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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海归墟

作者:金宇 · 293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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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21 章

第七卷《归潮问天》 第十二品 《四目来客》

离开沉渡后,船队在一处背风的黑礁湾停了下来。

岑照野的右臂越来越冷。

那五道黑色齿痕已经越过肩头,沿着锁骨下方蔓延,皮肤表面没有肿胀,脉搏却比平时慢了许多。他试着提起一缕真气,气息刚经过肩井,便像撞上一堵冰墙,猛然反冲回来,震得他胸口发闷。

他立即收功。

闻弦将一片薄薄的银鳞放在桌上。银鳞正是从黑水鱼身上落下的,边缘呈锯齿状,表面却光滑如镜。鳞片靠近岑照野的手臂时,竟轻轻翘起,仿佛水中有一股看不见的流力正牵引着它。

“它在找你。”闻弦说。

“鳞片也会认人?”

“不是认人。”闻弦把手掌贴上桌面,感受片刻后才继续道,“你手臂里的东西与它同出一种水势。它靠近你时,周围的振动会变得更明显。”

照隙用细线绕过岑照野的手腕,在黑色齿痕外标出三处位置。线没有被拉紧,却缓缓向内凹陷,像是有一股力量隔着皮肉牵引着它。

“若只是寒气,不会影响细线。”照隙皱眉,“它可能正在改变你手臂周围的水分与压力。现在不能贸然运功,也不能用火烤。我们还不知道它究竟依附于血脉、经络,还是皮肤下的水气。”

岑照野点头。他没有逞强,只让乌木公把船上的药材和清水分开存放,以免那片银鳞接触饮水。随后,他将沉渡骨甲、鱼皮路线图和航行簿一并收好,准备等伤势稳定后再查。

然而,天色尚未暗下,黑礁湾外便响起了脚步声。

那声音很奇怪,既不像踩在石头上,也不像踩在沙地上。每一步落下,湾中的海水便向两侧退开一寸,露出黑色礁石;脚步过去,海水又重新合拢,仿佛那人走过的不是海滩,而是一条临时出现的道路。

祝沉璧握住断潮尺,站到舱门前。

“来者止步。”

脚步声停了。

片刻后,一名身披灰白兽皮的老人从礁湾外走来。他身材瘦长,肩上披着一件由黑色羽毛缝成的短氅,腰间挂着三枚骨牌,手里没有兵器。他的脸上戴着一张四目兽面,四只眼睛分为两层,上面两只狭长如蛇,下面两只圆阔如兽。兽面边缘磨损严重,露出的皮肤上布满细小的银色鳞纹。

老人停在离船三丈之处,将双手摊开。

“我不登船,也不取你们的东西。”他说,“我来带走一件不该离开沉渡的东西。”

他的声音与岑照野先前在山影中听见的声音有几分相似,却不能确定是同一个人。

祝沉璧没有放下断潮尺:“你要带走什么?”

老人抬起头,四只眼睛分别望向不同的人。

上面两只眼睛看着祝沉璧与黎照川,下面两只眼睛却始终盯着岑照野的右臂。

“水中之痕。”他说,“它已经进入活人的经脉。若不取走,三日之内,黑水会沿着血路寻找出口。”

“取走之后呢?”岑照野问。

“你会活下来。”

“这不是我问的。”

老人沉默片刻,终于道:“取走之后,它会回到沉渡。至于沉渡拿它去做什么,不是我能决定的。”

岑照野看着他:“你连它会做什么都不知道,却要我把手臂交给你?”

“我只说取走水痕,没说取走你的手臂。”

“若你不能证明两者可以分开,我不会让你碰他。”祝沉璧的断潮尺微微抬起。

老人并不恼怒。他解下腰间第一枚骨牌,放在礁石上。

骨牌呈灰白色,边缘刻着四道弯曲的纹路。老人伸出一根手指,轻轻敲击骨牌。没有声音传出,海湾里的水面却同时出现四圈涟漪,每一圈都朝不同方向扩散。

闻弦立刻蹲下,将掌心贴在甲板上。

“这不是普通的敲击。”他低声道,“它让四股水流同时改变方向。”

澹台溯看着海面,神色渐渐凝重:“四只眼睛,四道水纹,四股不同的潮。此人能同时辨认四种水势,却不一定能让它们完全服从自己。”

老人听见这句话,终于将目光转向澹台溯。

“断河族的后人,倒还记得些旧事。”

澹台溯没有接话,只将手放在腰间的引潮绳上。

老人又取出第二枚骨牌。这枚骨牌的表面布满细密的孔洞,像是被无数小虫蛀过。他将骨牌放在第一枚旁边,海湾里的四圈涟漪顿时收缩,汇成一道狭长的水线,直指岑照野。

岑照野手臂上的黑色齿痕随之发烫。

他立即后退半步,收敛气息。黑水没有因此停止,反而沿着锁骨下方向胸口推进了一寸。

老人摇头:“你不能只靠忍耐。黑水不是活物,却会寻找水势最顺的道路。你越把经络封死,它越会挤向别处。”

“那就告诉我,怎么让它离开。”

“先答应一件事。”

“说。”

“东支渠三日内必须开一道口子,让沉渡的水回到旧路。”

祝沉璧冷笑:“你要我们替你开渠,却不肯说明为什么。”

“因为东支渠不是你们以为的水渠。”老人说,“它曾经是沉渡的一部分。有人将它从旧水路中剥离,沉渡失去了一条回水之路,黑水才会越来越多地涌向外海。你们今日看到的行山、无日之月与化手之鱼,都只是水路失衡后出现的征兆。”

