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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海归墟

By 金宇 · 293 chapter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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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137

第三十六品《旧国不葬》

倒生森林深处,那道苍老的声音问完最后一句,便不再开口。

岑照野站在树根投下的阴影里,仰头望着那块悬于半空的黑色骨板。板上三道长痕被刮得极深,边缘残留着细密的白屑,像是有人曾用尽力气,想把某段记忆从世间剔除。最下方的圆印尚未闭合,圆印旁那句“若城不可归,先问城中之人”,却没有被刮去一笔。

“你是谁?”岑照野问。

树根间的幽青光芒微微一颤。

“从前有人叫我记衡者。后来,名字也成了账目里的一部分,我便不再用它。”

“你知道栖城去了哪里?”

“知道一部分。”

“那就把你知道的说出来。”

“说出来容易,叫你们相信难。你们已经见过旧图,见过迁居牌,也见过仍在承重的骨路。可你们还没有见过,栖城最后一次改变位置时,城中人做了什么。”

声音停了一会儿,树根深处传来沉闷的摩擦声。那块黑色骨板缓缓向外移开,露出一条仅容一人侧身通过的裂隙。裂隙里没有门,也没有阶梯,只有一股从极远处吹来的冷风。风中夹着灰烬、湿土与一种古老木料燃烧后留下的苦香。

岑照野没有立即进去。

“我们可以听你讲,但不会只凭你的话,就把一座城判成已经迁走,也不会因为你说城中有人,就认定他们全都还活着。”

“好。”记衡者答道,“旧国最初犯下的错,就是有人把尚未核验的事,写成了已经完成。”

这句话落下,裂隙内忽然响起一阵极轻的脚步声。

不是一个人。

许多脚步从深处经过,有的沉重,有的拖沓,有的极轻,像赤足踩过潮湿的泥地。它们从裂隙的一端走向另一端,彼此之间隔着不同的距离,却始终没有一个人走出来。

闻弦把骨笛贴近左耳,右耳仍因先前长时间辨听而隐隐作痛。他闭上眼,等最后一串脚步消失,才慢慢睁开。

“有些声音来自很远的空腔,有些就在这块骨板之后。”他说,“它们的回声并不相同,不能说全是同一群人,也不能说都是旧日留下的回响。至少,有一处声音的节奏刚刚改变过。”

“那便进去。”黎照川将兽筋绳系在树根上,短刀握在手中,“但绳子留在外面。里面若有机关,不能让整条路跟着我们一起陷下去。”

照隙先以细线探过裂隙,测出入口内侧有一段向下倾斜的骨坡,坡底却无法测得准确深度。她将薄铜片贴在骨板边缘,发现每当那阵脚步声经过,铜片便会轻微震动,震动方向由内向外,仿佛裂隙深处存在一条仍在传递力道的骨路。

“不能一次进去太多人。”她说,“而且这里的距离会随受力变化。绳线能告诉我们方向,却未必能告诉我们实际走了多远。”

岑照野先行,黎照川紧随其后,闻弦与照隙分开一段距离,骨藏生留在入口旁记录黑板上的变化。他们穿过裂隙,走了约莫百步,眼前忽然豁然开朗。

那里竟有一座城。

或者说,有一座城留下的部分。

灰白的屋舍沿着一条弯曲的古河排列,屋顶没有瓦片,而是覆盖着宽大的骨叶。墙壁由木、骨、石三种材料拼接而成,许多屋门敞开,门后却没有房间,只有一段向下延伸的窄道。街边长着一种半透明的黑色植物,叶片形似人掌,叶脉里流动着暗红的光。更远处,一座巨大的骨桥从地面升起,桥身横跨半空,另一端却接在一座倒悬的山腹之中。

天空并非真正的天空。

头顶是一片无边无际的灰色骨层,骨层里嵌着无数细小的蓝色晶石。晶石彼此相连,构成一张缓慢转动的网。每当其中一枚晶石亮起,远处某座屋舍便会轻轻震动,仿佛整座城仍在以一种看不见的方式呼吸。

街口立着一根断裂的石柱。

石柱上刻着一个完整的名字:

栖。

不是残字,不是拓印,也不是被人补全的猜测。

岑照野走近石柱,发现“栖”字下方还有一行更小的古字,刻痕已被风化,却仍可辨认:

