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海归墟
作者:金宇 · 293 章
第七卷《归潮问天》 第十八品 龙骨开渠
♫ 听书模式
让文字化作声音,沉浸故事世界
女声朗读:大陆普通话 / 香港粤语 / 台湾国语
最多五种中文女声,涵盖中国大陆、香港、台湾,并优先兼顾 Microsoft 和 Google;实际数量取决于浏览器,请试听。部分手机不支持锁屏朗读。
第一声龙吟响起时,天上的河流断了。
那条倒悬在云层间的银色大河,原本横贯群山,河底游动着无数发光的鱼。此刻,河水忽然从中裂开,露出一具绵延数百里的白骨。
骨骼大得超出人的想象。
一根肋骨便如悬空山梁,骨缝间生长着墨绿色的巨树;脊椎穿过云海,每一节都缠绕着青铜锁链。无数翼蛇栖息在骨节之上,蛇首生冠,背生羽翅,鳞片映出青、赤、白、黑四种异光。它们并不振翅飞行,而是将身体缠上骨链,一圈圈向前爬行,所经之处,云层便化作浓稠的血色。
紧接着,第二声龙吟从山腹传出。
第三声却来自脚下。
三声过后,整片山谷的河流同时停住。
渠水悬在半空,鱼群凝固于浪尖,连刚刚坠落的石块也停在离地三尺之处。只有那座正在下沉的水闸仍在缓缓移动,仿佛它并不受天地停顿的影响。
岑照野抬头看向白骨。
他不知道那究竟是什么异兽的遗骸,却清楚地看见,每当骨骼深处亮起一团青光,山谷里的水闸便向下沉一分。
“它在控制水闸?”渡刀握紧弯刀。
“不。”岑照野盯着那几道青铜锁链,“水闸在回应它。也许它根本没有死。”
话音未落,停在半空的河水轰然坠下。
万顷银浪从天而降,群山顷刻被白雾吞没。原本分向五处的古渠突然倒转,水流沿着渠壁向山顶狂奔。那些翼蛇同时松开锁链,展开足有十丈的骨翼,迎着洪流飞起。
其中一条赤鳞翼蛇俯冲而下。
它的头颅像一只戴着青铜冠的巨鸟,口中却长着层层叠叠的细齿。每次张口,周围的水便被吸成一枚旋转的水珠;待它闭口,水珠便化作赤色火焰,向地面喷射。
火焰没有烧毁石头。
它烧掉了石头里的水。
被火焰扫过的渠壁瞬间干裂,石面上的水纹一寸寸消失。渠边数十株古木随即枯萎,树身中的水汽被抽空,枝叶化为灰白色的薄片。
渡刀将弯刀横在身前,迎着翼蛇冲去。
翼蛇张口喷火,他却没有后退,反而借着火焰冲击前的热浪跃起,弯刀斜削蛇首。刀锋碰上青铜冠,火星四溅,震得他虎口裂开。翼蛇猛然甩头,将他扫向渠岸。
渡刀在半空中收刀,刀背抵住一根凸出的石桩,借力旋身,双脚落地时已顺势滑到翼蛇腹下。他一刀刺向鳞片之间的软肉,刀锋刚入半寸,翼蛇腹下忽然亮起数十枚红色眼睛。
每一枚眼睛里,都映着不同的渡刀。
下一瞬,数十条火蛇从水面钻出,朝他同时扑来。
渡刀一刀斩断最前面的火蛇,第二刀横切,第三刀却骤然停住。他发现那些火蛇并非实体,而是从水面倒影中扑出的影像;真正的危险,是倒影之后那股不断抽走水分的力量。
他收刀翻身,避开火蛇的正面冲击,仍被一道赤焰擦过后背。衣料立刻焦黑,皮肉传来灼痛。
岑照野已经冲到了水闸旁。
水闸由九根黑色巨柱支撑,每根柱顶都雕着一颗龙首。龙首没有眼珠,只有两道深陷的眼窝。此刻,九颗龙首正一齐张口,吞吸渠中的水。每吞下一口,天空中的白骨便亮起一道青光。
水闸下方,两艘小舟被卷在旋流中。
一艘船上坐着七八个村民,另一艘载着一群孩子。船与船之间仅隔着数丈,却被不断翻转的水墙分隔开来。第一艘船已经撞上闸柱,船底裂开,水正往舱里灌。
一个男人将孩子托过头顶,拼命朝岸上呼喊。
岸上有人放下绳索,却刚碰到水面,绳索便被一股看不见的力量扯断。断绳化作数十条白色细蛇,钻入水中消失不见。
岑照野没有立即冲入水里。
他俯身观察水闸。九根巨柱并非同时吸水,而是按照一种古怪的次序轮转:东、南、西、北,继而四角,最后中央。每当中央龙首张口,水流便会向下猛沉一次。
他看出这是一种循环,却无法判断循环何时结束。
水闸上方,一道黑色身影站在最高的龙首之间。
那人身披青铜甲,头戴长角面具,手持一柄两丈长的铁戟。铁戟末端没有刃,只有一枚不断转动的黑色圆轮。圆轮每转一周,九颗龙首便同时发出一声低鸣。
此人脚下没有踏板。
他站在半空,仿佛被无形的力量托住。
“退开!”那人喝道,“东支渠不可再开!”