“证据呢?”照隙问。

老人抬手指向北方。

“东支渠底下有一块分水石。石上刻着五道水纹,只有一道被人为堵死。你们若能找到它,便能看见我说的是否属实。”

“即便属实,也不能证明开渠之后不会淹死人。”岑照野说。

老人点头:“所以你们有三日。三日之后,黑水会沿着旧渠回流。若东支渠仍被封死,水势会从别处冲开。到那时,先遭殃的不会是你们,而是北岸那些靠浅渠取水的人。”

这句话让众人沉默下来。

他们已经亲眼见过支渠断水、井水变白泥,也知道每一次改变水流都会让某处受益、另一处受损。老人给出的理由并非全无根据,却仍缺少足以让人信服的证据。

“你说三日。”岑照野望着他,“三日之后,若什么都没发生呢?”

“那你可以不信我。”

“若发生了呢?”

“那你会知道,沉渡并不只是一座山。”

老人说完,伸手指向岑照野的右臂。

“我可以暂时压住水痕,不必取走它。但你必须允许我在伤处落下四道水印。四道水印会把黑水引向手臂外侧,让它暂时停止向心脉推进。代价是,你三日内不能全力运转内力;若强行冲破水印,黑水会立刻反噬。”

岑照野没有立刻答应。

他看向闻弦。闻弦将掌心贴在桌面,感受骨牌带来的细微振动,片刻后摇头道:“我能确定,他的骨牌确实改变了海湾水流,但我不能确认水印是否安全。”

“那就先试在别处。”岑照野说。

老人似乎早料到他会这样回答。他从第二枚骨牌旁取下一小片薄骨,在自己左腕上划开一道浅口,将骨片贴上去。银色鳞纹随即从伤口周围浮现,沿着腕骨绕了一圈,随后缓缓退去。

老人收回骨片,伤口仍在,却没有进一步恶化。

“这只能证明你能让水痕暂时退去。”岑照野说,“不能证明我的伤也能如此。”

“你说得对。”

老人没有再争辩,而是取出第三枚骨牌,放在礁石上。

这枚骨牌只有半边,断口平整,像是被利器从中切开。断面上刻着一条细小的水路,水路尽头是一扇半开的石门。

马一凡看见那扇门,突然站了起来。

“这就是沉渡的门。”

老人四只眼睛同时转向他。

“你曾把东西送进去。”

“我送过一只木匣。”马一凡说,“可我不知道里面是什么,也不知道后来发生了什么。”

“你知道得比自己愿意承认的多。”老人说,“当年你把木匣送进沉渡,木匣里装的不是一件器物,而是一份被抹去的渡口名录。那些渡口原本属于东支渠的支路,名录被带走后,它们便逐渐从航图、账簿和人的记忆里消失。”

马一凡脸色骤变。

“你怎么知道?”

“因为那份名录原本就属于沉渡。”

老人没有进一步解释,只把三枚骨牌收回腰间。

“我不会强迫你们开渠。你们可以查证,也可以拒绝。三日之后,我会再来。到时,无论你们是否相信我,黑水都会告诉你们答案。”

“你叫什么?”岑照野问。

老人停下脚步。

“有人叫我四目客,有人叫我守渡人。名字不过是人间给我的称呼。”

“我问的是你自己的名字。”

老人沉默了一瞬,终于回答:

“我曾经叫作乌岐。”

他说完,转身走向海湾外。脚步落下,海水再次向两侧退开,露出一条通往黑礁深处的窄路。四目兽面上的四只眼睛在夕光中逐渐暗淡,直到老人消失在礁石后,海水才重新合拢。

众人没有立即追上去。

岑照野望着右臂上的黑色齿痕,发现它已经停止向胸口蔓延,却没有消退。那道伤仍在提醒他,乌岐的办法或许有效,但并不能解决根本问题。

祝沉璧收起断潮尺:“三日之内,我们必须找到分水石。”

照隙摇头:“不是找到就够了。我们还得弄清它堵住的是哪一股水,以及开渠之后,水会流向哪里。”

“还有那份名录。”马一凡声音低沉,“如果他说的是真的,当年我送进去的东西,可能害得某些渡口从此无人知晓。”

黎照川看着他:“那就把你知道的都说出来。不是为了让你赎罪,而是因为这次若再隐瞒,付出代价的可能是整片北岸。”

马一凡点头,没有辩解。

远处的海面忽然亮起一道极细的银线。

银线从黑礁湾外延伸至北岸,随后一分为五,其中四道逐渐暗去,只有最东边的一道仍在闪烁。它并不像普通水面反光,反而像是海底有什么东西正在缓慢移动。

岑照野将目光投向那道银线。

他的右臂忽然传来一阵剧痛,黑色齿痕下方浮现出四个细小的白点,恰好对应乌岐骨牌上的四道水纹。

他没有运功,也没有触碰伤处。

可那四个白点竟同时转向东边。

同一时刻,北岸废弃支渠里传来一声巨响。沉在渠底多年的一块石板自行翻起,露出下面第五道水槽。槽中没有水,只有一串湿漉漉的脚印,沿着渠底向东延伸,最后消失在一面没有门的石壁前。

石壁上,缓缓渗出两个字。

“开渠。”

而在那两个字下方,还有一行更小的刻痕。

“先还其名。”

有曰:

四目临潮言未尽,五渠藏水路难分。

若求一脉归旧海,先问无名葬几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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