城名在此,居者未必在此。

他伸手摸向石柱,指尖刚触到刻痕,掌中的木牌便微微发热。牌面上的“岑”字、横痕与半闭眼形符号依旧存在,没有出现新的字迹。那股热意只持续了片刻,随即消散。

他没有因此认定自己与这座城有何特殊关系,只把木牌收好,转身查看石柱周围。

石柱底部埋着三块旧骨板,彼此错开,板上分别画着道路、屋舍与承重节点。第一块与骨藏生保存的旧图相似,第二块有大量被磨损的掌印,第三块则被人从中剖开,只留下几道残缺的黑线。

照隙赶来后蹲下查看,将拓本与骨板逐一对照。

“这三块板并非后来拼凑的。”她说,“接缝处有连续的矿纹,原本应当是一整块。后来有人把它们分开,分别记录道路、居所和承重。这样一来,每一块图都能单独使用,却没有一块图能独自说明迁居是否真正完成。”

“有人故意这样做?”黎照川问。

“也可能是为了方便不同的人分别核验,后来才失去了彼此之间的联系。我们还不能判断最初的用意。”照隙以铜片轻敲第三块骨板,“但分开之后,责任就很容易被分开。修路的人只要证明道路可通,记录的人只要证明名册已结,核验的人只要证明承重暂时稳定。至于人究竟去了哪里,可能没有任何一方被要求负责到底。”

闻弦忽然抬起骨笛。

街道深处,有一扇木门正缓缓开合。

门后传来轻轻的咳嗽声。

岑照野循声走去,发现门口堆着一摞干燥的骨叶。叶片边缘被反复折叠,像是有人用它们铺过床,也像有人曾用它们包裹伤口。门框上有一道新鲜的刮痕,刮痕旁还留着一点尚未干透的深褐色液体。

黎照川用刀尖挑起一片骨叶,发现叶片背面有极细的血丝。

“这不是几百年前留下的东西。”她说。

她没有立即推门,而是先将兽筋绳绕过街边石柱,把绳端递给岑照野。随后以刀背轻轻敲了三下门框。

屋内没有回应。

她又敲了两下。

门后传来一声短促的敲击。

一下。

岑照野没有贸然冲进去,只在门外说道:“我们从外面来,正在查栖城的旧图。你若不愿见人,可以不出来。我们只想知道,这条街上是否还有人。”

过了许久,门缝才缓缓打开。

门后站着一个老人。

他身形极瘦,皮肤呈灰褐色,额头上生着两枚向后弯曲的短骨角。左眼蒙着一层浑浊的薄膜,右眼却清亮得近乎透明。老人穿着一件由兽皮与骨片缝成的长衣,衣摆有明显的烧焦痕迹,腰间挂着三块木牌,每一块都被磨去正面的文字,只剩下不同形状的缺角。

他没有问来人是谁,只盯着岑照野手中的木牌看了一会儿,随后移开目光。

“你们来晚了。”

岑照野问:“晚了多久?”

“对这座城来说,早已晚了。对我来说,也许还不算晚。”

“你在这里住了多久?”

老人没有直接回答。他侧身让开门口,屋内只有一张石床、一只陶罐和一面嵌在墙里的骨镜。镜面并不映出人的脸,只映出屋外那片灰白的骨层。老人走到陶罐旁,用木勺舀出一点清水,倒进一只裂口石碗里。

“我叫栖骨。”他说,“这是后来别人给我的名字,不是我出生时的名字。你们若想知道栖城最后发生了什么,我能说的只有我亲眼见过的部分。”

“你亲眼见过城被迁走?”黎照川问。

“我见过城门被封,见过河床改道,见过许多人被带上骨桥,也见过一些人拒绝离开。”栖骨抬起头,“但我没有亲眼看见所有人去了哪里。我也不知道,后来那些写着‘迁居已毕’的牌子,是谁盖的印。”

“那你为什么留下?”

栖骨看向墙上的骨镜。镜面里,屋外一株黑色植物正缓缓舒展叶片,叶脉中的暗红光芒像血一样流动。

“因为有人要留下来,才能知道那些被带走的人是否回来。”

这句话让岑照野沉默了片刻。

“你知道有多少人被带走吗?”

“不知道。”

“知道他们的名字吗?”