声音如同巨钟震动,压过了整片山谷的轰鸣。
岑照野抬头:“下面还有人!”
“我知道。”
“知道还不住手?”
“我若停手,北岸堤坝立刻崩溃,数千人将被洪水吞没。东支渠一旦复水,水势便会倒灌入北岸旧渠。你救得了眼前几条船,救不了整片北岸!”
岑照野没有被这番话说服。
他看见远处的北岸堤坝已经出现裂纹,堤坝后方的村庄里,百姓正将老人和孩子转移到高处。那人说的危险并非虚构。
可水闸下的孩子也是真的。
“你叫什么?”岑照野问。
“殷破渠。”
“你要封死东支渠?”
“不是我要封,是水势只能如此。”
殷破渠将铁戟插入龙首之间,黑色圆轮骤然加速。九根巨柱同时下沉,东支渠入口处的水面随之塌陷,露出一条深不见底的黑色水槽。
水槽里传来无数兽吼。
紧接着,一只巨大的爪子从黑暗中伸出,扣住水槽边缘。
那只爪子覆盖着灰白骨甲,五根指骨长达数丈,指节间生满青色水苔。它缓缓向外拉扯,竟将整段渠壁从山体中拖了出来。
一颗巨大的头颅随之升起。
它形似龙,却没有完整的血肉。头骨外包裹着半透明的水膜,水膜里游动着无数银色小鱼。双角如同两座倒悬的山峰,角尖垂下的不是雨水,而是一道道细小的瀑布。它的眼窝里没有眼睛,只有两团旋转的河流。
最令人心惊的是它的脊背。
一排排骨刺沿着脊椎延伸,每根骨刺上都长着一座微缩的山。山上有树、有兽,甚至有细小的人影在行走。那些人影一旦走到山崖边缘,便会坠入骨刺深处,化作一道银光,沿着脊椎流向龙首。
殷破渠脸色骤变。
“龙骨醒了!”
巨兽张开嘴。
它没有发出声音,山谷里却有千万条河流同时咆哮。古渠中的水被一股无形力量卷上天空,汇成一条横跨群山的水龙。水龙盘旋一周,猛然撞向水闸。
殷破渠举起铁戟,黑轮迎风暴涨,化作一面巨大的青铜圆盾。
水龙撞上圆盾,爆发出震耳欲聋的巨响。殷破渠脚下的空气层层碎裂,他整个人被震退十余丈,铁戟上的黑轮出现了一道裂纹。
龙骨却没有停下。
它抬起前爪,抓住一根水闸巨柱,轻轻一扯。
巨柱连同周围数百丈渠壁一起被拔起,露出地底纵横交错的骨管。那些骨管并非石造,表面覆盖着细密的鳞纹,内部有银白色液体奔流。每当液体流过,山谷中便有一处水源骤然枯竭。
岑照野看着那些骨管,突然明白了。
五条古渠并非五条彼此独立的河道。它们只是这头巨兽遗骸中的五条分流。水闸也不是单纯的闸门,而是某种控制骨管开合的机关。
有人在用它分配水。
有人也能通过它,让一片土地干涸,或让另一片土地遭受洪水。
而如今,这套机关已经失控。
“殷破渠!”岑照野大喊,“你封住东支渠,水去了哪里?”
