。每一枚铜钉都朝着不同方向倾斜,像是曾经用来固定某种庞大的东西。

他突然明白,巨兽的吸力并非无处不在。

它正在沿着某种路径,将所有东西拖向天河。

而那些铜钉,可能曾经用来限制这条路径。

“渡刀,松手!”

渡刀没有迟疑。

他松开岑照野的手腕,借着吸力向前翻身,弯刀反握,猛然插进最近的一枚铜钉旁边。刀锋与铜钉相撞,发出一声尖锐的鸣响。

岑照野则在松手的瞬间,将全部力量集中于左脚,踢向岩石下方的裂缝。

岩石翻转,带动整段干渠的渠壁崩落。

一排铜钉随之露出。

它们并不是普通的固定钉,而是一组朝不同方向倾斜的青铜尖柱。尖柱之间残留着断裂的骨索,骨索末端嵌在山体深处。

岑照野借着下坠之势,抓住一根骨索,猛地向旁边一荡。

他没有试图抵抗吸力,而是顺着吸力改变方向,将自己的身体甩向另一根铜钉。

骨索发出濒临断裂的呻吟。

渡刀在半空中旋身,弯刀斩断一根已经松动的骨索。骨索断裂后,剩余的铜钉突然向内倾斜,整条干渠的方向随之改变。

巨兽的吸力第一次出现偏移。

原本直冲天河的碎石与断木,忽然沿着一条弧线飞向山谷侧面,撞上坚硬的山壁。吸力仍然存在,却不再将所有东西拖向同一个方向。

岑照野重重摔在地上,左肩几乎失去知觉。

渡刀落在他身旁,弯刀已经卷刃。

两人都没有说话。

他们只是抬头看着天河。

那头巨兽缓缓转动黑日般的头颅,腹部旋转的水团第一次出现裂纹。裂纹中透出一丝极淡的金色光芒。

不是太阳的光。

更像是某个被封存了许久的地方,终于露出了一线缝隙。

巨兽没有愤怒地咆哮,也没有立刻发动下一次攻击。它只是向后退去,庞大的骨环缓缓没入黑暗,背上的倒置山峰一座接一座熄灭。

但在它完全消失之前,岑照野看见它腹部的水团中浮现出一片熟悉的景象。

一条古老支渠。

一座没有名字的渡口。

还有一艘被黑色铁链拖着的无帆船。

船头站着一个人,背对着他们。

那人抬起手,指向支渠尽头。

影像随即破碎。

天河重新恢复了流动。

可山谷里失去影子的树木没有恢复颜色,那些被抽走影子的村民也仍然神情恍惚。北岸堤坝的裂缝继续扩大,东支渠的水位却下降得更快了。

他们只是暂时改变了吸力的方向。

并没有真正解决问题。

岑照野扶着石壁站起来,望向那条露出铜钉的干渠。

“这不是普通的旧渠。”他说,“它曾经固定过某种东西。”

渡刀擦去嘴角的血。

“现在它松了。”

“而且有人知道怎么让它松。”

殷破渠走到两人身旁,目光落在那些断裂的骨索上。

“我守了二十年水闸,却从来不知道这条渠的存在。”

岑照野没有看他。

他正望着干渠尽头那道被碎石遮住的石门。门上没有兽纹,没有祭祀图案,也没有任何象征权威的文字。

只有一幅刻得极深的图。

图上,一轮黑日悬在群山之间,日下五条河流汇向同一片空白。空白旁边有一行小字:

吞影者不食其身,先食其所系。

岑照野读完这句话,心底的寒意反而更重。

如果巨兽吞掉的不是人的身体,而是人与故土、人与亲人、人与过去之间的联系,那么那些被抽走影子的人,未来还会失去什么?

而那条没有名字的渡口,又与它有怎样的关系?

远处,北岸传来一声凄厉的哭喊。

一名老妇人站在被洪水冲毁的屋前,手里抱着一件孩子的旧衣。她望着衣服,反复询问身边的人:

“这是我孙儿的衣服吗?”

没有人能回答。

她记得自己有个孙儿。

却已经不记得他的脸。

岑照野握紧拳头。

他终于明白,眼前这场灾难最可怕的地方,不是山河倾覆,也不是异兽吞日,而是当一个人失去与他人相连的痕迹之后,连悲伤都可能变成无处安放的东西。

他转身望向渡刀。

“我们得追上那条无帆船。”

渡刀点头,拾起卷刃的弯刀。

“先找到水路,再找到它。”

两人沿着干渠向前走去。

身后,失去影子的树木在风中缓缓倾斜,枝头的灰白碎片纷纷落下。天河尽头,那头无鳞巨兽已经消失,只留下一道横贯云层的黑色裂痕。

裂痕深处,似乎有第二轮黑日正在缓慢睁眼。

有曰:

无鳞吞日影无归,万岭失光骨作碑。
若问故乡何处在,莫教旧路断人悲。

Enjoying this story? Support the author

A voluntary, one-time contribution in appreciation of this work.

Payment is collected by KnowPaths via Stripe; this does not automatically transfer funds to the author.
READER ENGAGEMENT

Follow the story and stay connected

0 readers are following this story. Followers receive an in-app notification when a new chapter is published.

DISCUSSION

Discussion & Comments 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