“有些知道,有些只记得声音,还有些人连声音也不肯留下。”

“那你能带我们去找他们吗?”

栖骨摇头。

“我不能替他们答应。”

岑照野没有再问。他注意到栖骨腰间三块木牌的缺角并不相同,其中一块边缘有新鲜的刮痕,木屑还嵌在缝隙里。他想起守名者保存的名册:有些人要求抹名,有些人的意愿无法核验。若这些木牌也曾被人主动刮去文字,那么眼前的老人未必只是受害者,也可能曾经替别人守过一个不能公开的秘密。

“你不必交出名字。”他说,“但如果有些记录能够帮助我们弄清旧国如何把人迁走,又把他们的去处写成已经完成,你可以只告诉我们你亲眼看见的事。”

栖骨看了他很久,终于从床底取出一只扁平的骨匣。

骨匣没有锁,匣口却被一圈黑矿封住。栖骨用手指抹去表面的灰尘,露出三个浅浅的刻痕:一道横线,一道斜线,还有一个没有闭合的圆。

“这是我留下的最后一块旧图。”他说,“不是城图,也不是迁居名册,而是最后一次封门之前,核验者用来记录承重变化的底图。我不敢把它交给旧国的人,也不敢把它交给任何自称要替栖城讨回公道的人。因为他们总会问我,谁该回来,谁不该回来,谁的名字应该重新刻上去。”

“你为什么愿意给我们看?”岑照野问。

“因为你们走到这里,没有先问我该把谁交给你们。”

栖骨打开骨匣。

里面是一块只有巴掌大小的薄骨片,骨片上没有完整的城图,只有三条彼此交错的黑线。第一条通往栖城石柱,第二条通往外环图库,第三条则指向一处被刮掉名字的空白。空白边缘有一排极细的文字:

此处不以迁居结册。

下方还有一句残文:

承重若移,须先问——

后半截被人削去。

照隙接过拓本,对着骨片仔细核验。三条黑线的交点,恰好对应倒生森林下方那处第三节点;而那处节点并不连接某一座房屋,也不连接某一条道路,它指向的是栖城外围一片被标成“空地”的区域。

“所谓空地,可能不是无人之地。”她说,“它只是没有被旧图认定为居所。若这条线仍在传力,那么这片空白很可能一直承担着某种重量。”

闻弦以骨笛贴近骨片,听见一阵极低的回响。回响从三条黑线的交点向外扩散,经过栖城石柱、外环图库,最后停在一处遥远的骨层深处。那一刻,他忽然听见了另一种声音。

不是脚步,不是敲击,而是一阵持续不断的呼吸。

呼吸声很轻,隔着层层骨壁,仿佛有无数人躺在某个看不见的地方,彼此相隔极远,却又被同一条骨路连接着。

闻弦脸色发白,急忙将骨笛移开。

“我听见了呼吸。”他说,“但我不能说那是栖城居民。回声经过了太多层骨壁,也可能来自别处。我们需要再核验一次。”

栖骨点了点头。

“这就是我一直没有把骨片交出去的原因。有人听见过相同的声音,便说城中人都还活着;有人听不见,便说他们早已死绝。可声音不能替人作证,沉默也不能替人结案。”

岑照野将骨片放回匣中,没有要求栖骨交出它。他只请照隙将三条黑线的走向记录下来,再把栖骨亲眼见过的城门封闭、河床改道与骨桥迁移分开记述,不将他的记忆直接写成所有人的命运。

就在这时,整座栖城忽然剧烈震动。

屋外骨叶纷纷脱落,街边的黑色植物向同一个方向弯曲。头顶骨层中的蓝色晶石一枚接一枚熄灭,远处那座倒悬山脉缓缓下沉,山腹与骨桥连接处传来巨大的断裂声。

照隙冲到门口,铜片在她掌间剧烈颤动。

“第三节点正在失去支撑!”

黎照川已经冲出石屋。她将兽筋绳绕过街边巨石,七槽短刀插入地面裂缝,试图把倾斜的骨桥拉向另一侧。可骨桥的重量远超她此前遇到的任何结构,绳索瞬间绷直,刀柄在骨缝里发出刺耳的摩擦声。她的肩膀被猛然一扯,伤口重新裂开,血沿着手臂流进刀槽。

“不能硬拉!”照隙喊道,“你会被整座桥拖下去!”