殷破渠没有回答。
他正以铁戟抵住一根倾斜的巨柱,双臂青筋暴起。黑轮上的裂纹越来越多,显然撑不了多久。
岑照野再次喊道:“水去了哪里?”
“北岸!”
“全都去了北岸?”
“主渠、北渠、三处蓄水池!还有一部分被龙骨吞进了山腹!”
“那就不是东支渠的问题!”岑照野道,“是水被龙骨抽走了!”
殷破渠抬起头,面具后的眼睛终于出现一丝动摇。
就在此刻,龙骨突然转向。
它没有攻击水闸,而是将头颅朝向北岸堤坝。两团河流眼窝中亮起青光,堤坝后方的水位瞬间上涨。原本仅有半人高的河水转眼漫过屋顶,整片村庄陷入汹涌洪流。
殷破渠嘶声道:“不可能!主渠的水明明已经被我截住了!”
龙骨张口,发出第二次无声咆哮。
东支渠入口处,所有水流都朝反方向奔去。水闸下方的旋流骤然加速,七八艘小舟同时被卷向黑色水槽。
岑照野终于动了。
他沿着渠壁疾奔,脚下石块不断崩裂。水墙从两侧合拢,前方一根巨大的骨管突然横扫而来。他不能用右臂硬挡,只得施展听隙九步,踏过骨管与石壁之间不断变化的空隙。
第一步,他避开骨管的正面撞击。
第二步,他踩上翻转的石板,借石板下沉的力量向前跃出。
第三步,骨管突然反弹,撞碎了他身后的石壁。碎石如雨,他在半空中扭身,左掌贴上骨管侧面,施出反岳掌。
掌力沿着骨管的弧面斜斜传开,没有震碎骨管,却改变了它回摆的方向。骨管擦着他的肩头掠过,将一整片石壁轰成粉末。
岑照野重重落地,右臂却已麻木得抬不起来。
他没有时间调息。
第一艘小舟正在水槽边缘打转,船头已经被卷入黑暗。岑照野抓住岸边一截断裂的青铜链,将链子绕过石柱,另一端掷向船上的男人。
“绑在船头!”
男人接住链子,手忙脚乱地缠上船头木桩。
岑照野猛然发力,青铜链却纹丝不动。不是链子太重,而是水槽下方有一股巨大的吸力,正将整艘船连同石柱一起拖向深处。
他咬紧牙关,将真息逼入左臂。
经脉立刻传来撕裂般的疼痛。
青铜链终于绷紧,却只撑住了半息。石柱表面出现裂纹,碎石沿链节飞溅。岑照野知道自己撑不了多久,便将链子绕过第二根石柱,再借两根石柱之间的夹角改变受力方向。
链子猛地一震。
小舟终于停住。
但另一艘载着孩子的船已经被水流卷进黑色水槽。
渡刀从侧面冲来。
他背后的衣服已被烧破,肩上鲜血淋漓,手中弯刀却仍然稳得惊人。他没有跳进水里,而是沿着船侧一根倾斜的骨刺奔跑,借着骨刺向下的斜势跃至半空,弯刀横斩,削断了一根缠住船尾的青铜索。
船身猛然转向。
渡刀落在船头,双脚刚踏稳,水槽中便伸出一只骨爪。他抬刀斩向骨爪指节,刀锋只削下一片碎甲,整个人便被反震得倒飞出去。
岑照野伸手去抓他,却被水流撞得踉跄后退。
两人同时落入水中。
冰冷的河水瞬间裹住全身。水下没有方向,只有不断旋转的黑暗与密密麻麻的骨管。岑照野屏住呼吸,左手抓住一根凸出的骨刺,右臂却像灌了铅,完全无法使力。
渡刀在水中翻身,弯刀插入骨缝,勉强稳住身形。
就在两人即将被拖入更深处时,岑照野看见骨管深处有一点金光。
金光不是眼睛,也不是火焰。
它是一枚嵌在骨壁里的铜钉。
铜钉旁刻着五道分流纹,其中四道通向不同方向,最后一道却被一片黑色骨甲堵死。黑色骨甲上,有一条极细的裂缝,银白色液体正从裂缝中不断渗出。
岑照野忽然意识到,龙骨并非只在吸水。
它也在漏水。
被封死的第五道分流可能才是问题所在。水闸越是强行封闭东支渠,骨管内部的压力便越大,最终迫使其他水脉倒转。
可要打开那道分流,必须先让水闸停下来。
他朝渡刀指了指铜钉,又指向上方。
渡刀看懂了。
他将弯刀从骨缝里拔出,双腿猛蹬骨壁,顺着水流向上冲去。岑照野则用左手抓住铜钉,试图撬开黑色骨甲。
骨甲纹丝不动。
他没有右臂可以借力,左手也无法撼动那片坚硬的东西。更糟的是,水流正将他向深处拖去,肺中的空气已经所剩无几。
岑照野想起师父教过他的借势之法。
力越大,越不能只想着将它挡住。
他松开铜钉,任由水流把自己拖向骨管深处,直到身体即将撞上骨壁的一瞬间,才以左脚蹬住凸起的骨节,腰身骤然扭转。水流的力量被他借来,带着身体斜斜撞向黑色骨甲的边缘。
砰!