黎照川咬紧牙关,反手将兽筋绳绕过第二根石柱,把绳索的方向折转。她不是要把骨桥拉回原位,而是要让它的力量偏离石屋与古河之间那片已经空掉的地面。绳索在两根石柱之间形成一道斜线,骨桥终于停止下坠,却将另一侧的骨梁压得弯曲。

闻弦强忍耳痛,贴着骨笛辨听骨梁的振动。他只能听见三处清晰的撞击:第一处在石屋下方,第二处在古河转弯处,第三处则来自遥远的倒生森林。第三处的回声越来越弱,像是某根连接整个骨路的长梁正在断裂。

照隙以断骨尺抵住石阶,用薄铜片寻找最稳定的受力点。她很快发现,骨桥下方并非单纯的空腔,而是一组相互咬合的骨座。若将桥身强行拉回,压力会沿骨座传到石屋与古河;若任其坠落,骨桥另一端的倒悬山脉便会失去支撑,整片山腹可能压向更深处。

“必须选一处先卸力!”她喊道,“否则三处会一起崩!”

岑照野望着摇摇欲坠的骨桥,又看向石屋里的栖骨。老人没有逃走,而是站在门口,手中紧紧握着那只骨匣。他没有说要保住自己的房子,也没有要求众人先救自己,只望着远处那片不断熄灭的蓝色晶石。

“那下面是什么?”岑照野问。

栖骨沉默片刻,答道:“我不知道全部。只知道当年最后一次迁居时,城中有些人不肯上桥。他们说,桥另一端没有他们的家。”

“后来呢?”

“有人留下了他们的牌子,有人把他们的名字写进了迁居簿,也有人说,他们已经在另一处安顿下来。可我没有见过他们回来。”

岑照野看向照隙。

“若我们先稳住骨桥,第三节点会怎样?”

照隙额头上全是冷汗。

“我不能确定。根据眼前的受力关系,先稳桥可能把重量重新压回第三节点;但若先卸掉第三节点,石屋与古河会暂时失去连接。我们只能选择先保住哪一处,不能保证其余地方毫发无损。”

“那么我们就不恢复旧图上的原位。”岑照野说,“把骨桥稳在现在的位置,先让石屋与古河脱离它的直接受力。剩下的重量由我们眼前能看见的骨座分担,不把它推向那处没有核验的空白。”

照隙看着他,立刻明白了他的意思。

“这样只能暂时稳定,不能让整座城恢复原状。”

“我们现在要的是让它不再继续塌下去。至于城该怎么走,不能由我们替城中人决定。”

黎照川听见后,立即改变绳索方向。她以短刀为支点,把骨桥的下坠力分到两根石柱之间,再借兽筋绳的回弹,让桥身缓缓偏转。照隙趁机把断骨尺插入骨座的空隙,以薄铜片卡住最先发生位移的接缝;闻弦则以骨笛辨听各处回声,逐一报出哪一处仍在受力,哪一处已经开始松动。

岑照野与栖骨合力搬开石屋门前的骨叶,将一根断裂的木梁推到照隙指定的位置。那根木梁只能支撑一角,不能承受整座桥的重量,却足以让门框暂时不再倾斜。

他们没有把所有骨钉拔掉,也没有将断声之梁接回原处。

他们只是改变了眼前这一小段受力关系,让石屋、古河与骨桥之间不再互相拖拽。那处第三节点仍然存在,深处的呼吸声也没有消失,但骨桥终于停止了下坠。

头顶最后一枚蓝色晶石闪烁了几下,重新亮起。

整座栖城安静下来。

黎照川松开兽筋绳时,双手已经被磨得血肉模糊。她靠着石柱坐下,半晌没有站起。闻弦将骨笛收回怀中,右耳听不清栖骨近在咫尺的声音,只能看着对方的口形辨认话语。照隙检查了三处临时支点,确认它们只能维持眼下的稳定,不能长久承载更大的变化。

岑照野站在骨桥下,望着那片重新亮起的晶石。

他终于明白,旧国所谓的秩序并非全是虚假。道路曾经存在,承重结构确实维持过许多人的生活,迁居也可能曾经救过一些人。但当记录把“路已通”当成“人已到”,把“印已盖”当成“事已毕”,秩序便开始保护那些能够完成记录的人,而不是每一个真正活在其中的人。