骨甲终于裂开一道细缝。
银白色液体从裂缝中喷涌而出,化作一条发光的长蛇,绕着岑照野的身体盘旋。长蛇没有攻击他,而是将他托出水面,直送到水闸上方。
岑照野重重摔在渠岸,咳出几口水。
渡刀也从另一侧爬了上来,弯刀缺了一个豁口,手背上多出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
两人来不及喘息,便看见水闸已经彻底倾斜。
殷破渠仍然站在最高处,铁戟上的黑轮只剩最后一线光芒。他望着下方不断崩裂的渠壁,终于拔出铁戟,将黑轮朝龙骨掷去。
黑轮在半空中化作一轮巨大的青铜月轮,撞上龙骨的额头。
巨兽终于发出了声音。
那是一声震裂山脉的龙吟。
天上的倒悬河流全部坠落,白骨脊椎间的青铜锁链寸寸崩断。无数翼蛇从骨骼上飞起,盘旋在山谷上空。龙骨猛地抬头,额骨上出现一道裂缝,裂缝里涌出成千上万道银色水流。
殷破渠被反震之力掀飞,重重撞在石柱上。
铁戟脱手落下,黑轮彻底碎裂。
他挣扎着站起来,面具已经裂成两半,露出一张布满旧伤的脸。
“我守了它二十年。”他喃喃道,“我以为只要不让东渠开,北岸就不会再出事。”
岑照野走到他面前。
“你守的是水闸,还是你自己认定的那条路?”
殷破渠没有回答。
远处,北岸堤坝传来一声沉闷的断裂声。
洪水越过堤顶,冲向村庄。
而东支渠的水位也在急速下降。
所有人都看见了这一幕:封住东支渠并不能让北岸安全,打开东支渠也不能让所有人得救。真正失控的是那套被人强行固定的分流系统。
岑照野望着倒悬河流坠落后的山谷,忽然想起祭衣女子留下的那句话。
祭衣所记,不是神命,是未偿之债。
古老的选择没有因为年代久远便失去后果。
而如今,轮到活着的人偿还了。
他转身看向渡刀。
“我们得找到第五道分流。”
渡刀低头看了一眼手中缺口的弯刀,又看向远处被洪水吞没的村庄。
“找到了,就能救所有人?”
“不能保证。”
“那为什么还去?”
岑照野没有立即回答。
他望着那些在洪水中挣扎的人,望着北岸堤坝上举着火把奔跑的村民,也望着殷破渠那张终于失去自信的脸。
“因为不能保证救下所有人,不等于可以不救眼前的人。”
渡刀沉默片刻,重新握紧弯刀。
两人向着崩塌的水闸奔去。
身后,龙骨的头颅缓缓沉入山腹。它没有死,也没有追击,只在最后一刻转动了空洞的眼窝,望向远处一片从未出现在任何航图上的群山。
群山之间,悬着一条没有水的河。
而那条河的尽头,正有无数异兽朝着同一个方向迁徙。
有曰:
龙骨翻山万水惊,青铜断锁裂天声。
自愿一次性支持,让好故事继续。
追更、收藏,与作者保持连接
0 位读者正在追更这部作品。新章节发布后,追更读者会收到站内通知。
讨论与评论 0
登录后参与讨论。 登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