栖城并没有以一种简单的方式消失。

它的一部分道路仍在,一部分屋舍仍在,一部分承重结构仍在运作;至于城中所有人的去处,眼前的证据仍不足以给出完整答案。有人曾离开,有人可能留下,有些人或许被迁往别处,也有人从记录里消失了。任何把他们一概写成已归、已死或已失的人,都只是在重复旧国的错误。

而他们眼前的选择也没有因为发现真相便变得容易。

暂时稳住骨桥,意味着某些支点必须继续承受重量;不把梁接回原位,意味着栖城不能恢复旧图所示的完整道路;若要继续追查深处的呼吸声,他们还必须离开这座暂时稳定的城,去寻找第三节点的另一端。

岑照野没有把这些代价写成一句漂亮的话。

他请照隙将临时支点、受力方向与尚未核验的空白逐一记录,请闻弦把听见的回声与无法确认的声音分开记述,也请黎照川留下绳索的固定位置,以便后来的人知道这段骨桥为何没有恢复原位。

栖骨看着他们忙碌,忽然问:“你们打算把栖城带回旧国吗?”

“我们不能把一座城带回去。”岑照野说,“也不能替城里的人决定,他们是不是还想回到原来的地方。我们只能把已经查明的事带出去,把没有查明的事留在记录里,再让真正受影响的人有机会说话。”

栖骨缓缓低下头。

“那你们比那些来盖印的人多做了一件事。”

“什么?”

“你们承认自己还不知道。”

他说完,将腰间一块木牌解下,放在石柱旁。木牌正面的字迹已经被磨去,背面却留着一行极细的刻文:

此人未核验,不得代结。

岑照野没有问木牌原本属于谁,也没有要求栖骨说出那个名字。他只是把木牌的形状、刻痕和放置的位置记入拓本,随后与众人一道,沿着来时的骨路返回。

他们离开栖城时,骨桥仍悬在半空,倒悬的山脉也没有回到原来的位置。石屋与古河之间暂时稳定下来,第三节点仍向深处传递着不明的重量。那条路没有被修复,却也没有彻底断绝。

这便是第四卷结束时,他们能够真正带走的成果:不是一份能替所有失踪者作结的名册,也不是一套足以恢复旧国的完整图样,而是一组可以继续核验的证据、一处被暂时稳住却尚未解决的结构,以及一个不再允许被轻易抹去的问题——当秩序需要有人承担代价时,谁有权决定那个人是谁?

离开栖城后的第三日,他们回到外环图库。

骨藏生将拓本与原图分开放置,逐项标明哪些来自亲眼所见,哪些来自他人陈述,哪些只是仍待核验的推断。守名者送来三页残缺的名册,却没有交出完整本册;他只说明其中有几处缺页与栖城旧图上的空白相对应,无法确认是否属于同一批人。

屈砺娘的肩伤尚未痊愈,仍以短骨锥指认当年外环承重核验的旧位置。他承认自己当年只核验过外部结构,没有进入封闭骨腔,也不知道最后一次迁居的真实情况。对于旧国究竟是谁推动了永久承重令,他仍然没有答案。

这些人的证词互相补充,却没有任何一人能够独自证明全貌。

岑照野把石屋门框上的“归处已记,来者未验”拓本放在最上方,下面依次压着栖城石柱的完整城名、外环迁居核验板的圆点与细线、骨桥临时支点的受力图,以及栖骨留下的无名木牌。

他没有把“栖城仍有活人”写成定论,只在拓本旁记下:发现近期痕迹;发现不明回声;部分去向未核验。

他也没有把旧国所有制度一概判为恶,而是另记了一行:曾有维持道路与居所的结构;后来记录与实际承重出现脱节;责任变更及第三层图样被刮除的具体原因,尚待查证。

写完最后一个字,他抬头看向众人。

“第四卷到这里,能查明的就先写清楚。不能查明的,不能为了一个圆满的结尾,就替它补上答案。”

黎照川将七槽短刀收回鞘中,刀锋上还留着栖城骨桥磨出的细小缺口。闻弦的右耳仍听不清近处细声,照隙则将断骨尺重新用麻绳束好。没有人因这趟旅程而毫发无损,也没有人能够宣称已经救回所有失踪者。

但他们终于不再只追着一张旧图走。

他们开始知道,图上的空白可能是一处尚未核验的居所,也可能是有人被迫承担的重量;一枚印章可以记录某次手续完成,却不能替一个人的命运作结;一条道路可以被重新接通,却不意味着所有人都应当沿着它返回。

第四卷《葬神旧国》,至此收束。

然而,旧国并没有真正葬下。

它留下的不是一座等待复原的古城,而是一套仍在运作的承重关系;不是一份等待补齐的名单,而是许多尚未得到本人确认的去处。只要那些骨路仍在传力,只要某处仍有人被记录为已经归还却始终没有被找到,旧国就还没有结束。

而下一卷的开端,来得比他们预料的更快。

那一夜,外环图库没有点灯。

骨藏生守着原图,守名者带来的残页压在石台一角,屈砺娘已经退到外间休息。岑照野刚要收起木牌,忽然听见图库深处传来一声极轻的裂响。

不是来自栖城的方向。

而是来自那张一直被封存在最底层的古海图。

那张图从未被他们打开过。它没有标记山脉,也没有画出河流,只以一条极细的白线横贯整块黑色骨板。白线的起点刻着一个残缺的“外”字,终点则被一枚深黑色的骨钉钉住。

此刻,骨钉周围出现了细密的裂纹。

岑照野走近时,听见图板之下传来潮汐般的轰鸣。可那声音并不从海面传来,而像有一片无边无际的海,正从天地之外向这里缓缓倾斜。

闻弦被惊醒,捂着仍未恢复的右耳走到石台旁。他没有吹笛,只把骨笛贴在图板边缘,脸色便骤然变了。

“这不是水声。”

“那是什么?”黎照川问。

闻弦缓缓抬起头。

“像有许多东西,在同一片海里同时撞上了岸。可这里没有海岸,也没有海。”

照隙取出薄铜片,贴近那条白线。铜片没有像以往那样震动,反而被一股从板下传来的力量缓缓拉向黑色骨钉。她立即收手,发现铜片边缘已经结出一层薄薄的白霜。

骨藏生望着古海图,第一次露出了真正的惊惧。

“这张图不是旧国的图。”他说,“它在旧国外环图库建成之前,就已经被封在这里。我从未见过有人打开它。”

石台下又传来一声裂响。

黑色骨钉松动了半分。

白线尽头,一点极暗的蓝光亮起。光芒之中,隐约显出一片倒悬的海岸:山峰如巨兽的脊骨,海水悬在天上,成群巨大的羽蛇穿过云层,背负着发光的珊瑚。更远处,一座由黑色礁骨构成的城池正在缓缓下沉,城门上刻着一种他们从未见过的文字。

那不是栖城。

那是一处远在旧国之外的遗墟。

图板忽然传出一个低沉的声音,仿佛来自海底,又仿佛来自比海更古老的地方:

“葬国已毕,归墟未开。”

紧接着,白线从黑色骨钉下方裂开一道细缝。

一道冰冷的海风穿过图库,吹灭了所有灯火。黑暗之中,众人听见远方传来沉重的潮声,随后是一声仿佛巨兽苏醒般的长鸣。

岑照野手中的木牌骤然冰冷。

牌面上的“岑”字没有消失,横痕与半闭眼形符号也没有变化。可在木牌背面,原本空白的地方,缓缓浮出一道极细的海浪形刻痕。

没有名字。

没有解释。

只有那条海浪,正指向古海图上尚未完全显现的黑色城池。

岑照野将木牌翻回掌心,没有试图解释它为何变化。他望着那道裂缝,第一次意识到,旧国的秘密也许只是太古世界无数遗墟中的一处;那些被封存的承重关系、被抹去的名字与被迫迁移的居所,可能并不只存在于这一片骨原之下。

而在更远的地方,也许有另一种秩序,正在以同样古老、同样无法轻易理解的方式运行。

古海图上的白线继续向前延伸。

黑暗深处,有一个声音缓缓说道:

“若要寻找未归之人,便来海的背面。”

有曰:
旧城无葬骨犹鸣,断梁暂住万重倾。
不将空白书成死,未许归人由印评。
一册难收天下失,千山尚有旧名生。
今朝封国门虽闭,海外潮声已入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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